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超:教育中的面具:权力、身份与情感的隐喻现象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1 次 更新时间:2026-06-22 2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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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超  

郭子超,天津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基础教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教育学博士,主要从事教育基本理论研究。

面具是围绕“自我”而展开的物质性存在。原始社会面具在扮演、象征、认同和否定的功能中,呈现出自我权力展示、生存知识传递、情感认同需求与自我意识否定的教育隐喻。在现代教育活动中,面具的教育性转译为重塑自我的模仿扮演、替代自我的身份迁移、认同自我的情感调节,以及扬弃自我的生命规律适应。面具在自我掩饰与彰显的双重功能中,产生了权力、身份与情感的隐喻现象,并在这一过程中完成从物质象征向精神隐喻的转化、从外在符号传递向古典审美的深化、从自我局限迈向浪漫创生的跃迁,最终塑造出承载着普遍精神的新面具。

 

面具自古以来广泛存在于世界各民族的早期文明中。作为一种围绕“自我”展开的关系性物质存在,面具能够在同一时空使个体跨越“自我”与“非我”的身份界限,并以“自我”为中心向外进行意义延展,包括自我权力的自证、他者对自我的象征性替代、自我的肯定性强化以及自我的否定性重构。本研究通过追溯原始社会面具的象征功能及其教育隐喻,尝试将这种象征性转译至现代教育活动,以揭示其在权力关系平衡、身份认同建构以及情感表达疏导等方面的意涵,探讨面具隐喻如何重构教育情境中的关系结构与意义体系。

一、从物质象征到隐喻表达:面具在原始社会中的教育隐喻

“自我是一切设定活动的绝对根据。所以,某种东西和自我对立就意味着设定了某种不是通过自我设定的东西。”[1]75面具既是由“自我”主动选择并佩戴的,又是一种对立于“自我”的产物,这一现象表明“自我”通过面具设定了一种中介性关系并将自身与外界联结起来,通过遮蔽或突显某些特质,赋予“自我”以隐喻色彩的象征意义。

(一)扮演:仪式舞中自我显示权力的教化途径

黑格尔认为:“自我意识总是首先成为自为的,它还没有成为与一般意识的统一”[2],强调了自我意识在形成初期的自为性之局限,但黑格尔表示恰恰是“象征性艺术”而非单纯的理念才是一个民族艺术发展初期阶段的必然环节。“理念还在摸索它的正确的艺术表达方式,因为理念本身还是抽象的、未受定性的,所以不能由它本身产生出一种适合的表现方式,而是要在它本身以外的自然界事物和人类事迹中去找它的表现方式。”[3]4在原始社会中,理念尚处于抽象、不确定状态,因此无法直接生成适合的表现形式,而需要借助自然界事物或人类活动来寻求表达。原始人通过佩戴面具,将自我化身为图腾或神灵,赋予舞蹈以神圣意义。作为沟通现实世界与其他可能世界的媒介,面具展现人与神鬼的互动,“在狩猎舞、战斗舞、生育舞、葬礼舞等仪式性舞蹈中,面具象征超自然力量的降临”[4],扮演者借助面具扮演神祇、祖先或鬼魅,以实现教化、驱邪、祈福的功能。借助面具“替代自我存在”的特质,自我被暂时消解,表演者成为神秘力量的化身,在舞蹈中展现仪式主祭的权威与秩序的维系,强化社会认同和信仰体系。

仪式舞中的扮演不仅是仪式表达,更是权力的教化途径。《尚书·舜典》记载“百兽率舞”,这里所说的百兽并非真的野兽,而是戴着兽形面具扮演动物的人类,由此看来,面具发挥着“拟兽”的功能;“率舞”意味着带领,面具扮演者通过舞蹈展示自身特殊权力,强化统治权威。在仪式中,戴面具者象征超凡力量,掌控仪式秩序,使观者产生敬畏,达到自我显示权力的效果。随着社会发展,这种仪式性扮演逐渐成为政治权力的象征,演化为统治阶级巩固权威、教化民众的重要手段。

(二)象征:狩猎伪装中他者代替自我身份的生存知识传递

教化是一个以既成存在为前提的问题,其核心在于培养个体对艺术作品或历史中“他者”的开放性接受能力。[5]30通过这种接受,个体在与他者的对话中重新建构自我,从而实现身份的替代。黑格尔认为:“象征型艺术的起点就是艺术内容意义和所追求的象征表现形式之间的虽未分裂而在结合之中却仍有矛盾的那种带有神秘意味的不巩固的统一”[3]26,在狩猎伪装中,象征作为身份转换的媒介,使猎人通过他者形象代替自我,融入自然,提升生存技能。这种象征性实践不仅确保狩猎成功,还在反复操演中凝结为可传递的生存知识,实现人与环境的神秘统一。

黑格尔认为:“象征的基础是普遍的精神意义和适应或不适应的感性形象的直接结合”[3]33,真正的象征在于保持形象的原有感性状态,通过其外在特征间接传达内在意义,而非直接呈现普遍理念。原始社会的狩猎伪装中,猎人佩戴鹿头、狍角帽等面具,表面上是为了接近猎物,实则形成了“他者代替自我”的隐喻。面具所承载的动物形象未被消解或抽象化,而是借助其自然特征暗示生存智慧,使猎人得以进入动物视角,理解其习性,更有效地捕获猎物。借由模拟“他者”的行为,猎人暂时搁置人类身份,将自身经验沉浸于自然之中,以象征性的方式完成人与自然之间的知识传递与生命共感。

(三)认同:图腾崇拜中自我肯定自我的情感要求

图腾崇拜中,自我通过外在对象实现自我肯定,这种情感需求体现为个体在自然之物上投射自身经验与精神认同。在佩戴面具的仪式中,参与者通过模仿图腾神灵的行为,与神圣力量产生联系,强化个体对部落身份的认同。“关于家庭、氏族部落的成训、禁戒、图腾、神祗、历史传说、习惯风俗、地理环境,儿童更是从在襁褓之中起就开始学习,目的在养成对氏族、部落、家庭的光荣感、自豪感、责任感”[6],部落成员佩戴面具参与图腾仪式,使个体将自我投射到图腾象征的超验意义之中,维系自我与群体关系的情感联结。

在图腾崇拜中,“自我肯定”的核心在于通过“暂时”死亡并转化为自己的图腾动物,将个体与群体的认同感紧密结合。在西伯利亚埃文克人的观念中,“如果死者被原始人想象变成动物图腾,那么,‘加入图腾’、‘成年仪式’就应当和‘加入图腾者’(新成员)——被接受为图腾的人的暂时死亡观念联想起来”[7],在原始观念中,死者被想象成融入图腾之中,意味着个体身份向群体意识的转化。因此,成年仪式或入群仪式通常伴随一种“暂时死亡”的观念,即个体需象征性地放弃原有身份,通过模仿或象征性死亡进入图腾者的身份以获得群体的正式接纳。这种自我否定与重建的过程,使个体情感依附于图腾,强化对群体的归属感,并在图腾的象征意义中获得自身存在的价值与肯定。

(四)否定:亡灵仪式中自我否定自我的意识表达

真正深刻的精神常以遮蔽的形态隐藏着自身。正如尼采所言:“所有深刻的东西都喜爱面具”[8]65,亡灵仪式中的面具深刻地象征着对死亡的敬畏,凸显出个体在虚无与重生之间徘徊的心理表征。面具的掩饰使得仪式产生了剧场化效应,个体此时在仪式中超越日常自我,获得更为原点化的精神体验。费希特认为,“自我只能在设定非我的过程中确认自身的存在,而一旦非我在自我中被设定,自我也随之被重新设定”[9]23,这种设定并非单纯的对立,而是一种扬弃性的统一,自我与非我在对抗中生成新的整合关系,即自我=非我,非我=自我,并借助面具的使用得以完成这个过程。

原始部落萨满教有着对头骨崇拜的历史,且头骨逐渐形成了更加平面化的面具,获得了更为深刻的表达功能,并直接地显示自我与非我的相互渗透与转换。在一些原始部落中,头骨被视为死者灵魂的载体,是与祖先沟通的工具。这种崇拜形式不只是对头骨进行某种展示和保存,头骨往往在仪式中被赋予更深刻的意义,成为扮作动物或神灵的道具,[10]这就逐渐完成了从象征性的头骨崇拜到具有死亡教化隐喻的面具崇拜的过渡。“非我”体现在死者置于生者的否定形式上,目的是将死亡的精神力量转化为新的生命形式,顺应了生命消亡与延续的规律,使生者在与死者的共感中重新发现自己生存的意义,确立了一种新的身份形式。

二、面具的教育性:原始社会面具在现代教育活动中的转译

原始社会的面具作为象征性艺术的重要载体,具有传递知识、塑造身份和调节情感的教育功能。面具的象征性赋予佩戴者暂时的身份转变,使个体在模仿中体验他者的生命状态,深化对自然、社会和自我的理解。在现代教育中,这种面具的教育性可转译为“成为他者”的理解方式,由此面具成为连接原始社会与现代教育的桥梁,赋予知识传递更具象、生动的表现形式。

(一)重塑自我:模仿扮演的权力转译

原始社会的权力表达往往借助象征化外衣的赋予而实现,使个体获得超越自身的力量以强化社会秩序与文化规范。面具作为象征性载体,使陈述的意向无法通过直观经验进行验证,只能以象征性的方式传达经验与观念。佩戴面具者通过模仿神灵、祖先或动物,模拟生存场景或社会角色,让部落群体成员学会基本的狩猎技能和日常必要的祭祀礼仪。

现代教育中的面具以模仿和扮演的隐喻出现。扮演是一种使主观意图与想法可视化的呈现方法,在学生借助扮演理解和体验权力关系的过程中,并非实体化地戴上某种面具,而是在精神意义上,以角色代入的方式感悟不同角色权力特征下的“面具”隐喻,具身地认识社会规则、身份角色及权力流动的动态性。当学生在课堂中扮演法官、历史人物或社会角色时,其言行举止受到角色身份的制约,而其他学生则需要遵循相应的社会规范,这使学生直接体验到权力在不同身份之间的流转与制约,扮演所带来的体验加强了学生的印象和观念。

但是,黑格尔认为:“隐喻总不免是一种思路的间断和注意力的不断分散,因为它唤起与题旨和意义无直接关系的意象,勉强拼凑,从而跳开题旨和意义。”[3]132隐喻本身具有思维断裂性,运用一种发散性思维来唤起与知识本质无太大关联的扩展性内容,反而容易导致认知的迷茫与意义的偏移。面具式的隐喻虽利用情境再现或角色替代,以具身体验促进知识吸收。然而,这种体验式学习在构建知识体系时,因缺乏直接的逻辑演绎而难以形成系统的认识价值,学生的注意力可能游离于表象意象之间,忽视知识本体的理解。这意味着现代教育在运用隐喻时需警惕“面具假象”,避免因过度依赖象征体验而削弱知识本质的传达。

(二)替代自我:身份漂移的象征转译

思想若停留在象征之中,便无法真正形成理性认识。黑格尔指出:“谁把思想掩蔽在象征中,谁就没有思想”[11]94,面具虽以象征性的扮演形式激发感知体验,但若仅止步于外在表现,便无法完成深层的知识转化。面具的教育隐喻有着一种不确定的主观认知可能,面具产生了替代自我的作用,应超越单纯的模仿与扮演,要更进一步在身份飘移中揭示自我的本质。

当人类试图表现出真实的自我时,往往反而与内心的本质相距甚远。尼采认为:“这种求假象、求简化、求面具、求外套,简言之求表皮的意志,对立于之前那种属于认识者的精巧偏好”[8]208,个体和社会倾向于接受表面的、可见的、可复制的形态,而非追求深层次的理解和真实体验。表皮是一种可更换的外套,每一层表皮都构成了一个新的形象,而真正的自我往往被埋藏在不断被塑造、被修饰的层层表象之下。人类常常被社会规范和外界期待所束缚,以致于在追求“自我”的过程中,往往失去真正的自我。当他们佩戴上一个面具,脱离了外界的审视与制约时,反而能够更加自由地表达内心深处的真实情感与思想。

人们在社会交往中不断地构筑和更替自己的“面具”,以适应外界的规范与期望。“正像梦中一样,所有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不过是戴面具的我们自己的形象”[12],“面具”实际上是个体内心真实自我的变形投射。我们往往在不经意间,将自身的焦虑、欲望与恐惧转嫁于他人身上,使得每一个外在形象都蕴含着我们的某个侧面;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常常超越了表面的交流,变成了一种内在情感和心理状态的映射。在不同情境下,我们可能会选择不同的身份定位,而这种定位的随意更换实际上反映了内心真实自我与社会角色之间的张力与矛盾。换言之,每一次身份的转译,既是个体对现实压力的适应策略,也是一种对自我认同不断重构的过程。正因如此,我们常常在与他人对视时,看到的其实是一个个经过社会过滤和自我包装后的影像,而非那未经雕饰的本真面目。

(三)认同自我:情感调节的符号转译

象征性的扮演虽能激发个体的感知体验,但只有当个体在扮演中建立基于认同的情感共鸣,面具的隐喻才会真正内化,进而完成知识的深层转化。面具使个体认同自我的存在,帮助个体进入“他者”视角,在情感层面架起理解与共鸣的桥梁,使其能够在不同身份之间游移,深化对自我的认知。胡塞尔指出:“认同无非就意味着在一个意指的表象将其被意指的直观溢满过程中的重认之体验”[13],认同并非一种简单的自我意识或自我确认,而是“重返”的过程,即运用某种表象的指向性过程来实现对自我的再认识和再确认。面具作为外在符号和标志使个体获得自我认同的体验,而这种认同成为调节自我主观情感的一种方式。

面具作为“意指的表象”,连接了佩戴者与某种深层次的文化、宗教或社会意义,让佩戴者在“意指”与“直观”之间获得一种自我认同的体验。“表达的存在是一个在符号和符号所标志之物间的体验统一中的描述性因素”[14],个体利用符号化的方式将内在的情感体验进行外显表达,并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反思、重塑自身的身份认同。教师与学生通过知识的传递和获取来完成其角色的功能,他们的身份认同和角色同样是通过“面具”来表达和实现的。这里所谓的“面具”,并非实物意义上的面具,而是指教育活动中具有象征意义的角色呈现方式,具体表现为教师在课堂情境中所采用的、有别于其日常其他社会角色的语言方式、行为规范与专业姿态。教师通过“面具”展现了他们在课堂上的专业性与权威性,教师的教学身份代表了一种职责,是通过其在教育活动中的符号化表现来加强的,维持了其角色的权威性和社会认同感。同样,学生通过国家的国旗、国歌、国徽,学校的校歌、校服、校徽等象征性标志,获得对自己角色的认同。它们作为视觉符号,承载了学校的身份、精神和目标,这些符号通过常规的、日常的物理表现,成为学生对学校的情感依附点。

(四)扬弃自我:适应生命规律的否定转译

在扮演中建立的情感共鸣,使个体不仅理解他者,也在对比与转换中重新审视自身。然而,自我认知的深化并不止步于认同,而是进一步经历扬弃的过程,即个体在适应生命规律的过程中,通过否定原有的自我状态,重塑新的身份认同。这种否定转译并非简单的割舍,而是一种超越,使个体在不断适应与调整中,找到自我与世界的平衡。在费希特的哲学观点中,“自我被规定意味着在自我中包含的某些实在性被扬弃”[9]48,即通过对某些特定身份或状态的否定,生成新的自我形式。面具在原始社会的仪式功能中,正体现了这种扬弃机制:佩戴面具的人暂时放下日常身份,以仪式化的自我加入到象征的宇宙秩序之中。

亡灵面具象征着对生命、死亡和灵魂的复杂理解。“出生之时我们已开始走向死亡,结束始自于起源”[15],死亡作为人类共同的命运,具备两个显著特征:其一是家常简朴性,死亡是常识,无论是平凡还是伟大,终将面临这一不可避免的结局;其二是公众性,表明死亡不仅关乎个体,更影响着社会与群体。在原始社会中,面具是对死亡这一普遍命运的诠释与适应,承载着对逝去灵魂的尊重与怀念。面具赋予了个体一种脱离现实的能力,使他们在神秘的仪式中感受到灵魂的存在与呼唤。教师引导学生理解并接纳面具背后的象征意义,实际上是在帮助学生进行一种“否定性适应”。这种适应不是逃避死亡或否定生命的意义,而是一种面对死亡、面对生命有限性和不可控性时的心理调节方式。

三、面具的二重奏:自我掩饰与彰显中隐喻功能的教育实现

人类的自我发展阶段贯穿于面具掩饰与彰显的二重奏中。谢林提出,自我意识的演进经历了三个关键阶段:“从原始感觉到创造性直观、从创造性直观到反思、从反思到绝对意志活动。”[1]71-187基于这一框架,面具承载着个体自我认知发展的动态过程,其权力、身份和情感隐喻不仅体现了象征意义的层层递进,也反映出个体在认知演进中的转变与内在冲突,展现了从感知到创造、从认同到反思的教育意涵。

(一)权力隐喻:掩饰权力不对称性与彰显权力合法性

谢林在分析自我发展阶段时提出,第一个时期是“从原始感觉到创造性直观”[1]71,强调个体通过直接经验感知世界,并在象征性实践中形成初步的自我意识。原始感觉作为基础,使个体能够借助象征符号表达自身经验,并在社会文化环境中构建意义系统。原始社会中的面具仪式便是一种典型的权力隐喻——佩戴者通过面具获得神灵或祖先的象征性权力,使个人意志暂时消解,权力归属被转移至面具所代表的神圣力量,弱化了个体权力行使的不对称性。同时,面具作为权力合法性的具象表现,使群体成员在视觉、情感和精神层面感受到权力的正当性,确保集体对权力结构的认同。

在教育场域中,这种受限制的权力的不对称性往往是显而易见的。象征性掩饰功能将权力的不对称转化为一种可接受性的形式。教师作为知识传递者的面具,实际上是权力关系的制度性表现,面具将特定权力的职能本质隐藏于符号系统之中,并通过日常教学实践得以维持和强化。从学生个体认识的角度来看,“知识的传递和学习的起点并非来自学生个人的实践或直接经验,而是通过前人、他人或社会文化的积累与传承”[16],正因如此,教师主导权的存在确保了教学过程的有序进行,避免了知识的碎片化与无序化,这种确立教师权威面具的象征性转译,为权力的不对称关系提供了一层科学的合理性。况且权力的不对称性掩饰得当,可以为教育活动创造一种信任氛围。面具隐喻为一种“掩饰”权力的隐形观念,学生在这种氛围中,更倾向于将教师的权力视为值得信任的引导而非压迫,从而提升教育互动的有效性。

教育活动中的权力合法性,需要通过面具的彰显功能得以显现和强化。尼采针对权力提到:“无论在哪儿,大大小小的竞争全都是为了获得优势,全都是为了增长和扩张,全都是为了权力,依据的是权力意志,而权力意志就是生命意志。”[17]教师的“权力意志”并非直接体现在个人的权威上,而是展现出其作为知识传递者与行为规范者的合法性与权威性,彰显其知识传授与行为规范的正当性。教师的权威不仅是个人能力的体现,更是教育制度赋予的角色功能,象征权力隐喻的面具使教师的职责更加显性,增强了教育活动的规范性。

(二)身份隐喻:掩饰个人身份限制与彰显身份流动性

谢林提出的自我发展阶段,第二个时期是“从创造性直观到反思”[1]120,揭示了个体如何超越局限视角,意识到自身的创造性。在“创造性直观”阶段,认知依赖于直接感知与体验,身份认同更具直接性且受外部环境赋予,面具此时象征着社会角色的显性呈现。随着进入“反思”阶段,个体开始觉察自我与他者的区别,逐步理解身份的流动性。此过程标志着自我意识的深化,个体不再被既定身份束缚,而且是通过反思不断重塑自我认知。面具在这个阶段不再单纯作为外在符号来固定身份,而开始承载更加复杂的象征功能。

人类文明经历了从被动接受社会关系到主动构建理性秩序的转变,这一历程同样体现在面具所象征的身份塑造与自我认知的演进之中。费希特针对人类的世俗生活划分为两个主要时期:“在第一个时期,类族存在,但还没有自由地、合乎理性地建立起自己的关系;在第二个时期,它则自由地创造着这种合理的体制”[18],在理性借助本能进行绝对统治的时期,个体身份未曾自觉,人类依赖本能行事,面具仅是简单的伪装,儿童初入社会,以先天赋予的身份参与世界,处于类族存在中的“无辜状态”。然而,当合理本能变成外在强制权威,身份被规范化,面具由自由表达转变为强制性的标志,要求绝对服从社会角色,此时个人的身份受限,面具成为束缚,是“恶行开始的状态”。进入完全放纵的时期,个体彻底挣脱面具,却也失去理性约束,身份变得无序,所有标识都被摒弃,导致“恶贯满盈的状态”。当理性科学时期来临,人们重新承认理性的价值,面具不再是压迫的工具,而成为身份流动的媒介,个体通过面具探索自我,进入“说理开始的状态”。最终,在合理技艺的时期,人类以可靠的方法塑造自身,面具成为自我提升的象征,身份既受社会认可,又可自由调适,达到“圣洁完满的状态”。整个过程展现了身份在限制与流动性之间的辩证发展,面具既可掩饰个体,也可成为自我塑造的手段,使人类通过理性的反思完成身份的自主建构。

(三)情感隐喻:掩饰情感冲突性与彰显情感调节性

谢林提出自我发展的第三个时期是“从反思到绝对意志活动”[1]187,标志着个体意识从单纯的思考与反思,向更高层次的自我主导与创造性活动过渡。在这一阶段,理智与创造性活动的分离为个体提供了更多的空间来进行情感的认知与调节,从而形成一种内在的自我认同。这一阶段强调通过反思和抽象,使情感从冲突走向调和,最终成为认同自我的一部分。“观念和情感越明确,就越会彻底地受到反思支配,反思也越容易把握它们”[19],面具通过符号化、仪式化的方式引导情感的正确表达和调节,形成一种明确的情感,并与反思相结合,获得知识上的收益。

个体通过面具掩饰真实情感,目的是正向地将冲突性情感转化为更易于社会接受的形式,有利于自身融入于社会。意志活动既是对内在冲突的反思,也是在表达和行动中逐步实现自我创造和自由。情感隐喻正是在这种反思与行动的交织中,彰显了其调节与塑造情感的独特功能。在人的意识结构中,各种本能相互作用,使得情感在表达时往往呈现出复杂的层次。个体在表达情感时,常常采用隐喻性的方式掩饰其中的矛盾,这种掩饰源于个体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使其能够在社会环境中维持心理平衡。

(四)扬弃隐喻:掩饰自我局限性与彰显精神创生性

绝对意志活动,指的是自我从反思到行动的一种超越性转化,在行动与创造物之间的分离中实现了自我超越。扬弃的过程,即通过否定自我的有限性,实现自我精神的创生性,这为学生提供了一种对现实生活逃离的可能。“思辨的普遍性必然要扬弃掉感觉性而使它自己成为概念”[11]204,自我意识的超越性,即个体不应受制于面具的象征性建构,而应在其基础上生成更高层次的精神自觉。面具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其遮蔽功能,而在于它所提供的思维启示——通过角色的变换促使个体超越经验性的身份认同,进入概念化的自我理解,上升为一种思想的精神存在。

黑格尔认为:“无限物扬弃有限物,不是作为有限物以外现成的力量,而是有限物自己的无限性扬弃自身”[20],有限物并非简单地被外力推动而被扬弃,而是通过自身的内在发展与“无限性”达成对自我局限的超越。在原始社会中,亡灵面具作为象征死亡的文化符号,通常用于祭祀或丧葬仪式中,传达了一个深刻的文化观念:死亡并非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的开始。这种面具的佩戴,代表着从有限生命走向无限可能的转化,强调的是创造性与再生的力量。在黑格尔的框架下,死亡面具不仅仅是对死亡的直观呈现,更是对“有限性”的“扬弃”,即每一个结束都可能蕴藏着新的开始。面具的存在使个体体验自我与他者的边界,而面具的扬弃则意味着个体不再受制于外在形象的限定,而是通过自我思辨进入精神的自由生成状态。在这一过程中,面具的作用并未被完全否定,而是被转化为一种思想契机,促使个体认识到自身是被身份规范塑造的存在,是能动地生成自身意义的主体。正是在这种自我超越的动态进程中,精神的创生性得以彰显。

四、新的面具之诞生——教育中的面具与自我创造的浪漫

新的面具是将面具世代性的象征融入到普遍精神的浪漫隐喻。黑格尔将世界艺术发展划分为象征型、古典型与浪漫型:象征是直接呈现于感性观照的一种现成的外在事物,世代相承的面具借助象征表达意义,它不仅反映了社会结构中的等级关系,也体现了不同活动的文化意涵;古典型面具则转向身份的表达,它强调形式与内容的统一,突出了个体身份的社会角色与文化符号之间的协调;进入浪漫型,面具的功能变得更加内省与自我创造,强调个体的情感与意识表达。这一转变反映了面具从外在社会角色的遮掩,向内在自我认同与创造的深度探索演化。在未来的教育中,面具将不再是单纯的文化符号,它将成为个体自我创造与认知的载体,诞生出更广阔的浪漫星空。

(一)面具的新生:从象征性到精神性

面具的新生并非简单的掩饰或伪装,而是从象征型的外在权力符号,转化为精神性的存在方式。尼采认为:“每一种深刻的精神都需要一张面具:更有甚者,在每一种深刻的精神周围都持续生长着一张面具,因这种精神所传递的每一个词语、每一个步伐和每一个生命迹象,都持久地受到虚假亦即浅薄的解读”[8]67,深刻的精神总伴随面具以抵御世俗的浅薄解读。面具作为可能世界的叙事方式,使个体在遮蔽与显现之间构建多重身份,创造现实与虚构交融的空间。在仪式、戏剧或神话叙事中,面具赋予表演者新的身份,承载群体信仰与历史记忆。它模糊真实与象征的界限,使个体得以进入另一种存在状态,在可能世界中重新书写自我,实现精神超越与意义重构。然而,这种象征性的过程最终会导致内容意义与其感性形象之间的割裂。这种割裂体现了个体在社会角色扮演与真实自我之间的矛盾。面具既可以规范个体行为,也可能成为掩饰真实动机的手段。正如尼采所言:“每一种自认为绝对的、面向每个人的非利己道德,都不只是有罪于趣味:它们会刺激引发渎职罪,毋宁是仁爱面具下的一种诱惑。”[8]193某些看似绝对公正的道德准则,往往以普遍性自居,但实际上可能掩盖了个体或群体的隐秘动机,面具在这一语境中成为道德的修辞策略,使行为获得正当性,同时削弱对其真实意图的审视。在社会互动中,面具既可用于自我保护,如个体在群体期待下塑造符合规范的形象,也可成为权力运作的工具,使特定的意识形态得以正当化。

黑格尔划分了艺术作品的三种诞生方式。一是“主观地让艺术家自己时代的文化发挥效力”[21]337,面具的第一层表象是将时代的精神通过艺术外化出来,让个体在现实社会中寻找到自我认同。二是“对过去时代谨守纯然客观的忠实”[21]337,忠实再现过去时代,通过历史和文化的镜像再现,作品成为对历史的尊重与呼应。这里,面具不再只是遮掩,而是对历史与传统身份的再现,赋予个体身份延续的力量。三是“在表现和移植另一时代和另一民族的题材之中见出真正的客观性”[21]337,通过跨越时空的文化移植,艺术作品展现了更为普遍、深远的客观性。借助这种方式,面具不仅包裹了个体身份,也构建了跨越时间与文化界限的桥梁。当这三种方式相结合时,新面具不仅是物理上的伪装,更是一种寓于普遍性的面具的诞生,成为一种精神性的存在。个体在佩戴面具的瞬间,不仅是历史叙事的参与者,也成为意义的创造者,使面具超越物理遮蔽,转向心灵深处的身份认同与精神超越,重构人类对权力、信仰及自我认知的维度。

(二)教育中的“新面具”:从符号传递到古典审美

古典审美追求内容与形式的深度契合,要求作品不仅在外形上具有自足性与独立性,更要在内涵上体现出整体性和普遍性。黑格尔认为:“内容与形式的完全适合的统一就是古典型的基础”[3]5,古典审美不是简单的符号传递,而是通过形式本身表达深刻的意义。内容和形式不再是彼此割裂的元素,而是合二为一,互为基础和支撑,面具在形式与内容的高度统一中实现真正的意义生成。“新面具”的诞生要达到古典审美的最高峰,首先必须摆脱定型和对传统的崇拜,给予面具更大的自由度,使其能反映个体的独特性和时代精神,融合普遍性与个性,既体现社会规范,又展现个人的情感流露与思想表达。

面具的隐喻现象在世代更迭中不断演变,从最初的仪式象征到身份转化的工具,承载着不同文化阶段的认知方式。尼采曾提到:“世系凋零的每个步骤,一切悲惨的偶然事件,蜕变和濒于瓦解的一切标志,毋宁总是减少了对世系创建者之神灵的恐惧,总是越来越削弱对于此神灵的聪明、远见和当场生效的权力的想象。”[22]尼采提到的“世系凋零”指向了一个权威逐渐失去力量的过程,从符号传递到古典审美的转变,正是这种思想变迁的一部分。对于面具而言,传统的符号传递往往依赖于外部的象征意义来维护社会秩序与身份认同,而古典审美则强调形式与内容的深度契合。这一转变反映了个体对权威、神灵以及社会结构的逐渐质疑和解构。古典审美追求的正是内容与形式的统一,它要求面具在感官表现上达到自足与独立,同时在内涵上展现出整体性与普遍性,强调由物质存在走向精神表达的境界。

(三)新面具的价值意蕴:从自我局限到浪漫创生

浪漫型艺术追求的是“自由的精神性”[3]5,它强调个体内在情感与思想的自由表达,而非仅仅呈现事物的外在形式。在这种艺术观念下,形式的理性被抛开,转而回归到隐喻的原点。“新面具”的最终发展正是这一浪漫艺术理念的实现,打开了内心自由与创造的新世界。

浪漫型的面具并非单纯将事物表现得一目了然,而是通过隐喻的方式,表达个体内心深处的疏远感与矛盾。面具作为一种象征工具,它的意义不仅仅在于直接呈现事物的表象,而且是通过转化与掩饰,展现个体对现实世界的感知与情感冲突。面具的真正任务是模糊现实中的琐碎事物,将注意力从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抽离,进而清晰地呈现个体心中理想化的世界。它不再将现实的痛苦与纷争置于中心,而是通过隐喻手段,呈现出一种理想化、自由的精神世界。它让个体从充满冲突、痛苦和不安的现实中寻找一条超越的路径。通过对现实的模糊化和对梦想的清晰化,个体能够摆脱日常生活的束缚,进入一个理想国,这个理想国或许是每个人心中难得的“桃花源”。在这个理想世界中,面具成为个体突破现实纷争、痛苦和矛盾的自由表现,强调精神性与情感解放,而非简单的外在形象。因此,浪漫型的面具不单单是一种外部装饰,更是一种内心世界的外显化象征,它通过模糊现实、清晰理想、创生自由,帮助个体找到心灵的栖息地,让人们能够在对疏远现象的隐喻式运用中,找到超越现实限制的无限可能。

人类自我性的核心特征在于个体始终与其既有状态保持某种分离,这种分离既是对自身的审视,也是其不断超越的动力。萨特认为:“自我性的特点事实上就是人总是与他所是的东西分离”[23],自我性意味着个体始终与其自身存在保持距离,这种分离源于无限广阔的“非存在”,促使人从世界的另一端凝视自身,以重塑内在存在。面具正是这种自我调适的象征,它不仅掩饰现实的限制,也赋予个体重新建构自我的可能性。现实世界中,痛苦无疑成为个体意识到自身虚无化的标志,而面具的浪漫性则提供了一种超越痛苦的路径——它通过隐喻与象征,使个体摆脱现实的束缚,在创造性的象征系统中寻求精神自由。这种面具不再是简单的伪装,而是人自我疏远后的回望。在虚无之上构筑意义,在幻想之中拓展存在,在希望之间寻求突破,使个体从局限中挣脱,进入浪漫的精神世界,实现自我的超越与再生。未来的面具,或许不再是仅仅局限于传统的物理面具,而是通过思维、情感与认知的再创造,成为每个教育实践者与学习者共同塑造的精神工具。它将代表着个体从自我认同到自我超越的旅程,成为无数学生在面对世界与自我时的启示与支撑。新的面具,不只是符号的映照或形象的轮廓,而且是灵魂跃动的诗篇,是精神自由与创造之光的浪漫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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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格式:郭子超.教育中的面具:权力、身份与情感的隐喻现象[J].教育学报,2026,22(3):4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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