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近年来,美国在半导体、人工智能等关键领域对华实施出口管制与投资限制,试图通过“技术脱钩”维持领先地位。美国政策话语频繁援引“科技加速主义”理念,强调通过技术迭代加速确保国家竞争优势,但这一理念在政策实践中呈现显著扭曲——加速主义的核心机制依赖网络效应、规模经济与知识流动,而技术脱钩却采取封闭性排斥手段,二者在逻辑起点上存在根本张力。基于半导体和人工智能产业的实证分析表明,脱钩战略呈现三重悖论:封锁非但未能延缓中国进步,反而触发“压力—突破”机制推动加速追赶;脱钩破坏了技术加速赖以成立的网络效应与规模经济;美国自身亦因市场收缩、人才断流与创新网络弱化而付出代价。真正可持续的技术领先,必须建立在开放竞争、多边治理与知识共享的基础之上。在高度互联的全球科技生态中,依靠封闭手段追求技术领先只能南辕北辙,只有当“加速”的目标突破民族主义框架,转而致力于服务全人类共同福祉时,科技的潜能才能充分释放。
【关键词】 科技加速主义;中美技术脱钩;半导体产业;人工智能;创新悖论
【作者简介】 朱兆一,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智库中东研究所执行所长,副研究员(深圳 邮编:518071);杨盈竹,北京物资学院外国语言与文化学院讲师(北京 邮编:101126)
2020 年以来,中美高技术领域的战略博弈呈现出深刻的理念悖论:美国试图通过“技术脱钩”维持对关键领域的持续领先,其政策话语频繁援引“科技加速主义”理念。这一思潮源于尼克·兰德(Nick Land)的哲学激进主张,后经硅谷精英改造,在美国政策圈中演化为强调通过技术迭代加速来确保国家竞争优势的论述框架。科技加速主义并非铁板一块的理论体系,而是包含左翼与右翼两大分支:左翼加速主义主张通过技术解放实现后资本主义跃迁,强调全球协作;右翼加速主义则带有精英主义与技术决定论色彩,支持由少数国家或精英主导的技术垄断。美国政策话语援引的主要是后者的变体——将技术加速与国家竞争优势直接挂钩的民族主义版本。然而即便如此,其理论机制仍高度依赖网络效应、规模经济与要素流动,而美国对华实施的全方位技术封锁——涵盖出口管制、投资限制、人才阻断——却构建起一套针对特定国家的排斥性技术壁垒。试图通过收缩网络来实现网络效应的最大化,期望以隔绝要素流动来催生创新的加速迭代,这一战略路径含有根本性的内在逻辑冲突。
这种冲突并非停留在理论层面,而是已成为现实。从政策文本看,拜登政府《2022年国家安全战略》明确将“投资未来产业、加速技术创新”作为对华竞争的核心战略,《芯片与科学法》在立法目的中直接宣称要“加速美国在半导体领域的技术领先”。特朗普政府 2025 年出台的《国家安全战略》虽淡化了意识形态色彩,但在技术竞争维度同样强调“通过加速创新维持对华代际优势”。从决策精英看,时任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 2022 年在布鲁金斯学会明确提出,美国对华技术政策的目标已从“保持领先几代”转向“尽可能保持最大领先”,这一表述直接呼应了加速主义关于技术优势最大化的核心诉求。
然而,这种表面上拥抱“加速”理念的政策话语,在实践层面却采取了与加速主义运行机制相悖的封闭性手段。政策制定者借用了加速主义关于“技术决定国家兴衰”的宏大叙事,却忽视其关于“加速需要开放网络与全球协作”的前提条件。这种选择性挪用导致一个根本性悖论:以“加速”为名推行的技术脱钩政策,正在破坏技术加速所必需的创新生态基础。
围绕这一悖论,国内外学界已积累了若干重要研究。法雷尔与纽曼提出的“武器化相互依赖”框架,揭示了全球经济网络如何被转化为地缘政治胁迫工具;李国鼎与马勒巴的“追赶周期”理论系统阐述了后发国家如何利用技术范式转换的窗口机遇实现跨越式赶超;国内学者江小涓、赵可金等亦从全球价值链、国际关系与产业政策等视角对中美科技竞争展开了深入探讨。然而,现有研究鲜有将“科技加速主义”的思想根源与脱钩政策的实践逻辑加以系统关联,也缺乏跨产业比较视角下的综合性悖论分析,这正是本文的切入点所在。
本文以半导体和人工智能产业为实证研究对象,揭示美国技术脱钩政策呈现的三重悖论效应。封锁非但未能阻滞中国技术进步,反而通过“压力—突破”机制激发其自主创新的加速追赶;脱钩破坏了加速主义赖以成立的网络效应与规模经济,导致创新生态失速;脱钩对美国自身创新生态亦构成多维损害,市场收缩、人才断流与网络弱化的长期代价不容低估。本文进一步从创新网络特性、市场规模驱动、竞争压力催化及意识形态偏离等深层机制剖析悖论成因,指出在高度互联的全球科技生态中,以封闭手段追求技术领先实为南辕北辙,“科技加速主义”在民族主义框架下走向了自我否定。
一、理论框架:加速主义的开放逻辑与“技术脱钩”的封闭悖论
理解美国技术脱钩战略的内在矛盾,需要回到其思想根源与实践逻辑的深层冲突。“科技加速主义”作为技术哲学理念,“技术脱钩”作为地缘政治实践,二者之间存在结构性张力。前者的理论内核建立在开放系统、网络效应与全球协作的假设之上,强调通过最大化要素流动实现技术的指数级增长;后者的战略逻辑则诉诸封闭壁垒、阵营对立与单边遏制,试图通过切断联结来固化技术优势。一个要求“拆墙”以加速,另一个希望“筑墙”以领先——正是这一对立构成了美国对华技术战略不可调和的内在矛盾。
(一)“科技加速主义”的理论谱系与实践逻辑
加速主义在理论层面存在左翼与右翼两大分支,二者虽共享对技术加速的肯定,但在政治目标、实现路径和价值取向上存在根本差异。左翼加速主义以威廉姆斯与斯尼塞克的《加速主义政治宣言》为代表,主张通过最大化技术潜能突破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束缚,实现后资本主义的解放性跃迁,强调技术进步应服务于人类整体福祉。右翼加速主义则延续尼克·兰德的技术决定论与精英主义立场,强调技术发展应由少数具备远见的精英阶层主导,并支持国家主导的技术垄断以维护领先者的结构性优势。在硅谷科技精英的改造下,这一分支逐渐演变为新型技术民族主义话语,为美国技术霸权提供意识形态合法性。
需要指出的是,即便是右翼版本,在逻辑层面仍面临内在困境。技术创新的网络化特性、知识生产的公共品属性、市场规模对迭代速度的决定性作用,使得任何试图通过封闭手段实现加速的战略都将遭遇结构性障碍。政策制定者借用了加速主义关于“技术决定国家兴衰”的宏大叙事,却忽视了其关于开放网络与全球协作的前提性条件,导致政策目标与手段之间产生根本张力。
从思想渊源看,加速主义的核心命题建立在创新的报酬递增特性之上——知识积累呈现指数增长态势,任何试图减速或阻断的外部干预都将面临系统性反弹。无论左右翼版本,加速主义的共同前提在于承认技术演进的开放性依赖,从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到罗默的内生增长理论都揭示,知识作为非竞争性公共品,其生产效率与参与创新网络的规模成正比——将主要创新参与者排除在外,本质上是在削弱知识生产的规模效应与网络外部性。
从类型学视角看,美国对华技术政策实质上体现了“技术民族主义”与“技术国际主义”之间的深刻冲突。马克·安德森的“技术乐观主义宣言”与彼得·蒂尔的“从 0 到 1”理论,虽保留了对技术加速的修辞性肯定,却将创新的地理边界限定于美国及其盟友体系。这种异化的关键在于他们保留了“加速”的修辞,却抽空了其赖以成立的全球协作基础设施。
(二)技术脱钩战略的封闭性机制与理论假设
美国对华技术脱钩战略本质上是一种“技术遏制”范式,其理论假设建立在线性追赶模型与单向知识转移的认知之上。该战略隐含三重前提:技术领先具有可锁定性,通过切断关键要素供给可永久维持代际优势;后发国家的技术进步依赖于先进国家的外溢效应,自主创新能力有限;全球创新网络可按地缘政治意愿进行可控分割。这些假设与全球价值链理论及技术追赶文献的实证发现相悖。
从工具层面看,美国构建的脱钩体系涵盖货物、资本、人员、知识四维管控。其中,实体清单制度试图切断中国企业与全球半导体供应链的联结;对外投资审查旨在阻断资本与隐性知识的跨境流动;签证限制与学术审查针对人才这一最核心的创新要素;出口管制则直接禁运高性能芯片等关键产品。需要指出的是,这一体系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处于持续调整之中。特朗普政府 2025 年 12 月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延续了对华技术竞争的基本定位,但相较拜登时期淡化了意识形态色彩,更强调以交易方式管理竞争,为政策的灵活调整预留了空间。
就战略目标而言,两届政府保持了基本连续性。拜登政府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2022 年的表态至今仍是理解美国技术竞争逻辑的关键注脚:“我们此前采用‘滑动标尺’的方式,认为只需保持领先几代即可。但这已不是我们今天所处的战略环境……我们必须尽可能保持最大领先。”其逻辑近似于冷战时期“巴统”对苏联的技术封锁,假定通过供给侧遏制可迫使对手陷入技术停滞。
然而,这一逻辑忽视了当代技术创新的若干关键特征。AI 算法通过论文、开源代码与逆向工程实现快速扩散,知识的高度可编码性使得完全封锁难以实现;技术追赶的路径多元性意味着封锁可能激发替代性创新;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单一数字市场,这一需求侧优势不会被供给侧封锁所抵消。
(三)开放加速与封闭脱钩的结构性矛盾
加速主义与技术脱钩之所以存在根本冲突,在于当代技术创新本质上依赖开放互联的网络生态。美国加州大学教授萨克塞尼安对硅谷与中国台湾、印度创新网络的研究揭示,开放的跨国知识流动与人才循环是技术加速的核心机制。图灵奖获得者杨立昆也曾警告:“任何国家试图在 AI 领域单打独斗,都将因失去全球开源社区的集体智慧而付出代价。”
加速主义更深层的矛盾在于竞争压力与创新动力的辩证关系。脱钩策略通过消除中国企业的竞争威胁,客观上削弱了美国公司的创新紧迫性,可能导致主导企业因丧失颠覆性挑战而陷入路径依赖。反观中国,外部封锁触发了“后发优势”机制,即危机催生的举国动员与资源集中配置往往能在短期内实现关键技术突破。华为麒麟芯片从被禁运到 7 纳米工艺突破仅用三年,正是这一机制的典型例证。
从知识社会学视角看,技术脱钩体现了“科技加速主义”在民族主义话语中的自我异化。本应指向全人类技术解放的激进理想,却被窄化为单一国家维护霸权的工具理性。全球创新网络被人为割裂,不仅无法固化预期的技术领先,反而可能引发“创新的巴尔干化”——多个封闭技术体系并行发展,重复投资与标准碎片化导致全球技术进步总速率下降。
综上,加速主义的理论逻辑要求最大化开放、竞争与协作,而技术脱钩的政策实践却导向封闭、隔绝与零和博弈。当一项战略的核心手段与其追求的目标在底层逻辑上根本背离时,政策制定者即便不断调适,也难以逾越其内在障碍。以封闭求加速、以隔绝促创新,这一路径在知识经济时代面临的结构性困境,美国技术脱钩战略的长期前景难言乐观。
二、半导体产业的脱钩悖论与技术追赶的加速效应
半导体产业的脱钩实践,最直观地呈现了加速主义理论逻辑与封闭性政策操作之间的内在张力。维持半导体领域的技术优势,必须最大化地实现网络效应、规模经济和市场反馈循环的协同作用;而美国脱钩政策却试图通过切断与中国这一全球最大单一市场的联结,来达成“加速式”技术领先的战略目标。这一策略地低估了全球价值链的深度整合程度,高估了单边遏制措施的实际有效性,也误判了技术追赶过程所呈现的非线性特征。
(一)技术遏制的体系化升级:从点状封堵到全链条围堵
美国对华半导体脱钩经历了从应急性制裁到系统性战略的演进。2018 年中兴事件标志着“武器化相互依赖”范式的确立——美国首次将半导体供应链作为地缘政治胁迫工具。此后,政策升级呈现三阶段特征:第一阶段(2018—2020 年)针对特定企业实施打击,将华为海思等列入实体清单,切断其获取台积电代工服务的渠道;第二阶段(2020—2022 年)转向产业层面的结构性脱钩,《外国直接产品规则》的域外适用将管制范围扩展至任何使用美国技术的全球厂商;第三阶段(2022 年至今)进入制度化围堵,2022 年 10 月新规通过设定技术参数阈值构建“虚拟禁运墙”,配合《芯片与科学法》的“护栏条款”实现补贴与限制的政策闭环。
这一体系化升级与加速主义理念之间存在根本性冲突。美国政策制定者一方面在《芯片与科学法》等政策文本中宣示要“加速美国半导体创新能力建设”,另一方面却通过层层封锁措施人为割裂全球半导体价值链。半导体产业的技术迭代高度依赖全球专业化分工网络的协同运作:设计环节需要汲取多元化市场的需求反馈,制造环节需要设备、材料、工艺的精密协同,封装测试环节需要规模经济效应来降低单位成本。美国试图通过“友岸外包”重构排他性供应链,实质上是以牺牲网络运行效率为代价换取地缘政治安全感,这本身即构成对加速主义基本原则的实质性背离。
(二)悖论的第一重展开:封锁如何触发反向加速
美国脱钩政策在中国触发了“后发优势动员”机制。表 1 显示,外部封锁催生的国产替代浪潮使中国半导体产业呈现逆势增长态势。
中国半导体产业的技术积累是一个长期过程,2018 年以来的增长并非完全由外部压力单独驱动,而是内生发展惯性、市场需求扩张以及政策支持强化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但脱钩政策确实在若干维度发挥了加速催化作用。外部断供危机触发了前所未有的资源动员力度,2019—2023 年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二期规模达 2041 亿元,远超一期的 1387 亿元;“生存威胁”改变了企业创新行为模式,华为、中芯国际等企业的研发投入占比在 2019—2022 年间显著提升,与被列入实体清单的时间点高度吻合;脱钩打破了原有的进口依赖路径锁定,倒逼下游企业给予国产设备和材料试错机会,加速了国产替代的市场验证循环。虽不能简单将中国技术进步归因于脱钩的直接结果,但脱钩政策确实通过“压力—突破”机制,显著加速了本应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完成的技术追赶进程。
华为麒麟 9000S 芯片的突破堪称典型案例——在失去极紫外(EUV)光刻机的情况下,中芯国际通过深紫外(DUV)多重曝光技术实现 7 纳米制程,虽良率有待提高,但打破了“没有 EUV 就无法进入 7 纳米”的技术决定论。这一突破验证了技术演进的多路径特性——封锁可能迫使追赶者开辟非常规但同样有效的技术路线。
中国庞大的应用市场同样为本土芯片提供了规模经济基础。表 2 展示了这一需求牵引效应的具体面貌。
中国企业通过在本土市场的大规模应用迭代,正在积累突破高端技术所需的隐性知识。华为在鸿蒙 OS 生态建设中积累的软硬协同优化经验,使其能够通过算法补偿硬件短板,这种系统级创新能力恰恰是芯片封锁难以遏制的。
从加速主义视角审视这一悖论,可以得出一个关键结论:美国半导体脱钩政策在战略设计层面即存在根本性缺陷。技术领先地位的长期维护需要持续的外部竞争压力作为内生创新的激励机制,而垄断地位的滥用往往导致创新惰性。美国政策制定者试图通过封锁消除中国的竞争性威胁,实际上可能正在为本国企业创造过度舒适的市场环境,削弱其维持持续技术突破的内在紧迫感。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中国企业因生存性威胁而进入“创新或死亡”的极限状态,反而可能在压力下实现突破性创新。当政策制定者试图通过封锁竞争对手使之“减速”时,实际上正在为对手创造最强烈的创新激励;当其试图通过消除竞争维护技术领先时,同时也在削弱本国的持续创新压力。这正是加速主义所揭示的核心悖论:封闭性与加速性在理论逻辑上不可兼得。
(三)自我削弱的遏制:脱钩对美国创新生态的侵蚀效应
技术脱钩的悖论还在于其对施加方的“回旋镖效应”。表 3 展示了脱钩给美国半导体产业带来的多维损失。
将全球最大单一市场排除在外,导致美国半导体企业遭受了多维度、持续性的经济损失,还导致研发投入收缩。英伟达 CEO 黄仁勋曾警告:“中国拥有全球一半的 AI 开发者,失去这一市场意味着失去训练最强 AI 模型所需的多样性数据与应用场景。”更深层的损害在于全球价值链治理结构的动摇。美国的单边脱钩破坏了协调机制,导致“信任赤字”的累积——当盟友企业发现美国政策的不可预测威胁其商业利益时,开始寻求对冲策略,台积电在日本、德国的建厂布局,部分正是为了降低过度依赖美国政策的风险。
人才层面的代价同样不容忽视。开放的跨国人才流动与知识循环是技术领先的核心机制,当美国收紧签证、审查学术交流时,实质上是在割裂创新生态的血脉。2023年《自然》杂志的研究显示,中美合作论文占全球高影响力 AI 论文的 41%,科研隔绝将使双方都付出代价。试图独占技术进步的努力最终会因失去外部刺激而陷入自我封闭的“加拉帕戈斯化”——这是任何封闭创新体系难以逃脱的宿命。
综上,半导体产业的实证分析揭示了技术脱钩的三重悖论:封锁未能实现“减速中国”的目标,反而触发了压力驱动的加速追赶;脱钩破坏了加速主义赖以成立的网络效应与规模经济,也对美国自身创新生态造成市场收缩、网络弱化与信任侵蚀的多重损害。这些悖论的根源在于政策制定者低估了全球创新网络的韧性与技术追赶的非线性发展,高估了单边遏制在知识经济时代的有效性。
三、人工智能领域的封锁困境与知识扩散的不可逆性
人工智能领域的脱钩困境,进一步凸显了加速主义与封闭政策之间的不可调和。AI 技术的知识密集型、高度可复制性与全球扩散性,使其成为最不适合“封锁式加速”的技术领域。右翼加速主义者虽强调精英主导,但 AI 的实际发展高度依赖开源生态、全球开发者社区和多元化数据资源——这些都是单一国家难以独占的公共品属性资源。与半导体产业的物理依赖性不同,AI 技术的核心生产要素——算法、数据与人才——具有极强的流动性与可复制性,这使得美国试图构建的“数字铁幕”面临理论和现实困境。
(一)算力遏制与软性壁垒:AI 封锁的双轨战略
美国对华 AI 封锁采取“硬约束 + 软遏制”的复合策略。硬约束层面,通过精准设定技术参数构建“算力天花板”。美国对华 AI 算力封锁经历了明显的参数化升级:2020 年 10 月率先针对寒武纪等企业实施点状打击;2022 年 10 月将管制扩展至A100/H100 等高端 GPU,设定性能与带宽双重阈值;2023 年 10 月进一步收紧,连A800/H800 等降级替代品也被纳入管制范围;2024 年初更将算力租赁服务纳入管控,试图封堵云计算这一间接获取渠道。然而中国的应对始终与管制升级保持同步——从加速自主研发芯片、开发替代产品,到全面转向华为昇腾、寒武纪等国产算力平台,再到系统性建设国产算力集群。这场“参数战”的实际效果表明,单纯的算力封锁难以阻断一个具备完整工业体系的国家的技术演进路径。此外,算力封锁的效果会被“技术补偿机制”部分抵消——DeepSeek-R1 以远低于 GPT-4 的训练成本实现相近性能,正是这一机制的有力佐证。
软遏制层面,美国通过学术审查、签证限制与标准排斥构建“知识流动摩擦”。但这一策略面临科学知识生产规律的挑战——现代科学建立在知识共有与开放交流的基础之上,任何试图将前沿知识私有化的努力都将遭遇科学共同体的抵制。事实上,2023 年《科学》杂志的调查显示,62% 的美国 AI 研究人员反对政府对基础研究成果实施出口管制,认为这将“损害美国科学的开放传统与全球声誉”。
(二)知识的不可围堵性:算法扩散的去中心化机制
AI 算法的扩散呈现出“病毒式传播”特征。从中美 AI 研发生态的关键指标看,两国在知识生产能力上已高度接近。在论文发表量方面,中国以 23 695 篇略超美国的 21 340 篇,占全球总量的 32%;AI 专利申请量中国达 74 400 件,美国为 64 200件,中国占全球 38.6%。在开源生态层面,中美两国 GitHub AI 项目贡献者合计占全球总量的 70%,两个开发者群体之间的深度交织使任何单边封锁都面临极大的执行难度。大模型竞争格局同样印证了这一判断——全球参数规模前十的大模型中,中美各占五席,技术代际差已缩小至六至十二个月。这组数据说明,中国已跨越技术追赶的关键门槛,一旦建立起足够的本土研发能力,外部知识封锁的边际效果将急剧递减。DeepSeek-R1、阿里千问 Qwen 等中国大模型通过“蒸馏学习”与“指令微调”实现对闭源模型的能力复现,本质上是利用了 AI 技术的可逆向工程性。在 Transformer 架构成为公共知识后,模型性能的提升主要依赖训练数据质量与工程优化,而非算法本身的突破——这意味着即便美国对最新模型严格保密,中国研究者仍可通过公开论文与开源工具重建相似能力。Meta 开源 Llama 模型虽设定了地域限制,但 24 小时内即在全球传播,正是这一规律的生动注脚。
(三)自我削弱的封锁:美国 AI 生态的系统性风险
技术脱钩对美国 AI 产业的冲击呈现出多层次的递进式传导。在市场层面,OpenAI 因受限于政策与地缘环境,核心产品难以在中国大陆正式上线。根据 2023 年至 2025 年间中国 AI 相关应用用户增长趋势测算,OpenAI 可能错失了超过 1500 万至2000 万的潜在付费用户,折合年收入损失约在 7 亿至 12 亿美元之间。这一缺口直接削弱了平台基于用户反馈所驱动的模型迭代速度。英伟达因 2022 年底起实施的出口管制,至 2025 年已基本丧失在中国高性能 GPU 市场的主导地位,AI 芯片销售损失可能累计超过 250 亿美元。尽管中东与东南亚市场可产生部分替代收入,但无法完全弥补其在中国超大规模算力部署项目中的市场损失。
创新网络层面,跨国人才流动是硅谷保持创新活力的核心机制。当中国留学生赴美签证拒签率从 2016 年的 3.5% 飙升至 2023 年的 15% 时,美国顶尖 AI 实验室的博士生源出现结构性短缺。斯坦福 HAI 研究所 2024 年报告显示,该校 AI 博士项目中国学生占比从高峰期的 34% 降至 18%,而这些学生历史上贡献了该领域 40% 的高影响力论文。人才断流的长期影响难以通过短期政策调整加以弥补。
开源生态层面,美国政府对 GitHub、Hugging Face 等平台施压,要求限制中国用户访问敏感模型,引发了全球开源社区的去中心化抵抗。中国开发者转向 Gitee、ModelScope 等本土平台,逐步形成平行的开源生态。这一分裂的深远影响在于,全球AI 知识共同体的网络价值开始衰减——当两个最大的开发者群体无法自由协作时,整个生态的创新效率将呈严重下降。正如杨立昆所警告:“封闭的 AI 生态系统将是低效的 AI 生态系统,因为算法进步来自全球智慧的自由碰撞。”
战略层面,美国对华 AI 封锁隐含一个危险假设:其可以在隔绝中国的同时保持自身领先。但在高度互联的网络中,单边退出会触发连锁反应。中国被迫加速自主研发,一旦在某些前沿方向实现突破,美国将失去通过技术标准锁定全球市场的能力。在人工通用智能这一具有“黑天鹅”特性的领域,中美因脱钩导致的信息不对称还可能加剧战略误判风险。
综上,AI 领域的实证分析揭示了比半导体更深刻的脱钩悖论:知识的高度可编码性与全球扩散性使得算法封锁近乎不可能;中国庞大的数据资源与应用市场构成了不可剥夺的比较优势;而美国的单边遏制正在侵蚀其长期领先所依赖的开放创新生态。政策制定者将工业时代的封锁逻辑套用于信息时代的知识生产,根本性误判了技术演进的范式转换——这是这场“数字铁幕”实验最深层的失误所在。
四、技术脱钩的内在困境与加速主义的结构性悖论
前述实证分析揭示的悖论现象并非政策执行偏差的偶然产物,而是源于技术创新内在规律与地缘政治工具理性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从创新经济学与技术哲学的视角审视,美国技术脱钩战略何以在追求“加速”的旗号下走向“减速”,有着深层的机理可循。
(一)创新的网络拓扑结构与知识生产的公共品属性
当代技术创新本质上是一种分布式认知过程,其运行机制遵循复杂网络理论的基本规律。美国试图通过脱钩将中国排除在全球创新网络之外,实质是人为减少了网络的有效节点数,其后果不仅削弱了中国的网络接入,更根本的是降低了整个网络的协同效率。
半导体产业链涉及全球超过 50 个国家、15 000 余家企业的精密协作,供应链末端的微小扰动在向上游传导过程中会被持续放大。1AI 研究则更依赖全球开源社区的知识共享:截至 2024 年,GitHub 上 AI 相关代码库的跨国协作项目占比达 68%,中美研究者共同参与的项目超过 12 000 个。脱钩政策迫使这一网络分裂为相互隔绝的子系统,创新效率的净损失难以避免(见表 4)。
更深层的理论困境在于知识的非竞争性与部分排他性之间的张力。知识作为公共品的根本特征是边际使用成本为零,而专利制度仅能实现有限的排他性。在数字化时代,这一特征被技术手段极度强化:AI 算法通过论文发表、开源代码与逆向工程实现近乎即时的全球传播,其扩散速度远超冷战时期的物理技术。即便是受严格专利保护的技术,其核心原理在数年内也会通过知识溢出为竞争者所掌握。 因此,美国试图通过行政手段“禁运”AI 算法,在理论上等同于试图对已扩散的信息重新施加排他性——这种努力在信息论意义上注定徒劳无功。
(二)外部冲击的创新激励与技术追赶的非线性跃迁
脱钩政策触发的“压力—突破”机制表明,后发国家能够直接采用最先进的技术,跨越早期发展阶段的迂回路径,但这一优势的实现需要特定的制度条件,其中最关键的是举国体制下的资源动员能力。美国的技术脱钩恰恰为中国创造了这一条件:外部威胁转化为内部凝聚力,使中国得以在短时间内集中配置资源攻关“卡脖子”技术。
真正的创新往往诞生于危机与压力之中,而非舒适的垄断环境。实证数据支持这一判断:华为在遭遇禁运后,研发强度从 2018 年的 14.1% 飙升至 2020 年的22.4%,并在三年内突破了 5G 基带、7 纳米芯片、鸿蒙 OS 等一系列关键技术。这一现象在演化经济学中被称为“适应性突变”——当渐进式创新路径被封堵时,企业被迫尝试激进式跃迁,其中部分尝试意外取得突破。中芯国际在无 EUV 光刻机条件下实现 7 纳米制程,正是这种约束驱动创新的典型案例。
更值得关注的是技术追赶的“窗口机遇”。后发国家在技术范式转换期、市场需求突变期、地缘政治断裂期这三种情境下最有可能实现赶超。当前中美脱钩恰好叠加了这三重条件——AI 从判别式模型向生成式模型的范式跃迁、全球数字化转型带来的应用需求爆发、脱钩导致的供应链重组。在这一“完美风暴”中,中国获得了罕见的路径创造而非路径依赖的历史机遇。美国封锁的战略失算在于,它低估了追赶国在压力下的爆发潜能,高估了领先国维持垄断的制度能力。
(三)技术乌托邦的意识形态坍缩与加速主义的自我异化
从思想史角度看,美国技术脱钩战略折射出“科技加速主义”在资本主义晚期的深刻异化。兰德原初意义上的“加速主义”是一种反人文主义的技术决定论,主张技术演进遵循超越人类意志的逻辑。然而,当这一理念被硅谷精英与华盛顿政客挪用时,其发生了双重扭曲:原本旨在“加速突破资本主义”的激进思想,改造为“加速巩固美国霸权”的保守纲领;开放性被封闭性取代,流动性被壁垒化否定。这一异化的理论悖论在于,它违背了加速主义自身的运行前提。美国试图通过脱钩实现“封闭式加速”实际是自相矛盾的。
综上,技术脱钩之所以难以实现“加速”初衷,根源在于政策设计者将工业时代的封锁逻辑套用于信息时代的知识生产,根本性误判了技术演进的范式特征。在全球高度互联的创新生态中,网络效应、竞争压力与知识开放性共同构成了技术加速的必要条件。脱钩战略对这些条件的破坏,使其不可避免地走向自我否定。历史的讽刺在于,恰恰是那些高举“加速主义”旗帜的政策制定者,正在推行一场事与愿违的“减速工程”。
五、结语
传统观念认为,全球科技创新体系建立在开放协作与知识共享的基础之上,主要技术大国通过参与全球创新网络来维护和提升自身竞争力。但自 2018 年以来,美国对华实施日益严格的技术脱钩,试图以此永续维持其在关键领域的领先地位。这一战略在“科技加速主义”理念包装下,宣称要通过遏制对手来“加速”自身优势,然而本研究揭示,这种以封闭手段追求加速目标的政策路径正陷入深刻的自我否定悖论。
通过对半导体与人工智能产业的系统考察,美国技术脱钩战略呈现三重悖论效应。封锁非但未能延缓中国进步,反而通过“压力—突破”机制触发加速追赶;加速主义赖以成立的开放协作、网络效应与规模经济等前提,被脱钩政策系统性破坏,导致创新生态失速;脱钩对美国自身造成市场收缩、人才流动受阻与创新网络弱化等多维损害,其长期代价不容低估。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中国拥有的庞大数字人口与全球最大应用市场所形成的数据主权优势,使供给侧的算力封锁在需求侧的规模效应面前大打折扣,从根本上动摇了“通过切断要素供给可迫使对手技术停滞”这一战略假设的现实基础。在半导体和人工智能这类高度网络化、快速迭代的领域,知识生产已深度全球化,技术加速与网络开放之间存在强正相关关系,任何试图通过封闭手段实现加速目标的战略,都将面临递增的边际成本和递减的边际收益。
从更深层看,美国技术脱钩政策的困境折射出“加速主义”这一思潮的内在矛盾。当加速主义从哲学思辨降格为政策工具时,其技术乐观主义被选择性保留,而其对开放协作的内在依赖则被刻意遮蔽,结果形成一种自我矛盾的政策逻辑:既要享受全球化带来的创新红利,又要通过技术壁垒维护单极霸权。这一路径在理论上自相矛盾,在实践中难以为继。真正可持续的技术领先,必须建立在开放协作、公平竞争和多边治理的基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