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季卫东,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文科资深教授,中国法与社会研究院院长,教育部“长江学者奖励计划”特聘教授
不言而喻,人工智能的理论和实践始终无法绕开什么是人工、如何界定智能以及怎样才能体现人的生命价值等问题,因而自始至终都与哲学之间存在天然的关联。[2] 在这里,长期以来存在两种不同的基本立场。例如笛卡尔提出“我思故我在”的命题、迈克尔•波兰尼(Michael Polanyi)揭示人类有些知识无法言传只能默会的悖论,实际上是在强调人类独有的意识决定其主体性,电子计算机不可能对直觉、感情、体验等按照逻辑语言进行编程处理。这是一种人文主义立场。与此相反,莱布尼茨主张“万物皆可计算”、赫伯特•西蒙(Herbert A. Simon)预言机器能够做人类所做的一切行为,则意味着人类与机器能够共存乃至出现硅基生命超越碳基生命、代替人类的奇点。这是一种超人文主义或者后人文主义立场。
站在第二种立场上考虑关于人工智能研发的政策和数字化社会的治理,又进一步出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法哲学指向,即严格监管研发的规范主义与积极促进创新的加速主义。规范主义的动机当然是防止人工智能带来的风险和危害,相关文献已经汗牛充栋并广为流传,暂且按下不表。[3] 与此相映成趣的是,加速主义的观点倒也并没有忽视这类风险和危害,但却呈现了非常奇特的思路和机制设计,过去一直没有在法学理论界引起充分的关注,因此需要在此略作剖析。
一、加速主义的概念以及复线演化
“加速主义(Accelerationism)”的原型最早出自美国科幻作家罗杰•泽拉兹尼在1967年发表的小说《光明王》所涉及的变革推进派(The Progressives)的思想。作为学术概念的“加速主义”则是英国学者本杰明•诺伊斯(Benjamin Noys)在2008年通过博客发文分析、概括、提炼出来的。他在两年后出版的著作《否定性的持续:当代欧陆哲学的批判》中做出这样的定义:“如果说资本主义能够自动生成溶解自我的力量,那么就必须使资本主义本身变得更加激进。也就是否极泰来。我们把这种倾向称作加速主义”。[4] 这样的概念界说显然反映了声誉日隆的英国哲学家尼克•兰德(Nick Land)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思想精髓。
兰德为了超越康德主义的现代体制论,从吉尔•德勒兹与费利克斯•加塔利在1972年出版的合著《反俄狄浦斯》中关于“解域化”、“再辖域化”以及“尽量加速过程”的论述中获得灵感,提出把既有的社会系统和国家秩序推进到极限从而实现彻底解体的激进设想。为此,必须放弃克服“异化”等牧歌式人文主义理念,扬弃人与技术、人与机器、人与物质的两项对立图式,从而真正实现“解放”的目标。[5] 他在1994年发表的《消融》描绘了未来的奇点如何使现代体制发生系统性崩溃的前景。在这个过程中,技术进步与资本主义发展构成一个互相促进的螺旋,这种不可逆的强化和加速度最终将导向超克人类的奇点,同时也会助长对既有伦理、制度、秩序的批判理性。[6] 由此可见,这样的加速主义其实在“历史终结论”流行的二十世纪末构成一种新型或另类的乌托邦思想,试图对另一种可选择性社会范式进行哲学探索。
但是,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兰德式加速主义因为与两种思潮的交错和互动,其站位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并使加速主义者内部出现了颇复杂的派别分化,自2016年后还开始介入国家与法律的运作(下详)。
二、反观念论的双重奏以及“抽象恐怖”
首先是2007年,尼克•兰德在华威大学及控制论文化研究单位(Cybernetic Culture Research Unit, CCRU)培养的弟子们(特别是雷布•拉希尔、伊恩•哈密尔顿•格兰特)借地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召开了“思辨实在论(speculative realism)”工作坊,邀请法国哲学家甘丹•梅亚苏和美国哲学家格雷厄姆•哈曼参加。简单地说,思辨实在论与加速主义的共同点是对康德以来的主流哲学立场——相关主义(correlationism),特别是人类必须通过先验范畴或语言共同体等中介来认识外物的这一基本命题的批判,试图跳出“相关性循环”的窠臼。有必要指出,这种相关主义在法哲学领域的表现就是奥斯丁的分析法学派以及哈特的新分析法学派所形成的语言和逻辑的闭环以及透过概念、语言来理解世界的观念论。而甘丹•梅亚苏在代表作《有限性之后》、《形而上学与科学外世界的虚构》中展示的是一种反观念论的实在论,也就是把基于原化石(archifossil)实验的那种朴素唯物主义转化为思辨唯物主义的世界观的世界观。[7] 但在他看来,自然规律其实是完全偶然的,无论何时世界都在不断变化,并无任何确定的根据。
与梅亚苏非常类似的论点,至少一部分思想内容,其实尼克•兰德早在1988年就已经阐释了。他通过颇有影响力的论文《康德、资本与乱伦禁律》[8](后收入2011年出版的《尖牙本体:1987-2007年文集》)指出:“康德主张,我们没有先验的权利去期待自然法则足够同质,以便我们能够把握它”。在1992年出版的学术专著《湮灭渴望:乔治-巴塔耶与恶毒的虚无主义》中,他还试图在乔治•巴塔耶的异质学思想的延长线上展开一种彻底的反观念论,探索某种基于“力比多唯物论”进行黑客式无政府主义越界实践的可能性。[9] 兰德的这本哲学著作在CCRU亚文化圈子里被认为是加速主义的“旧约《圣经》”。到2010年,同样还是在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以兰德的文集《尖牙本体》即将发行为契机,又召开了以加速主义为主题的闭门研讨会。[10] 在这次会议上,出现了激烈的意见交锋以及加速主义向左右两翼的分化。但无论如何,我们可以说加速主义与思辨实在论其实是互为表里的,构成二十一世纪反相关主义、反观念论的哲学双重奏。
正是以互相呼应的2007年“思辨实在论”工作坊与2010年“加速主义”研讨会为契机,兰德在自然的不确定性中、在人工智能系统的贝叶斯逻辑以及无数次递归式自我指涉或反馈循环中,更强烈地意识到既有社会结构崩溃的预感以及奔赴“后人类”世界的冲动。这种思想倾向与起源于美国次贷问题的世界金融危机、日本福岛核事故、联合国气候峰会上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责任之争等现实影响相叠加,使得兰德后来进一步加强了对灭绝者以及未来认知的“抽象恐怖(abstract horror)”或者对存在意义的“哲学恐怖(horror of philosophy)”的关注,并在2014年发表了与关于外星文明理应存在却未见证据的费米悖论以及解释文明诞生瓶颈的“大过滤器”理论相关的思索型恐怖小说《抽象恐怖与灭绝者》(Phyl-Undhu: Abstract Horror, Exterminator)。[11] 显而易见,这种主题的叙事很容易与关于增熵和消亡的黑暗图景以及关于变革和退群的社会运动发生同频共振。
三、自由至上主义与公司化独裁的悖论
其次,兰德与网络笔名为“孟子霉菌”(Mencius Moldbug)的美国软件工程师、创业者兼博客意见领袖柯蒂斯•雅文(Curtis Yarvin)相遇后碰撞出思想火花,在2012年发表了实践指向很强的长文《黑暗启蒙》(The Dark Enlightenment)。这篇重要的论述,实际上是为那个由雅文发起并获得硅谷的大投资家兼网络空间操盘手、异端的自由至上论者彼得•蒂尔(Peter Thiel)支持的“新反动主义运动”(Neo-Reactionary Movemnet, NRx,又称“黑暗启蒙运动”)提供了政治思想纲领。[12] 该文第一章的标题是“新反动主义者在寻找出口”,其中在第五段落引用了蒂尔的一句话:“我不再相信自由与民主是相容的”。在该文中,兰德以诉求或抗议的发声(Voice)象征平等和民主、脱离或退群的出口(Exit)象征解放和自由,并把重点放在能自由地进行无声脱离的出口上,甚至认为自由的出口构成唯一的普遍性人权。由此可见,新反动主义或黑暗启蒙运动的宗旨,是在数字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背景下探索某种超越现代启蒙主义宏大叙事的替代性范式。这种范式的基本特征,在雅文构想的“数字国家Urbit”以及关于绝对的所有权和不受限制的主权论中已经略见端倪,[13] 具有自由至上主义与开明专制主义这两端纠缠在一起的悖论性特征。
兰德赞同雅文的一系列观点并加以体系化,终于形成了以“大教堂论”和“新官房主义”为主要特征的法哲学框架。[14] 按照雅文们的说法,民主全球化的意识形态的根源是基督教、特别是新教的信仰,以普世价值的形式支配着欧美的传媒、教育机构以及精英阶层,构成了一种压抑性的人类安全系统,并使相关的权力结构得以正当化。这种机制设计可以称之为“大教堂(The Cathedral)”。与此对应并有可能取而代之的,则是所谓“新官房主义(Neocameralism)”的机制设计,即推行某种公司化独裁(corporatized tyranny),让科技创业家、企业家们扮演尼采所说的“超人”(即能主宰自身命运、具有创造价值的意志力的强者)角色。[15] 对他们而言,重要的并非关于正当竞争的法律和政策,而是智能物联网伸张、海洋垦殖、宇宙探索等无尽前沿的开拓以及对其成果的垄断。
四、数字帝国经营的“新官房主义”
众所周知,“官房主义”的概念产生于十八世纪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时代对经济进行铁腕管理的意识形态和技艺,包括殖产兴业、国税国债、财政审计等一系列重商主义制度、政策的设置和运行。随着公民权运动和大众民主化的进展,这种行政主导、效率至上的治理方式在欧美逐渐式微。兰德和雅文的“新官房主义”重新强调合理的国家经营,试图按照企业模式来改造政府,让决策取决于市场信号、技术系统乃至人工智能的算法,而不是民意,并高度评价香港、新加坡、迪拜等亚洲城市群的威权主义发展的经验和绩效。[16] 兰德本人在1998年从华威大学退职后就移居上海,似乎正是从这里的摩天大楼群、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以及智慧城市建设中,发现了欧美式现代化的加速主义出口、科技经济(technomic)式超级资本主义的胜利以及历史的完成形态。[17] 总之,黑暗启蒙运动所追求的企业式国家构想,以公司首席执行官(CEO)式的开明君主制和高度有序化的城市国家群为基本特征,以稳定、效率、发展为主要目标,以科技精英和资本家为担纲力量。
这种主张虽然显得非常偏激,但却被美国特朗普二期政权在一定程度上付诸实施。例如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按照埃隆•马斯克的建议成立了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 DOGE),旨在复制推特(Twitter,后更名为X)被收购之后进行大刀阔斧重构的经验,急剧裁减联邦官僚编制,压缩两万亿美元的财政支出。半年后,美国国务院有超过1300名的职员在没有通过民主程序的决策下突然收到了解雇通知。紧接着特朗普还对利用虚拟货币非法出售毒品的暗网市场“丝绸之路”创设者、2015年被判处无期徒刑的罗斯•乌尔布里奇特(Ross Ulbricht)发布了无条件赦免令。与此同时,实际上还把区块链和密态数据空间的国家化了,形成一个所谓“Bitnation”,并使硅谷与华盛顿特区、或者虚拟货币与政治交易进行短路链接。本来因立场激进而曾经边缘化的加速主义,从2025年1月开始正式进入白宫的权力中枢,此时此刻,数字帝国与科技僭主的形象已经跃然如见。
五、AGI与未来秩序的异阶结构
加速主义除了分为左右两翼之外,在2022年语言大模型发布后还出现了一个新的“思潮”——“有效加速主义(effective accelerationism, 简称e/acc)”,其宗旨是以一种乐观主义的态度积极促进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AGI)的研发,无条件地加速科技经济的创新。有效加速主义还基于科学世界观主张热力学第二定律也可以适用于社会,试图通过“社会性增熵”概念来表明加速主义是宇宙物理规律的必然趋势,而所谓“科技资本(technocapital)”势必在这个演化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并带来秩序范式的颠覆性创新。科技先驱兼风险投资领袖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在2023年10月发表的《科技乐观主义者宣言》(The Techno-Optimist Manifesto)被认为是这个更激进的思潮的基本纲领,其中特别提示了尼采区分“超人”与“末人”的哲学框架,摈斥渺小、平庸、衰退的末人心态,激励超人的英雄征程和救世主心态。[18] 一般认为美国人工智能研究公司OpenAI的首席执行官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甚至埃隆•马斯克也是这一激进思潮的重要拥护者。也可以说,美国众议院在2025年5月通过十年内禁止各州及地方政府监管人工智能的《HR1法案》、白宫在同年7月发布《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以及在2026年3月发布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立法政策框架,或多或少都反映了有效加速主义的主张。[19]
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有效加速主义实际上是把通用人工智能本身作为“超人”加以理想化,当然同时也对由此带来的混沌以及所谓反基督力量的抬头抱有这样或那样的疑虑。这样的思潮反映到社会秩序观上,就是一种异阶结构(heterarchy),体现为对分布式自组织的多层多样生态及其关系网络进行反馈和协调的机制,显示出过程本位的特征。尽管其中也会存在等级性因素,但却并没有超然于关系网络整体之上的“元网络(meta-network)”架构或者最根本、最基础的“元要素”,是完全分布式的。这种异阶结构其实只是吉尔•德勒兹和菲利克斯•加塔利在《千高原》(Mille plateaux)中所描述的与传统「树状结构」(arborescent)不同的“根茎结构(Rhizome)”——即多元化、分布式、非等级制、动态生成的网络模型——的翻版,[20] 被认为是虚拟空间和现实世界正在浮现的未来秩序的基本形状。
结语:奇点、寡头政治与意识形态转向
在2022年底语言大模型ChatGPT发布之后,人工智能飞快迭代,远超摩尔定律所揭示的信息技术每隔一年半到两年就翻一倍的发展速度,围绕人工智能的科技和产业比赛也趋于白炽化。在这里,我们可以大致这样描述当今的社会变迁特征:人类生存资源按算数级数增长,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新兴科技按几何级数增长,而产业应用场景增长则呈现出跳跃式的折线。这种一日千里、瞬息万变的形势,造成奇点不断逼近乃至迫在眉睫的感觉。
所谓“奇点”在数学、物理学领域是指无法界定的奇异点或者引发宇宙大爆炸那样的临界状态,而在人工智能领域,则是指AI超越人类智能的技术转折点。未来学家雷•库兹韦尔这样描述道:“我们将与人工智能融合,用百万倍于生物脑的巨大算力来增强自我,这种对智能与意识的拓展将深刻到难以理解”。[21] 他强调奇点意味着人工智能超越人类智能,也意味着在机器人制造业、基因工程、纳米技术等的综合作用下,人类将进化为超越生物界限和死亡宿命的“超人类”或“后人类”,同时多少也带有某种人类与AI互相对抗的色彩。根据他的“加速回归定律”所进行的预测,这种不可逆的奇点将在2045年出现。近来还时常有人预测奇点将提前到来。
实际上,早在1994年尼克•兰德就已经从哲学层面阐述了未来的奇点对现代国家与法律秩序的侵蚀、熔化以及导致崩溃的作用。他认为,在网络空间、控制论、生物工程、暗号学、人工智能以及超自然现象的背景下,奇点将只存在于人类认识的外部,终究是无法描述、无法评价的。[22] 这意味着奇点之前的一切都将变化,奇点之后的一切变化都将无从理解。换言之,在宏观层面,既有的体制和秩序将分崩离析,需要“待从头收拾旧山河”;在微观层面,个人的行为将“失范”,呈现出杂乱无章的“布朗运动”。因此,人工智能研究不能在人工智能的技术、设施以及产业上画地为牢,必须从二十一世纪人类发展的趋势和目标的角度加以审视,必须注重社会规范的演变,必须把国家与法律体系的范式创新也纳入视野之中。
正是在上述背景下,2025年1月唐纳德•特朗普第二次就任总统的庆典邀请了一众硅谷大佬集体出席助威,柯蒂斯•雅文则作为主要嘉宾参加了那个周末右翼出版社Passage Press在华盛顿水门酒店举办的号称“加冕舞会”的晚宴,美国《政客新闻网》对此进行了报道。[23] 另外,CNN电视台、《纽约时报》以及《卫报》(The Guardian)都或先或后、或明或暗地指出了这一点:雅文们的“黑暗启蒙”思想从边缘到中心,开始直接影响特朗普总统及其助手。例如副总统詹姆斯•戴维•万斯就曾经公开表示对雅文以及2011年就结识的彼得•蒂尔的思想的欣赏,[24] 国务院政策规划主任迈克尔•安东(Michael Anton)则把雅文的凯撒式领袖构想带进共和党体制内部并进行与MAGA运动相结合的实操。因此,表示男性科技领袖(例如广为人知的AI产业界“五大极客”Sam Altman, Dario Amodei, Demis Hassabis,Mark Zuckerberg, Satya Nadella)与国家权力合流的造词“哥们寡头政治”(Broligarchy)成为2025年美国社会大流行的一个热词——或许这就是数字时代华盛顿共识2.0版的标志性特征?
[1] 本文根据2025年10月9日下午在香港大学“人工智能监管法哲学论坛”上的演讲改写而成。
[2] 2026年之春,谷歌旗下的DeepMind为了解决通用人工智能的伦理困境设立了首个全职哲学家岗位,由剑桥大学智能未来研究中心副主任亨利•谢夫林(Henry Shevlin)担任,引起舆论界轰动。哲学家入职世界顶级AI实验室,进一步凸显了人工智能与哲学之间的密切联系。
[3] E.g. David Collingridge, The Social Control of Technology, London: Frances Printer, 1980; Ryan Abbott, The Reasonable Robot: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Law,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0; Luciano Floridi, The Ethic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rinciples, 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3, etc.
[4] Benjamin Noys, introduction to The Persistence of the Negative: A Critique of Contemporary Continental Theory,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10, p.5. 另可参见『現代思想』2019年6月号の特集「加速主義――資本主義の疾走、未来への<脱出>」(著者千葉雅也、河南瑠莉、S.ブロイ、仲山ひふみほか)。
[5] Cf. Nick Land, “Circuitries”, in Robun Mackay & Arneb Avanessian (ed.), Accelerate: The Accelerationst Reader, Falmouth: Urbanomic, 2014. 这篇文章大量引用并以更过激化的方式阐释了德勒兹和加塔利的论述。
[6] 尼克•兰德的《消融》在1994年发表,原文见https://www.ccru.net/swarm1/1_melt.htm,后收入他的代表性著作《尖牙本体:1987-2007年论文集》(Nick Land, Fanged Noumena: Collected Writings 1987-2007 ed. by Robin Mackay & Ray Brassier, London: Urbanomic, 2011)。日本哲学研究者冈本裕一朗教授则把加速主义列为当代十大哲学思潮之一,重点介绍了其代表人物尼克•兰德的论述。参见[日]岡本裕一朗『教養として学んでおきたい現代哲学者10人』,東京:株式会社マイナビ出版,2022年,第75-88頁。
[7] See Quentin Meillassoux, After Finitude: An Essay on the Necessity of Contingency, trans.by Ray Brassier, Continuum, 2008, Chap.2. 参阅尹昌鹏《梅亚苏思辨唯物主义视域下的神圣伦理学及其美学维度》,《马克思主义美学研究》第26卷第1期(2023年)。
[8] Nick Land,“Kant, Capital, and Prohibition of Incest”, in Third Text Vol.2 No.5 (1988) pp.83-94.
[9] Cf. Nick Land,The Thirst for Annihilation: Georges Bataille and Virulent Nihilism, London: Routledge, 1992,ニック•ランド『絶滅への渇望――ジョルジュ•バタイユと伝染性ニヒリズム』(五井健太郎訳、東京:河出書房新社、2022年)。
[10] According to Editors’ Preface, in Nick Land, Fanged Noumena: Collected Writings 1987–2007 (ed. by Robin Mackay & Ray Brassier), London:Urbanomic, 2011. 也是2010年,本雅明•诺伊斯(Benjamin Noys)还在萨斯克斯大学组织了关于加速主义的工作坊,旨在对兰德式加速主义进行批判。
[11] Vincent Le, “Philosophy’s Dark Heir: On Nick Land’s Abstract Horror Fiction”, Horror Studies Vol.11 No.1 (2020) pp.
25-42. Nick Land, Phyl-Undhu: Abstract Horror, Exterminator, Shanghai: Time Spiral Press, 2014.
[12] 参阅Nick Land, The Dark Enlightenment, 2012, see the Column “The Dark Enlightenment, by Nick Land”at https://www.thedarkenlightenment.com/ (以下涉及兰德思想的论述如果没有明确的引注则都依据此文);[日]木澤佐登志『ニックランドと新反動主義――現代世界を覆う<ダーク>な思想』(シリーズ星海社新書153),東京:講談社,2019年版;[美]史蒂文•哈恩:《自由主义之困——非自由主义如何塑造美国历史》,袁野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版。与此针锋相对,2013年,左翼科技加速主义的旗手尼克•斯尼克斯和阿列克斯•威廉姆斯在“批判法学思考”(Critical Legal Thinking)平台上共同发表了“一种加速主义政治的宣言”(Accelerate Manifesto for an Accelerationist Politics),批判资本主义对科技的压抑作用,并试图通过科技加速来促进既有结构的瓦解,从而使技术服务于社会变革。详见[美]阿列克斯•威廉姆斯、尼克•斯尼斯克:《加速主义宣言:超越资本主义对技术的压制》,蓝江译,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激进阵线联盟”,载《澎湃》2018年3月13日。参阅张一兵(主编):《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5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
[13] Mencius Moldbug (Curtis Yarvin), “A Gentle Introduction to Unqualified Reservations” (2009), 参阅雅文的博客“无保留意见”(Unqualified Reservations, www.unqualified-reservations.org), and “Patchwork: A Political Systm for the 21st Century” (2008); “The Magic of Symmetric Sovereignty” (2007).
[14] See Curtis Yarvin, Gray Mirror——Fascicle I: Disturbance, Washington, D.C.: Passage Press, 2024. 此外还可以参阅雅文以Mencius Moldbug的笔名在博客Unqualified Reservations发表的系列文章,特别是电子书A Gentle Introduction to Unqualified Reservations (274 pages), An Open Letter to Open-Minded Progressives (336 pages), Patchworks: A Political System for the 21st Century (62 pages).
[15] 相关论述散见于柯蒂斯•雅文在2007年到2014年期间发表在他的博客《无保留意见(Unqualified Reservations)》上的一系列文章,包括”An Open Letter to Open-Minded Progressives”; “Charles Stross Discovers the Cathedral” (2013),以及“A Gentle Introduction to Unqualified Reservations” (op.cit.).
[16] 柯蒂斯•雅文在为博客《无保留意见》撰写的长篇宗旨宣言“温和导论”中建构了所谓“拼图(Patchwork)”模式,把香港、新加坡、迪拜视为高效CEO政体的典型。尼克•兰德受这种“拼图”理论的影响,认为主权将碎片化为“公司封建制”式的城市网络。这些观点散见于博文、访谈以及报道之中。
[17] 关于尼克•兰德的哲学思想脉络、2016年与柯蒂斯•雅文、彼得•蒂尔等一同支持特朗普竞选的核心主张以及2026年初在硅谷活动的最新动向,参阅不懂经1人独角兽的通俗网文,“他隐居在上海,却是硅谷最爱的末日预言家和加速大师”,《网易新闻》2026年2月18日(at https://m.163com/dy/article/KM3AE68F0556BNWD.htm|?Clickfrom=subscrib)。
[18] Marc Andreessen, “The Techno-Optimist Manifesto”, Oct.16, 2023, see Andreessen Horowitz | 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 at https://a16z.com/the-techno-optimist-manifesto/.
[19] 但是,2026年4月7日Anthropic发布Claude Mythos模型,显示了发掘软件漏洞的惊人能力,也给银行、医院等关键基础设施构成致命威胁,引起美国政府相关机构对科技反噬风险的不安并开始出手干预,舆论界也借此契机试图再次唤起社会对人工智能监管的关注和危机意识。E.g. Leaders: “Americ wakes up to AI’s dangerous”, The Economist, April 16, 2026.
[20] 详见吉尔•德勒兹、费利克斯•加塔利:《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姜宇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特别是开宗明义的“导论:根茎”系统阐明了后结构主义「根茎模式」的概念内涵、特征以及作为思想方法的意义。
[21] Ray Kurzweil, The Singularity is Nearer: When We Merge with AI, New York: Bodley Head, 2024,p.1. 原著The Singularity is Near: When Humans Transcend Biology出版于2005年。
[22] Cf. Nick Land, “Meltdown” delivered at the “Virtual Futures” conference in 1994,and included in his collection of papers Fanged Noumena: Collected Writings 1987-2007 (ed, by Raymond Brassier), London: Urbanomic, 2011.
[23] Ian Ward, “Curtis Yarvin’s Ideas Were Fringe. Now They’re Coursing Through Trump’s Washington”, Politico, January 30, 2025, at https://www.politico.com/news/magazine/2025/01/30/curtis-yarvins-ideas-00201552.
[24] See Goby Del Valle, “J. D. Vance thinks monarchists have some good ideas”, The Verge, October 16, 2024, at https://www.theverge.com/2024/10/16/24266512/jd-vance-curtis-yarvin-influnec-rage-project-2025.
注:原文刊载于《二十一世纪评论》2026年6月号“AI治理新视野”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