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彦淳:当前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新变化——基于组织动向、政治主张与发展态势的分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4 次 更新时间:2026-04-13 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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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彦淳  

作者:许彦淳,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生

来源:《当代世界社会主义问题》2026年第1期

   要:当前,美国共产主义政党在发展与困境的交织中出现了新动向。其中,新美国共产党、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等新兴政党与美国共产党、美国革命共产党等老牌政党的发展具有典型性。在组织动向上,美国国内政党势力的分化促使新美国共产党脱离美国共产党而诞生,与革命共产国际的联动则推动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在革命共产国际的指导下成立。虽然均为共产主义政党,但各党的政治主张存在显著不同。各党在领导模式上,存在思想凝聚、领袖魅力及两者兼具的分野;在斗争形式上,存在阶级斗争和权益争取的分歧;在应对特朗普主义的现实策略选择上,存在因势利导、选边站队与全面抵制的差异。从发展态势上看,美国共产主义政党呈现出政党生存空间扩展化、技术手段应用广泛化、政治力量交锋激烈化以及左翼运动活跃化趋向。

关键词:美国    共产主义政党    特朗普主义    美国共产党    美国革命共产党

当前,美国社会中建制派和非建制派激烈博弈、前沿科技和政治权力紧密交织,社会分化的深刻矛盾和社会变革的新兴态势日渐显露。两党制中日益加剧的政治极化及激烈的政党交锋,为美国共产主义政党带来了机遇与挑战。当前,美国共产主义政党既处于突破传统模式的发展瓶颈期,亦处于拓展政治空间的发展窗口期。聚焦于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新变化,不仅能在理论层面为研究资本主义社会中同类政党的转型提供关键样本,而且能在实践层面深刻揭示这类政党在西方社会中重建影响力的现实路径。

为探究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新变化,本文立足政党政治核心范畴,将组织动向、政治主张、发展态势作为分析维度,进而勾勒其在结构基础、核心立场与演进路径上的新面貌。组织动向体现着政党适应变化而进行的战略性调整,政治主张反映着政党的基本立场和政治诉求,而发展态势则勾勒出政党发展的整体走向。这三者既能揭示美国共产主义政党在应对社会变迁与现实挑战中的调适策略,也能为理解美国共产主义运动发展轨迹提供重要参照。

研究政党的新变化,需要同时关注新与旧两个维度,从而提高类型的完整性和对比的有效性。一方面,近期成立的新美国共产党(American Communist Party)与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Revolutionary Communists of America) 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反响。两党借助社交媒体吸纳年轻群体、串联议题谋求社会联盟等做法,推动着美国左翼政治的转型。作为共产主义阵营的新生力量,两党不仅反映了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创新尝试,更体现出美国左翼政治格局的演变动态。另一方面,美国共产党(Communist Party USA)、美国革命共产党(Revolutionary Communist Party,USA)作为成立时间较早、组织体系完善的老牌政党,长期深耕于工人运动、权益斗争等领域,在美国左翼版图中占据重要地位。近年来,美国共产党大力推动左翼政策进入主流政治议程,美国革命共产党则积极开展大规模社会动员。新旧政党的共时性存在,形成了观察美国共产主义运动代际演变、理论革新与策略调适的多元视角。

一、 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组织动向

作为观察美国共产主义运动的重要切口,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组织动向既折射出现有政党在制度性压迫与代际更迭中的生存韧性,也凸显出新兴政治力量对传统革命路径的突破性尝试。国内分化与国际联动分别促成了上述两个政党的诞生,这种组织动向已成为当前备受关注的焦点。一方面,新美国共产党的成立标志着传统共产主义阵营的内部分化;另一方面,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的诞生则体现了国际革命力量对美国左翼发展的助推。这种组织变迁,不仅为美国共产主义运动注入新生力量,更进一步改变了老牌政党主导的运动格局,生动勾勒出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更迭轨迹。

(一)国内分化:新美国共产党脱离美国共产党而诞生

新美国共产党在2024年脱离美国共产党而成立,是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重要动向之一。在历史视域中,共产主义政党的分化是一个复杂多面的现象。这种现象绝非局限于表面组织框架的调整与变更,而是意识形态、政治路线、战略方针等深层次分歧积累并显化的结果。新美国共产党的成立,正是这种结果的直接体现。

2014年,《美国共产党新党章》规定:“我们将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等人创立的科学观,运用在美国的历史、文化和传统之中。”然而,在随后的十年间,美国共产党在面对复杂政治环境和内部思想碰撞时,未能在关键的意识形态问题上坚持统一的立场。这种立场与行为之间的长期割裂,为日后的分裂埋下了隐患。2024年,美国共产党召开了第32次全国代表大会。会后,29个与党内决策有分歧的地方俱乐部决定与原有的美国共产党分离,并宣布成立新美国共产党。同年10月12日,新美国共产党通过了《新美国共产党宣言》。相较于美国共产党以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思想为指导,新美国共产党将斯大林和毛泽东思想纳入指导体系,并强调理论需与实践结合。该章程的首条内容便是声明新美国共产党是美国与加拿大境内的唯一共产党。新美国共产党试图通过这种排他性的界定,在组织和思想层面否定美国共产党的地位。2025年5月2日,各地代表齐聚芝加哥,选举出由32名成员组成的新美国共产党首届中央委员会。此次选举进一步完善了新美国共产党的组织架构,为其贯彻民主集中制原则奠定重要基础。

新美国共产党从美国共产党分离出来是由多重因素导致的,其中折中立场和党内腐败是主要原因。第一,美国共产党的妥协和折中。新美国共产党认为,美国共产党诽谤性地否定了所有反对新自由主义的马克思列宁主义阐释。麦卡锡主义造成的政治压制,让美国共产党的革命性与坚定性日渐消解。政治立场的调和与退让使得美国共产党放弃了原有政治站位,而选择内含机会主义、投降主义的“和平过渡”的立场。第二,美国共产党的腐败及由此引发的其他问题。新美国共产党认为,美国共产党内存在篡夺财产和荣誉的政治小团体,这样的政治小团体在不断地试图瓦解美国共产党本身。新美国共产党批评美国共产党在第32次全国代表大会上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关闭了党内批评的所有途径。在政党宣言中,新美国共产党详细阐述了美国共产党近年来的16种错误做法。对此,美国共产党联合主席罗萨娜·坎布隆(Rossana Cambron)和乔·西姆斯(Joe Sims)发表公开信称,新美国共产党并非源自美国共产党分裂,而是由党外特朗普的支持者成立。在政治光谱的界定上,美国共产党将新美国共产党视为表面左翼、实则右翼的民粹主义政党,并将其看作红褐联盟(red-brown alliance)的产物,从而撇清新美国共产党与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关系。在近期刊发的书信、文章和报告中,美国共产党并未正面回应新美国共产党所提出的美国共产党内的有关立场、腐败与禁止批评等种种问题。两党之间的相互攻讦,深刻勾勒出美国共产主义政党内部分化的现状。

(二)国际联动: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在革命共产国际指导下成立

美国共产主义运动的另一个重要事件是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的成立。不同于美国共产党和新美国共产党的政治分流关系,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的诞生更多反映的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组织与一国分部之间的政治联动关系。

虽然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与美国革命共产党在政党命名上近似,但是在意识形态、成立方式上两党存在显著区别。美国革命共产党于1975年由“革命联盟”重组而成,是美国现存最大的毛派政党。自成立以来,美国革命共产党的指导思想并未发生根本性变化。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则是革命共产国际(Revolutionary Communist International)领导下的托洛茨基主义政党,属于革命共产国际的美国分部。2023年,革命共产国际发动了名为“你是共产党人吗”(Are You a Communist)的运动,并在美国社会中产生了广泛反响。2024年2月,数百名美国共产主义者共同商议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创立事宜。同年5月,美国革命共产主义者发布《美国共产主义者一代的宣言》。宣言的第三部分和第八部分分别强调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重要性和世界社会主义革命的必然性,反映出该党深远的国际视野。同年6月,革命共产国际由原本的国际马克思主义趋势(International Marxist Tendency)重组而成,并借助多国分部的力量活跃于各地的革命共产主义运动之中。同年7月,美国革命共产主义者在费城举行集会,正式宣告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的成立。在大会结束后,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发起了“2024年阶级斗争”运动。在年末总结中,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坦言,鉴于美国自认为是共产党人且渴望采取行动的人数已相当庞大,当下几乎是在美国组织共产党人的最佳时机。2025年5月31日至6月1日,来自33个城市的460名代表齐聚费城,共同参加了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在会上通过了名为《美国走向何方》的文件。该文件以大量数据为基础,揭示了资本主义系统性危机的内在逻辑,明确提出资本主义的下行是必然趋势,而唯一的出路是阶级团结。该文件指出,如果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能够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更多的高质量活动,便能为社会对现有制度的不满情绪注入更为清晰的阶级表达。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在承袭革命共产国际世界视野的同时,也继承了其托洛茨基主义的意识形态。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认为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托洛茨基的思想是马克思主义革命理论的顶峰,并强调马克思主义与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对立。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认为,在与资本家的对抗中,“成功的唯一希望就是用人类有史以来最先进、最科学的世界观(马克思主义)来武装自己”。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号召用托洛茨基主义替代美国统治阶级狭隘的哲学遗产,从而改变美国政治斗争水平较低的现状,使意识形态充分匹配该党目标。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的诞生,展现出共产主义运动中国际与一国之间的积极联动作用。

二、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政治主张

从工业资本主义时代到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美国共产主义政党正在经历更具时代适配性的政治主张转型。当政党持续探索凝聚力量的多元方式时,各个政党在政治主张上的分歧也逐一显露。深入剖析美国共产主义政党如何实现领导、如何开展斗争、如何择取站位的差异,对于理解其政治主张具有重要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一)领导模式上存在思想凝聚、领袖魅力与两者兼有的分野

对于共产主义政党而言,从思想维度上团结党员力量是实现党内政治统一的重要途径。但作为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美国长期浸润于个人主义思潮之中,拥有更易滋生个人崇拜的社会心理土壤。如果政党引导党员将对组织的忠诚和信仰投射至个别领导者,就会导致政党内部权力结构的扭曲和变形。共产主义政党性质与资本主义社会环境之间的张力,使美国的共产主义政党在领导模式上采取了不同策略。通过对领导实践的深入考察与具体分析,能够发现三种主要模式所呈现出的差异化路径。

第一,以思想凝聚为主的领导模式。新成立的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重视以经典的列宁主义精神培养政党党员。2024年10月至11月,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在纽约、达拉斯、费城、芝加哥、西雅图、洛杉矶等13个美国重要城市建立了马克思主义学校。该党认为,马克思主义理论是政党的基石,只有让我们的队伍深深扎根于政党的革命理论和历史意识的沃土之中,才能建立起足够稳固的思想框架,从而凝聚出一个强大的政党。同时,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在政党网站上开辟了教育板块,并发布学习马克思主义思想的系统说明。教育内容涵盖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前沿成果、各国革命实践的历史、革命总体的战略战术与美国时政分析等多维度内容。类似的是,美国共产党的指导思想虽然在不同阶段具象表现有所差异,但整体而言依旧以思想层面的认同凝聚党员力量。正是对政治理想的笃信和坚持,帮助美国共产党得以在复杂的国际地缘政治博弈与国内反对共产主义的高压迫害的夹缝之中保持组织的韧性和活力。

第二,以领袖魅力为主的领导模式。以美国革命共产党为代表的政党,依靠领袖魅力领导党员。自20世纪70年代起,鲍勃·阿瓦基安(Bob Avakian)开始执掌领导权,并延续至今。这让鲍勃·阿瓦基安在党内积累了极高的威望。前期政党关键决策的正确性与后期党内对领导人形象的塑造相互交织,强化了党员个体对领导人的尊崇心理,党内权力也进一步向鲍勃·阿瓦基安集中。在此过程中,以领袖魅力为主导的领导模式日趋成熟。

第三,思想凝聚和领袖魅力引领兼具的领导模式。新美国共产党强调理论引领作用,并将认同马克思列宁主义传统中的历史贡献作为加入该党的必要条件。同时,新美国共产党涌现出诸如哈兹·阿尔丁(Haz Al Din)和杰克逊·辛克尔(Jackson Hinkle)等美国政治活动领域中颇具影响的网络意见领袖。作为首届新美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委员,他们借助新媒体平台传播共产主义理念,在凝聚党员共识、拓展组织影响力方面发挥出积极效能。但从党的组织架构和党员心理层面审视,新美国共产党尚未形成以个别领袖为绝对核心的权力格局。哈兹·阿尔丁和杰克逊·辛克尔更多以理念倡导者、讨论发起者的身份出现,以党内外思想的交流碰撞为手段,维系着政党的向心力。

(二)斗争形式上存在阶级斗争与权益争取的分歧

在美国政治生态与社会结构紧密交织的复杂场域中,共产主义政党主流的斗争方式分为坚决的阶级斗争与折中的权益争取。基于传统的阶级分析理论,部分美国共产主义政党坚持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对抗性本质,因而诉诸阶级斗争范式,主张颠覆资本主义权力结构,从根本上重塑社会框架,实现无产阶级的全面解放;另一部分美国共产主义政党则选取折中主义的权益争取路径,通过渐进式的变革推动社会向前发展。美国共产主义政党在斗争形式上存在着坚定性和妥协性的两种不同趋向。

第一,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美国革命共产党及新美国共产党秉持革命路线,坚持以阶级斗争为核心驱动力。这类政党主张唤起美国工人阶级的阶级意识与斗争精神,通过激烈的阶级对抗打破美国现存的资本主义社会结构。2024年,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发表《2024年阶级斗争——共产主义者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的任务》一文。该文将2024年视为阶级斗争的政治时机成熟的关键年份,并号召具有阶级意识、不愿与资本主义政党同流的新一代工人和青年集结起来。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强调,“我们有信心相信美国共产主义的全盛时期不是在上个世纪,而是在前方”,并认为“自己正处于资本主义寿命的另一端”,即美国资本主义已经衰落了半个多世纪,并在近期达到了临界点,社会各阶层的不满情绪为阶级斗争的爆发铺平道路。因此,新美国共产党倡导借助此次历史机遇,以革命手段推翻资本主义制度,构建以无产阶级为主体的新型社会秩序,实现人类全面解放和根本性社会变革。美国革命共产党则倡导“真正的革命”,鲍勃·阿瓦基安试图通过彻底的革命探寻全新的人类解放框架。近期,美国革命共产党发表文章《当前我们如何为谋求人类解放的真正革命凝聚人力、开展组织工作》,号召工人阶级要迫切地为革命事业奋斗,强调资本主义制度“不能被改革,必须被推翻”。类似的是,新美国共产党认为,“工人阶级是唯一有能力使资本主义停滞并为了多数人的利益而重组社会的社会力量”,并将阶级独立作为斗争的重要原则。新美国共产党在党章中强调,在信息化的今天,阶级斗争就是争夺未来的斗争,未来属于工人阶级。

第二,相较于主张从外部打破资本主义社会框架的政党,美国共产党选择从内部争取权益的折中路线,其当前的斗争策略已经由以阶级斗争为主转变为以民主斗争为主。美国共产党凭借对美国政治生态的适应性考量,以“为公共利益而讨价还价”作为核心行动逻辑,并将其视为“人民阵线”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美国共产党试图凝聚具有改良色彩的政治力量,围绕工会福利、住房保障、教育设施、大众就业、和平运动等公共议题展开协商与博弈。同时,美国共产党以折中的研讨会形式取代了传统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系统教育。这一权益争取路线,反映出政党在选举政治与利益集团的政治夹缝中谋求生存的现实考量。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理论、无产阶级专政学说等核心思想,在政党妥协性的话语重构中被持续弱化,党内意识形态的凝聚力也随之受到冲击。美国共产党的策略性妥协折射出西方共产主义政党的普遍困境,即如何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维持理论纯粹性与实践有效性之间的平衡。

(三)现实策略上存在因势利导、选边站队与全面抵制的差异

处理特朗普主义与共产主义的关系问题,是美国共产主义政党亟需解决的现实课题。近年来,“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浪潮正深刻重塑美国数十年来形成的两党制格局。MAGA理念起源于1980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罗纳德·里根(Ronald Wilson Reagan)提出的“让我们将美国变得再度伟大(Let's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后被特朗普改写并赋予了更强的民粹主义与保守主义色彩,成为特朗普主义的核心思想。在特朗普主义的磁吸效应下,白人工人阶级等中下层民众在以“铁锈带”为核心的传统工业城市集群中迅速集结,形成了不容小觑的反建制派力量。在应对特朗普主义与共产主义的现实关系时,美国共产主义政党呈现出了因势利导、选边站队和全面抵制这三种路线选择。

第一种选择以新美国共产党为代表,采取因势利导的策略,倡导两者的紧密结合。该党认为,特朗普主义的兴起是唤醒美国中下层民众的重要契机,是美国重建共产主义运动根基的关键节点。新美国共产党试图借助被特朗普主义所拉拢的社会力量,实现共产主义的阶级斗争目标。哈兹·阿尔丁和杰克逊·辛克尔据此提出了“MAGA 共产主义”(MAGA Communism)这一新型意识形态。在指导思想上,该意识形态以马克思主义为基础,融合了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亚历山大·杜金(Aleksandr Dugin)等人对现实性的批判思想。在结合方式上,MAGA共产主义一方面主张保留特朗普主义所笼络的中下层民众,另一方面致力于对领导主体进行根本性调换,将当前推崇特朗普主义的美国共和党调换为共产主义政党,从而形成对民主党和共和党的抵制态势。在行动路径上,鉴于特朗普主义在社交媒体上引起的广泛的舆论反响,MAGA共产主义同样以网络社交媒体为斗争的主要阵地。虽然新美国共产党的主张遭到美国左右翼势力的共同抵制,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一政治策略中,特朗普主义只是工具理性的团结手段,共产主义才是价值理性的最终指向。

第二种选择以美国共产党为代表,在共和党和民主党之争中选边站队。在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美国共产党以坚持共产主义为理由,强硬地拒斥倡导特朗普主义的共和党,转而支持民主党阵营。这一立场是美国共产党意欲在民主党庇护下保全自身力量、寻求稳定发展的妥协性选择。《美国共产党第32次全国代表大会决议》指出,要建立广泛的“全民阵线”(People's Front Strategy),并将唯一的矛头指向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美国共产党将特朗普主义的核心归纳为排斥黑人与拉丁族裔的原始种族主义(rawracism),并将反对特朗普主义的阵营定性为反法西斯阵营。从2024年选举后期的“六十天运动”(Sixty-day Campaign),到2025年特朗普上台后的“快速反应项目”(Rapid Response Project),美国共产党积极组织抵抗运动,通过向国会施压来抵制特朗普主义。美国共产党立场的摇摆性在于一方面旗帜鲜明地用共产主义反对共和党的主张,另一方面却呼吁美国共产主义者在本次大选中将选票投给民主党,这显然有违马克思、恩格斯提出的主张,即“只有把自身组织成为与有产阶级建立的一切旧政党不同的、相对立的政党,才能作为一个阶级来行动”。美国共产党虽然坚决抵制特朗普主义,但对现实考量的妥协性正在蚕食该党根本立场的坚定性,这致使该党的意识形态与现实站位之间出现割裂。

第三种选择以美国革命共产党和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为代表,全面抵制特朗普主义。这两个政党认为,特朗普主义的保守主义政策框架与民族主义价值导向,不仅无法化解美国社会的深层矛盾,反而可能加剧结构性不公,这与共产主义秉持的国际主义原则和民族平等理念背道而驰。鲍勃·阿瓦基安呼吁社会各界积极行动,全面抵制特朗普主义的口号及运动,以捍卫美国民众的基本权利与生命安全。2025年5月,鲍勃·阿瓦基安进一步指出,民主党也许会在反对特朗普主义的关键斗争中作出贡献,但民主党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将这场斗争引向它需要的方向。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认为,特朗普主义内部存在高度的矛盾性和不稳定性,运动领导者特朗普本身的行事风格具有随意性。不同于美国共产党的是,上述两党对于特朗普主义的反对并未导致向民主党阵营的倒戈。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强调:“真正的共产主义者不能以任何方式或形式支持民主党或共和党”。美国革命共产党和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坚持独立于资本主义政治派别之外,拒绝屈从于资本主义政党体系的意识形态压力,并呼吁通过革命手段推翻现有秩序,建立社会主义新秩序。这种立场以坚决性、平权性为特点,吸引着拥有种族平等思想的美国民众。

三、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发展态势

在美国政治生态深刻重塑的背景下,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发展态势呈现出战略维度的主动突破、技术层面的深度融合、生存境遇上的激烈交锋和运动趋向上的局部升温等多重态势。这种演变既关乎政党对于边缘化困境的突破,又联结着社会左翼运动的发展。

(一)政党生存空间的扩展化

拓展政党生存空间是政党实现政治目标的必要条件。作为典型的两党制国家,美国的政治格局长期由两大资产阶级政党主导,其政治体制本质上是为了维护资产阶级利益。因而,美国共产主义政党自诞生之日起就面临着边缘化困境。面对特朗普对中下层民众的拉拢以及美式自由民主的排斥,美国共产主义政党正在主动拓展政党生存空间,以谋生存、求发展。

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积极地填补当前的政治空白。美国两党的纷争多聚焦于资本利益与精英诉求,缺乏惠及中下层民众的切实举措。美国共产主义政党通过在劳工权益、种族平权、环保争议、医疗卫生等特定领域的社会行动,在美国主流政治缝隙中开辟生存空间。在受众策略上,美国共产主义政党采取了差异化的团结方案。部分政党试图团结政治态度温和的美国群众,选择妥协于资本主义体制,采取折中的议会改良路线,在既有框架内发出左翼声音,推动渐进式改革。另有部分政党则团结具有革命意识的群众,主张跳脱出两党制的政治束缚,强调阶级斗争和社会革命,试图通过大规模的街头抗议、罢工示威等抗争形式自下而上地冲击资本主义现有秩序。在时机上,美国共产主义政党更为主动地抓住发展机遇。美国革命共产党将2024年看作阶级斗争爆发的重要时机。新美国共产党将2025年6月洛杉矶的大规模警民冲突视为自南北战争以来最严重的国内分裂危机。长期以来,就业机会稀缺、薪资增长停滞、阶层深度固化的社会现实,激发了美国民众寻求社会变革的内生动力。美国共产主义政党正在紧握时机,以民众谋求改变的诉求为基础,积极探寻马克思主义与美国社情民意的结合点,着力突破资本主义的制度藩篱。

(二)技术手段应用的广泛化

在数字资本主义深度改变社会关系的时代背景下,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动员策略呈现出鲜明的技术赋能特征。为顺应传播范式和组织范式的变革,美国共产主义政党将前沿技术纳入政治动员、政党发展的核心框架,尝试在资本主导的数字生态中传播思想并推进运动发展。

美国共产主义政党聚焦新的阶级矛盾,将数字化、网络化融入组织和抗争策略,以更具融合性的方式重塑身份、凝聚力量和获取支持。技术手段的介入为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建设和发展提供了新的空间。近期,美国互联网平台掀起了多轮与共产主义运动相关的舆论浪潮,进而推动了线下大规模共产主义集会的组织与开展。为了更有效地吸引年轻群体,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制作了系列播客和视频,分别上传于Podbean和YouTube等平台,内容涵盖美国时事评论、马克思主义分析、共产主义运动主张等多样化内容,用深入浅出的方式将马克思主义理论与美国实际相结合。截至2024年底,该播客前30期累计下载量超过16万次,该党的游行视频在各大平台获得了超过2亿的播放量。新美国共产党通过区块链技术搭建党员的准入和协作平台,并通过加密签名验证社交媒体账户和信息;美国共产党则在网站上设立了来信专栏板块供党员提问并公布回答。这种借助前沿技术进行社会动员的新范式,本质上是发达资本主义社会阶级矛盾发生数字化转型的产物。美国的共产主义政党借助社交媒体、论坛网站等平台突破传统信息载体传播的禁锢,依托网络舆论的发酵为自身构筑广泛的民意支撑。这彰示着美国共产主义运动的现实场域正发生着深刻变革,美国共产主义政党正顺应着从工业资本主义到数字资本主义的潮流,实现新形态下的发展突破。然而,数字资本主义平台的垄断性导致了算法对左翼内容的隐性过滤,迫使美国共产主义政党以更加灵活的策略进行内容建构。与此同时,过度依赖线上行动会导致以新美国共产党为代表的政党缺乏工厂、工会等强有力的线下组织网络,从而出现组织空心化的问题。

(三)政治力量交锋的激烈化

作为资本主义制度的结构性替代方案,共产主义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常常被视为一种系统性挑战。美国长期通过军事、经济和文化等手段,全面抵制共产主义的扩张和影响。近年来,随着美国共产主义运动强势回归大众视野,美国资本主义制度对自身意识形态开启新一轮的自我防卫,两方政治力量的交锋日趋激烈化。

在美国社会中,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的博弈由来已久。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后,美国爆发第一次红色恐慌。1947年美苏对立,美国以遏制战略限制共产主义阵营的扩张。同期的麦卡锡主义引发了第二次红色恐慌与反共的“十字军运动”,导致美国支持共产主义运动的人数锐减。随着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在全球范围内的影响式微,美国反共产主义情绪有所缓和。近年来,美式自由民主面临严峻的内部挑战,对美国共产主义运动的反思和再评价在美国社会中悄然兴起,共产主义思想的声望日渐走高。2023年,美国掀起了“你是共产党员吗”的社会运动,并被后来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视为美国历史上最成功的共产主义招募运动。在社交媒体的加持下,2024年新美国共产党在芝加哥的成立大会、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的纽约布鲁克林集会和费城的成立大会受到了全美甚至世界网民的广泛关注,数以亿计的转发量和点赞量助推美国共产主义运动重回公众视野。据统计,自2023年政党筹建之初到2024年底,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下属十大分支的党员数量平均增长了267%。随之而来的是新一轮的红色恐慌。根据《美国国会议事录》,2024年12月3日,美国议员以共产主义具有危险为由,呼吁大家投票通过《共产主义关键教育法案》;12月5日,美国议员称28%的美国年轻人对共产主义持有好感,因此需要将共产主义的正面宣传排除于美国课堂之外,以保护美式自由民主;12月6日,美国国会众议院以327票支持、62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共产主义关键教育法案》;12月9日,法案送达参议院,在宣读后转交至卫生、教育、劳工及养老金委员会审议。该法案以夸大的伤亡数字抹黑共产主义运动,并强调要在历史、比较的视角下将共产主义的“危害”纳入美国基础教育中。对此,12月14日,新美国共产党公开发布声明,谴责民主党和共和党污蔑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和伪造共产主义历史。美国共产党则发动了针对《共产主义关键教育法案》的抵抗运动,并称该项立法不仅威胁到共产主义者,而且威胁到所有争取社会正义的运动,这是麦卡锡主义2.0的体现。如何在当下的政治时局中保全自身是美国共产主义政党必须面对的问题。

(四)左翼运动趋向的活跃化

2023年8月至2024年底,美国革命共产党人党收到了6000余份入党申请,全国党员规模扩大了一倍多,主要党员都是被称为“共产主义一代”的年轻激进分子。相较于政党成立初期,规模最大的十个分支机构党员数量平均增长了267%,其中,达拉斯增长了580%,西雅图增长了478%,洛杉矶增长了414%,芝加哥增长了250%,波士顿增长了200%。在社交平台X上,新美国共产党账号的粉丝量已达67000人,有关《新美国共产党宣言》的帖子浏览量高达273万次。左翼运动和共产主义政党重回大众视野,这既是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矛盾激化的具象呈现,也是对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的实践检验。在《第二国际的破产》中,列宁将革命形势看作发动革命的必要不充分条件。他认为革命形势通常有三种特征:统治阶级面临政治危机、被统治阶级的生存境遇极度恶化、群众不愿忍气吞声后行动的积极性大幅提高。在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虽然全球经济体系的韧性与统治阶级的改良策略延缓了全面革命爆发的进程,但美国共产主义运动的升温并非偶然。这种升温态势非但没有削弱列宁革命形势理论的解释力,反而以鲜活生动的社会实践拓展了革命理论的应用边界。美国共产主义政党通过组织左翼运动,试图将美国民众对社会的分散性不满凝聚为具有鲜明阶级意识的集体性抗争,在沿海大城市、中部大农村等区域和工酬、环保、反战等特定议题上显现出革命形势的初步形态。虽然与整体革命爆发仍有差距,但这些共产主义实践揭示了当代革命形态的新特征,即从全面性、压倒性的整体暴力革命转向渐进式、网络化、议题化的局部斗争模式,为共产主义运动在数字时代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实证。

结语

发展与困境的交织,构成了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现实境遇。美国共产主义政党的实践探索,既是对资本主义内在矛盾的叩问,也是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生命力的检验。作为典型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拥有发达的经济体系、复杂的治理结构与深刻的社会分层。这些条件既构成了对共产主义运动的结构性制约,也为共产主义政党的实践提供了特定的社会历史场域。在资本主义体系高度整合的当下,美国共产主义政党面临组织力量薄弱、群众动员能力不足、理论分歧显著等多重困境。美国共产主义政党所面对的并非简单的阶级对立,而是维系存续根基、校准自我定位、弥合价值冲突、凝聚社会力量等多方面的挑战。美国各个共产主义政党的适应性策略看似分歧显著,但这种差异恰恰构成了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共产主义实践的多维图谱。政党在组织形态、思想主张、斗争策略上的每一次调适,都是对“如何在资本主义国家推进共产主义事业”这一历史性课题的积极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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