《经济学动态》2026年第6期

收入分配是民生之源，是改善民生、实现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最重要最直接的方式。在气候适应型社会中，应该建立与之相适应的企业收入分配关系。基于此，本文运用文本分析方法构建企业层面气候风险指标，系统考察气候风险对收入分配的影响及其作用机制。本文使用2007—2023年上市公司数据展开实证分析，研究发现气候风险可以降低企业劳动收入份额，且该影响由气候转型风险主导，而气候物理风险不存在显著影响。机制分析发现，气候风险一方面会降低企业投资效率，主要表现为过度投资而非投资不足；另一方面将倒逼企业资本深化，主要表现为资金挤占而非提高生产效率，最终引致劳动收入份额下降。异质性分析发现，在低碳行业、轻污染行业和现代产业，气候风险对劳动收入份额的负面影响得到缓解。进一步分析发现，气候风险会降低员工劳动收入份额，而对管理层劳动收入份额未产生显著影响，这种异质性主要源于信息不对称程度和薪酬契约完备性的差异。本研究从气候风险视角为中国劳动收入份额变动提供了新解释，并为我国积极应对气候风险，完善初次分配提供了政策建议。

一、选题背景及意义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中明确提出：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劳动收入份额作为测度初次分配格局的核心指标，其合理变动对于优化收入分配结构、促进社会协调发展具有重要意义。既有研究表明，1990年至2008年间，中国劳动收入份额总体呈现持续下降趋势，这一变化在一定程度上偏离了经济学界所强调的“卡尔多事实”，即劳动收入份额在长期内应保持相对稳定。以2008年为重要节点，中国宏观层面的劳动收入份额出现由降转升的阶段性改善，显示出分配结构调整的积极进展。然而，从国际比较视角来看，中国劳动收入份额水平仍与发达经济体存在差距，收入分配格局尚未实现充分优化，收入差距问题依然存在。由此可见，深入剖析劳动收入份额变动的内在机制，对于推动形成更加公平合理的初次分配体系具有重要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在上述背景下，随着绿色低碳转型不断深化，气候风险逐步演化为影响企业行为与要素配置的重要外生冲击。正是由于气候风险对企业投资决策与资源配置产生更为深远且持久的影响，其对收入分配结构的潜在作用尤需关注。当前，无论从全球还是中国视角看，经济体系均处于绿色低碳转型的关键阶段。在“双碳”目标约束下，资源配置方式、产业结构以及企业行为模式均经历系统性重塑。在此背景下，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问题随之凸显：绿色转型过程中所产生的成本与收益在不同要素之间如何分担与分配，是否存在结构性的分配偏向？上述问题也是“公正转型”理论关注的核心命题，即在实现环保目标的同时，如何防止部分群体承担过高的转型成本，以维护收入分配的合理性与社会运行的稳定性。因此，从气候变化视角研究居民收入分配问题，具有现实意义与政策价值。

本文可能的边际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既有研究多从技术进步和人工智能等宏观趋势、对外开放等政策制度以及市场势力等企业层面入手，解释劳动收入份额的变动逻辑。但在全球极端天气趋于频发、绿色低碳转型持续推进的背景下，气候变化对居民收入的影响逐步显现，从气候变化角度系统分析劳动收入份额变化的研究亟待丰富。本文将气候风险纳入分析框架，有助于拓展相关研究视角。第二，本文从劳资关系切入，关注绿色发展中“以人为本”的重要理念，为实现资本与劳动要素收入分配的动态平衡提供经验研究证据。本文将气候变化与公司治理相结合，引入资本深化作为传导机制，从企业层面解释劳动收入份额变化的内在逻辑。同时，针对既有文献多聚焦资本深化的经济后果，对其形成动因关注相对有限的情况，本文从气候风险角度进行补充分析，丰富了公司治理领域的相关研究。第三，本文重点关注低碳转型中的“公正转型”，基于员工与管理层之间的信息不对称与薪酬契约差异，研究绿色转型中的分配非对称性，从而为企业完善员工薪酬契约设计和改善初次分配提供参考价值。

二、主要研究发现

本文聚焦于气候风险对企业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及其作用机制。研究发现气候风险对企业劳动收入份额具有负向影响，且该影响主要由气候转型风险驱动，而气候物理风险的影响并不显著。其具体机制在于：一是投资效率渠道，主要表现为投资过度，且不存在明显的投资不足；二是资本深化渠道，主要表现为资金挤占而非生产效率提升。异质性分析表明，在低碳行业、轻污染行业和现代产业，气候风险对劳动收入份额的负面影响得到缓解。进一步地，从收入分配结构内部来看，气候风险主要通过影响员工劳动收入份额发挥作用，而对管理层劳动收入份额没有显著影响。其主要原因在于信息不对称导致的代理问题与不同群体之间薪酬契约完备性差异。

三、政策启示

第一，以稳定劳动收入份额为导向，提升企业在气候风险约束下的公司治理水平。一方面，完善气候治理架构并抑制管理层短期行为。推动企业构建分层次的气候风险管理体系，按年度披露短、中、长期应对方案，将气候目标纳入战略决策框架，弱化以短期利润为导向压缩员工福利与绿色投入的激励机制。另一方面，优化员工薪酬契约安排，强化收益共享机制。鼓励企业探索员工持股计划与利润共享制度，将企业增量收益按规则向劳动者合理分配；对于绿色转型过程中获得的政府补贴，可按一定比例用于提高基层员工收入、改善工作条件及开展职业培训，以稳定劳动收入份额。

第二，规范气候风险驱动下的投资行为，引导资本深化回归效率导向。其一，稳定政策预期，降低制度不确定性对企业投资决策的干扰。围绕碳税、新能源补贴等关键政策，明确实施期限与调整路径，设置合理过渡期与预告机制，以减少政策调整对企业预期的扰动。其二，通过薪酬契约约束管理层的扩张动机，强化其对劳动要素长期价值的关注。在股权激励安排中引入劳动报酬增速等约束性指标，当劳动收入份额持续低于行业基准时，可相应调整管理层激励兑现比例，以促进资本与劳动收益分配的动态协调。其三，推动以效率为导向的资本深化，并与人力资本积累形成协同。通过税收激励等方式，引导企业在扩大固定资产投资的同时增加员工技能培训投入，对符合条件的培训支出给予税前扣除，从而促进技术进步与劳动者能力提升的协调推进。

第三，完善产业转型的政策引导与支持体系，以缓释气候风险对劳动收入分配的结构性冲击。鉴于高碳、重污染及传统行业在气候约束下面临较大的调整压力，应通过制度安排推动其向绿色化与技术密集型方向转型。一方面，优化税收与财政支持政策。对从事低碳技术研发、清洁能源生产等领域的企业，在一定期限内实施税收优惠，并依据其绿色投资规模与减排绩效给予差异化财政支持，以降低转型成本并提升市场竞争力。另一方面，完善绿色产业人才培养与引进机制。依托高校与科研机构，健全相关专业设置与培训体系，促进高素质人才供给，通过人力资本积累推动企业向技术密集型升级，从而在产业转型过程中实现劳动收入份额的相对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