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当代儒学》第29辑,第3—11页。
作者简介:杨虎,男,1989年9月生于河南省原淮阳县,哲学学者。2017年7月毕业,获哲学博士学位。现为兰州大学教师。主要研究当代哲学,出版著作四部,发表论文近50篇,代表作《观仁论》(齐鲁书社2025年2月版)。
摘要:一种哲学理论必有其基础观念、可推衍的观念结构以及方法论机制,这些构成了其关键语词。“观仁论”/“观仁学”阐明“运作背后别无实体”,建构了非实体形态的存在论,依循“观法之切转”的运作机制,展开“返源”和“立相”两向切转,以证仁爱领悟之“一源三观”,显“无相之转”。这些思想线索及关键语词,显示了“观仁论”/“观仁学”作为一种新的哲学理论的原创话语系统和独特运思。
关键词:观仁论/观仁学;基础观念;观念结构;方法论
古往今来,不少哲学家表达过这样一个观点:哲学是一种“建筑术”。尽管这也是哲学被人诟病的一个常见视角,但是在一种广义基础主义的语境中,这是哲学的本真工作方式。姑且不论是否有其原创思想,一种宣称的哲学理论必须具备结构性的观念系统,这至少在形式上包括:基础观念(Foundational Idea)、可推衍的概念(concepts)、范畴(categories)和命题(propositions),以及贯穿于其中的方法论(methodology),这些构成了其关键语词。而这其中显示的理论运思,正是判定一种哲学理论是否有其原创思想的基本要素。我的“观仁论”[1]思想建构亦不能自外于此,本文简要解释其中的关键语词,展示其原创话语系统和独特运思。
一、观仁论/观仁学:The Theory of Humaneness Comprehension/Humaneness Comprehension Theory as a New Philosophy
“观仁论”不仅是指关于“观仁”的讨论,而且在根本上意谓“观仁”理论。它旨在建构一种新的哲学理论,也可以称之为“观仁学”或“观仁哲学”。“观仁”在本源意义上并不是指作为主体的我们去“观”“仁”:主体“观”一个对象,这个对象是“仁”。我把“观”译为Comprehension,这一名词用法是为了避免把“观”单纯地理解为某主体对某对象的观察审视、心念思维动作。“仁”译为Humaneness,humane这个形容词加上-ness后缀名词化,意谓属于人的本质、人的本性。尽管我强调仁爱领悟可以在前主体性与主体性观念层级切转,但是,毋庸置疑,在日常生活中,不断除、不超离日常生活而朝向本源仁爱领悟,这也是“观仁”的题中应有之义。
因此,“观仁”,可以译为the Comprehension of Humaneness,或者Humaneness Comprehension,意谓“仁爱领悟”。这既包括前主体性、前存在者化的本源仁爱领悟,也包括主体性、存在者化的日常仁爱领悟。作为动词的“观”通常译为observe,watch,understanding,comprehend等,意谓观察、审视、理解、思维等,在这里,主客化认知架构跃然而出。然而,我想凸显本源领悟的无住性、无执性,这就需要切转“观”的理解方式。
为此,我曾强调:“从‘有物之观’切入‘无物之观’,从观察、思维等语境切入广义存在领悟的意境,从狭义主体动作的语境切入观、境、智不二的意境。”[2]为了切入本源领悟的意境,必须突破“观”的通常理解方式,观不仅有主体性之观(Subjective Comprehension),也有前主体性之观(Pre-subjective Comprehension)。同时,为了强调“观法”的“切转”,我使用的“观”(领悟)与业师黄玉顺先生的生活儒学的“生活领悟”观念不完全一致,在生活儒学中,生活领悟是指本源性的领悟,而我则对此作普泛使用,是为了凸显领悟本身的“切转”。[3]与“观仁”(仁爱领悟)一样,生活领悟(Life Comprehension)、存在领悟(Being Comprehension)也是“观仁论”的基础观念,三者在本源视域中是等同的。
二、运作背后别无实体:All things grow without Creative Reality or Metaphysical Being behind them
生活本身自行运作,运作背后别无实体。这一命题表达的基本含义是:万事万物皆自行运作、自生自化,并没有一个背后的根据性的终极实体,运作不是终极实体的作用和功能。道家常说自生、自化,与我说的自行运作相通,例如,《老子·第十六章》有云:“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这里的“万物并作”也可以理解为万物自生自化、自行运作,王弼以“动作生长”[4]解“作”可谓得当。再如,《庄子》也有“自化”表达万事万物无待而自行运作的思想意境。[5]
这是观仁学的存在论(Being Theory)与传统哲学形上实体论(Ontology)的根本区别:“这一存在论的思想形态与形上实体论的区别就在于悬置领悟、运作的实体论前提”[6];“运作意味着生活、存在的自行开显、自己如此,这是对生活领悟、存在领悟的描述,领悟之外一无所有,运作背后别无实体。亦即,生活背后“一无所有”,所谓形而上的本体绝不是某种独立自在的实体,只不过是生活领悟的一种显现层级和显现样式。”[7]这是我所理解的存在论奠基方式,与传统实体论哲学的根据性、因果性说明方式不同。
因此,我提出了一个说法:“不立因果,不坏因果。”[8](There is no causal connection in Being Comprehension,while it consists in the Comprehension of beings。)“不立因果”意谓在前主体之观中,在前存在者化的领悟中,生活本身自行运作,运作背后别无实体;“不坏因果”乃是说,经由领悟方式之切转,在主体性之观中,万事万物皆有其因缘际会,我们可以对此做出存在者化的打量和把握,开展科学的研究,等等。前者是就本源存在领悟而言,后者是就存在者化把握方式而言,这只是领悟视域和领悟方式的不同,而非不同的存在者领域,因此不相妨碍。
三、观法之切转:The Switching of Comprehension
我在与海德格尔“存在论区分”的对读中,首次提出“观法之切转”[9],意谓“领悟之切转”,即领悟视域和领悟方式的切转。我强调“观法”的切转,这构成了基本的存在论运作机制,本源存在领悟和存在者化的打量和把握方式只有“切转”关系,而没有广义因果性连结。它首先展开为“返源”和“立相”两个向度,前者意谓朝向本源领悟的切转,后者意谓朝向存在者化把握方式的切转。
(一)返源
“观仁论”所理解的“源”(The source which is or as Being),即本源存在领悟、生活领悟,这既不同于传统形上学的本体观念(Metaphysical Being/Creative Reality),也不是指一种新的本体观念,否则的话就是自相抵牾的。本源存在领悟、生活领悟超出了形而上学的视域,我给出了几点说明,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朝向本源存在领悟、生活领悟的切转,不是从现象世界复归另外一个所谓的本体世界,不是从一种存在者复归另一种存在者。我曾指出:
拿生活的种种分判与区隔之相来说,假如对其进行“返源”,并不是从一个现象世界向着一个本体世界的推定,因为如果按照这种推定方式,最终通过某种形而上的终极实体加以说明,虽然表面上看超出了现象的因果序列,因为形而上的终极实体不在现象世界的流转之中,但是实质上仍然因循了现象世界的因果性连结,亦即,形而上的实体是现象的终极原因、终极根据。这样的终极实体虽然不可感,却可推定,因其是推定的,则仍然可以对象化、存在者化地把握之,就此而言它仍然属于某种“物”、某种存在者,即一种形而上的存在者。我说不割裂、不断除的方式,是即存在者观存在本身,当下观物即无,则此物虽还是此物但无物相,这里不存在着从一种物朝向另一种物的回溯逻辑。在这个意义上说,通过形而上存在者为形而下存在者奠基的传统形上学视域并不彻底,它一方面要超绝现象而立本体,此中存在一割裂、断除的势态,一方面又视本体为现象的根据,此中又有存在者层级上的因果性连结。更加彻底的思想视域就在于,不以超绝、断离的姿态言说基础,则此基础不是另一种事物,其中也无因果性连结,基础与所奠基的事物“非一非异”,说其“非一”在于领悟方式有所切转,或以物观之,或以无观之,这有其实际的生活意义;说其“非异”在于不作二物观,则切转总是生活本身、领悟自身的切转,而不是从一物变成另一物。[10]
在我的理解中,本源领悟即情即境,是情境不二的,这与传统哲学视情为主体的情识、境为情识所感之对象的理解是不同的。从本源之“观”的理解方式出发,我认为,本源之“观仁”,本源仁爱领悟(Humaneness Comprehension which is the Source or Being)就是本源存在领悟、生活领悟,这就是“观仁论”所说的“源”,朝向本源仁爱领悟的切转,即“返源”之观。
(二)立相
“立相”意谓挺立主体性,呈现存在者化的把握方式。相有总相和别相之分,对应着通常语境中的性、相之分,故而有形而上和形而下两个层级。在“观仁论”中,“以性观仁”和“以相观仁”都属于“立相”向度,形而上之性和形而下之相皆属“相”。一般而言,形而上存在者观念已然是一种“返源”了,这在传统哲学视域中固然如此,但是我之所以把它也归于“立相”向度,是为了说明所谓形而上的本体只是一种领悟姿态。我把传统儒学的“仁性”“仁体”观念,视为一种“形而上的领悟姿态,而非绝对实体”[11],而“以仁观仁”则属于“返源”向度。
就生活之观境而言,有无相之境、总相之境和别相之境,其中,无相之境属于返源之观,总相之境和别相之境属于立相之观。因此,“返源”和“立相”两个向度,可以展开为三个层级:本源领悟、形而上的领悟姿态和形而下的领悟。[12]
四、一源三观:The same thing or One Source with three gradations of Comprehension
我提出的“一源三观”命题,主要表达两层意思。其一,就同一件事情而言,可以有三种观法。就仁爱领悟而言,这可以表达为:仁爱领悟有本源之观、形而上之观和形而下之观三种领悟视域和领悟方式。其二,更彻底的意味则在于,就同一件事情而言,任何一种观法同时包含所有观法,一观而三观,三观本一源。如说本源之观,则形而上之观亦本源之观,形而下之观亦本源之观,莫非本源之观。
(一)以仁观仁·以性观仁·以相观仁
仁爱一源,而有三种领悟视域和领悟方式:以仁观仁,以性观仁和以相观仁。“以仁观仁”意谓以情观仁,仁之“自观自现”(Things present themselves without obstruction),即本源仁爱领悟。我曾指出:
“以仁观仁”除了意味着以情观仁之外,还意味着仁不系于主客、不由分别而从其自身得到显示,换句话说,仁不是我所观的一个对象物,人无“我”,仁非“物”,在本真仁爱领悟中,“无我”亦“无物”,“以仁观仁”即仁之“自观自见(现)”。[13]
本源仁爱领悟,其领悟视域和领悟方式不同于主客化的打量和把握方式,乃至于主体的自身反观方式,它是前主体性、前存在者化的领悟。在我看来,传统儒学只有“以性观仁”和“以相观仁”的视域,而对“以仁观仁”的视域有所遮蔽。“以仁观仁”,意味着仁爱的自身显示、自行开显,可以译为:Humaneness presents itself without obstruction。而就其作为本源仁爱领悟的意境而言则是:Humaneness Comprehension which is the Source or Being。“以性观仁”即仁性、仁体观念,可以译为:Ontological Humaneness/Metaphysical Humaneness。“以相观仁”,不仅意味着仁德之分别相,而且意谓一切都是仁爱的显现,因此可以译为:Comprehend Humaneness in all things。
(二)一无一切无:无相之境·总相之境·别相之境
本源之观,其所观为“无相之境”;形而上之观,其所观为“总相之境”;形而下之观,其所观为“别相之境”。于此说“一源三观”:若说别相之境,则总相之境亦别相之境,无相之境亦别相之境;若说总相之境,则别相之境亦总相之境,无相之境亦总相之境;若说无相之境,则别相之境亦无相之境,总相之境亦无相之境。在生活相续的观境切转中,当下“即物观无”,就是无相之境,于一事一物“观无”,则万事万物莫非“无”,故而说“一无一切无”[14](Emptiness presents in one thing, and in All things)。
无的观念有三个层级:作为否定判断,比如不是、没有、不存在;作为对形而上存在者无规定性的描述;作为前存在者化领悟方式,即“观无”或“无物之观”。其中,第三种和第二种用法的区别在于:“这是即‘物’而观‘无’,而不是超出形而下存在者之外言说另一种形而上的存在者。由‘即物观无’、即‘物’而作‘无物’观,恰恰彻底超出了存在者化的把握方式,而不同于形而上的存在者观念,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15]在这个意义上,本源之“无”的翻译,接近于般若学视域中的“空”“无自性”(Emptiness),则无相之境可以译为Emptiness Comprehension。总相之境可以译为Metaphysical Being Comprehension,别相之境可以译为the Comprehension of beings with discrimination。这里的境、观境和观、领悟不作主客化理解和把握,故而以“领悟”统而言之。
五、观法切转无转相/无相之转:The Switching of Comprehension without obstruction and without discrimination
由“一源三观”可知,一切领悟视域和领悟方式并无实体形态的区隔,故而无须断除,不必割裂,在生活相续的观境切转中,一切阻碍相都没有自性,故而切转无碍,故而是无相之转。
这是“观仁论”通贯存在、工夫和境界问题的究竟视域。我在存在论、工夫论和境界论中都坚持领悟视域和领悟方式的双向切转,即“返源”和“立相”的两向切转,这是“观仁论”与传统哲学偏重于自现象复归本体方向的不同之处。观仁学的存在论不仅开显朝向前存在者化领悟的返源观,而且融摄呈现存在者化把握方式的立相观。境界论也有这两向切转,自低阶境界向高阶境界的提升属于返源方向,而高阶境界可以融摄低阶境界,并且可以在生活中自觉地向低阶境界切转,这属于立相方向。当一个人切入或通达了高阶境界,“并不意味着他断离了之前的低阶境界,恰恰相反,高阶境界能够融摄低阶境界。因此,一个人从高阶境界向低阶境界的自觉切转是可能的,而且这种切转同样不是有所断离的切转,用我的话说,这是一种无相之切转”[16]。就工夫论而言,我们不仅需要朝向本源领悟的“返源”工夫,“不住于相”以“冲决网罗”,而且需要一种“立相”工夫,在当下生活境域中自觉地挺立自我主体性。
总之,作为“观仁论”的方法论机制,“观法之切转”通贯存在、工夫和境界问题。在生活相续中,生活领悟、存在领悟总是在不断地切转,而生活本身本无区隔,故而切转无碍,观法切转无转相。
参考文献
[1]参见杨虎:《观仁论》,济南:齐鲁书社,2025年;杨虎、赵嘉霖主编:《情感儒学与生活儒学的思想拓展》,济南:齐鲁书社,2023年;《作为一种“观法之切转”的“良知坎陷”机制》,《当代儒学》,2025年第2期;《现象与物自身的“观法之切转”——在牟宗三与康德“之间”》,《当代儒学》,2023年第2期;《存在观法之切转——庄子“环中”隐喻的“齐物”历程》,《国学论衡》,2023年第2期;《情感与存在——情感儒学与生活儒学的一种阐释》,《国学论衡》,2023年第1期;《情性论:儒家存在论与情感学说》,胡骄键、郭萍主编:《儒学通论:历史·原理·现代转型》,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23年;《论“观法之切转”》,《当代儒学》,2022年第2期;《论“以仁观仁”》,《当代儒学》,2022年第1期;《现代新儒家的现代性哲学建构》,崔罡、黄玉顺主编:《儒学现代化史纲要》,济南:齐鲁书社,2022年;《观妙——圆融观法与“妙生万物”的思想方向》,《现代哲学》,2022年第2期;《“观仁论”释名篇》,崔罡、郭萍主编:《当代中国哲学的“情理学派”》,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2021年;《论“生活领悟”与“形式显示”之道路——生活儒学与海德格尔生存论的根本差异》,胡骄键、张小星主编:《生活儒学:研究·评论·拓展——第三届“生活儒学”全国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20年;《论观心与感通——哲学感通论发微》,《北京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2期;《哲学的新生——新基础主义道路:传统基础主义与反基础主义之“后”》,《江汉论坛》,2016年第10期;《从无生性原在到有死性此在——重读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区分”》,《河北学刊》,2015年第4期等。
[2]杨虎:《论“以仁观仁”》,《当代儒学》,2022年第1期。
[3]参见杨虎:《观仁论》,济南:齐鲁书社,2025年,第2-3页。
[4][三国魏]王弼注;楼宇烈校释:《老子道德经注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35页。
[5]参见杨虎:《存在观法之切转——庄子“环中”隐喻的“齐物”历程》,《国学论衡》,2023年第2期。
[6]杨虎:《观仁论》,第35页。
[7]杨虎:《观仁论》,第30页。
[8]杨虎:《观仁论》,第34页。
[9]参见杨虎:《从无生性原在到有死性此在——重读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区分”》,《河北学刊》,2015年第4期。
[10]杨虎:《观仁论》,第77-78页。
[11]杨虎:《观仁论·自序》,第1页。
[12]这与生活儒学的三个观念层级是一致的。参见黄玉顺:《爱与思——生活儒学的观念》(增补本),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50页。
[13]杨虎:《论“以仁观仁”》,《当代儒学》,2022年第1期。
[14]杨虎:《观仁论》,第165页。
[15]杨虎:《观仁论》,第68页。
[16]杨虎:《观仁论》,第17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