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我梦魂牵系的地方。那池塘,那山坳,那石磨,那水车,那晒谷场,那菜园子,那稻穗香,那菜花黄,那悠闲的黄牛,那懒散的黑狗,那一湾清澈的湖水,那一叶漂浮的渡舟,那一抹晨曦,那一匹晚霞……一切的一切,经常浮游梦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多少年来,羁旅南北,到过许多地方。有走马观花,短暂停息,也有晨起昏寝,长期定居。看到的一些景物,也壮观,也稀罕,过目不忘。然而,梦境中反复映现的往往还是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些人,那些物。
也许因为,那里有我的第一声啼哭,有我的第一眼世界,有我的牙牙学语,有我的踉跄学步,有我的童稚,有我的启蒙,有我的懵懂,有我的青涩。
也许因为,那里有我曾经用汗水浸泡的土地,有我曾经用脚步丈量的田埂,有我曾经与小伙伴们一起捉迷藏的草堆,有我曾经忘情戏水和捉鱼的潺潺小溪。
也许因为,那里有我在正月里一个屋场一个屋场紧追不舍的花鼓,有我在端阳节顺着河道奔跑呐喊助威的画龙舟,有我顶着毛毛细雨耐心观看电影的学校操场,有我年年岁岁虔诚烧香祭拜的祖宗坟山。
也许因为,那里有我几十年未曾谋面而一见就能呼出小名的中学和小学同学,有我摘下自家菜园里沾着露珠的白菜苔和取出自家鸡窝里母鸡刚刚生下的温热的鸡蛋热心送人的邻居,有我一见面就能喊出我儿时的绰号和数说我儿时调皮劣迹的温厚长者。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丘陵地带。大地上偶尔点缀几点山包,大的、中的、小的;山坡上稀稀拉拉生长着几棵杂树,樟树、枣树、槐树。树杈上不时停留着几只花色的鸟儿,斑鸠、喜鹊、乌鸦;鸟儿们悠闲地唱着各种调门的歌曲,低音、中音、高音。
有山,还有水。左右前后都被湖泊围绕着,湖水清澈透亮,一眼可以看见湖底的水草和砂石。湖里面生长着莲藕,夏天,荷叶婷婷,荷花含苞,晚风送来阵阵沁人的荷香。湖里鱼儿肥美,有草鱼、青鱼、鲤鱼、鲢鱼、扁鱼、鲫鱼,还有条子鱼、胖头鱼,在渔民的船舱里欢蹦乱跳。有一条河,不知疲倦地从屋面前流过,她从遥远的地方走过来,一直走向洞庭湖。河里有渔民摇着小划子,小划子上站着三两只鱼鹰,鱼鹰不时跳进河里,叼出一条大鲫鱼,然后恋恋不舍地任由主人将鱼儿从嘴巴里拔下来。偶尔,也有一两只装满沉甸甸煤炭或其他物质的汽船得意洋洋地鸣着汽笛从河道经过,似乎是昭告岸上的行人:这船儿即将去繁华的都市旅行。
那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鱼米之乡。历史上,没有留下太多的浓墨重彩,当今,也没有达到响亮的惊世骇俗。有人说,新石器时代就有人在此生息,三国时期蜀吴曾在此对峙,留下“单刀会”的故事。然而,历史已成烟云。当下,那里以盛产竹子而小有名气。竹子,正直、有气节。也许,正是这一方水土,养育了那里的人们咬定青山、坚韧不拔的竹子般的脾气。
又到了竹笋冒土的季节。昨晚上,我又梦见了那里的竹林。残雪点点,春雷声声,竹海深处,满山的竹笋争先恐后从地底下伸出尖尖的脑袋,交头接耳地诉说着冬天和春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