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哲》创刊于1951年,在现存人文学和社会科学刊物中或许是最资深的。王学典教授曾提到,《文史哲》自创刊起就是时代与学术双重潮流的弄潮儿,“它所提出的话题、引发的事件、掀起的讨论,都曾激生过巨大波澜,至今仍保留在人们的记忆中,有的甚至早已写入近50年的中国学术史中”。信然。
依我的拙见,《文史哲》的特色,或者说其与众不同的一个固有特长,就是将文学、史学、哲学汇于一刊,因融会贯通而独树一帜,尤其注重文章的思想性。佩里·安德森曾提出,学术研究应兼顾“具体”和“一般”,前者为具体事物“所呈现的‘复杂’变体”,后者则是可以成为一个基本历史范畴的“‘纯粹’结构”(参见其《绝对主义国家的系谱·前言》)。我理解的“思想性”,大致近于两者的结合——“具体”即述史如史的基础叙事,而“一般”则是能推进对研究对象的整体认识,甚至启发其他领域的学者。简言之,就是立足于说事,也要进一步说理。窃以为《文史哲》持续刊发具有思想性的文章,是其长期保持和扩大学术影响力的重要因素。
和很多同龄人一样,我也是读着《文史哲》成长起来的,但对如此声名素著的刊物,向不敢贸然高攀。受王学典教授鼓励,2016年我第一次在《文史哲》上刊发文章,题目是《飞鸟之影:浅议历史研究中的以静观动》。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忘记看似凝固的文本乃是动中取静的产物,要体会其“官知止而神欲行”的姿态,从静止史料中窥测当时曾贯注于其间的生命跃动。这是有些冷僻的专门探讨,在目前日益功利的学术环境中,作为“基础文科”的文史哲生存环境倍加艰难,而《文史哲》愿意支持这样的冷门选题,让我备受鼓舞。
相逢是缘起,相知是缘续。从此之后,我的学术成长就与刊物的扶助紧密相联。每当写出兼顾说事与说理的文章,我必先斟酌是不是足以向《文史哲》投稿。从2017年起,差不多每年都有幸在刊物上发表文章。直到2024年发表《传说与史迹:故事眼光下史学的转向——“古史辨”对中国现代史学的推动(一)》。《文史哲》是现在极少数可以连载长文的刊物,实属不易。原本计划很快写出“之二”(已有粗稿),旋因他事而中断,甚感惭愧!“古史辨”是中国现代学术史上的核心议题,如王学典教授所言,“对于人文学界来说,20世纪不但以‘疑古’发端,还以‘走出疑古’来宣告自己的结束”。希望能尽快回到这一题目,接续与刊物的文字缘分。
王国维曾提出,“自三代至于近世,道出于一而已。泰西通商以后,西学西政之书输入中国,于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乃出于二”。或可以说,当下的文学、史学、哲学三科皆是“道出于二”的产物,三者背靠西来学理,各分畛域,越来越倾向于将本土多元有机的传统做静态切片式考察。《文史哲》对此早有洞察并深入反思。《文史哲》英文版的简介中提到,“我国社会科学的基本预设‘舶来’的成分居多,传统古典学研究也长期受‘西洋’以及‘东洋’汉学研究的影响,源源不断地向海外学界输送材料,再转而输入对方的理论资源和思想成果”。这种主体性的缺失使中国学术的自我认知和自我阐释变得困难重重,但我欣喜地看到,《文史哲》已走出一条温故知新的建设性路径,既推进三个学科内部的细密研究,昌明传统学术;也推动三个学科之间的视阈融合,锻铸人文新知。假以时日,当能实现植根汉语世界,融入全球文明的宏阔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