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来学的是中国文学。经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会研究中国近代史?我的答覆通常是:两句话,一句是一言难尽;一句是命运的安排。
1962年初,我所在的八一农业机械学校奉命下马,我被北京师范大学第一附属中学(以下简称“师大附中”)选去做教员。前脚刚刚报到,外文出版社英文版《中国文学》编辑部就准备调我去当编辑,发函到师大附中商调。我当时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观念:调动是组织上的事情,个人不能干预。因此,我虽然知道《中国文学》编辑部要调我,我当然也愿意去,但就是不吭声。自己不找学校领导提出要求,这样,自然调不成。过了一段时候,在《中国文学》编辑部的我的同学陈丹晨告诉我:你的调动有希望了,档案已经到了编辑部了。听到“有希望”,我自然高兴,但是,一想到我的毕业鉴定,我又觉得希望很渺茫,哪个单位愿意接受一个“严重右倾,丧失立场”的人呀!后来,过了一段时候,我的同学告诉我,调动吹了,师大附中将档案要回去了,说是改变主意了。
此后几年中,打击接踵而来。明代中叶王艮创建的泰州学派传人中有窑工、樵夫等下层百姓,长期被侯外庐、嵇文甫、杨荣国等哲学史大家视为“富于人民性和异端色彩”的学派。由于偶然的原因,我读到了王艮的再传弟子烧窑工人韩贞的《韩乐吾先生集》,发现情况并非如此,便写了一篇《韩贞的保守思想》,发表在1962年10月的《光明日报》上,后来进一步深入研究,写了长文《关于王艮思想的评价》,点名叫阵,针锋相对地批评侯、嵇、杨等大家的观点,结论和他们完全相反。该文发表于《新建设》1963年第9期。发表前,编辑部将清样送请历史研究所的副所长侯外庐先生审读。那时,“外老”(学界对侯外庐教授的敬称)正因对明代作家汤显祖及其戏剧作品《牡丹亭》的评价,受到中山大学王季思教授的批评。他不满意王文,肯定我的文章是讲道理的,同意发表。事后,“外老”又向历史研究所的人事干部提出,要调我到该所中国思想史研究室工作。此事我当时一无所知,“文革”中,从历史研究所的沈定平同志处得知,我除深为“外老”的博大胸襟感动外,最关心的还是为什么最终没有调成。沈定平告诉我,可能后来忙于“四清”,顾不上了。对此说,我不大相信,仍然怀疑是自己的档案不好,过不了政审关。“四人帮”被粉碎后,听说《诗刊》编辑部需要一位懂旧体诗词的编辑,我在《文艺报》工作的同学吴泰昌推荐我,后来也未有下文。
我进北大初期,热心于写诗、写小说,想当作家。后来则热心于做研究。“文革”期间,没有别的研究工作可做,便研究鲁迅。后来,通过同学谭家健的介绍,我认识了哲学研究所的吴则虞教授。那时,他因高血压中风,卧病在床。他想编《佛教思想文选》,我便帮他看佛经、抄佛经。这一经历,为我后来研究宋明理学,写作《王阳明》《朱熹及其哲学》《泰州学派》等书打下了基础。那时,只要能做研究工作,哲学、文学、史学,哪一个门类我都无所谓,也都有兴趣。现在近代史研究所决定调我入所,我当然很高兴,但是,想起此前的遭遇,又很担心,自己的档案那样糟,政审关通得过吗?那一段时候,反覆思虑、发愁,真有点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的味道。此时,我的朋友陈漱渝的一件毅然、决然的行动启发了我。他原是南开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父亲是黄埔军官学校学生,解放前夕逃往台湾,受此牵累,毕业后分到女八中教书,评上了优秀教师却未能批准。大约是1976年,毛泽东批示成立鲁迅研究室,组织上要调他,他也为父亲的历史发愁,决定自报家门,先找组织谈话,结果组织不以为意,调动成功。我也决定采取同样行动,先找李新同志谈,将“丑事”说在前头。如果仍然决定调,当然很好;如果不想调,我也就从此死心了。
一天晚上,我鼓足勇气到了李新同志家。不巧,李新不在,其夫人于川女士接待了我。她听了我的叙述之后,微笑着说:“你家庭成分高了点,这没有什么关系嘛!”她不说“黑五类”,而说“成分高”,我还是听人第一次这样说。“至于反右斗争中严重右倾,这不正说明当时你是正确的吗?”经她这么一说,我放下了思想包袱,便决心改变过去的观念,回校找当时的负责人、革命委员会主任董质斌谈话,要求调动。心想:再不亲自出马,这辈子永远调不成了。董主任听我陈述后,未说不可以,仅称需要对方来人交换,并且提了三个条件:来人业务上不能低于我;必须是共产党员;必须可以当教研组长。我那时已经有点勇气了,当即婉言反驳:如果对方来人业务上不低于我,那么,何必来调我;我本身不是共产党员,为何要求来人必须是共产党员;我本人从未当过教研组长,为何要求来人必须能当教研组长。董主任表示,反正对方必须来人交换。
当时,刘明远同志负责近代史研究所的人事工作,我将情况汇报给他。他一听就笑了,说这不困难。所里正在解决夫妻两地分居问题,有许多研究人员的家属进京,都有大学学历,正要解决他们的工作问题呢!于是,近代史所一次就给师大附中送去了十八份档案,随便挑。没想到,过了一段时候,学校领导告诉我,一个人都不合适。这下子,我急了。刘明远同志安慰我:没关系,我们再送。接着,又给学校送去五份档案,不想,师大附中仍然一个也挑不中。我更急了。难道这一次调动又要落空吗?就在我几乎陷入绝望之际,从邻居处得知,北京舞蹈学校有一位家属,原是安徽师大附中语文教研组长,因照顾两地分居进京,关系在北京人事局,尚未分配工作。我听了之后大喜,这可真是应了一句古话,天无绝人之路呀。于是连夜赶到陶然亭北京舞蹈学校,见到那位家属,请她到师大附中来,以便我能调离,圆我从事研究之梦。对方欣然同意,我立即向学校汇报。没想到,过几天领导告诉我,此人是专科学校毕业,还是不行!这时我真是彻底绝望了,只能苦苦恳求:找到此人,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是接受她,放了我吧!大概我的恳求起了作用,也大概是因为“文革”中废除稿费,但我仍孜孜不倦地进行研究,出版了印数超过三十万册的《王阳明》一书,而我分文未得,反而花了不少钱买书送人,校领导终于点头同意我调离。
师大附中属双重领导学校,既归北京师范大学管,也归北京市宣武区教育局管。人事干部估计,我调离教育口,宣武区不会卡,但师范大学会卡,决定让我从宣武区出口,而向师范大学报备。果然,在向师范大学报备时,大学的人事干部听说我是调往中国社会科学院,立即询问原因,并说,这个人我们自己留下不好吗?人事干部因为同情我,说了句谎话:这个人不会讲课,教学效果不好!师大终于决定放行。
4月下旬的某一天上午,我从宣武区人事局拿到转出介绍信,立即飞身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报到,成了近代史研究所的正式研究人员。自此,一条崭新的道路在我面前展开了。我原来还曾想过,研究几年历史,将来继续从事文学。没想到,这是一条不归路。这辈子,不会有重操旧业的机会了。
从1960年8月离开北京大学,到1978年正式调入进入近代史研究所,这条路,整整走了十八年。
本文选自《学术回想录》一书中《我怎样走进近代史研究所的大门》,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