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关于《老子》第六十三章开头“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中的“报怨以德”的含义，古今学者众说纷纭。“报怨以德”的确切含义之所以长期得不到合理的解释，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对其中的“怨”“德”的含义缺乏细致的考察与梳理，对“报怨以德”与上文的关系缺乏深入的揭示。其实，“报怨以德”中的“怨”，指的应是怨恨，而非仇怨、仇恨；“德”，指的是“得”即得到的意思，而非恩惠、恩德或道德、玄德，具体而言，则指的是通过“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的修行而得到的结果或达到的境界，因此，所谓“报怨以德”，指的是通过修行所得来回报怨恨。“报怨以德”是老子“柔弱胜刚强”的核心思想的具体体现。而“大小多少”，则指的是怨恨的大小或多少。
关键词：老子；怨；德；报怨以德；大小多少
关于《老子》第六十三章开头“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中“报怨以德”的含义，古今学者有诸多不同的解释，其中影响较大的，主要有以下三种。
一是认为“报怨以德”中的“怨”指怨恨、仇怨、仇恨等，“德”指恩惠、恩德的意思，因此，“报怨以德”指用恩惠或恩德来回报怨。有不少当代学者持此种解释，如黄维翰说:“怨，仇恨也。德，恩惠也。……报怨以德者，防患于未萌，消祸于无形也。”高亨说:“怨，仇恨。德，恩德。……用恩德报答仇恨(使人消除害我的念头)。”陈鼓应说:“用德来报答怨恨。”
二是认为指圣人达到了与“道”合一的境界，故既无怨的念头，亦无可报之怨，只是用自己所具之德对待一切事物而已。有不少古代学者持此种观点，如唐玄宗说:“体彼无为，舍兹有欲，悟真实相，无起虑心，自然怨对不生，可谓报怨以德尔。”董思靖说:“惟道非形数，而上圣与之为一。……则爱恶妄除，圣凡情尽，亦奚怨之可报哉，惟德以容之而已。”
三是认为所谓“报怨以德”，其实是指圣人或有道之人对有怨者无任何报复之心，而这在有怨者看来，即是在用德来回报怨。如憨山说:“惟圣人则不然，……任彼之怨，在我了无报之之心矣。然彼且以为有怨，在我全无报复之心，彼必以我为德矣。是所谓报怨以德，非谓曲意将德以报怨也。”高延第亦说:“太上无施报，此言有报者，有道之人无论有怨无怨，惟以生育覆养为事，自怨者观之，则以为报之以德耳。”
那么，上述三种对于“报怨以德”的解释，哪一种更为合理呢?或者，除了上述解释，是否还有更为合理的解释呢?对此，笔者认为，古今学者关于“报怨以德”的解释之所以存在诸多的分歧，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对其中的“怨”“德”的含义存在不同的理解；二是学者们对于上述不同理解一直缺乏深入、细致的分析和梳理。而在笔者看来，“报怨以德”中的“怨”，当指怨恨的意思，而非仇怨、仇恨的意思；“德”，应通“得”，指得到的意思，具体而言，则指的是通过“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的修行而获得的结果或达到的境界。因此，所谓“报怨以德”，指的是通过修行所得来回报怨恨。而“大小多少”，则指的是怨恨的大小或多少，“大小多少，报怨以德”，意即无论怨恨是大、是小，是多、是少，都用通过修行所得来进行回报。具体论述如下。
一、“报怨以德”中的“怨”的含义
由上可知，对于“报怨以德”中的“怨”字，学者们或释为怨恨，或释为仇恨、仇怨(仇怨意为仇恨、怨恨，包含有仇恨之义)，然而，怨恨与仇恨的意思存在明显的不同，如我们可以说“他对敌人充满刻骨仇恨”，但不宜说“他对敌人充满刻骨怨恨”；如我们可以说“他怨恨父亲偏心”，但不宜说“他仇恨父亲偏心”。因此，“怨恨”与“仇恨”虽然都用来表示某种强烈不满的情绪，但两者的程度不同，“怨恨”比“仇恨”的程度要浅。那么，“报怨以德”中的“怨”，究竟应释为怨恨还是仇恨呢?因老子对“怨”的含义未作明确的说明，我们亦不好遽下结论，但是，我们可以参照《论语》中的“怨”的含义，来理解“报怨以德”中的“怨”的含义，因为有不少学者认为，《论语·宪问》中的“以德报怨”，即《老子》中的“报怨以德”。如朱熹说:“‘以德报怨’本老氏语。”刘笑敢说:“据《论语·宪问》记载，曾有人问孔子:‘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从现有的文献看来，孔子所批评的‘以德报怨’的观点应该就是《老子》的观点。”
那么，“以德报怨”中的“怨”是指怨恨还是仇怨、仇恨呢?笔者认为，在《论语》一书中，“怨”字共20见，除了上述《宪问》中的两个“怨”字，尚有18个“怨”字，如“放于利而行，多怨”(《里仁》)、“《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阳货》)、“不怨天，不尤人”(《宪问》)，等等。对于这诸多的“怨”字，除了《阳货》中“可以怨”的“怨”明显指讽刺的意思，其他的“怨”字，古今学者大多释为怨恨、抱怨的意思，而很少有释为仇怨、仇恨的。因此，把“以德报怨”中的“怨”释为怨恨，无疑比释为仇怨、仇恨要更恰当些。
以此来反观《老子》中“报怨以德”的“怨”字，笔者认为，“怨”并非像“道”“仁”那样具有哲学意蕴的抽象概念，老子与孔子作为同一时期的学者，又均涉及“报怨以德”(或“以德报怨”)的观念，则其中的“怨”字，其意思应该是差不多的，故“报怨以德”的“怨”字，亦当以释为怨恨为妥。
笔者之所以要在这里大费周章，来讨论“报怨以德”中的“怨”的含义，是因为把“怨”释为仇怨、仇恨和释为怨恨，会明显影响对“报怨以德”的含义的理解。因为若把“报怨以德”中的“怨”释为仇怨、仇恨，便自然会涉及如何对待杀人伤身、君父之仇等问题；而如果一个人对杀人伤身、君父之仇都不去报复，而是采取用“德”来回报的做法，则其做法无疑是值得商榷甚至十分不妥的，如朱熹即说:“圣人终不使人忘怨，而没其报复之名者，亦以见夫君父之仇，有不得不报者，而伸夫忠臣孝子之心耳。”康有为亦说:“大怨亦报以德，人杀其父，彼亦孝事之如父，于人心安乎?于公理可行乎?”
然而，如果把“报怨以德”中的“怨”释为怨恨，则“报怨以德”涉及的便是当他人冒犯或伤害了你，让你产生了埋怨、责备或愤恨的情绪时，你该如何去对待、去报复，从而更多地与“报怨”者自身的素质、修养相关，这个时候若你选择用“德”去回报，便是完全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也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一些学者对于把“报怨以德”(或“以德报怨”)中的“怨”释为仇怨、仇恨的观点明确提出了批评，如郝敬认为，“以德报怨”中的“怨”，只涉及“士君子涉世存心之常”，不应包含君父之仇的内容:“解者动引《礼》与《春秋》复君父之仇，谓圣人有必报之怨。夫君父之仇，世上有几?此论士君子涉世存心之常耳，未可引君父为例，教学者修怨也。”杨增新亦说:“怨与仇不同，怨可不报，仇所当报。……若夫不共戴天之仇，安可不报?安可以德为报?”
因此，笔者认为，“报怨以德”中的“怨”，当指怨恨的意思，其心中不满或愤恨的程度，比仇恨要浅、要轻，故不应包含杀人伤身、君父之仇等内容，其所指应为他人对自己的伤害或欺辱而引起的内心的明显不满。
二、“报怨以德”中的“德”指通过修行所得之结果
对于老子“报怨以德”中的“德”的含义，古今学者亦有诸多不同的解释，其中值得我们注意的，主要有这样三种。一种是认为指恩惠、恩德，对此前面已有介绍，兹不赘述。一种是认为指道德，如陆希声说:“天下有怨，圣人以德德之；人之不善，圣人以善善之。故民用和睦，而上下无怨矣。以德报怨，此之谓乎。”董德宁说:“德，道德也。”一种是认为指玄德，如刘笑敢说:“以‘德’报怨的‘德’，也就是‘道生之，德畜之’的‘德’，就是‘玄德’，就是圣人之‘德’。”刘固盛说:“老子之道玄之又玄，故其德也称作‘玄德’，‘玄’表达出道的特点和境界。”
然而，对于上述解释，学者们也表达了不同的看法，如对于第一种认为“德”指恩惠、恩德的观点，一些学者明确表示反对:“老子此书凡言‘德’字，皆即指无为之德，并非指德惠之德。”“笔者认为‘报怨以德’的‘德’不应理解为恩德，而应理解为‘玄德’。……故‘报怨以德’解为以玄德报怨，文义更胜。”对于把“报怨以德”中的“德”释为道德的观点，也有学者表示反对，如劳健认为，这里的“德”，应释为“得”，指的是得之于无的意思:“又陆云:圣人以德德之；……皆释‘德’为道德，一如他注，则犹未能自贯其义。按:《老子》书‘德’‘得’字每通用，此‘德’字当释如‘得’，……乃承上文‘为无为’诸句而言，谓得之于其无也。”
那么，“报怨以德”中的“德”指的应是什么意思呢?对此，笔者认为，要弄清楚“报怨以德”中的“德”的意思，我们最好从考察《老子》中关于“德”的论述入手。在《老子》一书中，“德”字共44见。老子之“德”的基本含义，是指得自于“道”的特性或性质。如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惟道是从”、第二十八章“常德不离”、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第四十一章“广德若不足”、第五十九章“早服，谓之重积德”等中的“德”，指的都是这个意思。不过，上述意义上的“德”字，通常亦可释为德行、道德等意思，如在对“广德若不足”的解释中，河上公说:“德行广大之人若愚顽不足也。”如在对第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的解释中，成玄英说:“含怀道德，甚自淳厚。”对于把老子的“德”释为道德，董平的概括可谓透彻:“‘德’是必以‘道’为本原的，故通常谓之‘道德’。”
然而，《老子》一书中的诸多“德”字，其侧重点或含义并不完全相同，如第五十一章“道生之，德畜之”中的“德”，虽亦可泛泛地释为得自于“道”的特性或性质，但其侧重于指“道”显现出来的作用，如苏辙即说:“道者万物之母，故生万物者道也。及其运而为德，牧养群众而不辞，故畜万物者德也。”如第六十章“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中的“德”，指的是恩惠、恩德的意思，如成玄英释“德交归”说:“恩惠往来，故交相归附也。”卢育三说:“两者的恩德都归于民。”
除了上述，《老子》中还有“玄德”的概念，如第十、五十一章中均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第六十五章中说:“常知稽式，是谓玄德。”对于“玄德”的含义，古今学者主要有两种解释，一种认为“玄德”指上德、至德，即最高的德行，如奚侗说:“玄德，犹云至德”，张默生说:“‘玄德’，犹言大德或至德。”一种认为，“玄德”是“道”之“德”，而“道”是“玄之又玄”、幽深莫测的，故所谓“玄德”，强调的是其幽冥难知、不可得见的特性，如河上公说:“言道德玄冥，不可得见，欲使人如道也。”笔者认为，老子所说的“玄德”，应同时包含上述两种含义，故所谓“玄德”，指的便是幽深莫测的最高之德。
那么，“报怨以德”中的“德”又是什么意思呢?笔者认为，这里的“德”，既不应释为恩惠、恩德，亦不宜释为道德、玄德，而应释为通“得”，指得到的意思；具体而言，则是指通过“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的修行而得到的结果或达到的境界。理由如下。
一是若把“报怨以德”中的“德”释为恩惠、恩德，则“报怨以德”便是用恩惠或恩德来回报怨恨的意思，而这样的观点是极易遭到人们的诟病的，如《论语·宪问》中孔子就明确对此提出过批评:“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意即既已用恩惠或恩德来回报怨恨，那么用什么来报答恩德呢?孔子认为，正确的方式，应该是以“直”即用诚实、无私、正直、直率等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应该说，孔子的观点是很有道理的，反驳也是很有力度的。故继孔子之后，历史上有不少学者对“以德报怨”的观点提出了批评，如朱熹认为，“以德报怨”体现的其实是人的私心而非“天理之正”:“是亦私意之所为，而非天理之正也。”钱穆亦说:“以德报怨，若为忠厚，然教人以伪，……此非大伪，即是至忍，否则是浮薄无性情之真。”因此，以思想深刻、逻辑谨严著称的老子，是不可能犯如此明显而低级的错误的。
二是若把“报怨以德”中的“德”释为道德或玄德，则极易把“报怨以德”理解为圣人达到了与“道”合一的境界，故心中并无怨的念头，亦无可报之怨。因为根据前面的论述，道德指得自于“道”的特性或性质，亦即与“道”合一的境界，玄德指幽深莫测的最高之德，因此，两者的意思差不多。而具有道德或玄德之人，当属圣人无疑。而作为圣人，当然是不可能有怨恨之心的。但是这样一来，“报怨以德”一语便存在明显的矛盾:因为根据《现代汉语词典》中的解释，所谓“报怨”，指的是对所怨恨的人做出反应，这说明“报怨以德”者心中是有怨的；而把“以德”的“德”理解为道德或玄德，则说明“报怨以德”者已达到了与“道”合一的境界，心中是不可能有怨的。那么“报怨以德”者究竟是有怨还是无怨呢?笔者认为，老子既说“报怨”，便说明其在这里要讨论的，便是当别人伤害了我、有负于我，让我内心产生怨恨的时候，我该如何去报复此怨。如果这时候把问题理解成圣人与“道”合一，故没有恩怨之见，所以也不会去报怨，便无疑属于前后矛盾、风马牛不相及了。因此，“报怨以德”中的“德”，不应简单地释为道德或玄德。
三是把“报怨以德”中的“德”释为通“得”，具体而言，指的是通过“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的修行而得到的结果或达到的境界，则既可以避免把“德”释为恩惠、恩德或道德、玄德而导致的缺陷或矛盾，又可以使《老子》第六十三章“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一段文字的内在逻辑圆融无碍。因为对于普通人来说，当他需要报怨的时候，极易采取以牙还牙、以怨报怨的方法，以求得一时之快。然而，这样做的结果，无非就是两个:一个是报怨不成，旧怨添新怨；一个是报怨成功，但对方亦会寻机再施报复，从而陷入冤冤相报的死循环。对于此种结果，老子当然是洞若观火的，所以才会独辟蹊径，指出“报怨”的一种极为有效的新途径:“以德”。也就是说，当他人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使你心中充满怨恨时，进行报复，那是必须的，但是，报复的方法，却不是直接实施反击，而是潜下心来，默默地用功，不断地壮大自己，增强自己的实力。为此，你需要“为无为”，按照自然无为的原则行事，不妄为；“事无事”，不去做妄生事端的事情；“味无味”，学会体味寡淡无味的滋味，潜心于自己追求的目标。总之，就是要从自己身上下功夫，充分发掘自己的潜能，苦心孤诣，使自己的实力得到极大的提高。而一旦当你达到了他人无法企及的境界，作出了他人望尘莫及的成绩，则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便自然会为自己以前的愚蠢行为愧悔不已，从而发自内心地改恶从善，而这不正是“报怨”的最佳效果和最高境界吗?
需要说明的是，把“报怨以德”中的“德”理解为通过“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的修行而得到的结果或达到的境界，这并非笔者的一己之臆见，历史上早已有学者提出过类似的观点，如李约说:“德是上三无也，人能行此三德，则心必虚明”，邓晅亦说:“虽民情万有不齐，或不免计较大小多少，而生怨憾，而我概酬以无为无事之德。”
四是对老子“报怨以德”的思想作上述理解，便可与老子“柔弱胜刚强”的核心思想很好地衔接、贯通。为了说明这一问题，我们先来看《老子》一书中的相关论述: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七章)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三十六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四十三章)
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六十六章)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七十六章)
从以上引文中，我们可以明显看出两点:一是老子强调柔弱的作用:“柔弱胜刚强”“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二是强调“无私”“不争”之德，但是“无私”“不争”只是手段，获得成功才是目的:“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而柔弱与不争又是密切相关的，因为柔弱者必不争，不争者必让人感觉柔弱。以老子的上述思想为依据，来理解“报怨以德”的含义，我们至少可以得出这样两点认识:一是老子所谓的“以德”，与柔弱不争密切相关，因为通过“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来强大自身，必不会去与他人相争，亦必会给人以柔弱内敛的感觉。二是老子是主张“报怨”亦即有怨须报的，从老子上述关于“成其私”“胜刚强”“莫能与之争”“柔弱处上”的论述来看，老子是主张一个人应成为胜利者、成为强者的，只不过是在成为胜利者、成为强者的手段上，普通人是通过与人相争的方式，老子则主张通过不与人相争的方式。既然如此，则当他人对自己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时候，老子是不会主张忘怨不报的，而是必会选择进行有效的报复，只是在具体的报复手段上，老子采取的是看似柔弱却能碾压一切的方法，故俞樾的论述是很有启发意义的:“《论语·子路》篇‘以德报怨’，朱文公《集注》曰:或人所称，今见老氏书。然老氏之意实不如此。第三十六章云:‘将欲翕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第四十二章云:‘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此云‘报怨以德’，其旨一也。……然则‘报怨以德’，正深于报怨矣。”俞樾认为老子的“报怨以德”与《论语·宪问》中的“以德报怨”不是一回事，老子的“报怨以德”是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来达到报怨的目的，如“将欲废之，必固兴之”之类。笔者认为，俞樾的观点是有一定道理的，但他未能对“以德”的含义作深入的剖析，是其令人遗憾之处。
三、“大小多少”的含义及其与“报怨以德”的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对“报怨以德”的含义作上述理解，将有助于我们较为准确地把握其上句“大小多少”的含义。对于“大小多少”的含义，迄今并无确解，因为该句文字看上去既无明确的主语，与“报怨以德”之间亦似无明显的关系，故学者们各骋想象，对其含义及其与“报怨以德”的关系作出了诸多不同的解释，其中值得我们注意的，主要有以下五种。
一是认为这四个字含义不清，或为误文，或有脱字，故不可强解，如姚鼐说:“‘大小多少’下有脱字耳，不可强解也。”奚侗说:“‘大小多少’句谊不可说，疑上下或有捝简。”有的学者甚至认为，不光“大小多少”的含义不可强解，“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八个字的含义亦很难理解，如蒋锡昌说:“二句谊不可解，当有误文。”
在关于如何看待“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八个字的问题上，还有一种值得我们注意的观点，就是认为“报怨以德”四字应移至第七十九章，如陈柱认为第七十九章的开头应作“报怨以德，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马叙伦亦持相同的观点:“六十章‘报怨以德’一句，当在此(指‘和大怨’——引者注)上。”高亨、严灵峰、陈鼓应等则认为，“报怨以德”一句应移至“必有余怨”和“安可以为善”之间:“此文当作‘和大怨，必有余怨，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报怨以德:这句和上下文似不相关联，……严灵峰认为当在七十九章‘必有余怨’句下，兹依严说移入七十九章”。
然而，上述观点亦遭到一些学者的明确反对，如任继愈说:“严灵峰、陈柱，都提出六十三章的‘报怨以德’这四字应在本章的‘和大怨必有余怨’之下，认为今本《老子》文句有错简。我认为如果没有新的证据，只凭推理，是古人常用的理校法，宜慎用。”董平说:“我觉得把这句移到本章而置于‘必有余怨’之后，并不妥当。”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郭店竹简本“大小多少，报怨以德”作“大小之多易必多难”，故一些学者认为，第六十三章中应无“报怨以德”一句，甚至老子亦不应有“报怨以德”的思想，如刘学智说:
“大小多少”一句有脱简，“报怨以德”4字为错简，本不在63章，此被马叙伦、陈柱、蒋锡昌、严灵峰不幸而言中。……郭沂说:“正是简本的笔误，造成了今本的混乱局面。也就是说，原文‘大小之多易，必多难’实难解释，故今本删‘之’字，……且敷衍‘报怨以德’云云于其后，……几至面目全非。”……显然，就目前现有文献来看，把“报怨以德”说成是老子的思想，恐不实，甚至还有以讹传讹之嫌。
然而，一些学者明确指出，竹简本的该句文字当系漏抄或脱误，不足为据，如刘笑敢说:“惟竹简本‘大小之多易必多难’，文句甚为费解。……笔者以为竹简本此句更大的可能性是竹简本漏抄了一简或二简。”宋耀仁亦说:“笔者认为，相较于‘大小多少，报怨以德’是脱误或错简，‘大小之多易必多难’是脱误的概率更大”。笔者认为，历史上有代表性的《老子》本子如河上公本、王弼本、傅奕本、景龙碑本等在第七十九章均无“报怨以德”一句，帛书甲本亦无该句(乙本残损)，因此，认为应把“报怨以德”移至第七十九章，完全是一种主观猜测，无疑是很不妥当的。
二是认为“大小多少”指的是“视小若大，视少若多”，即把小的看成大，把少的看成多。历史上率先提出此种解释的当为司马光:“视小若大，视少若多，犯而不校。”今人高亨、张松如等亦均取此说:“他把小事看成大事，把少事看成多事。用恩德报答仇恨(使人消除害我的念头)。”“大其小来多其少，以德来把怨相报。”
三是认为“大小多少”指事物的形状有大小之分，事物的数量有多少之别，“大小多少，报怨以德”指圣人与“道”合一，心中无大小多少之别，故无可报之怨，一切只是待之以德而已，如宋徽宗说:“大小言形，多少言数，物量无穷，不可为倪。……圣人所以同万有于一无，能成其大。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则何怨之有?所尚者德而已。”董思靖说:“夫涉于形，则有大小；系乎数，则有多少。大小之辨，多少之分，此怨之所由起也。惟道非形数，而上圣与之为一。……大小多少，一以视之，则爱恶妄除，圣凡情尽，亦奚怨之可报哉，惟德以容之而已。”
四是认为“大小多少”指怨的大小或多少，因此，“大小多少，报怨以德”指不论怨是大是小，是多是少，均以“德”来相报，如李荣说:“怨之生，或大或小；仇之起也，乍少乍多。……若能归无为之大道，保自然之无累，遗兹混浊，味此清虚，咎过不生，怨仇不起，此报怨德也。”卢育三亦说:“只要是怨仇，不论是大，是小，是多，是少，都是不好的。……只有不以怨为怨，报之以德，才能弭怨解难，息事宁人。”
五是认为“大小多少”指大起于小、多出于少的意思，如赵志坚说:“或事小能成大，积少成多。一小为大，犹自难图，况积少成多，何可除绝。”朱谦之说:“此谓大由于小，多出于少。”
那么，上述对于“大小多少”的含义及其与“报怨以德”的关系的诸种解释，哪一种更为合理呢?笔者认为，这里的“大小多少”应指怨恨的大小或多少，“大小多少，报怨以德”是指不管怨恨是大、是小，是多、是少，一律以修行所得来回报。理由如下。
一是把“大小多少”释为事物的形状有大小之分、事物的数量有多少之别，往往与把“报怨以德”中的“德”误解为道德、玄德有关，因为说有道之圣人达到了与“道”合一的境界，从而没有大小多少的分别，既不会有怨的观念，亦无可报之怨，这在逻辑上是十分顺畅的。
二是把“大小多少”释为“视小若大，视少若多”，往往与把“报怨以德”误解为以恩惠或恩德回报怨有关，因为取此种理解的学者通常认为，“视小若大，视少若多”，是怕少而小的负面之事发展成大而多的祸事，故要在其小、其少之时即采取措施，体现的是谨小慎微的态度，而“报怨以德”，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如裕英说:“虽小而以大视之，虽少而以多视之，虽怨而以德报之，所以免后之难图也。”黄维翰亦说:“大小多少者，不敢忽细微，畏事之小如大，谨事之少如多也。报怨以德者，防患于未萌，消祸于无形也。”
三是把“大小多少”释为大起于小、多出于少，这属于明显的增字作解，而且，此种解释还有一个明显的缺陷，便是使“大小多少”与下句“报怨以德”之间失去了内在的关联，如严灵峰、陈鼓应等均释“大小多少”为大起于小、多出于少，但均认为“报怨以德”与上下文缺乏关联，故应移至第七十九章:“严灵峰说:‘“报怨以德”四字，系六十三章之文，与上下文谊均不相应。……’按:严说可从，‘报怨以德’原在六十三章，但和上下文并无关联，疑是本章的错简，移入此处，文义相通。”然而，笔者在前面已经指出，这样的做法完全是出于主观臆解，且遭到不少学者的明确反对。故相比之下，上述第四种理解，把“大小多少”释为怨的大小或多少，要显得更为合理。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在《老子》一书中，存在着诸多众说纷纭、迄今未解的难题，而“报怨以德”无疑是其中有代表性的难题之一。然而，长期以来，由于一些学者停留于把它泛泛地理解为以恩惠或恩德来回报怨，从而使其真正的意蕴未能得到很好的彰显和揭示。在笔者看来，要弄清“报怨以德”的实质意蕴，首先必须弄清其中的“怨”和“德”的确切含义，只有把这里的“怨”释为怨恨，而非仇怨或仇恨；把这里的“德”释为通“得”，指通过“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的修行而得到的结果或达到的境界，而非恩惠、恩德或道德、玄德，从而把“报怨以德”释为通过修行所得来回报怨恨，才能使其与上文“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及“大小多少”紧密地衔接起来，并与老子“柔弱胜刚强”的核心思想融为一体，既可免遭“何以报德”的批评，又能对人们正确处理和对待心中之怨发挥积极而重要的指导作用。当然，以上理解只是笔者的一孔之见，还请方家们不吝指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