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我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从郭志刚先生读硕士。那时正值思想解放时期,学界推崇“三新”(新理论、新观念、新方法),文学批评也兴起方法论热,引进“三论”(控制论、信息论、系统论),活跃非凡。郭老师对这一切,只是静观。我写硕士论文,论李劼人的长篇小说,绪论却先谈了一番结构主义,意欲对全篇做方法论的铺垫。郭老师并未要求我删除,只淡淡地说,不写这通理论,论文也成立。
入学不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发起的“中国近代、现代、当代文学史分期问题讨论会”在位于北京西郊万寿寺的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北师大中文系现代文学教研室主任王德宽老师告诉我们这个信息,我去听会,教研室的杨占升老师、黄会林老师、朱金顺老师等都参加了会。郭老师没去,但我回来跟他介绍会上各种观点,他听得饶有兴味。河南大学任访秋先生出席,当时未发表意见,发言的是他的研究生。我在介绍任先生学生的发言时说,“他是任访秋先生的研究生,应该代表任先生的观点。”哪知郭老师立即回应:“那可不见得!学生不必代表老师,老师完全可能持不同意见。”这话对当时的我来说,可谓专业教育第一课,对我独立思考影响甚大。
一
郭老师虽不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学生,但面对当时令人眼花缭乱的学术新潮,他还是经常敲打我要踏实一点,“不要赶时髦”。在学术上,在与学生的关系上,郭老师始终是平等和尊重的。观点上的分歧,他从不以个人好恶计较,而是求同存异,你说得有理,他则从善如流。记得他对莫言一开始并不欣赏。他喜欢史铁生。史铁生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刚发表,郭老师便写出了热情洋溢的文章,大加推崇。他1981年在《光明日报》撰文赞扬《围城》,是新时期大陆学界较早研究《围城》的学者,可见其并不保守。他只是趣味趋于古典,不喜欢现代主义的审丑。有一次,我跟他讲我对《红高粱》的体会,说其中的残忍描写体现的是鲁迅的精神传统。他静静地听,没有说话。1988年电影《红高粱》上映,激情之下,我写了《莫言小说的价值与缺陷》。这篇文章,我自认为改变了郭老师对莫言的看法。他将我的论文推荐给中文系其他老师,并同意我以此作为中期考核的论文。当时他请了张恩和老师、刘锡庆老师和韩兆琦老师作评审委员。韩老师本是古典文学教授,彼时兼管中文系研究生,郭老师请他评审论文,主客都不觉得违和,可见学术气氛多么好,我们有幸充分享受了20世纪80年代的学术自由。张老师、韩老师和刘老师都很肯定我的文章,我的研究生中期考核,就这样非常规地顺利通过。这篇文章修改后,由刘锡庆老师推荐给北师大学报,在我毕业后发表。
跟郭老师读书前后有6年,对学生,做得好他就表扬,有错误他就批评,对事不对人,因此跟他问学,思想言行始终光明正大,坦率无忌。读硕士期间,有一次,他看完我的读书笔记,大大表扬一番,并问,这是你总结他人的,还是自己的体会?又说,你看,这段写得好的,我都做了摘抄。读博士期间,有一次写读书报告,他看后不满意,嘱我修改。因要带小孩,我草草改了几句就拿回去搪塞。他看罢,直截了当道:“你没有改嘛!”不满地挥挥手,“好啦,这篇文章价值也不大,就这样吧。”他大概认为响鼓不用重槌,对我十分宽容,而我性格鲁莽,肤浅幼稚,对老师的宽仁常常不能很好地珍惜。后来回味,若非郭老师对我的容忍,我一定早就受挫夭折,而不会慢吞吞在学界厮混。博士论文开题时,我听不进他的意见,坚持拟一个很大的题目并自鸣得意。开题报告会上,他冷静听完其他老师的意见,最后点评道:“大而无当,漏洞百出。”老师们的意见,尤其是郭老师的当头棒喝使我清醒。博士论文答辩前夕,给评委老师们送论文时,我大喇喇地将论文径直投递,前无称呼,后无落款,更没有写请教指正之类。事后,自己也觉得不妥,问郭老师,他不满道:“当然不妥!这是不需要教的!”我无地自容。
我23岁从郭老师读硕士时,他就嘱我要读近代史。我年近30岁跟他读博士,他仍然敦劝我先读近代史。他推荐我读的,有胡绳《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我草草一翻,并未认真读。在他看来,20世纪80年代学界直接援用“五四”话语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激烈否定,是一种过于简单的态度,他认为只有了解中国近代史才能理解传统。我却觉得他不够与时俱进,并没把他的意见当回事。直到博士毕业好些年后,我才在治学中逐渐悟出老师的良苦用心,开始阅读近代史料。而他一直坚持这一理念,对后来及门的学弟学妹们,明确提出了“治学先治史”的理念。
二
1997年,我已留校任教三年,花了一年多时间,将心中酝酿已久的孙犁论文写出。研究孙犁,不能不说是郭老师“影响的焦虑”的结果。读硕士一年级时,郭老师就给我和陈利民、周星三位研究生开设了孙犁研究课,每周,我们到郭老师家客厅围坐讨论。郭老师是当时孙犁研究最重要的学者,但他却喜欢听我们放言阔谈。他把出版的所有孙犁研究论著都送给我,1990年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他与师母章无忌合撰的《孙犁传》,我反复读,受益颇多,但我写作孙犁论文时却渴望超越既往。1998年初,初稿写完,我呈给郭老师。他看后肯定地说,这篇论文是下了功夫的,但并未对文章观点提什么意见。过几天,他告诉我,天津要举办孙犁诞辰85周年学术讨论会,他已向会议主办方推荐了我,要我打印论文参加会议,并说可能见到孙犁。郭老师此举就是对我文章的最大肯定。当年6月的一天,我兴冲冲背着几十份打印好的论文,与刘勇一起随郭老师乘火车去天津。次日早晨开会,会场每个座位上都放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的是会议日程与提交的论文。我打开文件袋,发现里面并没有我的论文。我有些纳闷,却羞于启齿问主办方,而郭老师面无表情,一声不吭。我从会议日程看到,郭老师的发言被安排在了下午某场。会议日程如何排“座次”,也是一种“学问”。郭老师一向不争,也不感兴趣,也许因为这个,他很少参会。上午的发言,基调是歌颂和哀怨,并无多少新见。下午会议间歇时,郭老师问我们是否留下继续开会,并说他自己打算当晚回北京。会议本是两天(或一天半),我的发言是在第二天。刘勇提议我们也跟郭老师一起回去。于是,下午会议一结束,我们就打车到天津长途汽车站,买票回京。
过了几天,郭老师找我谈话,讲到天津方面对我论文的意见,说这篇论文存在观念先行的问题,说我是用西方理论套用孙犁创作。这个说法,我当然不同意。我这篇论文并没有用什么理论,一切都出自我对孙犁现象的好奇和长期的困惑,我是一点一点地从现象、文本,进而思考革命文学问题的。他们所批评的观念先行,与我整个思考和写作的过程完全不符。郭老师见我急于辩解,马上说道,当然,这只是部分意见,也不见得都正确,不过,倒与我的感受比较接近。他这一说,我不便再分辩。郭老师微笑道,你也别泄气,学问是磨炼出来的。
我这篇论文在当年被王富仁老师推荐到《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发表,教研室其他老师读后,不约而同地夸赞。有次在系里取信,远远看见杨占升先生,他举着颤巍巍的手跟我打招呼,特意告诉我,他最近读了我的这篇关于孙犁的论文,认为写得很好。王德宽老师也专门打电话给我予以肯定,后来又帮我留意与孙犁有关的材料,几年后《新文学史料》上发表的《王林的交代:关于梁斌、孙犁》,就是王老师首先告诉我的。有一次在张恩和老师家,他拿出一封信,是他和郭老师共同的大学同学写来的,他念了其中一段给我听,大意是,这篇论文是多年未见的好文章,尽管引用了郭志刚的研究,但观点明显不同于郭。张恩和老师说,对方并不知道你的身份,更不知你是郭老师的学生。
三
在北师大受业,在老师们真诚的关注下,我获得了自由的心境,心无旁骛地成长。郭老师是我的导师,也是我最大的恩师。毕业留校后,我好几年写不出论文,他对我也可能有点儿失望。不过,我之于他,可谓一真遮百丑,无论言行多么冒犯,观点与他分歧多么大,他都一直真心喜爱我。他原谅我的率性,肯定我对学术的真诚,也认定我有创造力,对我的种种异端言行虽有厉言,但更多是包容。后来,看我写出像样点的论文,他就露出欣慰的神情。他愈接近晚年对我愈慈祥。而我,因无知无畏,不珍重先生教诲,失去很多本该早就完成的学术训练。
1987年读硕士的阶段,郭老师就要我们通读并整理现代作家原版著作,我还参与他主持的北京市社科项目《中国现代文学书目汇要》。我感到这种阅读毫无乐趣,读了一个多学期,留下一大堆摘录卡片,就不肯继续了。2000年郭老师主持《二十世纪中国学术论辩书系·文学卷》(现当代部分),分配我负责《中国现代文学期刊与思潮》,反复强调这本是最有价值的,我仍然不情愿,最后勉强完成。先生对我放任,而我心浮气躁,如今悔之晚矣。
郭老师生前曾有一个时期荣誉叠加,担任过两届国务院学科评议组成员,但他从不以此为权力,从未谈及。若干年后,我陆续听同门议论当年如何被母校委托跑点,郭老师的种种不近人情之举(主要是拒绝礼物、拒收课酬等),使弟子夹在中间为难的种种轶事。
郭老师的谦逊,是君子人格使然。君子者,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则厉,有时不大合情理。不过,在他门下受业,不需要逢迎,也不担心叛逆,他不限制你的选择和思想,你拥有完全的自由。我有很多时候对他的观点不以为然,对他的教诲左耳进右耳出。他对学生,在是非曲直大义上从不苟且,但涉及对他本人的态度则一向不计较。学生对他有时多少有些君子欺之以方的意味,他心中有数,并不点破,不给人难堪。前些年,他已是耄耋老人,我也已到知天命之年,去看望他,想起自己从前的忤逆,检讨说:“我过去不懂事……”哪知他不等我说完,接过话头道:“我过去也不懂事!”一脸真诚,令人莞尔。
新世纪初,高校已不像过去那样为学生指定统一教材,学生有权自由选择。而我的观念是文学课并不需要教材,阅读原著即可,因此一向不热心给学生推荐教材。当时,郭老师与孙中田先生联合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下两册出版,中文系一位副系主任正在跟郭老师在职念博士,以系里的名义购买了上百套,要我向学生推销。我觉得这有点摊派之意,又觉得不应该以权谋私,遂未照办。郭老师从不向学生兜售,甚至从来不对外宣传自己的著作,然而,我这看似刚正不阿的行为,在特定语境中,是否对他造成了伤害不得而知。我的六亲不认,在现实中容易误伤好人。
四
第一次看到郭老师衰老迹象是2016年初秋。那天,他在住所附近的街边跟我们道别后,我们目送他走进小区大门,看见他走路稍有点儿蹒跚。李双说,郭老师见老了。我俩暑假去韩国,买了一盒高丽参,回国后特去看望他和师母。郭老师照例坚决不收看起来比较贵重的东西,怎么劝说求情也不通融,我们只得讪讪收回。
几年前,因师母病卧,看病不方便,郭老师和师母离开了位于北师大的无电梯楼房,被儿子接去同住。从那以后,我们见他的机会就少了,他不愿给儿子一家带去不便,电话里总是谢绝学生们看望的请求,说以后师母身体好些,他还会回自己家。
在儿子那里住的时候,郭老师每天读书写字,日记也是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还写诗。据说钟敬文先生偶然见过他的诗,对别人夸他“有才不炫”。这些诗,后来被师妹刘媛整理,以《拙真集》为名在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
郭老师的儿子郭越,在我们上研究生时还是个不爱搭理人的愣头小子,大学毕业以后,由做翻译转而做业务,成为国企高管,工作繁重却把父母照顾得无微不至。一套并不很大的单元房,两位老人加上保姆显得拥挤。有一次,郭老师跟着郭越去养老院考察,看罢归来,郭老师说,养老院的环境、条件确实很好,很满意,只是,住进去后,我们就再也回不了家了。他这句话戳中了郭越。郭越当时就下决心,无论再苦再累,无论二老活多久,都绝不送他们到养老院。
师母体弱多病,很早就卧床。原本,郭老师写文章笔力尚健,孙犁逝世后他写的《孙犁散文的文学史地位》,除了一贯的语言隽永、眼光敏锐,还多了一种超然练达,文气浩然。然而为照顾师母,减轻儿子的负担,他放弃了写作,也停止了本就不多的社交。师母曾因脑梗进ICU抢救,那时郭老师还是家庭砥柱。师母经抢救转好回家后,身体状况并未比过去更坏,每天在床上刷手机、发微信、评价时事,郭老师的身体却意外地迅速变差。他被查出有脑萎缩迹象后,先是腿部无力,走路不稳,然后是记忆力迅速减退,愈近的事愈记不清,最后是失智。这几年去看他,一开始,尽管走路艰难,他还可以站在客厅走廊,幽默地跟我们开玩笑。后来,他被轮椅推出,勉强在客厅坐上一二十分钟后,眼睛就无力地合上,只在听到熟悉的名字时,勉强睁开,眨巴几下,嗯嗯两声。
2024年国庆节期间,我和几位同学去医院看他,在北大医院的单间病房,他上着呼吸机,处于昏睡的状态。我跟他大声说,郭老师,您的《孙犁传》增订版已经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下厂,很快就印出来了。此话一说,他虽未睁眼,却费力地发出了“哦哦”的声音。孙犁生前认为郭志刚知人论世,敏锐贴切。郭老师一生,最有传世价值的正是孙犁研究。
郭老师一直觉得在儿子家只是暂住,他随时准备回到自己的书房。岂料,这就是他最后的归宿了。
2024年12月5日,郭老师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西装革履的青年郭老师,那个经常倾囊捐款而从不对外讲的郭老师,那个刚正不阿又谦柔宽仁的郭老师,那个曾写得一笔娟秀字体的郭老师,那个用智慧和人格培育我成为学人的郭老师,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