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润生是农村改革史上最重要人物之一,但长期以来,人们对于杜润生的认识,往往集中于两个方面:或者把他看作农村改革的重要功臣,或者把他看作著名的农村问题专家。这样的认识固然不错,却不足以揭示杜润生的复杂性。 在我看来,理解杜润生,至少需要从三个维度入手:作为官员的杜润生、作为政策组织者的杜润生、作为历史反思者的杜润生。这三个身份既相互联系,又彼此紧张,共同构成了杜润生复杂而独特的人生。
一、作为官员的杜润生
很多人谈论杜润生时,首先想到的是他的思想和见解,却容易忽视他的官员身份。从建国初期开始,杜润生长期身处党和国家权力体系之内。从中南局秘书长到中央农村工作部负责人,再到国家农委副主任、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主任,他始终是体制内重要成员,是一位高官。
杜润生首先不是一个自由的学者,而是一位承担政治责任的高级干部。作为官员,他必须服从组织原则,遵守政治纪律,也必须接受权力体系的约束。1955年农业合作化时期如此,改革开放之后同样如此。关于政策问题的公开表达,他必须考虑现实政治环境,必须考虑组织责任,必须考虑政策后果。因此,在位时期的杜润生,始终是在组织逻辑和现实约束之下工作的。理解这一点,是理解杜润生思想发展的重要前提。
许多人后来读到杜润生晚年的文章、讲话,往往会觉得他的思想十分开放,甚至具有鲜明的批判性。但如果把这些思想简单投射到他在职时期,就会误解杜润生。因为作为官员,他所能够公开表达的内容,与他全部的思考并不完全一致。不论是1980年春关于包产到户的公开文章,还是1981年几乎贯穿全年的“切三刀”高层争议,都体现了这种复杂性。当然,他的公开讲话文章,哪些反映当时真实思想,哪些不反映当时真实思想,这是更加复杂的研究问题。进一步说,在思想史方向上的杜润生研究,还没有真正破题,几乎是乏善可陈。
二、作为政策组织者的杜润生
如果说官员身份解释了杜润生为什么受到约束,那么政策组织者身份则解释了他为什么如此重要。事实上,杜润生最大的贡献,不仅在于提出观点,而在于组织政策。许多人能够提出思想,但很少有人能够把思想转化为政策。杜润生的重要性就在于,他长期处于政策形成过程的中心位置。他组织调查研究。主持文件起草协调部门意见。推动政策进入决策程序。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既不是最高决策者,也不是单纯执行者,而是连接思想与权力之间的重要中介。
杜润生的这种角色非常特殊。表面上看,政策组织者似乎拥有权力;实际上,他首先是权力的承受者。向上,他必须面对不同领导人的不同意见;向下,他必须面对各部门和地方干部的不同反应。横向,他还要协调不同机构之间的利益和立场。因此,他每天面对的不是自由思考,而是现实压力。他既参与权力运作,又承受权力约束;既影响政策形成,又受到政策环境限制。
很多人研究农村改革,关注的是政策本身。而杜润生让我们看到,政策形成之前,还有一个漫长而复杂的组织过程。谁有权提出问题?谁有权组织调查?谁有权起草文件?谁有权协调意见?这些都属于政策形成的重要环节。
我越来越觉得,所谓“政策权”,并不仅仅是决定政策的权力,而是围绕政策形成过程的一系列权力,包括问题提出权、调查研究权、议程设置权、文件起草权以及政策解释权。杜润生长期处于这些权力运行的中心位置,重要性不仅在于支持农村改革,更在于他是农村改革政策形成过程的重要组织者。所以,他比一般理论家更清楚政策背后的权力逻辑,比一般官员更了解思想进入决策体系的困难。这种长期积累的经验,也为他后来的制度反思提供了基础。
三、作为制度反思者的杜润生
杜润生晚年的变化,尤其值得重视。许多人把晚年的杜润生简单理解为思想更加开放。实际上,更重要变化在于:他逐渐摆脱了具体的组织责任,开始从更长的历史尺度观察中国改革,反思社会主义体制。在位时,作为官员时,必须考虑组织纪律,作为政策组织者时,必须考虑现实可行性。退出权力中心以后,他开始更多思考改革背后的制度问题。此时的杜润生,已经不仅仅是在讨论农村改革,而是反思中国现代化进程,反思中国社会制度。
在九号院末期,也就是九号院的政策影响力已经急剧衰微的情况下,杜润生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提出:“中国改革要过两关,一个是市场关,一个是民主关;或者说,经济上要过市场关,政治上要过民主关。”这就是后来广为流传的“两关论”。今天看来,这句话似乎十分简单,但当时却具有鲜明的现实针对性。当时,市场经济尚未被正式确立为改革目标,关于改革方向的争论依然存在。在这样的背景下,杜润生提出“两关论”,实际上是在回答一个深层问题:中国改革最终要走向哪里?这说明,许多晚年公开表达的思想,其实早已形成。只是当时的身份和环境限制了他的表达。
越多晚年,杜润生越来越关注另一关——民主关。这时,他的关注点逐渐从农村政策上升到制度建设。2005年,在《前苏联解体是历史发出的警示》一文中,他提出著名的“三垄断”分析:垄断权力、垄断资源、垄断意识形态而其中最关键的是权力垄断。他认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在一定程度上已经突破了资源垄断,但权力垄断问题仍然存在。因此,他提出:“破除国家权力垄断,要靠政治改革。”这已经不是农村改革层面的问题,而是制度建设问题。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杜润生对于民主的理解:“民主是一套办事程序。”他不是从意识形态出发,而是从治理经验出发。在他看来,民主的意义在于:限制独断专行。激励群众参与。维护社会公平。形成公共监督。这种理解方式,体现出杜润生一贯的经验主义特点。他曾经说:“我没有什么主义,有主义也是经验主义。”这句话,或许是理解杜润生晚年思想最重要的一把钥匙,不是先有理论,再解释现实,而是先观察现实,再形成理论,特别体现在对于权力、民主和公民社会的思考。关于土地改革、农村合作化等重大问题,杜润生晚年也有新的思考和表达,这成为新世纪之初《当代中国的农业合作制》编委会内部意见冲突达到无法调和程度的矛盾焦点,成为杜润生提出辞去主编职务的直接原因。。
晚年的杜润生,作为制度反思者,开始从改革实践中总结制度经验,从农村问题上升到国家治理问题,从政策问题上升到权力问题,从经济改革上升到现代化道路问题。如果说,作为官员的杜润生体现的是组织逻辑,作为政策组织者的杜润生体现的是政策逻辑,那么,作为制度反思者的杜润生,体现的则是历史逻辑。这三种身份,共同构成了杜润生的一生。从官员到政策组织者,再到制度反思者,这条道路既是杜润生个人思想发展的轨迹,也折射出一代改革者的精神历程。理解杜润生,有助于理解中国的改革进程和改革逻辑。
(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