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考大学不分系,考取后入学报到时随意选系。文理科都不分。我入学时选的政治系。大约还有大革命的影响。革命失败了,革命到底为什么失败?想找一下根源。但不久,我发现政治系的课程不合我的理想。政治系多是些政治制度、政治理论课,不讲历史根源,史学系才是我要入的系。入学不久,我就又转入史学系了。这一入一转,使我在课堂听课吃了亏。当时课堂排座位是按选课先后排定的。我转入史学系后,座位一般都排在靠后,听课听不好。遇到口音重的教师讲课,简直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顺便说一句,北大校花马珏女士,是政治系学生。我在政治系的那一段时间,有幸和马珏同学邻座。我这小城市来的土学生,当然不敢有何妄想,但看到过有一位学兄对马珏女士的痴慕和倾倒。马珏同学不理睬他,他跟后面说:“你父亲让我们交个朋友吗!”说个不停。
我到史学系时,系主任朱希祖刚刚被赶走,换上陈寿颐教授。陈先生,广东人,是讲授欧洲中世纪史的,我听过他的“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的课。傅斯年先生告诉我,陈先生很有学问。但他不怎么会讲课,课堂教学不怎么吸引人。那时课堂教学受欢迎的是:胡适、傅斯年、钱穆和陶希圣几位教授。他们讲课都很生动,析理清楚、深刻,引人入胜,处处有他们各自独到的见解,使你佩服。老一代的学者,学问根基都很扎实,重要古籍都能上口背诵。傅先生讲课引用古书,要找出出处,常常整篇整篇地背诵。背了半天,不在这篇又背另篇。我们都佩服他记忆力惊人。
钱穆先生字宾四,江苏无锡人。无学历,教过十年小学、十年中学,刻苦努力,写了几本书,但使他成名的是:《刘向歆父子年谱》。胡适、顾颉刚两先生推荐他到燕京、北大教书。
钱先生讲课,很有声势,也很有特点,虽然一口无锡方言,不怎么好懂,但仍然吸引人。我听过他的先秦史、秦汉史。他讲先秦史,倒着讲,先讲战国,再往上讲春秋西周。我听他一年课,战国讲完,也就到学年结束了。他讲课讲到得意处,像和人争论问题一样,高声辩论,面红耳赤,在讲台上龙行虎步走来走去,这头走到那头,那头走到这头。
当年北大史学系开有多少课程,我现在已回忆不起来。我记得西洋史和中国史都开有断代史和专门史。西洋断代史有:上古史、中古史、近代史;中国断代史:先秦史、秦汉史、魏晋南北朝史、隋唐五代史、宋史、辽金元史、明清史。专史我记得的有:中国社会史、中国政治思想史、中国哲学史、文艺复兴、目录学等。有些课程是政治系或哲学系的课,各系的课是可以互选的。系不再分专业,但可以有所偏重。偏重西洋史的要修完西洋史的全部断代史,再修两门中国断代史。偏重中国史的要修完中国史的各门断代史,再修两门西洋史。好像只有一门课是必修课,就是中国通史。先前不是一个人讲,而是按时代顺序分专题由各家讲述。也没有统一的大纲,各位讲课的人,各打各的拳,各唱各的戏。
每门课程,每周大约是2小时或3小时。1小时是1个学分。我不记得4年全部必修多少学分,但记得一、二年级每学期是18个学分左右,三年级是12个学分左右,四年级只有8个学分了。上课时间少,课余时间多。如果喜欢学习,喜欢钻研问题,到图书馆去的时间就多,思考问题的时间就多。学习生活,在紧张中有从容。
北大在教学管理和生活管理方面都是很松的。1931—1932年左右,我刚入学的一年,查堂还是比较严,教室座位都有座位号,学生按号入座。查堂的人,对座位号空着的就打旷课。这种制度,严格执行的时间并不长,不久我就没有查堂的印象了。
那时同年级的同班同学,人数都很少。我入学的那两年,史学系好像是很迎时的系,我们班有26个人。一般课程都是选修的,同堂听课的人可能来自好几个系,也可能来自好几个年级。很少一个课程是一个系一个年级听课。同系同年级这个概念很模糊。但同系同年级的同学,彼此还是知道的,好像越到高年级越清楚。同班同学的“感情”,大概是一个重要因素。
史学系因为是“迎时”的系,人数多,有26人。有的小系只有几个人。有的课程只有一、两个人听课。少的还有一人的。有一次,我到二院办事,跑进一个教室去问路,正好一位教授对一个学生讲课。后来知道那位正上课的老师是当时鼎鼎大名的心理系教授汪敬熙。所以学生下一课要请假,最好给教师说一声,免得老师来了没有学生空跑一趟。
我在校这一时期,北大偷听生很多。北大红楼附近,住有很多不是北大的学生。他爱听什么课,就按时去上课,谁也不管。这些学生虽然不是正式生,却听课认真,学习认真。一般都岁数比较大,有社会经验,对社会对学科理解能力强,分析能力强,都学得很好。当时就有一句话:“正式生不如旁听生,旁听生不如偷听生。”旁听生指没有选这个课的北大学生,偷听生指根本不是北大的学生。其实,“偷”只是个名词,来“偷”听的人没有一点偷的意识。有一次胡适之先生在课堂上问:“你们哪位是偷听生?没关系,能来偷听更是好学之士。我只希望你们给我一个名字,是我班上的学生。”我听了胡先生的话,心里很感动。胡先生高明,宽厚待人,身教言教,对我人性成长有很大教育。
最近读到张中行先生的《负暄琐话》和《负暄续话》,才知道张先生和我是北大同年,他是中文系,我是史学系。张先生书中谈起当年旧事,一下把我带回几十年,心冲冲动,八十老翁又变成了一个沙滩红楼青年。张先生在《红楼点滴一》中谈道:我刚入学的时候,首先感到奇怪的是同学间的隔膜。同坐一堂,摩肩碰肘,却很少交谈,甚至相视而笑的情况也很少。这由心理方面说恐怕是都自以为有一套,因而目中无人。常有这样的情况:一个学期,上课常常在一起,比如说十几个人,其中哪些是选课的,哪些是旁听的,不知道;哪些是本校的,哪些不是,也不知道(见《负暄琐话》,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第83页)。
张先生这里所谈的我有相同的感受。北大同学一个个好像都是大丈夫,神气很不凡。不仅同坐一堂,很少交谈,甚至同住一间宿舍,几年都不交谈。我当时觉得很别扭,闷得慌。我还以为这是我们山东曹州人的土气,保守,不开展,不和外边人接触,看到张先生的文章,才知道这是当时北大学生间特有的风气。师大风气就和北大截然不同。我的中学好友朱启贤、王显林都在师大。星期天无事,常到和平门外师大找他们去玩。他们那里总是热热闹闹。宿舍里人来人往,海阔天空地聊,彼此间都很熟。我师大的朋友比北大的还多。
一个学校的校风是很难建立的,树立了以后,这传统会保存下去,也很难打散消失。抗战时期,学校播越在昆明,和清华、南开组成西南联大,到抗战胜利迁返北京,北大的学术自由气氛仍保留着。张先生说,抗战胜利后,他曾到北大听过梁思成教授“中国建筑史”的课。学期终了,梁先生说:“课讲完了,诸位说说怎样考法?”听课的近20人,没一个答话。梁先生似是恍然大悟。于是说:那就先看看有几位是选课的吧,请选课的举手。没一人举手。梁先生笑了说:“原来诸位都是旁听的,谢谢诸位捧场。”说着,向台下作一个大揖。听讲的报以微笑。“我走出来,觉得北大未改旧家风,心里觉得安慰。”(同上)现在读来,我也觉得安慰。我也很欣赏北大这种学风。
北大入学考试难,进校以后学期、学年考试都是很松的。上课也很松,我的记忆,除一年级时曾查过堂,以后就没有查堂的记忆。有的课,为凑足学分而选,却很少去听课。就我的亲身经历而言,我选过王镛教授的地理课。一学期没有去上过课。考试时找不着教室,匆匆忙忙各个教室乱钻乱问,问到了再进去找座位。不上课也能考,王老师出的题总是“你家乡的土特产”或是“你家乡的山川地理形势”之类。你总能答而且还可以得高分。老师也得益处,他不出都门,不用亲自去调查,年年出这类题目,积累起来,他就可以知天下自然地理、经济地理的大势。
当时北大史学系教授的学术思想,大体可以分作三个流派。一个是以乾嘉为主导的学派。这派可以钱穆教授为代表,孟森(心史)教授、蒙文通教授可以划在这一派里面。一个是乾嘉+西方新史学学派。这派可以胡适教授、傅斯年教授为代表。一个是以乾嘉加点辩证唯物论,这派的代表人物可以举出陶希圣。这个问题应该作点说明。我说陶希圣有点辩证唯物论,是从学术观点说的,不是从政治组织说的。从政治组织说,陶希圣是国民党,或者说是国民党的改组派。他读过马克思、恩格斯、考茨基等人的著作,受有他们的影响。他标榜唯物史观、辩证法。使他成名的、在学术上高出别人的,确是辩证法和唯物史观。当然他的史观是不纯的。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当时都在战场上和在地下,郭沫若、侯外庐、吕振羽等没有机会也没有可能进入北大。
我在北大时,影响我最大的是陶希圣,他开的两门课:中国社会史、中国政治思想史,我都选修过。我研究中国社会经济史,主要是受他的影响。其次是胡适、傅斯年,再次是钱穆先生。他们的治学方法,通过听他们的课,读他们的著作,对我都有影响。他们的治学方法,各有特点,对我都有好处。
我那时前后班的同学,现在在海内外有成就的人不少。如在我前的:劳干、胡厚宣;我的同班:杨向奎、高去寻、全汉升、李树桐;我下面一班的:张政烺、邓广铭、傅乐焕、王崇武、王毓铨;再下一年的:杨志玖、孙思白、任继愈等。在美国的吴相湘,台湾《传记文学》的大主编刘绍唐,也是这一班或再下一年的。这些人在学术思想和治学方法上或多或少大约都可以说是属于胡适、傅斯年一派,只有我主要是属于陶希圣一派和半个胡适、傅斯年派。抗日战争时期,陶希圣曾一度随汪精卫去上海,不久他回归重庆,但跟随他去上海的诸弟子如在学校时即小有名气的鞠清远、武仙卿、沈巨尘、曾謇等,都没有再回来。大浪淘沙.为时代所抛弃了。而留在大陆的我,遂成为《食货》的“余孽”,“孤臣孽子”了。
第一次国内革命失败后,革命者中出现反思,反思中国革命为什么失败。由之引起对中国社会的研究,由中国社会的研究又引起对中国社会史的研究。这个学术潮流的兴起,是由革命失败引起的。
在北伐革命风暴中,我只是站在大风暴的边缘上,跟在小风的后面,受到一点革命的洗礼,一点沐浴。这点洗礼、沐浴,也使我跟在别人之后读了一些当时出现的新兴社会科学书籍。这些书中宣传马克思主义的书最多。在这些读过的书中,对我影响最大的有: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德国农民战争》和考茨基的《基督教的基础》、《托玛斯·穆尔和他的乌托邦》。还读过一些日本人的书,如河上肇的《唯物史观辩证法》等。我读过马克思的《资本论》第1卷和第3卷的一些和历史有关的章节。应该说我除很吃力地读懂一点点劳动和剩余劳动以及原始积累外,对《资本论》的经济理论我懂得实在太少了。
我在这里说这些,是在说明我的学术思想的形成除受陶希圣的影响外,也直接从马克思、恩格斯、考茨基等人的著作中受到影响,自有渊源,完全不是自夸我早年就已经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历史理论。何况,我接受的杂而不纯,主要是第二国际的,修正主义的,考茨基的。
来源:《爱国一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