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研究以时间管理APP番茄ToDo为案例,通过漫游法分析其界面设计与功能设置,探讨科技企业如何定义和推动数字福祉理念。研究发现,番茄ToDo通过数据量化功能推崇数据崇拜,以多模态符号强化“自律即幸福”话语,并利用社交功能实现邀请监视,从而将数字福祉窄化为个人的自我管理。这种设计不仅掩盖了科技企业与用户之间的权力不对等,还通过营销时间焦虑实现资本盈利。本研究揭示了科技企业在数字福祉定义中的主导地位,呼吁关注数字福祉责任的合理分配,为后续的数字批判研究提供借鉴。
关键词:数字福祉 时间管理 量化自我 漫游法
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人类永恒的主题之一,福祉作为美好生活的重要表征,从古至今始终备受关注。伴随技术的发展,幸福与技术的关系愈发紧密,以“数字技术给人类带来的美好生活”为核心的“数字福祉”(digital wellbeing)概念应运而生。然而随着数字技术与现实生活高度绑定,数字技术的负面作用开始显现,主动的技术依赖与被动的“时刻在线”给人们精神造成巨大负担,如何在数字时代平衡技术带来的优劣成为无法回避的重要话题。在此背景下,以Forest、番茄ToDo为代表的一系列主打屏幕锁定的时间管理移动应用程序借“高效使用时间、更好享受生活”的旗号出现。然而,此类应用程序改善时间困境的效果有待检验,且不少用户表示“更加焦虑”,数字福祉不仅未得到提升甚至有所损害。
本研究针对时间管理APP番茄ToDo开展数字漫游研究,通过界面与功能分析,揭示嵌入技术界面的社会文化表征,并由此延伸至对平台力量和作用机制的剖析,从而透视科技企业定义和推动的数字福祉理念,厘清当前语境下的数字福祉归责逻辑,探讨个人福祉不升反降的部分原因,为日后进一步开展数字批判研究提供借鉴。
一、数字福祉与时间管理APP
伴随互联网的兴起,时间形式不再是连续的、流逝性的、可测量的量化时间,而是变成无连续性的、发生性的、质性的。曼纽尔·卡斯特曾在《网络社会的崛起》一书中提到,“无时间的时间”(timeless time)是当代社会显著的时间特性。网络社会的兴起导致时间的序列秩序出现系统性扰乱,时间的有序性和连续性被无情地碾压。互联网时间的无序性体现在个人身上即为主动或被动的媒介依赖,其导致的心理压力、睡眠障碍、抑郁和社会焦虑等心理健康问题日益普遍,由此一系列“数字戒断”(digital detox)运动蓬勃兴起,以期尽可能减少漫无目的、被动而浅薄的数字媒体接触行为,重获生活的掌控权。面对个人规划生活、掌控时间、限制无效时间浪费的需求,主打增进数字福祉、推动人与媒介健康关系的时间管理类移动应用程序应运而生。
(一)数字福祉研究综述
福祉,即主观幸福感,作为一个古老的哲学话题,其源头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甚至柏拉图时期。主观幸福感指的是人们根据自定标准对其生活质量的整体性评估,包括对生活满意感的认知维度和正负情感平衡的情感维度。由于媒介是组成信息环境的重要环节,对人的福祉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例如拥有和使用新兴媒介将带来幸福感加成,媒介承载的信息内容扭曲和塑造人对现实的认知同样影响主观幸福感。伴随数字技术渗透融入人类社会,人对媒介的高度依赖成为媒介内容负面影响的引爆器。由此,媒介与福祉的关系在数字时代以“数字福祉”概念出现。
数字福祉(digital wellbeing)作为一个新兴概念,涉及屏幕使用对用户福祉的影响,用以理解数字媒体使用与生活总体满意度之间的平衡,也被认为是对技术过度使用和媒介依赖等社会挑战的回应。
1. 成瘾性研究传统
数字福祉概念源自主观福祉。但与一般性的福祉多从正面状态入手定义不同,关于数字福祉的讨论多围绕负面数字使用体验展开。最初的数字福祉的研究源自行为成瘾科学,社交媒体应用的“成瘾性”与数字设备的自我控制是主要研究方向。大量实证证据从心理幸福感下降、消极应对方式、功能受损、多任务处理和数字环境中的注意力不集中等负面角度探讨数字福祉的必要性。在此讨论语境下,技术通常被认为是具有腐蚀性的角色,数字技术的使用与对福祉的负面影响紧密相关,因为数字技术阻碍了线下社交活动,并造成了焦虑、抑郁、情感耗竭、睡眠剥夺和其他健康问题。
2. 动态性研究转向
随着数字福祉研究的深入,学界开始认识到顺延行为成瘾研究脉络将陷入简单的因果思维,由此提出以注重个人主动性的动态视角认识数字福祉,将数字福祉定义为“在移动连接所获得的利弊之间实现最佳平衡的主观个人体验”,而这种动态体验受到个体、情境、设备等多方面影响。
(1)个人因素
大量实证研究证实,个人的冲动性或错失恐惧症等特质会增加个体对媒介使用问题的易感性。同时,个人的情感和认知状态也直接和间接与数字福祉体验相互作用。例如,在工作中的状态性无聊可能驱使人们在线寻求分散注意力的事务,进而带来生产力降低的感觉。还有学者提出“在线警觉状态”,指一种对在线内容和通信持续的心理关注、准备回应和不断检测的状态,而此状态与数字福祉体验直接相关。
(2)社会环境因素
当前人们生活在一个无处不连接的环境中,甚至越来越多的物体都成为可随时被访问的个体。如何协商回应群体与制度环境对我们可访问性的需求和期望,关乎数字福祉体验。而何种情境需要个体协商媒介的使用则取决于社会群体和制度环境。移动连接打破了人们在固定时空下的角色界限,且互联网的连接性又可能复制潜在的权力等级,因此人们会感受到来自所属群体和组织的可用性、规范性压力。比如,在制度环境中,对个人连接的期望可能被正式化为规则和政策,例如远程工作或下班后依然需回复电子邮件的规定使得用户体验到“可用性压力”。
(3)设备因素
数字体验无法与数字媒介设备分开。在对消费者注意力的持续竞争中,技术开发者利用了人类天生热衷寻找新信息的事实,设计了带有操作系统、应用程序和界面的设备,使用户“上瘾”。智能手机尤其嵌入了这样的奖励架构,把人变成“不断按压杠杆以获取少量社交或知识滋养的实验室老鼠” 。智能手机凭借便携性、可用性、可定位性和多媒体性催生了非个人动机驱动的设备互动。例如,通知系统通过提醒用户可能存在奖励性、动态更新的信息而激活用户的警觉状态,进而影响数字福祉的体验。同时,设备的特性也通过影响个人行为模式来影响数字福祉体验。比如,通知系统、播放预览、算法推荐都可能促成更长时间的媒介使用,进而引发人们对自身拖延行为的内疚和羞耻。综合来看,个人与数字媒介的互动并非处于真空之中,人与技术的健康关系构建需要结合个人、设备、社会环境进行综合考量。
(二)时间管理APP研究综述
时间管理类APP指帮助人们记录日常事务,监测线上和线下活动所花费的时间,或是设置“锁定”功能,以此帮助人们减少电子媒介的使用的移动应用程序。当前有关此类APP的研究多从软件设计角度着重分析人们使用各类移动媒体所分配和花费的时间、使用特征及所反映的传播模式,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升产品的设计与个人需求的适配性等。围绕软件用户的研究则多从量化自我、重构序时化时间、打卡的媒介仪式方面展开。
1.量化自我
用户使用时间管理软件将原本边界模糊不清、事务交错重叠的时间量化为同质化线性的符码,从而加强自我照看与控制。不过,时间管理APP所设定的技术意识形态并不会被全盘接受,很多用户能够通过仅保留符合自身需求的核心功能的“功能瘦身”、在特定时间开启锁机的“有限断连”、退出各类具有专注数据比较功能的“数据罢演”,甚至质疑APP成为自主性桎梏的“退出序时化时间”等方式来对量化自我技术加以驯化。
2.重构时序化时间
使用软件组织和规划时间是人们希冀通过进入一种技术化的时间语言和时间秩序,将生活回归序列化的现代性时间框架之中,从而在此基础上实现自我基于时间和整体生活的全方位建构。而将时间重塑的努力诉诸软件, 也促使系统成为“超级全景监狱”。
3.打卡的媒介仪式
很多应用提供的组团学习、打卡功能是用户经历的融合了商业逻辑、新媒体文化和多元他者的具有时间跨度的媒介仪式,传媒、市场、社交平台编织的知识话语丛穿插重叠,共同铺陈了关于个人竞争力、自我关照、自我提升等方面的认知语境,持续催发打卡模式的“内聚力”和“群体动力”。用户在这一动态的过程中通过自我动员、自我展现和自我管理逐步实现自我优化和自我塑造。
(三)数字福祉与时间管理APP的联系
屏幕的过度使用是当前影响数字福祉的重要因素,大量关于数字福祉的实证研究均采用屏幕使用时间为自变量。时间管理APP正为控制屏幕使用时间而生。可以说,维系人与媒介的健康、平衡关系,实现个人在移动应用所获利弊的最佳平衡,达成数字福祉,是时间管理APP 的根本技术逻辑与终极目标。然而,当前的时间管理APP研究多聚焦微观的用户使用体验,探讨自我量化、自我管理、自我认知,缺少与宏观视角中的数字福祉的联系,同时,也较少探讨APP嵌入的社会和文化意识形态,缺乏对时间管理APP如何定义和推动数字福祉以及如何规范驯化用户的关注。本研究切换研究视角,关注时间管理APP在构建数字福祉三要素即人、机、情境方面的阐释,挖掘技术界面的社会文化表征,并由此延伸至对平台力量和作用机制的剖析,从而透视科技企业定义和推动的数字福祉理念,厘清当前语境下的数字福祉归责逻辑,并尝试回答个人福祉不升反降的部分原因。
二、研究方法与研究对象
为更好挖掘时间管理APP界定数字福祉的实践逻辑,本研究采用漫游法对热门时间管理APP番茄ToDo展开研究。同时,笔者也前往微博、小红书、豆瓣等主流社交平台检索“番茄ToDo”关键词,收集排名靠前的50条用户评论文本进行分析,以确保结论的准确性与可靠性。
(一)漫游法
漫游法(walk through method)是一种新的应用程序研究方法,最早来自交互体验设计和软件评测领域,而后被引入应用程序研究,并结合科学技术研究和文化研究的理论框架,重新搭建了界面漫游的方法论。漫游法是一种“通过直接与应用程序界面互动,检查其技术机制和嵌入的文化意涵”的方法,其核心用途在于“了解应用程序如何引导并塑造用户体验”。从分析视角来看,主要采用文化研究的路径,把文本分析、批判话语分析等方法引入应用程序研究中,通过逐步观察和记录一个应用程序的屏幕活动流程,放慢正常使用中部分互动行为,关注技术界面上的话语和符号,探究其运行机制和嵌入文化,来理解其如何引导用户和如何制造体验,识别其愿景、运营模式和治理方式,揭示嵌入其中的社会文化价值,从而对其进行批判分析。
具体而言,漫游法的关键在于,对从注册、使用到中止、退出、注销等每一个步骤所涉及的界面安排、图标按钮、文本符号等,进行观察、截屏、记录和分析,从而识别其愿景、运营模式和治理方式,揭示嵌入其中的社会文化价值。
(二)研究对象
番茄ToDo是一款以番茄工作法为使用基础的时间管理软件。番茄工作法由弗朗西斯科·西里洛于1992年创立,其核心是短时专注与休息循环,即专注工作25分钟,休息5分钟,再重复工作,每完成4个番茄时段可延长休息一次。该应用上线于2017年6月,因提供灵活的锁屏设置、待办事项计时、自习室社交等功能,成为众多学生、职场人士管理屏幕使用时间、提高工作学习效率的重要工具。截至2025 年1月,番茄ToDo在苹果APP Store的评分高达4.9分,可以作为时间管理APP的典型案例开展分析。
三、时间管理APP的漫游分析:以番茄ToDo为例
由于移动应用用途、功能、使用场景繁多,为系统掌握漫游数据,笔者按应用程序最常见的三个使用阶段,即注册与进入、日常使用、暂停和退出,充分体验番茄ToDo各项功能。在实际使用中重点以用户界面安排、文本内容和语气、功能和特性、象征性表征等为抓手展开漫游,并结合社交媒体平台中用户的评论文本,归纳出番茄ToDo的三种鲜明特点:离身性、暗示性和社交性。
(一)离身性:数据崇拜
番茄ToDo核心工作原理是“番茄工作法”,其将25分钟的注意力极限设定为一个周期,用户按照轻重缓急从列表中选出优先级最高的任务开启番茄钟,即开始采用番茄工作法进行25分钟的任务计时,进而在总目标驱动下依次循环追踪时间的使用状况。番茄时间是不可分割的,当事人必须排除一切干扰全身心投入,因此可以自动生成一条历时性的、可供回溯的私人化“媒介时间轴”。
时长数据分析是番茄ToDo的主推功能,进入数字分析界面可发现过往专注时长被按照“累计专注”“当日专注”“专注时长分布”“本月专注时段分布”“月度专注统计”“本月打断原因分布”“年度专注统计”等10个分类聚合 ,呈现形式包括树状图、饼状图、折线图。并且由于每段专注时间均拥有不同主题颜色且有明确标签,因此最终呈现的专注时长分析图色彩丰富、标签细致,美观度很高。
这种量化自我的媒介行动模式背后体现了人对数据的明晰和客观形式产生“依存症”,不自觉地让自己的身体成为数字媒体经济的一部分。时长数据分析功能通过多彩的颜色、复杂的统计图来包装用户的专注状态,使得用户将锁屏时期的工作内容忽略,注意力集中到APP提供的时长结果上,从而形成一种“使用APP时间越长、统计图越美观、距离目标越近”的错觉,进而陷入一种“离身的文化”,即意义和经验的生成逐渐脱离人的生理而存在,人本身再无法作为完整的主体开展反思。
很多番茄ToDo用户在小红书平台频繁发布自身日渐形成“数据崇拜”,而又陷入离身性困境的心路历程:
“感觉就好像没有计时,自己就没有学习一样。从原本追求任务的完成,变成了最后追求学习时间的长短。”
“最开始的初衷是为了记录每天自己的学习时长,但是最近我发现变了……我看到今天的时常没有昨天长就会特别焦虑,完了今天事怎么这么多没有凑够时长。”
“总之就是时间长了虚假的满足感(其实脑子里根本没什么货)时间短了莫名的焦虑。”
(二)暗示性:图文双构
番茄ToDo界面中各类符号以“多模态”形式呈现极强的暗示性。“多模态”形式指整合统一多种符号模式而产生意义,文字和图像均需依赖彼此传递信息。
1.强化
番茄ToDo大量界面采用多模态图文双构方式强化价值倾向。比如,新手教程界面中呈现三个按钮,分别是“待办”“专注模式”“记录和统计”。其中“记录和统计”按钮色块为红色,其余按键均为浅蓝色。一般而言,红色更加醒目突出,由此不仅吸引用户点击并阅读此功能介绍,而且更加深了本应用主推对“数据的记录和统计”的核心理念。再比如,会员充值界面中最醒目的“点击购买”按钮同样采用了红色色块,结合界面上方呈现三行标语“最好的投资就是投资自己”“配合科学的番茄工作法”“快速实现目标,高效养成习惯”。图像与文字之间相互影响、相互补充,不仅具有表达图像生产者情绪的功能,也具有影响图像观看者并促使他们采取相应行动的潜力,即不断暗示着用户购买此项服务是正确、科学、高效的。
2.唤醒
由于图像的情绪唤起能力优于文字语言,因此界面中大面积图像的切换易带来体验感的转变。番茄ToDo也利用了图像切换带来的情绪唤醒功能,配合文字锚定,唤醒用户的成就感、幸福感和满意感。例如,专注计时的默认背景为简约的蓝色天空,界面上方随机出现一行鼓励类标语,例如“勇气是一种拯救的力量”“积极的人在每一次忧患中都看到一个机会,而消极的人则在每个机会都看到某种忧患”等。伴随专注结束并自动跳转休息界面,休息界面默认粉色樱花树背景。盛放的樱花往往代表美好与放松。蓝色背景与粉色背景的显著视觉切换有助于提醒用户“已顺利完成专注,可以休息”,同时呈现类似“献花”般的赞赏。
3.谴责
番茄ToDo在专注计时中提供了“暂停”和“结束”两种功能。“暂停”意味着用户可以在专注期间开展一次时长不超3分钟的其他活动,暂停结束后继续专注计时;而“结束”是对当前专注状态的终结。“结束”按钮则提供两种选择,一种为“放弃当前计时”,另一种为“提前完成计时”。其中“放弃当前计时”字体颜色为浅灰色,相比“提前完成计时”,更不易在第一时间识别,并且放弃计时需填写放弃原因,并重复点击红色字体的“确定放弃”才可结束计时。浅色的功能按键、填写原因与具有警告性的红色字体,统一传达出放弃计时是“错误的、可耻的”信号,增加用户心理负担,从而督促其返回界面继续完成计时。
(三)社交性:邀请监视
绝大多数时间管理类APP都设置了社交功能,番茄ToDo的社交属性主要体现在“自习室”功能上。“自习室”可自我创建或使用邀请码加入他人自习室。同一个自习室内的用户可以看到组内他人当天的专注时间和专注状态。由于每个自习室都拥有特定情境,比如“考研”“考公”“工作党”,用户主动选择与自己需求匹配的自习室加入,尽管自习室不支持聊天,但却可以为用户提供群体参照系,通过比较专注时长了解自己是否足够“努力”。
番茄ToDo自习室的“组团学习”行为与“社交监视”(social surveillance)有着相似之处,其中的权力流动均是来自日常社交亲密关系的微观、去中心的权力,监视发生在个体与个体之间,同时,内容发布者既扮演监视者的角色,也是被监视者,监视具有循环流动性。不过,APP中的社交监视更是源自“邀请”,其更强调主动暴露自己与一直处于监视状态下的确定性,从而成为自我监视的完美补充。
在身体缺场模式下邀请监视机制创造了氛围感和情绪反馈,但同时也会激发同侪压力,尤其是在数据崇拜环境中,专注时长直接映射了个人与集体的差距,很多用户表示因此更感焦虑: “加了一个番茄自习室,七个学十小时的人里面五个是文学考研,奋进程度催我泪下,直接焦虑锁机了一天。”
四、时间管理APP对数字福祉的窄化
尽管福祉是一种个人的主观体验,但推进福祉是涉及个人、情境、设备的动态过程。反观以番茄ToDo为代表的时间管理APP,使用文本与符号反复强调同质化目标、重复“自律”的重要性,最终实现的是弱化社会情境、强化自我管理、转移时间结构性矛盾的效果。从构成数字福祉的三要素来看,此类实践无疑令科技服务提供方规范媒介的责任被弱化,用户个体成为构建数字福祉的唯一责任人,由此引发用户对自控力缺失的愧疚,也就毫不意外了。
(一)“专注即成功”:同质化目标弱化特定情境
当前,面对时间边界的模糊不清和“永久在线、永久连接”带来的信息过载,个体时常感到多任务并行的混乱。借助媒介技术,记录某一任务的起止时间,将散乱、重叠的事件与具体数字时点建立起关联关系,或通过锁机功能实现数字断连,回到一段时间仅对应一项任务的线性模式,即完成对无序时间的“序时化”(chronologization)。而遵循序时化逻辑对若干“事件-时点”组块进行排列,并以统计表、折线图等可视化形式对时间记录进行量化统计,可以让事件重新呈现出秩序感和可预测的因果关系,这也是时间管理APP能够吸引大量用户的首要原因。
时间序时化的初衷在于推动时间按照线性完成,然而,时间管理APP通过丰富的宣传文本将序时化定为唯一的目标。番茄ToDo的宣传标语是:“学霸必备神器,简约高效番茄钟+待办列表+学霸模式,将To Do List和番茄工作法结合,能够让你的一天在计划中有条不紊地度过。”与其相类似的应用程序Forest的宣传标语为:“Forest是一个帮助您放下手机,专注生活的APP。”同时,番茄ToDo应用中“专注”“计划”“生活”“工作”等文本无处不在,似乎唯有让事件按线性得到处理,生活也在序时化的框架下进行,用户才能实现自我突破、抵达美好生活。
此种愿景的打造将用户从个人的具体使用情境中抽离,直接转化成一种“同质化符码”。不论用户出于何种原因选择数字断连、为了何种目的开启强制锁机,最终,能否实现统一的、线性的长时间专注成为检验所有时间效果的最高标准。个人由此被框定在每分每秒的当下任务中。
相关心理学研究证实,拥有广阔时间观(a broad view of time)的人往往更容易幸福,即以年和整体生命,而非以小时和天为单位的方式看待生活,更能体验到积极情绪、满足感和意义。同时,广阔时间观也能促使人们以更有意义的方式度过时间,即更多将时间投入重要活动,而非紧急活动中。这或许能解释为何诸多用户在使用时间管理APP后更觉时间焦虑。
(二)“自律即幸福”:话语和符号强化自我管理
番茄ToDo设置了丰富的话语暗示,将“自律”的重要性根植用户脑海。除诸如“快速实现目标,高效养成习惯”等明显的宣传标语外,不同选项的按钮颜色、功能实现的重复询问,均围绕“媒介起不到积极作用,是因为对自己要求不高、不够自律”的意识形态展开。此种对自我管理的强化不仅出现在番茄ToDo中,各类应用时间限制APP都遵循此路径。比如谷歌推出的APP Timer允许用户自我调节在某一应用程序上的使用时间,一旦达到这一限制,就会轻柔地通知用户。用户有三个选择:继续使用应用程序“多一分钟”“多五分钟”或完全“忽略限制”。无论如何,用户都必须为自己的继续使用承担个人责任。这就意味着,用户会因为点击了“再用五分钟”或“忽略限制”选项而受谴责,这就增加了用户在其数字福祉受到损害时,感到内疚和羞愧的可能性。
实际上,技术服务提供商不仅“沉迷与高效”方面在强化用户的自我管理,在处理“光照与休息”这对矛盾时,同样采用强化个人责任的方式。有学者在研究手机的“护眼模式”与“夜间模式”时同样发现,在医学证实夜间照明对健康造成危害后,技术服务提供商创造出一种解决不当光暴露问题的科技方案,以保证个人对自身光使用负责。
(三)“给予即正当”:选择权转移实现媒介预防
20世纪40年代哈钦斯委员会提出“社会责任论”以解决自由主义媒介理论带来的现实困境;其后的“媒体问责性”(media accountability)、“媒介善治”(good governance)都是基于媒介与社会系统关系的思考。不过,面对媒介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规范媒介与强化个人责任始终并行。历史上的各类媒体都存在将负面责任转移至个人身上的情况。例如,Ladies’Home Journal 杂志在 1951 年警告读者,电视的“成瘾”特性可能会“逆转卫生、营养和礼仪的良好习惯,导致身体、心理和社会失调”。这种语言越来越将责任放在家庭或父母身上。现在,数字时代的责任转移形式更为多样,也更难以辨认。
除推出时间管理APP外,科技企业还通过推崇“低效”电子产品强调用户的自我管理,例如,以“轻手机”(Light Phone)、“傻瓜手机”(dumb phone)为代表的硬件设备、以“纸手机”(paper phone)为代表的手机系统应用,社会上也有“全球不插电日”(Global Day of Unplugging)等公益活动。其中,“轻手机”既是纽约一家初创企业推出的手机品牌名,也作为一种“尽可能少被使用”的技术产品开发理念而被推广给手机用户,目的是让用户反思对智能手机的过度使用。Light Phone于2017年春季发布,外形像一张名片,手机上仅有一个按钮,使用EInk 触摸屏,应用程序刻意缺失,是一种极端简约主义的产品,目的是为了治好用户的智能手机瘾 。而这样的手机是近年流行的“傻瓜手机”的一种,所谓“傻瓜手机”也即我们过去所熟悉的“功能机”, 与智能手机形成鲜明对比,它们主要提供拨打电话和发送短信等核心功能,用于满足基本的日常通信需求。
Paper Phone则是一款 Android应用程序,希望通过使用最老式的技术——纸来帮助用户进行数字排毒。开发者称,这款应用程序是专为“觉得自己花太多时间在手机上,难以找到技术平衡的人”设计的。它通过打印用户手机中一天所需的信息(如联系信息、地图和会议)的个人小册子,让用户从屏幕时间中解脱出来。它还可以打印食谱或笔记等“纸质应用程序”。安装后,该应用程序会引导用户导出所选信息,并将其保存为PDF格式,然后将内容打印成一本可折叠的小册子,以便在一天中随身携带 。
科技企业的一系列动作均回避回答“用户为何不自觉养成使用屏幕的好习惯”的核心问题,将注意力转移到如何更好使用屏幕的问题上来。看似给予用户控制屏幕使用的权力,实则回避了对其技术逻辑、内容质量合理性的质疑,还依托“数字戒断”“数字排毒”等话语进一步强化用户自我管理的必要,赋予企业自身存在的正当性。此种将媒体预先处理与屏幕有关的伤害的策略也被称为“媒介预防”(media prophlaxis),即“通过将关怀的责任从机构转移到个人,设备制造商可以通过选择和传播新的默认设置,默默地保护自己免受疏忽的指控”。
互联网巨头对数字福祉的定义与推广与20世纪90年代快餐业游说反对法规的方式十分相似。当时的快餐业辩称快餐消费是一种个人选择,利弊取决于消费者,快餐提供商无须再对其销售的食品所造成的任何有害承担责任。而谷歌在2018年的年度开发者大会上正式推出了一系列数字福祉解决方案,最终目的是让用户“更多地控制自己的注意力”,防止自身因用户沉迷互联网而受谴责。
五、结语
2009年,苹果为推广iOS应用程序商设计了一则经典广告语:“总有一款APP适合你”(There’s an APP for that)。如今,这一口号已成现实。随着移动设备的普及,移动应用程序已不只是抽象符号作用于认知、观念的层面产生影响,更作为全方位中介社会系统交转的动力和机制,直接驱动现实的运作。 同样,移动应用推崇的“数字福祉”理念也将直接作用于现实对人机关系的理解。
本研究通过漫游法分析了时间管理类移动应用的典型案例代表番茄ToDo的设计逻辑,发现其利用数据量化功能推崇数据崇拜,以多模态符号构建“自律就一定会成功”的暗示话语,并通过社交功能开放邀请监视,利用社交压力督促用户不断反省自身,延长软件使用时长。
这款旨在维系用户数字福祉的应用,构建了一个以“自律”为核心的数字福祉概念,它不仅未揭示科技巨头与个人用户的权力对立,反而为科技企业赋予了无限度占用个人注意力的正当性,甚至通过营销时间焦虑实现资本盈利,巩固资本地位。而这种窄化数字福祉责任的行为并非番茄ToDo的特例,从与光暴露相关的“护眼模式”到更“低效”的电子设备,科技服务提供者作为媒介的直接控制方掌握着对“数字福祉”定义的绝对话语权,他们不断将数字福祉窄化为“个人对社交媒体的节制使用”,而这甚至已影响到了部分非政府组织的倡议。
为此,我们必须警惕地认识到,个体遭遇的时间难题是结构性的,时间管理APP强调的自我管理实则将责任转嫁到个体身上,此举不仅无法真正改变工业社会中时间管理的困境,而且掩盖了对真正造成、维系和强化时间困境的媒介技术所暗含的意识形态的批判。
在此基础上,我们呼吁将数字福祉相关研究从关注个体行为矫正转向系统性设计变革,从聚焦用户如何对抗时间困境,转向如何构建“责任共担”的数字产品设计框架,以及如何将数字福祉指标纳入用户体验设计规范,以期最终实现技术生态的人本化重构。
(载《中国编辑》2025年第05期,注释从略。此为未删节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