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继东:陈寄生的悲剧人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9 次 更新时间:2026-02-26 14:15

进入专题: 陈寄生  

向继东 (进入专栏)  

初版《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一册于1987年11月由中央文献社出版发行,第490页收录了毛泽东写给陈寄生的一封信:

寄生先生:

惠书读悉,甚以为慰。先生所从事的学术,因我未曾研究,不能赞一词;惟觉中国的历史学,若不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去研究,势将徒费精力,不能有良好结果,此点尚祈注意及之。此复,顺颂

敬意

毛泽东

1950)八月二十九日

建国初,毛泽东可谓日理万机。1950年8月共有三十五条批文或书信,其中8月29日有三条,前两条《关于希望西藏代表团九月中旬到京谈判的批语》和《关于催促西藏代表团马上动身来京的批语》,都是批给周恩来总理的,第三条是致陈寄生的信。

陈寄生何许人也?《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一册490页注曰:“陈寄生,湖南溆浦人,长期担任中学教师,研究过少数民族历史。”时为省立九中(即后来的溆浦一中)教师,1957年底被错划为右派。我有幸参与过《溆浦县志》编撰,曾收集过陈的资料,并读过陈的全部案卷。要了解其人,还是先读他1958年4月写的“个人检讨”吧——其实这就是一份“自传”:

我是1895年阴历八月二十二日生的。世居在溆浦曹坡村。祖父陈延桐,父亲陈宗炳,两代是清朝秀才。母亲姓向,向达的姑祖母,她的父亲哥哥侄儿,三代在清朝作过知县。我在三岁时,父亲死了,母亲守寡,搬到外婆家麻阳水附近去居住。我从小读私塾,十二岁入县立高等小学堂读书,一共五年,辛亥革命(时)毕业,年十六岁,无力升学。1914年三月,母亲死,我教私塾,来养活我和妹妹。外婆家藏书很多,竹坳舒文泉先生家梓华山馆藏书更多,所以我在这两个地方读书都是中国的古书。因此受的教育,也完全是中国的封建教育。我的先生舒澳农先生他的宋学汉学都比较深,所以我受他的影响也比较大。因为我前后跟他接近有十多年,他是我一生最典型敬仰的人。

[按]向达(1900—1966),湖南溆浦人,土家族,字觉明,笔名觉明居士、佛陀耶舍、方回,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目录版本学家,翻译家,中西交通史和敦煌学专家。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1959年陈寄生服刑后,向达每月给陈妻寄去十五元救济,直到“文革”开始前。向达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1966年11月不幸逝世。

我有一个朋友向五九,城里人,家里很穷,在长沙一中读书,开除了。他跟毛主席在文化书社住。毛主席教(叫)他到省立一师第二部去读书,他入了共产党。1924年正月,我们同到长沙,他得到组织的许可,介绍我到安源路矿工会工人子弟学校教书。我在第三校,他在□湘东第四校。这里的工会是共产党领导的,工作人员大半都是共产党员。刘少奇委员长这时在这里任工会副主任。我因一向住在溆浦,又没有出过门,不知世界大势。他们所说的马克思主义我都不懂得。我只知道中国弱,中国穷,中国乱,中国要富强,要统一。那时安源也有中国国民宣传刊物,这时正是国共合作时,我看到一本建设杂志,觉得内容很合中国国情的需要,所以我想参加中国国民党。暑假放假前,向五九因□□□□□□□□□□,我便要同他回长沙去。当时第三校主事黄五一、方与榘同志都留我,我仍然要走。到长沙,我在麻石巷会见蔡和森、向警予,谈到入党事。向警予说她和蔡和森没有加入国民党,何叔衡和夏曦是加入国民党的。因为共产党党员有入国民党的,也有不入国民党的。我和向五九去找夏曦和何叔衡,他给我们十本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宣言和十本国民党党章。我们便回县作国民党活动。

[按]向五九(1902—1927),湖南溆浦人。1919年考入长沙一中。1921年5月9日,被校方无理开除;遂改名“向五九”。不久,被毛泽东介绍到长沙文化书社供职,后又考入湖南省立一师。1922年春,在校加入中国共产党;8月,随向警予回到溆浦。1927年1月,中共溆浦县委成立,向五九任宣传委员。1927年5月24日,驻溆湖南省警备旅旅长陈汉章奉省府密电,在溆浦县城制造了“敬日惨案”,向五九等十九人被杀害。

向警予(1895—1928),女,原名向俊贤,湖南溆浦人。中国共产党创始人及早期领导人之一。1928年3月20日,由于被叛徒出卖,向警予在汉口法租界被捕;同年5月1日,向警予在武口英勇就义,年仅33岁。向警予先后出席了中共党的二大至五大,并当选为党的二大、三大、四大中央委员,并连续担任中央妇女部部长。1925年5月增补为中央局委员。1936年毛泽东评价她是中国共产党“唯一的一个女创始人”。

向警予、向五九与陈寄生是有交际的。1968年12月10日陈寄生狱中交代说:“向五九在一师二部读书,他寄我很多毛主席主办的文化书社的共产党理论宣传小册子。向警予从法国回来,在溆浦和我见面,就送我她和蔡和森主编的《向导杂志》六期至十期,叫我学习共产党的机关刊物。”

我既然打算做革命活动,首先便要摆脱家庭的系累。我的女人看见我态度的转变,知道我要离开家,因之她才灰心失望,在1924的冬天服毒自杀。丢下一个儿子六个月,女儿两岁半,我也不管,托给岳母、妹妹、哥哥,后来这些儿女的一生不幸,就是由于这样的根源造成的。改组后的国民党,并没有打倒地主,没收地主土地,所以我便在溆浦同陈老二合作,去打倒另一派地主陈老五和钟质文(陈老五就是陈其桔的父亲,那时他任县议会会长),来参加地主夺取政权的相互斗争。1926年国民革命军北伐,溆浦为黔军匪军杨锡钧所据,暴敛苛征,残暴凶恶,和张玉琳相同。陈老二强迫我任五区桥江区总一个月。我的捐派都集中在大地主和中小地主身上,不许乡村按粮摊派,因之丁汝康的二哥恨我最深。我因抗捐,被杨锡钧捆吊在旅部。释放之后,我便逃至长沙向蒋介石唐生智和国民党省党部控告,杨锡钧才被调走至常德解散;并由黔军总司令袁祖铭枪毙在溆浦作恶最多之连长和副官长。我在长沙就近出席全省农民代表大会。选出委员长易礼容和滕代远等为委员。开会时,对农民运动纲领和议决案,已提出消灭封建势力,打倒土豪劣绅。回县以后,溆浦县农会县党部已提出打倒陈老二口号,我不同意,我退出县党部,至高小教书。陈老二已被杀,刘绩成回溆浦任特派员,才要我出来办农民运动讲习训练班。长沙马日事变(后),溆浦同志刘绩成、向五九等人皆被匪军陈汉章所杀。这一天我因事未参加开会才不死。逃出溆浦至武汉,住一月,武汉开始反动分共,我才逃到上海依向达。

[按]张玉琳系湘西地方悍匪,1950年被我人民政府镇压。陈寄生“不同意”县党部打倒陈老二,“退出县党部”“至高小教书”。性格即命运。由此也可见其性格之一斑。

刘绩成(1895—1927),湖南溆浦人,192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6年曾入广州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1927年1月任中共溆浦县委书记。1927年5月24日,刘绩成与向五九等十九人被陈汉章所杀害。

1928年一月,由苏拯介绍到江西,因江西朱培德犹未明目张胆的反共。我在第九师政治部工作,任科员,军队开至吉安,始知去永新、宁冈反共。三月,政治部派我至永新任前方办事处秘书,做反共宣传工作,我始知此地共产党之领导人为毛主席和陈毅。伪师长又指派我为军法会审政治部代表,参加审问农民一次。军法会审主任委员为军队李秘书,永新地方反动绅士委员为李策安。李策安说这个农民曾经仇杀过多少人,他主张杀。李秘书不肯,李策安反对甚力。李秘书问我,我说呈请伪师长核定。这个农民后来的结果我不清楚了。五月,朱总司令和毛主席会师,回攻永新、宁冈,伪团长刘某阵亡,伪师长杨如轩负伤,我等先一日回吉安。回政治部后,因和同事意不和被免职。在吉安住一个月,接到朋友武育干介绍信,才于八月去河南开封依国民党省党部常务委员邓飞黄。邓飞黄为武育干朋友,此人重旧谊,以后二十年待我如亲兄弟骨肉。此人为邓力群之兄,1953年在汉口病死,至今仍难忘其待人之厚谊。

[按]这里的苏拯为何方人士,不详。以陈寄生的性格,“和同事意不和被免职”是可信的。武育干(1898—1990),湖南溆浦人,著有《中国国际贸易史》《中国国际贸易概论》《中国关税问题》等,被视为中国国际贸易学开拓者,1949年前曾任教于中央大学、湖南大学、复旦大学等。邓飞黄(1895—1953),湖南桂东人,邓力群之长兄。1924年邓飞黄加入国民党,1935年留学英国伦敦大学经济系,抗战爆发后回国,任国民党河南省党部主任委员。1949年参与湖南和平起义,后任湖南省民政厅厅长。当年,武育干把陈寄生介绍给了邓飞黄。

我自己既不知马列主义,也不加入共产党,但我反共是不愿参加的。南方各地都在反共,所以我才到北方去。我相信冯玉祥,我想依附冯玉祥。邓飞黄是汪精卫派,冯玉祥不相信他。1927年汪冯合作反蒋,我去孙良诚政治部参加洛阳之战。1930年,阎冯汪又合作反蒋,我又去北京依附邓飞黄,成了军阀混战和政客的御用走卒。扩大会议失败,我去山东正谊中学教学,暑假到北京,在北京图书馆借得王国维先生的《静安文集》,始渐有志于历史考据之学。年假前,参加学校反对校董杨佩如。不久,淞沪事变起,我又参加这一运动。那年,山东主席韩复榘大捕人,我因在范县乡师,未被捕。暑假后,为避祸才去南京找邓飞黄。在铁道部职工教育委员会任津浦铁路教育委员四年。汪精卫遇刺,改组派下台,我失业回溆浦。1936年(原文如此)抗日战争起。我在溆浦筹办乡师。一年(后),因和丁汝康、陈抡、高澄碧意不和,乃辞职。  

[按]“扩大会议”即“北平扩大会议”,是1930年8月7日在北京召开的。这次会议是由“西山会议派”、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谢持等反蒋势力共同组织的。会议决定成立“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扩大会议”,作为国民党的最高临时权力机关。会议推举阎锡山、汪精卫、冯玉祥、李宗仁、谢持等为国民政府委员,阎锡山为主席。这次会议的目的是组织政府,筹备召开国民会议,起草约法。但由于中原大战结束后张学良发出拥蒋通电,北平扩大会议迁至太原,最终因反蒋战争失败而终结。

丁汝康、陈抡、高澄碧均为溆浦县乡师教师。

1939年,我的前妻冯如芸欲回云南,我送她到贵阳,因去重庆找工作。这时童紫剑已先到重庆,在国民党军委会政治部调查室工作。他约我去调查室,将来可以任巡视员,至各地视查(察)。这里的第二科科长曾敬持过去在吉安已曾相识,所以我便答应了。这时政治部部长陈诚,因为不了解全国所属政治部情况,因之总务所长庄明远向他建议,组织调查室,成立通讯机构,以作个人耳目。各部队政治部通讯员,均为战干团学生,作为自己骨干;又在各重要地区设立调查站,就近调查附近部队中政治机构人事情况。后来通讯范围扩大,凡政治社会敌方以及异党活动(共产党为主)都有报告。我在调查室等待四个月,至九月一日才请派至西北去。西北是历史的发源地,是中国民族战争盛衰存亡的关键,所以我要到那里去看看。到西北去的任务,是约通讯员和建立五原调查站。这时国共已合作,我也想去延安看看刘少奇委员长和黄五一、李树彝诸同志。去时还兼为《扫荡报》通讯记者。1939年十二月,我到了延安,见到毛主席,参观抗日大学和女子抗日大学,在延安住一个星期,然后才到绥远、宁夏、甘肃、青海去,一共十个月才回重庆。这时调查室已撤销,陈诚已辞职。陈诚是被贺衷寒攻垮的。离调查室后,我想到西康去依靠刘文辉作边疆民族研究。在成都和刘文辉谈不合,因在成都失业。1941年由亲戚邵石痴介绍在成都建国中学教书半年,下年至四川屏山中学教书一年,曾至凉山考察倮儸民族。1942年十月由郑震宇介绍至重庆见伪教育部次长余井塘。郑震宇是龚励初的同学。余井塘介绍我至边疆学校研究二年。1944年,余又介绍我至康定师范教书一年。我在此三年中,搜集边疆民族研究资料甚多。

[按]童紫剑(1892—1966),湖南溆浦人,1912年考入湖南省立第二师范。1926年曾任溆浦县教育局长,1928年后辗转上海多地任教,1931年任中央大学商学院事务员。“一•二八”淞沪战争后投奔19路军。1935年由宁转沪去港,会见了李济深、蔡廷锴、陈铭枢等,参加香港“大同盟”爱国阵线。抗战时期,曾任职国民党170后方医院(湖南邵阳塘田市)监理员,中校军衔,1947年解甲归田。1949年前,与中共地下党组织谌鸿章等取得联系。1950年后,先后任溆浦县建设科长、怀化县水利局长等职。1958年6月被处分,回乡自谋生路。1966年病逝,1979年平反改正。

邵石痴‌,本名邵德铭,是民国时期的一位重要人物,曾任四川省政府驻蓉办事处主任,与刘文辉关系密切,并与刘文辉一起组织秘密政治团体“唯民社”,创办进步刊物《大学月刊》和《青年园地》‌。至于怎么为陈寄生亲戚,不详。龚励初(1906—1963),湖南溆浦人,教育活动家,曾任职溆浦县教育局长、省参议员、省立长沙一中校长、省立九中校长、长沙兑泽中学教员等。国民党员,与陈寄生关系密切。

日本投降后,我回溆浦,在省立九中教书四年。反共战争我极痛恨,因之伪宪戡乱我都不参加。解放时,童紫剑、张则生约我任临时维持治安委员会主任秘书。任之来,我仍回九中教书。因思想顽固,对社会主义集体思想抗拒甚力,所以次年被学生反对离职。闲居半年,1951年才去安江高农(安江农校)教书。1952年思想改造,因调查室一段历史无法交清,乃送去湖南革命大学学习一年,至1953年十月才派至晃县(今新晃县)中学教书。1956年安江肃反学习,请组织调回溆浦工作。因为年已衰老,不愿死在外县,在家有亲戚来往,家庭便于照顾。回溆浦一年多以来,因在大鸣大放时有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被划为右派分子,斗争四个月,这是我很对不起新社会的。

[按]任之,河北遵化人,1949年10月—1952年8月任中共溆浦县委书记,南下干部。其他不详。省立九中1938年从沅陵迁来溆浦,1952年改名溆浦一中。

我出生在封建社会里,小时读的都是四书五经,没有学过外国科学,不知有世界大势,不知马列主义远大的理想。自己恬淡少欲,厌弃功利思想。只想退居深山,不闻外事,做一个自然派厌弃世事的人。这是一种极反动的消极思想。现在党不嫌弃我,还肯教育我,我是很感激的。

(陈寄生印章)

1958年4月6日

那个时代“社会运动”多,公职人员几乎每年都要填写“履历”。陈寄生是教师,教师是公职人员,况且已被打成“右派分子”,1958年全面开展“整风运动”,自然要填写一份《干部履历书》,交代自己的历史,尤其要交代自己的思想改造状况。这份“个人检讨”栏下的文字,是“履历书”的重中之重。从这篇随手写下的“检讨”文字看,其漂泊而复杂的一生,虽寥寥数笔,但勾勒完整,不卑不亢,坦诚磊落。把复杂的人生,用简洁明了的文字如实道来,也许不是一般人都能做到的。当然,他性格耿直、孤傲与倔犟的一面,也一览无余。

按照1955年12月29日国务院《国家机关工作人员退休处理暂行办法》文件规定,1895年出生的陈寄生已过六十周岁,为何不给他办理退休?原因不明。

陈寄生1958年4月填写的《干部履历书》,说他学历“高小毕业”,家庭出身“小土地经营”。曾加入中国国民党。“曾作短期中国民族探源研究”。填报的家庭情况是:土改前,“靠教书生活。硃沙溪有田八亩,系哥哥代置作(前妻)儿女食用之费。曹坡有房屋半幢。田系出租,儿女依大哥居住。自己薪水,存正大号代购油盐片糖,计有妻子一人,儿子二人,家中共三人”。土改后,“原有土地不动,妻子回硃沙溪居住。与长子分居,雇工耕种三年,我仍在安江高农及晃县中学教书。”现在“长子已死。现有妻子一人,儿子二人,女儿一人,我自己在内,共五口人。儿女都很小,妻子能出工,但出工很少。因儿女小又多”。

他的主要社会关系,陈寄生有这样的交代:和自己有关的亲友“大半已死”。现存者四人,其中有“向达,亲戚,北京大学图书馆长。民盟分子。既为亲戚,又为朋友,关系密切。”这时,向达已被错划为右派。还有童紫剑、龚励初、佘策源,以及个人履历的证明人刘少奇、邵石痴、凌纯声等,这些也许都算有头有脸的人,这里不赘。回答何时何地参加过何种训练和运动,他说“国民党时代未参加过任何训练。解放后参加的有中学教师学习会审干学习,土改运动,思想改造运动,在革大学习一年,肃反运动,整风学习”;并交代在反右运动中被划为右派。

填写这份《干部履历书》时,陈寄生已63岁。尽管他活了76岁,但此后十多年,他基本上都在牢狱中。

先看看溆浦县革命委员会“溆革教(1980)190号”文件吧:

关于补发陈寄生安葬费的通知

溆浦一中:

你校原教师陈寄生,男性,本县新田公社双其大队第七生产队人。陈在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中,被划为右派分子;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因历史反革命罪被判刑六年,后因重新犯罪,于一九五九年二月加刑两年,刑满回家后,又因现行反革命罪,于六九年四月判刑五年,回村执行。一九七一年死亡。陈的问题经复查,五七年划为右派分子,属于错划,七九年予以改正。陈三次被判刑,经溆浦县人民法院一九八〇年十月重新判决,撤销原判。根据党的政策,经研究,补发陈寄生安葬费150元。

溆浦县文教局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四日

读这份二百余字的“补发陈寄生安葬费”150元的公函,可知1957年后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可惜,陈寄生没能等到这一天,假若地下有知,也许这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陈寄生在1957年“鸣放”些什么呢?根据案卷材料,5月19日他在全县宣传工作会议上发言说,毛主席《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是说专政与民主的关系。“就目前情况来看,人民要求民主,有些人不习惯”。5月23日,他在小组讨论会上说:“我们开会的目的是为了认识矛盾、解决矛盾。昨天我们就钻了牛角尖,我建议我们要就事论事,如推广‘青森五号’早稻,使农民减产,结果造成了农民与政府的矛盾。这矛盾是人为的,是主观主义和教条主义造成的……”“中国的主要矛盾是政府与农民的矛盾。农民是革命和建设社会主义的动力。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可农民却是目前最苦的一个阶层,他们生活不能逐步提高,反而因天灾人祸陷于困境。”“寒冬里,农民大都穿着单薄,雪里来雨里去,一身冻得冷索索。夜里没有棉被,只得蜷缩在草窝里……”

1957年6月,在全县教职员会上他说:“教育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强迫方法,一种是说服方法。我认为前者很好,几十年的经验证明,用前者教出了不少革命干部。”8月22日在全县中小学教师学习会上,他为反革命分子鸣冤叫屈,说“过去对人民的概念没有讲清,因此肃反搞错了……”11月6日,他在一个小组鸣放会上说:“几年来,老师受了两层骂,一是学生骂,一是领导骂。老师不是老师,是老妈子,我七八十岁为什么还当老妈子?不当老妈子就要饿死,你想要负责任,上面有老爷太太压着你,下面有少爷小姐骂你。所以我的思想是苦命的,要我与你们一样是不行的。我不跟你们走,我有我的一套,我还要活几年,讨你们几年嫌。”11月12日,他在小组会上继续鸣放:“党的领导是明辨是非,而我校党的领导是外行,不能明辨是非,他们怎么能领导好……”

最后给陈寄生的结案材料说:他给学生出作文题时,讽刺新社会。在批改作文时,他把学生歌颂毛主席、共产党和新社会的词句一律删掉,认为是标语口号。在整个反右中,他千方百计企图滑过去。全面揭发时,他压制别人揭发自己;在批驳时,他捏造事实,狡辩抵赖;还对群众发脾气,拒不交代,或避重就轻,经过三次群众大会斗争,仍在目的、动机上含糊其辞,张冠李戴。当然,一顶右派的大帽还是严严实实地戴在他头上了。

打成右派后,陈寄生被开除教师队伍,下放到桥江公社河底江大队劳动改造。一个63岁的老人,满腹经纶,却落难至此,其内心痛苦是肯定的。以他的性格,说些牢骚话也是可能的,但在那个年代,又是一个右派,怎能不被重点“监督”呢?1958年11月7日,溆浦县人民法院(58)刑字第736号刑事判决书以历史“反革命罪”判处陈寄生六年有期徒刑,所谓“反革命”,就是上述“个人检讨”中所交代的内容。判决书最后说:其解放后思想一贯反动,死心踏地与人民为敌,于1951年在安江农校教书时,给学生出反动作文题《漆黑的一夜》;特别是趁此次整风之际,猖狂向党进攻,反对无产阶级专政,攻击党的领导,攻击我人民教师事业,攻击农业合作化,并公开诬蔑说“肃反搞错了,共产党骑在人民头上,教师队伍不要党的领导,靠拢人民是投机……”因此,被划为右派分子。在斗争中又抗拒交待,影响极坏,手段毒辣,情节严重,构成犯罪云云。

仅仅三个月之后,1959年2月又被加刑两年,理由是“投入劳改后,表现很坏,不但不认罪伏法,反而坚持反动立场,多次在犯人中蓄意歪曲党的政策,说“人民政府不人道,对犯人实行残酷劳动”,“劳教政策是残酷的劳改”。审理中还拒不交代,情节极其严重。服刑从1958年10月30日起至1966年10月29日刑满。

“三年困难时期”全民饥饿,何况一个劳改犯呢?陈寄生饿得皮包骨,神情恍惚,走路跌跌撞撞,看着来日无多了,于是通知他家人接回调养。经过两年多的调养,身体慢慢恢复,于1964年又被收监,送至岳阳劳改农场继续服刑,直到1968年春才刑满释放。

在十年“文革”中,除了好人,坏人还有“二十一种人”之说,“地、富、反、坏、右”是排头的黑五类。陈寄生是反革命,是右派,是劳改犯,在“清理阶级队伍”中,挨批挨斗,理所当然。这对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是够难受的。他狱中坦白交代:“写反动诗词,我解放后十多年是没有间断过的。所以在诗词中,大多数流露出自己的被屈辱,都是现制度给我的。自己只有悲观失落,无人生趣味可言。”“前次,在刘家洞开斗争会,我被捆到这里,精疲力竭。斗争时跪在砂堤上,更是痛苦万分……”回到家里,他万念俱灰,去死嘛,心又不甘。于是把十岁的儿子叫到跟前,让儿子在《毛主席语录》本上写了几句:“打倒XXX!”“中国的赫鲁晓夫万岁!”“刘少奇万岁!”而当时,刘少奇已是被揪出的最大的走资派,是叛徒、内奸、工贼……于是,他成了“现行反革命”,1969年1月又被判了五年徒刑(1969年1月30日至1974年1月29日止)。鉴于陈寄生时年七十又四,年事已高,就给了个“回村交贫下中农监督劳动改造”。

陈寄生的孙女儿陈菲和陈营告诉我,此后,针对陈寄生的铁拳更是凶狠了,隔三差五被反绑着双手拉出去,批斗时往往还挂上二三十斤重的牌子,上书“现行反革命、劳改犯陈寄生”——要是他没有高大的身躯,肯定是杠不住的。有好几次批斗回家,他体力不支,躺倒床上呻吟不止。有一次批斗回来,头昏眼花,饥肠咕咕,他想吃点什么,可揭开锅盖什么也没有,因为妻子生产队出工没回来。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真想大哭一场,但听到门外有人经过,只得静默,强忍泪水——那时的“反革命”哭,也是对社会的不满和反抗……

1971年7月18日,是陈寄生结束生命的最后一个日子。劳动了一天,晚饭后又突然通知他去大队部开会,被批斗回来,已近午夜了。他想自己这一生,不但没有给妻儿家室带来什么,反而连累了他们;“五类分子”家属不好当,处处地方须“夹着尾巴做人”。妻子一字不识,看到他写字就夺下他的笔,生气地说:“你还要写,写,难道你还没有受够吗?”儿子拿起石头打他,以示“划清界限”,他也理解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死,哪怕在战火不断的混乱年代;可这时候,他实在不堪凌辱和折磨,想一死了之。死是容易的。他却哭了,不舍的泪水,打湿了床头……第二天早晨,女儿陈德容起床看到他吊在房梁上,惊叫一声:“是谁又把我爸爸吊起来了?”其实,是她父亲悬梁自尽,去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曾经蓬勃向上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

陈寄生是去过延安的,见过毛泽东、王震等人。

1939年,陈寄生前妻冯如芸要回云南,他送到贵阳,转道去重庆找工作。这时溆浦老友童紫剑已先到重庆,在国民党军委会政治部调查室工作。童对陈寄生说:“你可来调查室工作,可以当巡视员,可到各地视察。”他一直对边疆民族历史研究很有兴趣,于是就答应了。

1939年5月至1940年5月,陈寄生任职调查室巡视员,曾到西北历时十个月,先后到了内蒙、陕西、绥远、宁夏、甘肃、青海等七个省。等他回到重庆,调查室已解散了,他不得不去成都建国中学教书。巡视西北期间,他去了延安,在延安住了六天,并见到了毛泽东。他在1958年的“个人检讨”中曾简略说到此事,1968年入狱后的交代就更详细了:

……

我在西安等车最久,谷正鼎曾叫我到八路军(办事处)去问是不是有车去延安。我在西安到八路军张经武那里问过车。后来曾敬持来了,我才随同他们搭阎锡山兵站总监的车子去的。这车开到陕北洛川翻了,曾敬持负了伤,我在洛川停留一个多月服侍他,我才得车子去陕北。同车有教育部一个督学一个视察员。

头一天歇甘泉县,这里原来是共产党边区政府的地方。陕西伪省政府,强迫又在这里派一个姓杨的县长来。共产党诸事退让,还叫他管一条街,又划一个乡叫他管理。他还在这里叫苦叫屈,说他不能行使县长的职权。在这里,我和教育部的督学,还到边区的县长那里去了……

第二天中午到延安,车停在交际科门口。科长金耐问明我们的来意。教育部督学姓张,有个儿子在重庆读书,他要抗日救国,所以他跑到延安来进抗大。张督学要来看看(儿子)。一小时后,他们父子相见了。我是用《扫荡报》记者名义,请求在延安见见毛主席,也得到了允许,所以我就下了车,住在西北大旅社窑洞里。在这里,邓飞黄有一个弟弟邓力群,也在延安,我要见见他。第二天他来了。我告诉他的哥哥几家人的情况。延安生活苦,每人每月只有一元零用钱,我送了他四十元法币添制衣服。延安是派古从军同志招待我的。古从军,广东人,岭南大学学生。第二天下午,他领我去见毛主席。我在重庆出发(前),政治部《扫荡报》经理何联奎来约我做外勤记者,沿途写新闻材料寄报纸发表。我用“天马”笔名,沿途都写有新闻稿,寄交调查室看后,然后送报社去发表。我在延安见过毛主席,也写了一篇《在延安谒见毛主席记》的文章寄报社。这篇文章在1939年12月或次年1月报上登载的。

[按]陕甘宁边区政府交际处成立于1936年1月,处长由西北办事处秘书长伍修权兼任。不久,交际处改为招待科。1937年1月,招待科随中共中央机关进驻延安,设在延安城内大东门。后招待科多次易名。1939年,交际科改为交际处,下设秘书、联络、招待、总务等科,招待科长为金耐。陈寄生将招待科误为交际科。

《扫荡报》是中国国民党主办的报纸,历经多次更名与迁移,宣传抗日与国民党主张。抗战胜利后改名《和平日报》。1950年停刊。

毛主席我是1927年1月在长沙开第一次农民代表大会见过的,到现在已是十二年了。他为革命经历了多少艰苦的岁月,现在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了。他在会客窑洞内接见了我。他穿蓝色工人的棉制服,当时是以边区政府主席(身份)来接见我的。他发表他抗日统一战线、一致团结救国的伟大政治主张。他希望全国爱国人士都到延安来,看看延安诚心救国的真实情况。我在谒见他的时候,我把和向五九、向警予的关系说明以后,我又向他谈到在开农民代表大会时情况,于是他对我更亲热起来。他和(我)坐在一张沙发椅子上,谈起很多的家常话来。他说他在延安的生活,他说已生有一个小孩子。他说他表哥从湘潭来看他。他说他一个月只领一元钱的零花费用,他的香烟是由公家开支的。可惜我在当时抱着一个要偏(遍)游西北研究中国民族西来的宏愿,未能留在延安……  

我在延安住到第六天,一个人孤身不敢行走。我有点着急了。第六天,我正在散步,遇见了黄东楼,我就高兴起来了。黄东楼是我们在重庆同车到西安的。他是湖北黄陂人,参谋本部蒙藏语训练班毕业的。我们在车上谈话……谈得很亲密。现有了同伴,所以我们就请交际科代雇了两匹毛驴到绥德去。

绥德是由陕北通山西的军事要冲,共产党在这里设有警备司令部,司令员王震将军,政治部主任袁任远。国民党在这里设有专员公署,专员何国柱,政治部主任段南奎。我到绥德时,国民党和共产党冲突极尖锐。何国柱在黄河渡口吴堡扣留了共产党三千元银洋,王震要他退还,他不肯,因此王震用兵力威胁他,他吓得不敢见面,悄悄地跑到重庆去了。我到绥德这一天,段南奎代理专员邀请袁任远吃饭和解这一事件。袁任远在席上认识了我。他邀我去司令部看他。第二天我去看他,他介绍我和王震将军见了面,谈了话……

这份交代材料的落款是“劳改犯陈寄生写于桥江公社,1968年12月9日”。

圣地延安,与陈寄生有缘,却没有结缘。有人说,假如他当年留在延安,也许命运是另一种结局了;但历史没有假如。历史往往是诡谲的。也许他命运更糟糕,很可能还活不到1970年代,甚至活不过延安的“整风运动”……

我决定写陈寄生之前,联系到陈寄生的儿子陈德完和陈德宏,了解到他家的一些情况。陈寄生结过三次婚,第一任妻子贺碧兰是表亲结婚,贺服毒自杀后,所生一儿一女,儿子陈德镠,有智障问题,没结过婚,1957年去世,时年33岁;女儿陈德旋,结过两次婚,有儿女,但家境差,温饱一直成问题,1976年自缢身亡,才55岁。第二任妻子冯如芸,昆明人,1939年与陈寄生贵阳一别后,生死两茫茫。冯生有女儿陈德宁,直到2008年从福建来溆浦寻亲,才知自己的亲生父亲是陈寄生。第三任妻子颜腊英,与陈寄生结婚时年仅十八岁,比陈小了三十多岁,育有三个子女,儿子陈德完、陈德宏,女儿陈德容。前两任妻子,在陈寄生“个人检讨”中都有交代:“我既然打算做革命活动,首先便要摆脱家庭的系累。”他“摆脱”的办法就是不管妻子儿女了,独自离家出走。后来,他的妻子贺氏“灰心失望”,不久就服毒自杀了。才六个月的儿子和两岁半的女儿,就丢给岳母、妹妹、哥哥不管了。从这里,即可看到陈寄生当年对妻儿的冷漠无情,也可看到他豪情万丈、投身“革命”的大丈夫气概。

三十多年后,他忆及贺氏妻儿时承认,“后来这些儿女的一生不幸,就是由于这样的根源造成的。”但于事无补,他不仅毁了最初的家室,自己的人生也是一败涂地。1968年12月,他在第三次被判刑的交代材料中说:“解放以后,党对我留用,赤忱地争取我,教育我。我一味自以为是,不肯接受党的教育。1950年,我不肯参加学习。在反右斗争时,我不肯低头屈服,诚心认罪。劳改八年,始终消极,对社会主义社会无热忱,留恋旧学术。在文化大革命中,破旧立新,因为旧的打不破,新的思想就建立不起来。所以才成为‘二十一种人’,成为人民专政的对象……”

陈寄生年幼丧父,成人后母亲又早亡。虽然祖父、父亲都是秀才,但到他时家道衰落。他只读过五年小学,但旧书读得多,旧学底子深厚。我知道他有一部《夷夏考源》,书稿后来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散失了。南昌高校段祖青博士因为撰著《向达年谱》,兼及陈寄生的资料蒐集,他发现陈寄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撰写了大量历史考据文章,如《青海土人为吐谷浑后裔考》《皇帝族地考》《“黑水国”古城探异记》《甘肃青海“土族”之史的考察》《四川神话,杜鹃与乌龟》《安氏土司兴亡述考》《罗罗为中印民族桥梁刍论》《考黑番得姓来源:中华民族融合史实之一》《屏山“安氏土司”政权之由来及其覆亡的经过》《大凉山的边缘:去西宁沟程途上》等等,这些文章多发表在《新中国》《东方杂志》《现代西北》《中国边疆》《风土什志》等杂志,影响不小。段祖青先生告诉我,陈寄生的论文有很高的学术价值,肯定还有不少,完全可以编成一个集子出版。我想,假若陈寄生能有正常的生活,有正常的工作环境和条件,也许他能在学术研究的王国里有上佳的成果。

陈寄生对于学术的热爱,无论是在颠破流离的旧时代,还是在运动不断地新社会,他都念念不忘,交代材料里也不忘加上一句“留恋旧学术”。他交代材料里还有这么一段话,更能看出他对学术的执着:1940年代初,“我因研究边疆史地,由福建郑震宇的介绍,在重庆伪教育部谒见了余井塘。他是陈立夫的主要助手。这时陈任部长,余任次长。余介绍我到边疆学校研究部工作两年。我对边疆民族和中国民族的一元分化路线找出来了。使我知道夏人就是西藏人。东夷就是凉山倮儸——白夷,南蛮就是大凉山倮儸黑夷。余井塘还介绍我到西康康定国立师范当过教员,是我对西藏民族能进一步得到地理历史的实证。”边疆民族问题研究,是中国科学院的事。他先是请邓飞黄、向达介绍给历史研究所,都遭到了拒绝,所以他才转向求教育部的余井塘。今天看来,也许他的研究是阶段性的,未必被学界十分看重,但他对学术孜孜不倦的求真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陈寄生的《夷夏考源》完稿后,1950年他给毛泽东写信问询政府“是否需要史地研究人员”。至于他是否将书稿也寄去中南海了,不得而知;如果寄去了,也许此稿在将来的某一天会重见天日。他的问询得到了毛的回复,但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先生所从事的学术,因我未曾研究,不能赞一词;惟觉中国的历史学,若不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去研究,势将徒费精力,不能有良好结果”。陈寄生当然知道,自己对史地考据的兴趣,是来自读王国维的《静安文集》。王国维不会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去研究,他也不会,“一生研究史地”的必然结局也就是“徒费精力”了。于是,他彻底死心了,人生的悲剧也就这样酿成了。1958年后,他基本上都在服刑,直到1971年死在刑期中。

今年8月是陈寄生诞辰130周年,谨以此文悼念这位被历史遗忘的、生不逢时的乡贤!

2025年3月至4月完稿于广州、长沙

(原载《随笔》2026年第1期,发表时略有删节。此为原稿)

进入 向继东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陈寄生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历史学 > 中国近现代史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3038.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