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遭逢“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晚清士人对于“世变”的认知,最初执迷于“运会”,往往以数千年、数百年为维度思考“世变”。中外沟通渐开,外部世界示范的主要是近“百年”的经验,促成晚清士人认知“世变”的转向,聚焦的维度明显由“千年”转向“百年”。这显示出晚清以降“历史时间”被重新定义,是以“化约”的方式呈现二元化的历史,成为“古”与“今”、“中”与“外”的表征,主要指向中国之“过去”与西方的“现在”,甚至二者之间还建立起不具“正当性”的因果关系,“数千年”历史构成“百年”历史之因。来自“他者”的“百年”经验,推动西方各国成为思考未来新的“神话”。“千年”不仅不再是“神话”,反而代表的是试图告别的过去。
关键词:历史时间/ 世变/ 运会/ 数千年/ 百年/
原文出处:《史林》(沪)2025年第2期 第1-20页
作者简介:章清,复旦大学中外现代化进程研究中心研究员、历史学系教授(上海 200433)。
标题注释: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项目“超越‘现代化’叙事研究:重塑近代中国的‘历史图景’”(22JJD77026)阶段性成果。
“今日之天下,此何如时耶?此何如势耶?拓千古未有之规模,集千古未有之人民,启千古未有之学问,制千古未有之器什,极千古未有之伦常,此数者,且非以渐而至也。”1890年刊于《万国公报》的一篇文字发出这样的感叹,为此还表示:“时势之转移,视乎法制,而运会所际,法制尤宜视时势为转移”,“夫有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人,而非非常之人,不足建非常之业”。①谁也不能否认近代中国之“变”,研究者以“转型时代”与“权势转移”等揭示这场“变局”,正道出其中之关键。②当然,其中所涉及的“变”与“不变”,以及如何“变”,也值得关注。③对此进一步加以解析,或还能发现一些隐而不彰的线索,其中晚清士人认知“世变”所显示的转向,就意味着“历史时间”被重新定义。
如将近代中国之“变”置于全球史的视野,不难发现,这实际构成全球性的问题,与“近代世界的诞生”息息相关。马克思、恩格斯对资本主义兴起的描绘,马克斯·韦伯(Max Weber)所解析的“世界的祛魅”等等,皆指明很多国家都同样在经历一场“巨变”。只是,各国所依托的“思想资源”,需要突破的“难题”,有着重大差别。全球史兴起后,也推进了这方面的思考,研究者越来越认识到,西化在各地生根,往往导致各种“混合”,“以不同的方式因地因时地控制并引领这些混合”。④需“走出西方的兴起这一母体本身”,“构建关于世界之所以成为今天这样的另一种叙事”。⑤
本文试图揭示的是,晚清士人面对这场“巨变”,聚焦于时间维度,明显发生了由“千年”向“百年”的转向。最初执迷于“运会”,往往以数千年、数百年为维度思考“世变”。中外渐开沟通,外部世界示范的主要是近“百年”的经验,“泰西新政,意良法微,皆在百年以来”。⑥由此也促成时人对“世变”的思考,不再纠缠于“三代”,或数千年、数百年之类,而是努力将中国置于近百年的“世界潮流”中,孙中山即表示:“世界开化,人智益蒸,物质发舒,百年锐于千载。”⑦重心发生这样的转向,意味深远,揆诸他国之经验,陷入“古今之争”的“迷思”,原本是题中应有之义。然而,晚清所呈现的一幕,却另有枢机,“今必本夫古”的信条,由于“古”与“今”的移位,已大异其趣,表明重新确立了“历史时间”。⑧相应地,来自“他者”的“百年”经验,推动西方各国成为思考未来新的“神话”。而“千年”不仅不再是“神话”,反而代表的是试图告别的过去,与之相关,中西之争展示为“新”“旧”之争,“无史”“无学”等论述的泛起,科举考试按新章加以调整,在在与之相关。
一 “数千年”“数百年”言说的古代遗产
“吾国先哲,以尊命为教,故曰乐天知命,曰居易以俟命,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既以此洗心自律,而复推以论世道之污隆,国运之兴替,故曰道之将行也欤,命也;道之将废也欤,命也。”⑨梁启超曾以此评价古代世界有关“命”“运”的看法如何制约人们的认知。据此可看出,古代中国对于“世变”的认知,建立在对于“命”“运”的信仰上,并且是以“天道”规范“人道”,如所谓“有命自天,命此文王”(《诗经·大雅·大明》)。职是之故,基于数千年、数百年的言说,也配合着这样的信念。
司马迁执于“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即示范了那个时代如何将“天”与“人”、“古”与“今”对应起来,强调“天运”主导着“古今之变”。《史记·天官书》有言:“夫天运,三十岁一小变,百年中变,五百载大变;三大变一纪,三纪而大备,此其大数也。为国者必贵三五。上下各千岁,然后天人之际续备。”按照司马贞《索隐》对此的解释,“三五”指的是“三十岁一小变,五百岁一大变”。⑩论者还阐明,所谓“上下各千岁”,意指一统的三个周期,上接千岁之统,下启千岁之统。(11)正是结合天运与人道理解历史进程,对“世变”的思考不免落在较为“长程”的时段。所谓“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孟子·公孙丑下》),也成为时人认知历史进程的预言,产生了深远影响。
这方面古代中国留下的资源,可以说贯穿古今,遭逢王朝更迭,面对种种灾异,往往以此进行把握。收入《文选》的李康《运命论》,将人事与“运”“命”结合在一起:“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岂唯兴主,乱亡者亦如之焉”。(12)叶燮《百家唐诗序》则将“文运”与“世运”联系起来:“自有天地,即有古今。古今者,运会之迁流也。有世运,有文运。世运有治乱,文运有盛衰,二者各自为迁流。”(13)而且,对于兴亡治乱的把握还确立了时序上的“整体”观,邵雍《皇极经世书》一书,即秉持“以元统会,会统运,运统世,犹之以年统月,月统日,日统时”,以三十年为一世,十二世为一运,三十运为一会,十二会为一元。(14)《四库全书提要》对此的评价,也点出该书所推论之“时段”,“其书以元经会、以会经运、以运经世,起于帝尧甲辰至后周显德六年己未,而兴亡治乱之迹皆以卦象推之”。(15)
降至晚清,这些仍是读书人认识“世变”“运会”的思想资源。一批有外洋经验的“先时之人物”,堪称最先感受到“世变”者,最初即主要援据过去的经验作出判断。作为参赞随郭嵩焘出使英国的黎庶昌,年轻时撰写的《上穆宗皇帝书》,念兹在兹的是所谓“圣人因天道以慎人事”。(16)出使外洋后,黎真切感受到“世道”变了,“迥非昔年情事可比”。(17)只不过,其对于西洋的认识,尚难以摆脱中国的经验,认为西洋今日各以富强相竞,“颇有春秋战国遗风,而英实为之雄长”。(18)对“世变”加诸“二千一百余年”的时限,也试图发现其中之“运会”。(19)
黎庶昌所持见解,受到薛福成之弟薛福保的影响。受其影响的,还有薛福成、皮锡瑞等人。(20)薛为“变法”寻求的依据,理由即在于,“自生民之初,以迄于今,大都不过万年而已。何以明之,以世变之亟明之也”,“天道数百年小变,数千年大变”:由“鸿荒之天下”一变为“文明之天下”;“封建之天下”一变为“郡县之天下”;“华夷隔绝之天下”一变为“中外联属之天下”。他给出了“二千年”的时限:“夫自群圣人经营数千年,以至唐虞,自唐虞积二千年以至秦始皇,自始皇积二千年以至于今”,“世变无穷,则圣人御变之道,亦与之无穷”。(21)长期浸润于经学的皮锡瑞,对此不免惊奇,“非常之变皆在此二千余年间,若有数以限之,尤为奇辟”。(22)
甚至对外部世界有深入了解的严复,也将“今日之事势”,类比于西晋、北宋之事。(23)他在1895年发表的《论世变之亟》中,还留下对“运会”的著名论述:
呜呼!观今日之世变,盖自秦以来未有若斯之亟也。夫世之变也,莫知其所由然,强而名之曰运会。运会既成,虽圣人无所为力,盖圣人亦运会中之一物。既为其中之一物,谓能取运会而转移之,无是理也。(24)
严复同样承认,中国当日所遭遇的,是自秦以来所未见,是“运会”的产物。对于“运会”,尽管“莫知其所由然”,但强调“世运铸圣人,非圣人铸世运”。(25)
缺乏外洋经验的读书人,更难以摆脱过去的信条,“运会”之说,也广为流行。对于“西人据我腹心要害之地以通商、行教、治兵、练团”,皆视作“天地自然之运会至于今而一变其局”。(26)为此他们也结合过去的遗产加以认识,皮锡瑞在日记中就表示:“阅船山先生《噩梦》,是小变法,为一时计;《黄书》是大变法,为万世计,与亭林、梨洲所见大同小异。”(27)即便获得了新的知识,也难以动摇其看法。读了严复彰显“物竞”“天择”二义的《天演论》,皮仍坚持:“此皆古今中外之通患,故百数十年必一乱,虽知之亦无以防之,所谓佛出世也救不得。”(28)后来述及朱学、郑学及汉学兴衰事,他也结合“天道五百年一变”阐明:
天道五百年一变,郑学兴五百年,至宋而衰;朱学兴五百年,至乾、嘉后而衰,此其中有天焉。讲汉学者,其转关也。(29)
“笃信安命之说,以自得为宗旨。”恽毓鼎此言,道出晚清士人在这方面的执念。(30)恽读了《南齐书》太祖本纪总论,“谓自来开创之主,皆是运会使然,并非素有其志”,大加赞誉:“此数言,足该千古之局,今日何独不然。”(31)
古代世界留下的资源,还有多方面的呈现,《春秋》“三世之义”以及“三代”的垂范意义,同样引起众多关注。这原本构成谈论“运会”应有之义,也促成时人关切遭逢巨变的晚清,究竟处于哪一“世”?“三代”相比于泰西又如何?
这方面康有为对相关历史经验的发挥,最为著名。如何看待当时中国的处境?究竟是“乱世”,还是别的世代,以及如何“变”?其看法是有所变化的。在《礼运注》中,康有为就表示:“孔子三世之变,大道之真,在是也。”“吾中国二千年来,凡汉、唐、宋、明,不别其治乱兴衰,总总皆小康之世也。”(32)但在1901年撰写的《春秋笔削微言大义考》中,康有为却改变了看法,认为孔子生乎“乱世”,发明《春秋》大义,“拨乱之道既昌,若推行至隋、唐,应进化至升平之世。至今千载,中国可先大地而太平矣”。但因种种变故,“三世之说不诵于人间,太平之种永绝于中国”。故此,过去二千年的中国实为“乱世”,“笃守据乱世之法以治天下”。(33)约定稿于1902年后的《大同书》中,康同样肯定孔子“立三统三世之法”,即“据乱之后,易以升平、太平;小康之世,进以大同”,据此又判定“欧美略近升平”,并且为处于“乱世”的中国指明方向:“吾既生乱世,目击苦道,而思有以救之,昧昧我思,其惟行大同之道、行太平之道哉!”(34)
梁启超曾表示:“王壬秋(闿运)著《公羊笺》,然拘拘于例,无甚发明。其弟子廖季平(平)关于公羊著述尤多,然穿凿过甚,几成怪了。康先生(有为)从廖氏一转手而归于醇正,著有《春秋董氏学》《孔子改制考》等书,于新思想之发生,间接有力焉。”(35)撇开梁对乃师之过誉之词,不可否认,《春秋》“三世之义”确系士人理解“世变”的重要资源,还以此认识各种新知。孙宝瑄读了《交涉公法论》,便联系到《春秋》一书:“予尝怪《春秋》所谓治太平时,天下远近大小若一之说甚奇也,所指陈者,不过书法,而微意所括者远矣。”但他也认可,“数千年后,地球诸国及省府县乡,道里广狭必悉皆同”,“所谓远近大小若一,盖合符也”。(36)皮锡瑞对于《春秋》之微言大义则较为缺乏信心,“欲以此行于今日,则尤未可”。原因在于,“《春秋》三世之义,本以渐进。今日正当拨乱之世,当《春秋》拨乱之法,用心尚蠢粗者治之。此时去承平尚远,若遽用太平之法,必扞格不入”。(37)此类依凭过去之经验做出的判断,自难免“穿凿”。而正是有了来自其他国家的经验,才逐渐动摇了“三世”之说。
与之相关,守护“三代”以应对所遭逢的种种巨变,也大行其道。远去的“三代”,成为晚清士人认识“世变”的重要遗产,也导致“数千年”成为把握历史进程的基本尺度。中国被定位于“哈甫色维来斯得”(半文明),令郭嵩焘沮丧不已,但予其信心的是,“三代以前,独中国有教化耳,故有要服、荒服之名,一皆远之于中国而名曰夷狄”。(38)薛福成了解了西方文明的几个源头后,也有此判断:“埃及创国于上古,而制作在唐虞之世;希腊创国于唐虞,而制作在夏商之世;罗马创国于成周,而制作在两汉之世。”故此,“三代之隆,几及三千年之久,为旷古所未有也”。(39)郭、薛已然如此,遑论他人。在晚清颇负文名的樊增祥就持这样的看法:泰西各国开辟以来不过一千八九百年,而中国自尧以来已三四千年,“天地之钟毓,人物之蕃殖,彼方壮盛,吾已衰迟,此气运之异也”。(40)
中国三千年、四千年的历史,于时人应对“世变”也增添了信心,认定“黄金三代”当日之泰西也难以企及。王闿运就指出:“以英、俄为三代之治,则非事实。”(41)郭嵩焘认为“英吉利有程、朱之意,能追三代之治”,但在王那里,却不过是“使臣以目见而谀之,殊非事实(又程、朱何与三代,此则老生俗谈)”。(42)皮锡瑞读了《四裔年表》后也表示:“西夷日寻干戈,视中国乱尤甚,或谓其有三代气象,殊不然也。”(43)王闿运的弟子廖平,尤进一步,试图“取外国先后文野之箴言,以合《公羊》拨乱反正之范围”。(44)恽毓鼎也坚称:“泰西治道至宪法而止,吾中国圣人尚有道之以德一层,三代文明,夫岂泰西所及哉!”(45)
正是因为“黄金三代”难以摆脱,还发展出新的认识,以中国之历史自“三代”以降愈益后退。宋恕叹息于“素王之志今乃行于海外哉”,故此强调:“唐虞、三代之学、之治,亡于秦后,而复兴于西土,此鄙人千言万语之宗旨也”。(46)孙宝瑄则笃信:“三代以降,政法日弛,风俗日坏,盗贼之心,人多有之。是以不独其君皆盗,其民亦变盗。盖运化使然,无可如何也。”(47)对宋恕所持“中国欲步武泰西,必先复三代,由三代然后进于泰西”的见解,孙也颇为赞赏:“世运不日进则日退。西人日进,故多是今而非古;中人日退,故多尊古而卑今。”“以中国论,宋、明之世不如汉、唐,汉唐之世不如三代,三代去泰西犹远。”(48)
“三代”成为难以突破的樊笼,也引起一些读书人的警觉。曾在上海广方言馆求学,后又随李凤苞出使德意志的钟天纬,就表示当重视了解“中西政教风俗异趋”之关键所在,“试取我中国三代之风俗观之,孰同孰异,当必有所去取”。令其遗憾的是,“此皆骇世绝俗之谈,而事皆确凿,在出洋诸公往往不肯言之”。(49)黄庆澄也注意到,时人论学,往往多似是而非语,所谓“三代之学,亡于中土,而存于欧美”,即为明证。须知三代自三代,欧美自欧美,“援三代之学以驳欧美,不可也,援欧美之学而强附之三代,亦不可也”。(50)梁启超反省:“中国人动言郅治之世在古昔,而近世则为浇末、为叔季。此义与泰西哲学家进化之论最相反。”此“非谰言也,中国之现状实然也”。(51)严复更是表示:
夫五千年世界,周秦人所阅历者二千余年,而我与若皆倍之。以我辈阅历之深,乃事事稽诸古人之浅,非所谓适得其反者耶!世变日亟,一事之来,不特为祖宗所不及知,且为圣智所不及料。(52)
要历数古代中国留下的思考“世变”的种种资源,绝无可能。重点在于,古代世界留下的遗产,是基于“天道”与“人道”认知“世变”,同时“大一统”确立的皇朝架构、华夷秩序,也规范了时人对“运会”之把握。此种以“敬天法祖”为宗旨的经验延续至晚清,促成士人聚焦数千年、数百年思考“世变”。变化也在发生,尽管同样以“数千年”阐述对“世变”的看法,但泰西因素的加入,也推动时人论述的“转向”,“古今”与“中外”,皆需应对。
二 “数千年”成为整体呈现中国过去的表征
“三千年来未有之变局”一语,通常归于李鸿章的发明,实际上,思考中国历史的变迁,类似的话,早已有之。明时黄道周论易象之书,便指明“舜、禹之事,三千年不得一遇也”。(53)清代赵翼论汉初诸臣鲜有出身高贵者,也道出实“前此所未有也”,“盖秦汉间为天地一大变局。自古皆封建诸侯,各君其国,卿大夫亦世其官,成例相沿,视为固然”。(54)对于历史上的非常之人、非常之事,以此加以强调,显是看重历史经验的产物。降至晚清,在西力冲击下,各方人士强烈感受到遭逢“一大变局”,再自然不过。只不过,由于外部因素的加入,“数千年”作为整体呈现中国过去的表征,逐渐负面化,成为“变革”的阻力。
李鸿章特殊的身份,自提升其说话的分量。1872年他在奏折中发出这样的感叹:“合地球东西南朔九万里之遥,胥聚于中国,此三千余年一大变局也。”(55)次年又表示:“现在十余国通商立约,分住京师与各省口岸,实为数千年一大变局,不但列祖列宗无此定制,即载籍以来,昔圣昔贤,亦未豫订此礼经。”(56)不过,同样谈论大变局,思虑的关键却不同。再往后,李鸿章才点出问题之症结及因应之道。1874年在更为著名的奏折中,尽管同样言及“各国通商传教,来往自如,麇集京师及各省腹地”,“实为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但明确指出:“轮船电报之速,瞬息千里;军器械事之精,工力百倍;炮弹所到,无坚不摧;水路关隘,不足限制”,凡此皆表明中国遇到“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当用心思虑“当务之急”与“久远之图”。(57)随后为支持兴建铁路,打消种种顾忌,李鸿章又大声疾呼:“我朝处数千年未有之奇局,自应建数千年未有之奇业。”(58)
其他各方人士,在此前后也曾有类似的感叹。1864年王韬在《代上苏抚李宫保书》中已表示:“合地球东西南朔九万里之遥,胥聚于我一中国之中,此古今之创事,天地之变局。”(59)1867年孟保为张德彝《航海述奇》撰写的《序》也道出:“商贾之来,涉重洋而如履平地;玉帛之使,由地东以达于泰西,未始非天地古今之一大变局也。”(60)随后,对天地之一大变局的认识,落在三千年、四千年等更为具体的时段。王韬1891年在《变法自强下》中指出:“居今日而论中州大势,固四千年来未有之创局也。”“时异势殊,今昔不同,则因地制宜,固不可不思变通之道焉。”(61)郑观应在《易言》中也阐明,春秋时,“贤士大夫必周知列邦政教之隆替”,但与今日所处之时势完全不可相提并论,“今泰西数十邦叩关互市,与我中国立约通商,入居内地。此乃中国一大变局,三千余年来未之有也”。(62)康有为在《上清帝第二书》则直言“方今当数十国之觊觎,值四千年之变局”,今日为治,“当以列国并立之势治天下,不当以一统垂裳之势治天下”。(63)
与之相关,还有“五千年”之说。曾纪泽就指出:“上古之世不可知,盖泰西之轮楫旁午于中华,五千年来未有之创局也。”“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所不及见闻,当时存而不论,后世无所述焉,则不得不就吾之所已通者扩而充之,以通吾之所未通。”(64)时任陕西味经书院院长的刘光贲,也表达了这样的见解:“尝论世运五百年而一变,孟子论道统是也。亦必五千年而一大变,皇古至中天,不知若干岁,中天至今正五千余岁,其大变之时乎?”(65)
无论称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还是数千年,皆表明晚清士人受到巨大冲击。像这样基于“长时段”的思考,既是远追“三代”的结果,也受制于“大一统”的皇朝架构,主要还是凭借过去的经验认识“世变”。来华西人早已注意到这一点,担任英国驻华使馆参赞的威妥玛(Thomas F.Wade)1866年在《新议略论》就述及,尽管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常为人津津乐道,但各级官绅,论及“变通”二字,目标却是“变回旧法”。这是因为目睹世间历代兴衰,“兴时与古相同,衰时亦与古一样”,并将此视为“转轮之常”。(66)
如果所思所想仍停留在过去的经验,并以此“想象”外部世界,自难以理解这场巨变,也不易有适当的应对之道。可以明确的是,晚清士人对“世变”的认识,固然受到过去经验的束缚,有其关注的重点,也试图坚守些什么,而一旦走出夷夏之防,接受近代的新生事物,自会调整思考“世变”的方向。
此中尤值得重视的是,原本只是单纯时间概念的“数千年”,逐渐成为特别的指称,构成把中国的过去装入其中的一个“整体性”概念。此所意味的是,晚清士人对外部世界的认知,“纵向”因素之外,逐渐增加了“横向”因素,前者乃过往应对“夷务”的历史经验,后者则来自现实世界所感受到的外力冲击。1881年《万国公报》发表的《泥古变今论》就阐明:“古”代表的是“数千百年以前”,“今”则指向“数千百年以后”,二者已存在“时”与“势”之别:
自有天地以来,数千百年以前,谓之古,数千百年以后,谓之今,天地之无穷,即以见古今之无尽也。唐虞以前无论已,自唐虞迄今,历数千余年,天地犹是也,而时则已非矣。天地无异也,而势则不同矣。(67)
这其中发生的转变,颇为引人注目。“数千年”作为整体性的概念,既被视作面临的最大挑战,也被作为可以应对种种挑战的资本。1854年曾国藩在著名的《讨粤匪檄》中,就将太平天国视作“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此岂独我大清之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68)针对前述威妥玛的《新议略论》,及1865年赫德(Robert Hart)的《局外旁观论》,方濬颐坚称“世运之安危,根乎治理之纯驳,而不在于兵力之盛衰”,据此也阐明:
中国自尧舜以道统传心,孔孟以圣贤垂教,历数千年如一日,即偶有邪说异端簧鼓煽惑于其间,亦皆旋起旋灭,而于大道初无所加损。盖天经地义,万古不磨。中国之异于海外者在此。(69)
即便已确立“变”的基调,仍致力于捍卫“数千年”所象征的种种遗产。陈虬有感于斯时“言变法者,动欲步武泰西,一若中法举无可采”,遂有“昌明中学”之志,努力“以存四千年神圣旧学”。(70)1896年工部尚书孙家鼐所上奏折,明确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强调“中国五千年来,圣神相继,政教昌明,决不能如日本之舍己芸人”。(71)张之洞也言明“五伦之要,百行之原,相传数千年,更无异义,圣人所以为圣人,中国所以为中国,实在于此”,今日赞羡西学者,往往“归咎于数千年以前历代帝王无一善政、历代将相师儒无一人才”,实“不知二千年以上,西国有何学,西国有何政也!”(72)
有意思的是,同样一个人,前后看法还存在两歧,或自我认知与他人眼中的印象,迥然有别。张之洞规划学堂时仍坚持:“中国圣经贤传无理不包,学堂之中岂可舍四千年之实理,而骛万里外之空谈哉!”(73)但在恽毓鼎那里,“三年新政,举中国二千年旧制,列圣二百年之成法,痛予铲除……罪魁祸首则在张之洞、张百熙之力主令学生留学东洋”。(74)文悌参奏康有为,痛斥其“专主西学,欲将中国数千年相承大经大法,一扫刮绝,事事时时以师法日本为长策”。(75)然而,康有为既有对“数千年”的大肆攻击,同样也在很多地方赞美“数千年”。1906年出版的《物质救国论》就言及:“中国人数千年以来,受圣经之训,承宋学之俗,以仁让为贵,以孝弟为尚,以忠敬为美……则谓中国胜于欧美人可也。”(76)
对此的突破,同样围绕“数千年”展开,不但指认西洋同样有“数千年”的辉煌,还赋予中国过去的“数千年”一些负面的认识。梁启超在《新民说》中曾表示:“所谓新民者,必非如心醉西风者流,蔑弃吾数千年之道德、学术、风俗,以求伍于他人;亦非如墨守故纸者流,谓仅抱此数千年之道德、学术、风俗,遂足以立于大地也。”(77)梁氏所言展现出对此的看法存在很大分歧,但不可否认的是,“数千年”作为“整体性”的概念,逐渐成为对比中西,并且主要昭示中国在过去的“一无所取”,并热烈拥抱欧西“近百年”之辉煌。
“古今异时亦异势”,在冯桂芬那里已洞悉“贼可灭,夷不可灭”。(78)郭嵩焘考览泰西之学校、风俗后,更直指以“地球纵横九万里皆为夷狄”并不妥当,“所谓夷狄者,但据礼乐政教所及言之。其不服中国礼乐政教而以寇抄为事,谓之夷狄,为其倏胜倏衰,环起以立国者,宜以中国为宗也”。(79)郭不仅言及“西洋以智力相胜,垂二千年……致情尽礼,质有其文,视春秋列国殆远胜之”,还明确指出:“西洋立国二千年,政教修明,具有本末;与辽、金崛起一时,倏盛倏衰,情形绝异。”肯定泰西之“政教”亦有可取之处,“自汉以来,中国教化日益微灭;而政教风俗,欧洲各国乃独擅其胜。其视中国,犹三代盛时之视夷狄也”。(80)
此影响不可谓不大,李慈铭读了郭之《使西纪程》,愤慨不已,指明内中所记见闻,“极意夸饰,大率谓其法度严明,仁义兼全,富强未艾,寰海归心”,尤悖者,郭所云“西洋立国二千年,政教修明,具有本末”,“诚不知是何肺肝”,“凡有血气者,无不切齿”。(81)郭嵩焘为此也招致祸端,梁启超就述及,郭只不过说出“现在的夷狄,和从前不同,他们也有二千年的文明”,却把满朝士大夫的公愤都激动起来了。人人唾骂,日日奏参,闹到奉旨毁板才算完事。(82)
肯定西方有“二千年的文明”只是问题的一面,以此形成的对“世变”的看法,进一步还把中国的过去以“数千年”加以整体把握,全盘加以排斥。这也成为催生维新思想的诱因。康有为初刻于1891年的《新学伪经考》阐明:“伪经焜焜,烁耀施行,凡二千年。积非成是,戴而奉之,胡帝胡天。”(83)为此,梁启超也以“先时之人物”(造时势之英雄)加以表彰,指出“中国思想之自由,闭塞者已数千年,稍有异论,不曰非圣无法,则曰大逆不道”,肯定康“能于数千年后以一人而发先圣久坠之精神”,“毅然与二千年之学者、四万万之时流,挑战决斗”。(84)严复1895年发表的《原强》,也基于“四千年”判定中西时势:就过去而言,“谓异族常受制于中国也可,不可谓异族制中国也”,今日之西洋却不可同日而语,“无法与法并用而皆有以胜我者也”,“此曩者所以有四千年文物傫然不终日之叹也”。(85)而且,“四千年文物,九万里中原,所以至于斯极者,其教化学术非也。不徒嬴政、李斯千秋祸首,若充类至义言之,则六经五子亦皆责有难辞”。(86)
类似的言说,所在多有,皆将中国过去的“数千年”视作一个整体,不只学术,政教同样被纳入其中。夏曾佑1895年在答复宋恕的信函中便道出:“窃谓二千年来,教养不明,中原板荡,有豪杰起,此正其时,过此无人,即长已矣。”因宋认为各方对此的看法似乎“所见不同,各行其是”,夏则表示“实则无不同也”,坚称“中国之各教尽亡,唯存儒教,儒教大宗亦亡,唯存谬种,已二千年于此矣!”(87)随后夏在《论近代政教之原》一文中又阐明:“秦人创业垂统,几三千年,至今日而始觉其不可用,岂偶然哉,盖必有其微言眇恉,以运乎其间矣。”(88)接替江标担任湖南学政的徐仁铸在《��轩今语》中也指出:中土“以六经诸子之学而数千年暗昧不彰,遂以积弱”。(89)谭嗣同在《仁学》中更是把批判的重心指向“尊君卑臣愚黔首”的纲常名教,“上以制其下,而不能不奉之,则数千年来,三纲五伦之惨祸烈毒,由是酷焉”,为此也道出:“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90)
伴随“采西学”的推进,中学也成为“数千年”旧学的代表。江标在湖南学政任上曾以“尊新”为题课湖南学子,唐才常就将攻讦的目标指向那些“动诋西学与西教为缘”的“守旧家”,指出“欲开两千年来之民智,必自尊新始”。(91)维护中学的科举考试制度,受西学冲击,也不断有改革之声。对于变革科举,梁启超也指出此举有助于“去千年愚民之弊”,“为维新第一大事也”。(92)1902年创办的《新世界学报》,以“政”“学”为“世界之立,文化之成”之要素,阐明了过去“四千年”未曾有所作为:“学,其尽匹夫之责欤。中国言学尚已,然如今日者,乃吾学界中四千年未有之一大开辟也。”(93)而在梁启超那里,数千年的“政体”与“学术”,皆阻碍着“救危亡求进步之道”,“必取数千年横暴混浊之政体,破碎而粉之”,“必取数千年腐败柔媚之学说,廓清而辞辟之”。(94)
“革命”浪潮之兴起,更与之息息相关。“扫除数千年种种之专制政体,脱去数千年种种之奴隶性质”,成为邹容宣传革命的缘由,高呼“天青地白,霹雳一声,惊数千年之睡狮而起舞,是在革命,是在独立”。(95)章太炎之支持革命,同样基于中国“数千年遗下懦弱疲玩之社会性质,俯首屏息于专制政体之下”。(96)孙中山反对保皇、主张革命,理由也是“今者中国以千年专制之毒而不解,异种残之,外邦逼之,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殆不可须臾缓”。(97)
此类针对中国过去的言说,不仅成为催生维新、革命思想的基础,还影响到历史书写——“数千年”的历史被归入“无史”。1902年邓实发出对于中国“有史”之疑问:读了三千年史氏之书,不免疑惑,“史岂若是邪?中国果有史邪?”还明确阐明:“中国史界革命之风潮不起,则中国永无史矣,无史则无国矣。”(98)同年马君武也表示:“吾中国尘尘四千年,乃有朝廷而无国家,有君谱而无历史,有虐政而无义务。”(99)1903年出版的《支那四千年开化史》则写道:“恫哉,我国无史,恫哉,我国无史”,指明编译是书,为的是“饷我无史之士夫”。(100)
正所谓“有四千年之旧国,必有与其所与立者矣”。(101)建立起这样的因果关联,则自然导致以三四千年所表述的中国的“过去”,成为阻碍进步的象征。梁启超就表示:中国积弱之源,“远者在千数百年以前,近者亦在数十年之内。积之而愈深,引之而愈长”,还指出:“数千年民贼,既以国家为彼一姓之私产,于是凡百经营,凡百措置,皆为保护己之私产而设,此实中国数千年来政术之总根源也。”(102)严复则将问题归于中国过往之三四千年,“不与人交通竞争”,“时至今日,舟车电邮之疾速,为往古之所无,故虽欲守前此之局有不可得”。(103)1908年呼唤“立宪”的文章也把问题指向“数千年专制政体”,“欲竞其国,必先竞其民,以国固民之集合体也。吾民何以不竞,则以宛转憔悴,厄于数千年专制政体之下故也。是则欲竞民以竞国,非立宪不为功”。(104)
正是“数千年”之类的表述,逐渐成为把中国的过去作为“整体”看待的表征,指向各种负面价值,也引发各种悲观论调。而且,此类表述,不仅涉及中国,还类比于其他同样有着悠久历史的国度。樊锥表达了这样的看法,之所以需要“变法”,为的是“勿使数千年神圣之区,一旦殄灭以澌尽,蹈波兰、印度、阿非之覆辙”。(105)1903年《经世文潮》也刊文哀悼犹太、印度、波兰等“无国之民”,担忧中国“为犹太、印度、波兰之续”。(106)萧庸士辑《五洲述略》也指明,对于五洲是有所取舍的,对于欧美及日本诸强国,“著其所以兴也”,而亚洲之朝鲜、欧洲之土耳其,则“著其所以衰也”。(107)此所映射的是,“他者”构成言说之基础,令人叹息的是,“数千年”悠久的历史,似乎成了“原罪”。
“变夷之议,始于言技,继之以言政,益之以言教,而君臣父子夫妇之纲,荡然尽矣。”(108)西方冲击带来的影响,在曾廉那里自是忧心忡忡。而不乏言辞指向“数千年”的种种虚妄,在认知上也形成巨大反差。毕竟“数千年”曾经是中国骄傲之本,现在却成为“积弱”之源,历史上的人与事,皆套上“数千年”的标签,凸显其负面价值。反倒对西史之“数千年”,大加赞赏。梁启超对于中国较之欧西日本相反的“民俗”加以检讨,称“其人民遇有压力之来,未有不出于全力以抗拒之者,为国流血,为民流血,为道流血,数千年西史不绝书焉”。(109)
影响所及,对于“世变”也不免持各种悲观论调。1903年《同文沪报》刊登的《世变慨言》就叹息于“时移世异”,“中国今日之变局,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也,今日之人心,亦数十年前所未有之人心也”,担心“中国行将一变而为外国,有不知其谁是主人矣”。(110)同年《大公报》刊登的《未来之中国》,也充满悲观论调:“现在之果实结自过去之因,而现在之因即以为未来之果。过去者既如彼,现在者又如此,其未来者更当何如耶?”“据现在以断定未来,我中国必为万国之属地,我中国人必为万国之马牛,不但比之印度莫能及,比之犹太、波兰,其悲痛恐犹或过之。”(111)读书人尤其忧心“文运”。恽毓鼎直指“世变之忧,正未艾也”,其中之一即是出现“叫嚣诡怪”之“文体”,“举先辈敦厚之旨、和平之音一扫而空之”,“不及十年,人心学术荡然无存,将有不测之祸”。(112)废除科举,严复也视作“世运转变”之大事,“乃吾国数千年中莫大之举动。言其重要,直无异古者之废封建、开阡陌”。但他却没有像过往那样乐观,反倒不安于“大抵皆本数千年之阅历”所传“天道人伦”,遭到“鄙薄”。(113)
这样的言说方式,也延续到民国时期。将中国是否有“科学”等问题与“数千年”的历史联系起来,即为个中之典型,指认中国乃“四千年不重科学之国”,“不特不重,并未尝有”。(114)“科学”之外,其他分科知识如医学、化学等是否能在中国建立起知识谱系,同样不乏质疑之声,由此也引发钱穆的质疑:“分门别类之专家学,是否当尽弃五千年来民族传统之一切学问于不顾?”(115)新文化运动的开展,更是以“数千年”作为旧文化的象征,陈独秀指明“吾国欲图世界的生存,必弃数千年相传之官僚的专制的个人政治,而易以自由的自治的国民政治也”。(116)胡适提倡“文学改良”,也是本于“文学因时进化不能自止”,“与其用三千年前之死字”,“不如用二十世纪之活字”。(117)顾颉刚检讨“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打破古代为黄金世界的观念”,缘由也是二三千年以前发生的事,经过了“二三千年来的乱说和伪造”。(118)日本学者青木正儿注意到发生于中国的这场“革命”,特别指明,其最有意思的是道德思想方面的改革,“想要破坏那几千年立了深远的根柢的儒教道德,和要从欧洲文化上输入可以代这个的新道德”。(119)
三 聚焦百年:技术进步带来的影响
“中国以二千余年讲格致之义理,祈合乎道而用未昌;西人以二百余年讲格致之物理,祈合乎艺而效大著。”1903年陆懋勋为《西学关键》一书撰写的《序言》,明确以“千年”“百年”区分中西,还指明,两相对照,中国自是“相形见弱,至今而极,兵战则靡,商战则绌”。(120)由此,古今之异也有了别样的意味,“数千年”代表的是“古”,“百年”则代表着“今”。这样的言说在晚清颇为流行。康有为在《大同书》中就表示,希望积“五千年之文明而尽饮之”,又当“荟东西诸哲之心肝精英而酣饫之”。(121)邓实则传递了这一层意思:“执数千年相沿之道德,以范围今日文明世界之新群,则其群必大相忤。知其相忤,则更宜求一适宜之新道德,而后可以顺吾群而安吾群。”(122)夏曾佑还在此所象征的“中”与“外”之间建立起因果关联,“夫以秦法为因,而遇欧洲诸国重民权兴格致之缘,于是而成种亡教亡之果”。(123)相应地,在“历史时间”的重新定义上,不仅有“数千年”,还有了“近百年”;中国的“数千年”贴上了负面标签,外国之“百年”则成为希望之所在。
晚清“西学东渐”,有关“世变”的种种看法也介绍进来。其中基于二元化架构描绘古今中外的历史,凸显西方“百年”具有的划时代意义,同样引人瞩目。
慕维廉(William Muirhead)在《大英国志》中,盛赞当时的英国可谓“全盛之国”,“其工作之精勤,商贾之富庶,甲于天下”,同时强调:“以百年一阅历,溯而上之,时代愈远,国势愈微。”(124)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对报章之介绍,也盛赞“百年”取得的成效:“泰西各国竞立报馆者何也?缘百年之内,各国所出新法,有益于教养者多,故先登报章,俾人周知,择善而从之耳。”(125)谢卫楼(Devello Zololos Sheffield)编译的《万国通鉴》,则表彰了近百年来“格致之学”突飞猛进,并以此区分中西:“自耶稣后一千七百年,格物之学术日渐兴盛。有人造成各种机器,能使人得利多而用力少也。”而“中国孔圣论格物之学,与人所关甚要”,却不及于“万物之理”。(126)傅兰雅(John Fryer)所译《佐治刍言》,对世间事物的描述,明显在古代与现代之间划分出“黑暗”与“光明”,同样道出欧洲各国“数百年”间致力于“振兴文教”,“英法奥布四国,古时非真文教之邦,止于数百年间渐渐振兴文教,但立国以前,已有几分文教景象”,进而还阐明历史不断向前发展:
考各国史书,则知各国政事,已有蒸蒸日上之势,其间或行而辄止,或进而复退,不能直臻上理,然统核前后,总可谓愈进愈上矣。(127)
就史观的呈现来说,最突出的即是“普遍历史”观念的引入,将历史演化定位于古、中、近三个时代。《大英国志》指明“天下万国,政分三等”,将中国定位于“礼乐征伐自王者出,法令政刑治贱不治贵”;泰西诸国主要体现为“以王者与民所选之人共为政,君民皆受治于法律之下”;美国则是“无帝无王,以百姓推立之一人主之,限以年数,新旧相代”。(128)《万国通鉴》一书分为“东方国度”“西方古世代”“西方中世代”“西方近世代”四卷,于此也有充分发挥,展现出对于历史富于深意的理解。“东方国度”没有像书写西方历史那样按照不同的“世代”划分,大有意味,明示“东方国度”尚未进到“近世代”。该书也固守西方各国走在历史进程前列的立场,引言部分即言明,世间各国,“国制”分为三等,中国“以国主意旨为律”,英国为“国主亦须遵守”律法,美国则为“民主之国”,很明显是以此区分“古”“今”。(129)该书所附文字还指出,“欲判其教化之低昂,非参考互证焉不可也”,“平心比拟,则西方各国,实有数事愈于东方焉”。尤其阐明:耶稣教之道,“与国家律法”“与各等学业”,大有关系;“与妇女”“与各等贫乏苦难者”,大有裨益,“既有此变易人心之权能,倘得通行于中华,岂不与华人大有裨益乎?”(130)
在晚清明确传递进化论思想的,是李提摩太翻译的《泰西新史揽要》。是书1889年出版于伦敦,正是进化论盛行的年代。李氏在译序中就指出此书于中国来说乃“暗室之孤灯,迷津之片筏”,可以作为“救民之良药,保国之坚壁,疗贫之宝玉”,进而以“古世”“近代”为尺度,指明中国处在落后位置:
尝考中国古世善体天心,恒孜孜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其于远人也,优待如家人、父子。总之,一日万几,无不求止于至善,是以巍然高出于亚洲为最久之大国,而声名之所洋溢且远及于他洲,猗欤盛哉!何图近代以来,良法美意,忽焉中改,创为闭关自守之说,绝不愿与他国相往来……沿至今日,竟不能敌一蕞尔之日本。呜呼,谁之咎欤,谁之咎欤!(131)
林乐知(Young John Allen)等编译的《全地五大洲女俗通考》,同样以进化论批驳循环论史观,认为“世运盛衰之说,不足凭也”。该书虽没有按上古、中古、近世划分历史时段,却将不同国家按社会文明程度分为未教化、有教化和文明教化三个时期。(132)华丽士(Alfred Russel Wallace)著《十九周新学史》也指出:“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十九周之盛者,十九周新学史之名称,实昉乎此。”(133)该书也展示了铁路、航海、踏车、邮政、电报、德律风(电话)、照相等技艺方面的进步,译序还指明“欧西格致进步,以十九周为最多,西学之输入中国,亦莫多于是周”,期待中国能推陈出新,“乌知第二十周以后,又非中国进步最深之时耶”。(134)
正所谓“天下唯器而已矣”,“故无其器则无其道”。(135)雅斯贝斯(James Jaspers)揭示人类发展经历的四个阶段,也列出“科学技术时代”,指其不仅导致“古代世界的没落”,还成为“决定命运的伟大时刻”,“似乎将人类在过去几千年中在工作方法、生活方式、思想和信仰方式方面的一切一扫而空”。(136)技术进步带来的冲击,于晚清士人的影响更为直接,梁启超论及各分科知识,即坦言中国“所最缺者则格致学也”。(137)时人也将此视作新的“运会”,“风会所趋,虽造化之奇,亦若听命于智巧之数”。(138)樊增祥为此还阐明:“风气渐开,运会渐转,百年内外学益精而工益巧,天悔其祸,人竭其才,地呈其宝,必有驯致富强之一日,则中国漫漫长夜有时而旦矣。”(139)刘光贲同样持乐观态度:“机器入中国,天欲合五大洲为一气,运之所驱,不唯中国不能阻,即西人亦不能秘其术,不令入中国也。”(140)
不可否认,在固守“道”“器”之别的士人那里,仍自喜于“中国数千年来未尝用轮船、机器,而一朝恢一朝之土宇,一代拓一代之版章”。(141)王闿运就表示:“夫好异喜新者,人之情也……火器能恐人而不能服人,马头利纷争而不利混一,铁路日行万里何如闭户之安,舟车日获万金不过满腹而饱。”(142)但新事物、新技术毕竟是可见之进步,也容易产生共鸣。黎庶昌指出:“轮船、火车、电报、信局、自来水、火电器等公司之设,实辟天地未有之奇,而裨益于民生日用者甚巨,虽有圣智,亦莫之能违矣。”(143)王韬则表示:“天时人事,皆由西北以至东南,故水必以轮舟,陆必以火车,捷必以电线,然后全地球可合为一家。中国一变之道,盖有不得不然者焉。不信吾言,请验诸百年之后。”(144)皮锡瑞读了《环游地球录》一书,于书中所言“西洋立法仁至义尽”,不那么相信,“恐受西人之愚”,但也承认:“其机器之巧妙,轮车之迅速,能凿山腹、入地中,当非虚语。”(145)
“世运之日趋于新而莫可究也。”(146)同样讲“运会”,内涵已大异。在严复那里,“自物理格致之微,以至治化文明之大”,“无事不日标新理,而古说渐微”,“皆运会之事”。(147)唯有“察其时风俗教化之何如,可以得其所以然之故矣”。(148)朱祖荣在给汪康年的信中也表示:“间尝综观元会,墨验天心,知隐然有改制作之意,故近今风尚,竞谭西学,而有志之士,皆思变法,以支危局,此亦运会使然,而不必震惊其变也。”(149)不少士人也将技术的进步视作“变局”的关键。王之春就认为“西人创造火轮,互通东西,成地球一大变局”。(150)孙诒让也言及,自欧亚交通,中国利权尽夺,甚至中国独擅之利的丝,亦日趋衰敝,“蚕桑之利,昔由齐、卫而南移于吴、越,今乃由亚东而移于欧西,斯亦寰宇一大变局矣”。(151)
坦然接受“变局”,也促成竞相谈论“百年”成为一道独特的景观。“欧美两洲各国勃焉兴起之机,在学问日新、工商日旺,而其绝大关键,皆在近百年之中。”(152)梁启超这方面的用心尤为突出,其试图推动的工作,往往归诸泰西,并且强调其成就于近“百年”。如何推动“合群”,构成斯时读书人虑及的焦点,在梁看来,中国与泰西之区分,正体现在中国乃“以独术治群”,强调“彼泰西群术之善,直百年以来焉耳,而其浡兴也若此”。(153)梁以推广学校、组织学会作为中国变革的出路,也是注意到西方国家的“合群”端赖于此,“学校振之于上,学会成之于下,欧洲之人,以心智雄于天下,自百年以来也”。(154)
其他读书人也不乏类似的见解。陈炽1896年刊刻的《续富国策》,指出“西政”不无可取之处,系缘于“近百年间,上下一心,讲术而得,清明整肃,俨然官礼,成法及三代遗规,安可以教例之也!”(155)叶瀚1897年自刻的《初学读书要略》则言明:“西国维新,百年来政学日新,然究其大要,曰学,曰政,曰教,三者而已。”(156)为此还论及读史之道:“读西史宜悉一百年近来事故;读东史宜取法其维新之政。”(157)马君武之所以对法兰西近百年的历史更有兴趣,也是因为法国不仅是“欧洲文明开化最先之域也”,尤在于“法兰西当1793年路易十六未伏诛以前,其困于暴君之专制,法国人民之困苦,正与吾中国今日之地位无异也”。(158)《之罘报》1905年刊文论证中西学术的消长还道明,“其甫长之世同,其长极之世同,其消极之世亦同”,“分流”出现于17世纪以后,“西土之声光化电天算热力动植诸学出,而艺学一新矣,国家、经济、律法、外交、武备诸学兴,而政学一变矣”,反观中国,“则必待强迫刺激始步趋而仿效之”。(159)
对各国近百年经验的重视,也反映在科举改制之二场“各国政治艺学策”,引导士子“争讲万国之故及各种新学,争阅地图,争讲译出之西书”。(160)乡试会试题不乏聚焦“百年”的内容。1903年河南乡试题为“欧洲列国,颇近纵横,近百年来,如维也纳会议、东欧同盟、西欧同盟、柏林会议,皆关系全局,试参稽情事,以觇世变策”。(161)次年最后一次科举考试会试则以此为策题:“泰西外交政策,往往借保全土地之名而收利益之实,盍缕举近百年来历史以证明其事策。”(162)
值得重点说说以“百年”为题的史书对晚清士人的影响。《泰西新史揽要》一书,即是一部百年史,西名The Nineteenth Century:A History,言明“西历以每百年为一周”,“此书专记一千八百余年之事,故西名曰《第十九周大事记》”。(163)《万国公报》称道是书“凡泰西近百年中之新政,提纲挈领,要言不烦,盖集西史千百种之大成”,“泰西各国日长炎炎之势,尽其于一部书中”。(164)另一部直接取名“百年”的,是1894年广学会出版的《百年一觉》一书:
所论者,皆美国后百年变化诸事,西国诸儒,因其书多叙养民新法,一如传体,故均喜阅而读之,业已刊印数十万部行于世。(165)
此类书籍之所以产生重要影响,缘于“外史”构成晚清读书人阅读生活的主要内容。《万国公报》曾称三湘人士将广学会译著各书视为“枕中鸿宝”,《泰西新史揽要》“总百年来欧美诸国振兴之大成”,为谈新学者,不得不备之书。(166)征诸有关事例,可知此言不虚。1897年宋恕为天津育才馆所开列的“正课书目”,就包括《万国史记》《泰西新史揽要》等书。(167)孙宝瑄日记中也不乏“录外史”“录西史”的内容,其中一则记录了读《百年一觉》一书的感受:是书“专说西历二千年事,今尚千八百九十七年也。为之舞蹈,为之神移”。(168)尤有甚者,《百年一觉》一书,还激发读书人对“大同”的信心。康有为指明:“美国人所著《百年一觉》书,是大同影子。《春秋》‘大小远近若一’,是大同极功。”(169)谭嗣同则视是书,“殆仿佛《礼运》大同之象焉”。(170)
《百年一觉》在晚清受到重视,还体现在更多方面。梁启超《西学书目表》介绍该书为“西人说部之书,言世界百年以后事”。(171)《读西学书法》又表示:该书“悬揣地球百年以后之情形,中颇有与《礼运》大同之义相合者,可谓奇文矣”。(172)黄庆澄《中西普通书目表》也称道该书,“极有理趣,勿以谰言轻视之”。(173)徐维则辑、顾燮光补《增版东西学书录》则指出:该书“言美国百年以后事,亦说部之属。泰西人亦有此种书,甚可观”。(174)《中国官音白话报》还针对该书加以演义:
当中所说的议论,都是美国百年后一切变法的事情。粗看去,虽觉有些荒唐,细看去,却是都有道理,因为他在养百姓一樁事,颇有新鲜的法子。(175)
该书之所以引发热烈的议论,关键在于这是一部畅想未来百年的书,读书人由此获得了思考中国未来的新的路径,目光转向以西方的“近百年”为参照,并承认这一时期的中国,已处在落后一方。邓实即指明其中的合理性:“当其既进,有已往之现象;当其未进,有未来之影响……既往之文明现象唯历史能留之,未来之文明影响唯历史能胎之。”(176)甚至表示:“凡境有三,曰已往,曰现在,曰将来。中国已往之群治,其活现于历史者几成残影矣”,“今日所宜研究者,则现在与将来之进退也”。(177)影响所及,向过去告别,结合欧西过往之“百年”畅想中国之未来,也重新规划了晚清读书人思考“世变”的方向。(178)
1900年,正在日本流亡的梁启超写下了《少年中国说》,面对来自欧西及日本对于中国“老大帝国”的称呼,明确表示“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这是因为梁对于“国家”有了新的认识:“立于此地球之上者既数千年”的中国,“岂尝有国家哉?”“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国也,自百年以来也”。(179)不唯如此,敏锐捕捉到时代变迁气息的梁启超,1901年还提出了对“过渡时代”的看法,并据此划分出“百年”“千年”对比中西:“欧洲各国自二百年以来,皆过渡时代也”,“中国自数千年以来,皆停顿时代也”,预言20世纪将成“过渡时代”,出现激动人心的崭新之局。(180)中国将如何变,梁也有了进一步的新看法:“西人有言:十八世纪者,十九世纪之母也(专指欧洲言)。故吾愿今日自命维新党者,勿遽求为欧洲十九世纪之人物,而先求为欧洲十八世纪之人物,吾亚其将有瘳。”明示20世纪之中国亦将经历19世纪欧洲那样的变革与曲折,而值得期待的是,“今世纪之中国,其波澜俶诡,五光十色,必更有壮奇于前世纪之欧洲者”。(181)
“二十世纪之中国,何讵不如十九世纪之欧洲乎?”章太炎发出如此之问,关切的是如何抛开“数千年”的负担,“以与眈眈列强竞争于二十世纪之大舞台”。(182)面对“百年”之不易,也自有其洞见:“生二十世纪难,知种界难,新学发见难,直人心奋厉时难。”(183)康有为之所以提倡“物质救国论”,也是因为欧西“近百年”在“物质”层面展现的新气象:“中国数千年之文明实冠大地,然偏重于道德哲学,而于物质最缺然”,“今之新物质学,亦皆一二百年间诞生之物,而非欧洲夙昔所有者。突起横飞,创始于我生数十年之前,盛大于我生数十年之后”。(184)
晚清士人竞相谈论“百年”,同样是对“历史时间”的重新定义,赋予了“今”新的意涵,既包括其所昭示的来自各国的“百年”经验,也寄托着对“未来”的思考。因为其他国家过去的“百年”,预示着中国之“未来”。而之所以重视“百年”历史,也是对于世界竞争的惨烈有真切体会。1908年《云南》刊登的文章,“概观列国之三世相,以卜世界各国民之运命”,做出这样的预言:中国之“半亡国状态犹可永续”,“立于今后百年世界之一大舞台者,可断言曰:英美独日之四大国”。(185)同年《神州日报》也发文阐明:“今日之世界,非兵战之世界,非商战之世界,更非学战之世界,直一决死之世界也。”中国之未来,要么如欧西那样“称雄于世界”,要么成为“印度波兰之续”。(186)
“五百年”作为“运会”之枢机,也增添晚清读书人的信心。1902年福建乡试所出策题为“格致之学中西异同以中学驭西学策”,应策者就津津乐道于这样的结局:“西学之利在一时,中学之利在万世。西学之益在物力,中学之益在人心。西人尝云,百年后西艺当盛于亚陆,五百年后,孔教必遍于地球,是在吾辈同种之志士。”(187)1903年山东乡试试题,还直接以“五百年”出题:
自立约传教以来,教案日多,愚民倚入教为护符,奸民或假仇教以煽惑,西人至讥中国为无教化之国。然彼国之读儒书者,尝谓五百年后,孔教将遍行全球。是今日之患,仍在吾教之不修,而非彼教之能为害。欲经正而民兴,其道奚由策。(188)
余论
“时间问题毫无争议地属于对20世纪思想家触动最深刻的问题之一”,人们试图研究“我们是如何原始地经验时间的,由此便把关于时间的古老问题重新列入了研究议程”。(189)确实,无论是哲学、还是史学,都高度重视对时间问题的思考,并将此作为贯穿古今的问题。每一代在回望过去,尤其是检讨遗留下来的“思想资源”时,重点要处理的便是与“时间”密切相关的各种史观。无论如何,历史时间具有多样性,并非自然时间所可表征,构成思考历史问题基本的出发点。
“历史中的时间”,即是法国年鉴学派第二代代表人物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持续关注的问题。围绕地中海的研究,他主张把历史分解为几层平面,将“历史时间”区分出“地理时间、社会时间和个人时间”。(190)其“长时段”理论尤其关注“如何分解过去的时间”,以展现“时间的多元性质”,从“多重节律”去认识历史变动中存在的时间差异。(191)分别在德国、英国发展起来的概念史与观念史,同样重视“时间”问题。“鞍型期”和“不同时性的同时性”成为科塞雷克(Reinhart Koselleck)使用的两个关键概念,将时间概念视为历史认识之中心范畴。(192)“剑桥学派”核心人物波考克(J.G.A.Pocock)针对美国宪法的研究,也阐明“既要分析概念变化的机制,又要分析特殊概念的含义在特殊时期发生变化的方式”,即关注“建国者们生活于18世纪的语境”。(193)
值得一提的是,对时间问题的关注往往结合近代世界的诞生加以考量,故此目光也常常落在“百年”。所谓“鞍型期”,其时间范围约为1750-1850年的一百年。对相关历史进程的解释,也重视1750年这一时间节点。如对海洋史的探索,便将“1750-1900年”,视作奠定了“革命的世界”。(194)“大分流”的提出,1750年也构成历史的“断裂”。指明迟至1750年,欧亚大陆的许多地区在农业、商业和原始工业等方面仍存在“令人吃惊的相似之处”,但在此之后,只有“在西欧出现的进一步的巨大发展再一次成为一种有待解释的断裂”。(195)
晚清士人认知“世变”的转向,聚焦的维度明显由“千年”转向“百年”,同样展示出晚清以降“历史时间”被重新“定义”,其影响不可低估。最为突出的是,“数千年”与“百年”不只是单纯的时间概念,是以“化约”的方式呈现出二元化的历史,成为阐释“古”与“今”、“中”与“外”的表征,主要指向中国之“过去”与西方的“现在”,甚至二者之间还建立起不具“正当性”的因果关系,“数千年”的历史构成“百年”历史之因。显然,无论“数千年”或“百年”,都不便以“化约”的方式处理,在二者之间建立起“因果”关联,更不合适,究其实,是将历史按照“数千年”与“近百年”进行分期。但正因为此,对于其成因,以及后续产生的持续影响,值得做进一步申论。
遭逢“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晚清士人对于“世变”的认知,难以摆脱“运会”之说,并产生持续的影响,表明这样的认知方式,已经深埋于中国部分读书人的心灵。在“历史时间”一环,所体现的是对“古”“今”的处理。皮锡瑞仍坚守所谓“古者必有验于今”,处今之世,完全可以“取法于古有”,而“不必尽学于四夷”。(196)刘绍宽也力陈“学古无用”论之非,照其所见,“今天下郡县读书者不下数百万,设非令学古,习训诂,通词章,有以自见,将各令奔竞侯门,妄谈经济,将复成何世界?”(197)相较而言,章太炎在这些问题上,倒是有所坚守,指出问题之症结:“道本无常,与世变易,执守一时之见,以今非古,以古非今(或以异域非宗国,以宗国非异域者,其例视此),此正颠倒之说。”“顺进化者,以今非古,则诬言也……守旧章者,以古非今,是亦一孔之见矣。”(198)针对斯时的情势,章一则表示“夫为学者,非徒博识成法,挟前人所故有也”,一则又指出“今中国不可委心远西,犹远西之不可委心中国也”。(199)
晚清之所以发生从“千年”转向“百年”的思考,原因也不难理解。别的且不论,在晚清出现的新事物、新技术,无论是轮船、火车等交通工具,还是报纸、杂志及电报、电话等信息传播工具,都具有革命性意义,改变了历史的底色。士人接触到这些近百年成长起来的新事物、新技术,受到强烈刺激,并因此把目光转向在这些方面取得突出成就的各国的“百年”历史,也是题中之义。丧失“过去”的经验,自然会沮丧,但有了他国“百年”的经验,却又让人看到希望。日本之所以成为重要的“镜像”,就在于“观于日本,吾国人可以兴也”。(200)
问题的关键在于,“历史时间”的重新定义,意味着在很多问题上的取舍。“数千年”也好,“百年”也好,皆承载了超越时间的内容,不仅涉及“古今”之分,还以此分别“中外”。不只是为中国的“数千年”贴上种种负面标签,竞相表彰各国“百年”取得的成就,还延伸至对“学”与“道”的重新思考。
章太炎《訄书》重订本首篇《原学》曾有言:“视天之郁苍苍,立学术者无所因。各因地齐、政俗、材性发舒,而名一家。”这里显示的是,太炎已感受到在“九隅既达”之世,由“地齐”“材性”决定学问方向的时代已经过去,“今之为术者,多观省社会、因其政俗,而明一指”。(201)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在学术上也有所体现,须重新检视“中学”与“西学”。温州士人项芳兰1896年曾录下一群温州籍士人围绕“中学”与“西学”的交流。项明确表达了这样的看法:“西学中学,将来必有合一之时。”黄绍第更是担忧:“将来五大洲合一,必有同用一文,同尊一教者,将何所从?”(202)孙宝瑄读了严复所译《天演论》后,则明确提出了中西学问分界的问题:“今日中西学问之分界,中人多治已往之学,西人多治未来之学。曷谓已往之学?考古是也。曷谓未来之学?经世格物是也。”还表示:“惟阐道之学,能察往知来,不在此例。”(203)
然而,这一时期已有湖南士人直指“道”同样“无中外”“无殊同”:
海上通商,开辟一大变,中国道不行也。道在天地,无中外,无殊同,地偏者俗异,俗异者教异,教异者势必极,势极而后必一反于道天也。(204)
这也如同罗振玉后来总结的:“海禁未开以前,学说统一,周孔以外无他学也。自西学东渐,学术乃歧为二。”(205)其目中之“学”,即可视作“道”。而在王国维那里,更是将此视作由“道出于一”向“道出于二”的转变:“自三代至于近世,道出于一而已。泰西通商以后,西学西政之书输入中国,于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乃出于二。光绪中叶新说渐胜,逮辛亥之变,而中国之政治学术几全为新说所统一矣。”仅就其中揭示的问题来说,确实点出了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带来的巨大影响,“数千年”与“百年”只是其表征。(206)
经历这样的转折,对于“世变”的认识,也明显发生转向。对于未来的思考,民国时期读书人不乏援引新的观念进行把握。同样是在鼎革之际,固有如恽毓鼎那样归于“天意”者,叹息于“皇家自愿亡国,真中国三千年历史未有之奇。列祖列宗乃生此等子孙,岂非气数”。(207)也不乏如吴鼎昌那样有了全新的视野:“对于中国未来之运命,亦可一言以决之曰:未来之存亡,在乎民德之进退而已。”故此,以“民德日退”之趋向“卜之中国未来之运命,可立断也”。(208)蓝公武针对复古思想之涌动也指出:“居今之世而欲复古之治,以与近世列强之科学智识、国家道德相角逐,是非吾人所大惑不解者耶。”“改革之道者,不在复古,而在革新”。(209)李其荃对中国政局未来的思考,则诉诸“天演公例”,指明中国对政体的选择,程序当“循乎政治轨道”,天演公例“无可幸逃”。(210)
这也促成结合“世界时势”(“他者”经验)分析中国之“世局”,成为主流。1915年张东荪将中国之将来与近世文明国立国之原则联系起来,提出“中国国运之兴也,不在有万能之政府,而在有健全自由之社会”。(211)1917年杜亚泉对于未来“世局”的思考,也指出“今日之事态,为世界时势之潮流所推荡而成”,“为时势之潮流推荡而来者,行将为时势之潮流席卷而去”。(212)由此,“趋新”也成为潮流。1919年创办的《新中国》明确表示:“本志应新世界潮流而起”,希望多刊登研究“世界新潮流之趋势”的论文。(213)此也影响到对“世运”的看法。1922年《新世界日报》刊登的《新世运—新世界》道出:“天理之流行,刹那不停,而世运因之日新不已。”“鼎革后,吾国国运一新,欧战后,世界气象一新,华会后,世界之趋势,又为之一新。”(214)尤有甚者,对历史演进的思考,已接受“普遍历史”。针对梁漱溟所著《东西文化及其哲学》,胡适就指出,各民族文化所表现的,“不过是环境与时间的关系”,如以历史眼光观察文化,“只看见各民族都在那‘生活的本来的路’上走,不过因环境有难易,问题有缓急,所以走的路有迟速的不同,到的时候有先后的不同”。(215)
无论怎样,“百年”仍成为言说的重心。梁启勋1915年发表的《今日与百年前之今日》指明追怀19世纪初大英雄之理由:“英雄事业,实为社会变迁之因果哉”,“英雄其事业忽已届百年,乃适于其地又发生同一之事业,贻距今百年后之人,以无穷之感慨,岂造物欲助后世读史者之记忆力哉。抑亦会逢其适也。欲破新愁,最宜感旧”。(216)《大公报》1918年也刊文盛赞德意志“能为百年之大计”,“至少亦置五十年之必要于计算值中”。(217)而且,这样的思考有泛滥之势,一旦遭遇重大历史事件,即习惯回溯“百年”展开思考。或回首百年,或畅想未来百年。总结百年经验,或纪念百年之事,往往成为报章竞相报道的内容。
这也影响到历史书写。梁启超之倡导“新史学”,就展现出在这方面的用心。《中国史叙论》特别指出:“自乾隆末年以至于今日”的“近世史”(实质是近百年),“虽阅时甚短,而其内外之变动,实皆为二千年所未有,故不得不自别为一时代。实则近世史者,不过将来史之楔子而已”。(218)在《新史学》中,其对“旧史”的批判,其中之一即是“知有陈迹而不知有今务”,“吾中国数千年无良史者,以其于进化之现象,见之未明也”。(219)既将过往数千年的历史归于“无史”,则所谓“有史”,即是显示“学术之革新”最著的“近世史”,“有新学术,然后有新道德、新政治、新技艺、新器物。有是数者,然后有新国、新世界”。(220)
近代史逐渐得到重视,也缘于此。陈登原的《中国文化史》,明显将“数千年”与“近百年”的历史切割开来:“近百年来,国族在大转变中,而自此以往,四五千年之文化史,反不足予其后昆以一确切之保证,举凡社会、经济、制度、政治、法律……均无一可以保持其定态,此则非但上世、中古、近古所未有,抑亦近世之上半所未曾梦想到此者也”,甚至“立国之本”与“仅存之学问”,亦不能再保有“定态之征”。(221)蒋廷黻的《中国近代史》,则以此总结这段历史的特质:“中华民族到了十九世纪就到了一个特殊时期”,和以往历史上所发生的全然不同,“来和我们打麻烦的不是我们东方世界里的小弟们,是那个素不相识而且文化根本互异的西方世界”。(222)
最为彰著的,以往关注的是其他国家的“百年”史,民国以后,除继续重视“西洋”及“外国”的百年史,更多聚焦中国的“百年”史。这一时期也出现了诸多以“近百年”为名的书籍。何以聚焦于“西洋”的“百年”,理由是“近世史”于现世生活“常有直接的背景”,“有密切的关系”。近百年西洋史,“乃人类史中最精彩之一页,盖欧洲在百年前,其政治的文化的地位,原与亚洲无异;泊乎近世,思想庞杂,文哲蔚起,科学繁兴,于是遂为近代史放一异彩”。(223)1930年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国近百年史要》则阐明:“欲知我国今日变迁之由来,与世界列国关系之大势,似又以研究近百年史为尤要”,这是因为中国此前的历史,“局势无大更易”,“从未有如百年以来”,“我国今日之政治风俗思想学术,日新月异,莫不根于近百年以来”。(224)陈恭禄撰写《中国近百年史》,也是缘于“近百年来,中国受外影响,政治、社会、经济、思想之剧变,开从古未有之局势,非有信史,将不能明了其造成之原因,国内之问题,及国际之上所处之地位。此为国民应有之常识,近百年史当足以应此需要”。(225)
“通史”之外,关注近百年中国“政治”“经济”等方面的“专史”,也所在多有。李剑农《中国近百年政治史》,开宗明义,“我们要知道近百年内中国政治上发生大变化的由来,非将百年前世界的新趋势,和中国内部的情形,作一度简略的比较观察不可”,所追踪的包括“百年前的世界趋势”“百年前中国内部的情形”,强调内外因素“造成近百年的政治局面”。(226)夏炎德《中国近百年经济思想》也指出:过去一百年,“是中国整部历史的转变期”,“各派经济思想的起伏及其得失,于目前国民经济情况有深切的关系,应当细加检视”。(227)
民国时期出版的此类聚焦“百年”的著作,也延续了晚清以来对于“数千年”“近百年”的认知,除了盛赞西方“近百年”取得的成就,对于“数千年”的遗产,则持否认的态度。李剑农指出过去一百年,“在西方是政治经济思想及国际情势发生极大变化的时期”,“有了那种蒸汽机和其他思想学术上不断的新发展作推进器”,“西方的政治经济社会,都不能维持原来的形势,并且变动的波澜,将由西方而及于全世界”。而对于中国过去的政治组织,书中也指明“中国的君主专制政体,本是从秦汉以来几千年相承不替的”。(228)夏炎德书中也有类似的梳理:18世纪末叶,英国的工业革命已经发动,自此以后,英国生产力的发展真是“一日千里”。反观中国,“四千年来的国民经济,一直陷于停滞不进的状态”,“非改变祖宗成法,不足以应付此巨大的世变”。(229)
“当过去不再照亮未来,人类精神就徘徊于黑暗之中。”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曾引述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这句名言,指出问题的关键正体现在“过去”作为经验的重要意义。(230)晚清士人认知“世变”发生的由千年到百年的转向,为“数千年”贴上种种负面的标签,无疑显示出对“过去”价值的否认。梁启超总结清代学术,特别言及“以复古为解放”产生了深刻影响。(231)这从实质上赋予了“古”的价值,如今却以“弃古”为解放,自然是对过去价值的否定。而且,无论“数千年”或“数百年”,乃至于“百年”“五十”年的历史,都无法以简化的方式展示,也做不到。《论语·为政》有言:“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所意味的是,夏、商、周三代存在文化上的连续性,然每一代却又有“损”和“益”,不能视其为一成不变。“数千年”历史演进中所发生的“损”和“益”,更是昭然若揭,难以视作一个“整体”。进入民国以后,康有为也有这样的感叹:“举凡中国数千年之旧制旧学旧俗,皆草薙而禽猕之,以为欧美之治在斯乎”,“自共和以来,教化衰息,纪纲扫荡,道揆凌夷,法守隳毁,礼俗变易……人心风俗之害,五千年未有斯极”。康的见解,自有其特定的立场,但其点出问题之症结倒也值得重视:“数千年之文教,不能以数十年之贫弱屈也。”(232)严复在书信中也表示:“他日中国果存,其所以存,亦恃数千年旧有之教化,决不在今日之新机,此言日后可印证也。”(233)康、严以往对“数千年”多负面评价,现在做出这样的调整,不能将原因简单归于晚年之“保守”。在这些问题上,重新加以认识,也颇为必要。傅斯年1926年在给胡适的信中即道出,“以二千年之思想为一线,而集论之,亦正未必有此必要”,当尽力“一面不使之于当时的别的史分,一面亦不越俎去使与别一时期之同一史合”。(234)总之,以“数千年”“数百年”作为“过去”的代表,并且贴上种种负面标签,或者以“百年”作为“今”的代表,加以“神话”,所留下的后遗症,不可回避,需要重新加以评估。
注释:
①沽滨居士:《政由俗革论》,《万国公报》第17册,1890年6月。
②张灏:《中国近代思想史的转型时代》,《二十一世纪》总第52期,1999年4月。罗志田:《新的崇拜:西潮冲击下近代中国思想权势的转移》,《权势转移:近代中国的思想、社会与学术》,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8-81页。
③章清:《“有”“无”之辨:重建近代中国历史叙述管窥》,《近代史研究》2019年第6期。
④塞尔日·格鲁金斯基(Serge Gruzinski):《世界的四个部分:一部全球化历史》,李征等译,东方出版社2022年版,第Ⅳ—Ⅴ页。
⑤罗伯特·B.马克斯(Robert B.Marks):《现代世界的起源:全球的、环境的述说,15-21世纪》(第三版),夏继果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第14页。
⑥易鼐:《论西政西学治乱兴衰俱与西教无涉》,《湘学报》第30册,1898年3月13日。
⑦孙中山:《民报发刊词》,《民报》第1号,1905年10月20日。
⑧魏源:《皇朝经世文编叙》,贺长龄辑《皇朝经世文编》,上海广百宋斋1891年版,第1页。
⑨梁启超(沧江):《国家运命论》,《国风报》第1卷第8期,1910年4月30日。
⑩《史记》卷27《天官书》,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1344页。
(11)朱维铮著,廖梅、姜鹏整理《中国史学史讲义稿》,复旦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100页。
(12)李康:《运命论》,萧统编,李善注《文选》卷53,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295-2297页。
(13)叶燮:《百家唐诗序》,席启寓编《唐诗百名家全集》一,扫叶山房1920年版,第1页。
(14)《皇极经世绪言》,邵雍:《皇极经世书》,中华书局1931年版,第3页。
(15)永瑢等撰《四库全书总目》卷180,中华书局1965年版,上册,第915页。
(16)黎庶昌:《上穆宗皇帝书》,《拙尊园丛稿》卷1,上海醉六堂1893年版,第1页。
(17)黎庶昌:《上沈相国书》,喻岳衡等标点《西洋杂志》,岳麓书社1985年版,第542页。
(18)黎庶昌:《与李勉林观察书》(丁丑二月),喻岳衡等标点《西洋杂志》,第540页。
(19)黎庶昌:《青萍轩遗稿序》,《拙尊园丛稿》卷4,第11-12页。
(20)薛福保:《书金眉生六幸图后》,《青萍轩文录》卷1,光绪八年刻本,第23-24页。
(21)薛福成:《筹洋刍议·变法》,光绪甲申孟秋开雕,第46-49页。
(22)吴仰湘点校《皮锡瑞日记》第3册,1901年12月11日,中华书局2020年版,第1073页。
(23)严复:《与陈宝琛书》(一),约1894年9-11月,王栻主编《严复集》第3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498页。
(24)严复:《论世变之亟》,王栻主编《严复集》第1册,第1页。
(25)严复:《天演论》论二,王栻主编《严复集》第5册,第1362页。
(26)《光绪五年六月初五日贵州候补道罗应旒奏折》,中国史学会编《洋务运动》(一),上海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170页。
(27)吴仰湘点校《皮锡瑞日记》第2册,1899年11月9日,第847页。
(28)吴仰湘点校《皮锡瑞日记》第2册,1899年12月6日,第853页。
(29)吴仰湘点校《皮锡瑞日记》第3册,1901年10月2日,第1051页。
(30)史晓风整理《恽毓鼎澄斋日记》(2),1911年4月22日,浙江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531页。
(31)史晓风整理《恽毓鼎澄斋日记》(2),1914年6月18日,第693页。
(32)康有为:《叙》,姜义华、张荣华编校《康有为全集》第5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553-554页。
(33)康有为:《春秋笔削微言大义考》,姜义华、张荣华编校《康有为全集》第6集,第4页。
(34)康有为:《大同书》,姜义华、张荣华编校《康有为全集》第7集,第6页。
(35)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朱维铮校注《梁启超论清学史二种》,复旦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315页。
(36)中华书局编辑部编《孙宝瑄日记》上册,1897年6月14日,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15页。
(37)吴仰湘点校《皮锡瑞日记》第2册,1899年3月21日,第775-776页。
(38)郭嵩焘著,钟叔河、杨坚整理《伦敦与巴黎日记》,岳麓书社1984年版,第490页。
(39)薛福成著,张玄浩、张英宇标点《出使英法义比四国日记》,岳麓书社1985年版,第325、538页。
(40)樊增祥:《书王令景峩试卷后》,那思陆、孙家红点校《樊山政书》卷10,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285页。
(41)王闿运:《致郭左兵》,马积高主编《湘绮楼诗文集》,岳麓书社1996年版,第866页。
(42)王闿运:《湘绮楼日记》第2卷,1880年3月12日,岳麓书社1997年版,第881页。
(43)吴仰湘点校《皮锡瑞日记》第1册,1893年2月25日,第84页。
(44)李光珠:《伦理约编序》,李耀先主编《廖平选集》上册,巴蜀书社1998年版,第324-325页。
(45)史晓风整理《恽毓鼎澄斋日记》(2),1914年2月3日,第678页。
(46)宋恕:《六字课斋卑议》《又致定夫书》,1894年8月8日,胡珠生编《宋恕集》上册,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117、509-510页。
(47)《孙宝瑄日记》上册,1897年12月31日,第173页。
(48)《孙宝瑄日记》上册,1898年6月1日、19日,第228、233页。
(49)钟天纬:《与程禧之书》,《刖足集·内篇》,1901年刻本,第65页。
(50)黄庆澄:《东游日记》,岳麓书社1985年版,第341-342页。
(51)梁启超:《新民说十·论进步》,《新民丛报》第10号,1902年6月20日。
(52)严复:《救亡决论》,王栻主编《严复集》第1册,第51页。
(53)黄道周著,翟奎凤整理《易象正》卷9,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369页。
(54)赵翼著,王树民校证《廿二史札记校证》(订补本),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36页。
(55)《李鸿章奏议制造轮船未可裁撤折》,《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86,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9册,第3475-3476页。
(56)《李鸿章奏请斟酌时势权宜变通以定洋人觐见礼仪折》,《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90,第9册,第3626页。
(57)《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奏议复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详议海防折》,《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99,第10册,第3987页。
(58)李鸿章:《议复张家骧争止铁路片》,顾廷龙、戴逸主编《李鸿章全集》第9册《奏议九》,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258页。
(59)王韬:《代上苏抚李宫保书》,《弢园尺牍》,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79-80页。
(60)孟保:《序》,张德彝撰,钟叔河校点《航海述奇》,岳麓书社1985年版,第436页。
(61)王韬:《变法自强下》,《万国公报》第31册,1891年8月。
(62)郑观应:《论出使》,夏东元编《郑观应集·救时揭要:外八种》,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128页。
(63)康有为:《上清帝第二书》,姜义华、张荣华编校《康有为全集》第2集,第37页。
(64)曾纪泽:《〈文法举隅〉序》,喻岳衡点校《曾纪泽遗集》,岳麓书社1983年版,第135-136页。
(65)徐世昌等编纂《清儒学案》卷191《古愚学案》,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7380页。
(66)《英参赞威妥玛新议略论》,《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40,第4册,第1680页。
(67)赘翁:《泥古变今论》,《万国公报》第13年第640卷,1881年5月21日。
(68)曾国藩:《讨粤匪檄》,《曾国藩全集·诗文》,岳麓书社1994年版,第232页。
(69)方濬颐:《议复赫、威二使臣论说》,《二知轩文存》卷12,光绪四年戊寅春刻,第9页。
(70)陈虬:《〈经世报〉叙》,《经世报》第1册,丁酉(1897)七月上。
(71)孙家鼐:《议复开办京师大学堂折》(光绪二十二年七月),北京大学校史研究室编《北京大学史料》第1卷(1898-1911),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23-25页。
(72)张之洞:《劝学篇》,苑书义等主编《张之洞全集》第12册,第9715、9737页。
(73)张之洞:《筹定学堂规模次第兴办折》,苑书义等主编《张之洞全集》第2册,第1501-1502页。
(74)史晓风整理《恽毓鼎澄斋日记》(2),1911年10月27日,第555页。
(75)《文侍御悌严劾康有为折》,苏舆编《翼教丛编》卷2,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版,第30页。
(76)康有为:《物质救国论》,姜义华、张荣华编校《康有为全集》第8集,第67页。
(77)梁启超:《新民说一》,《新民丛报》第1号,1902年2月8日。
(78)冯桂芬:《自序》,《校邠庐抗议》,光绪丁酉岁聚丰坊校刻,第2页。
(79)郭嵩焘:《复姚彦嘉》,光绪五年四月,梁小进主编《郭嵩焘全集·集部一》第13册,岳麓书社2018年版,第369页。
(80)郭嵩焘著,钟叔河、杨坚整理《伦敦与巴黎日记》,第66、91、491页。
(81)李慈铭:《越缦堂日记》第26册,戊集第2集,1876年11月3日,第16页;第27册,己集第2集,1877年7月28日,第79-80页,商务印书馆1920年版。
(82)梁启超:《五十年中国进化概论》,《饮冰室合集》第5册,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43页。
(83)康有为:《新学伪经考》,姜义华、张荣华编校《康有为全集》第1集,第437页。
(84)梁启超:《南海康先生传》,《清议报》第100册,1901年12月31日。
(85)严复:《原强》,王栻主编《严复集》第1册,第11-12页。
(86)严复:《救亡决论》,王栻主编《严复集》第1册,第53-54页。
(87)夏曾佑:《答宋燕生书》,1895年5月中旬,胡珠生编《宋恕集》上册,第529-531页。
(88)夏曾佑:《论近代政教之原》,《时务报》第63册,1898年6月9日。
(89)徐仁铸:《��轩今语:学语》,《湘学报》第29册,1898年3月3日。
(90)谭嗣同:《仁学》,蔡尚思、方行编《谭嗣同全集》(增订本)下册,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299、337页。
(91)唐才常:《尊新》,江标编《沅湘通艺录》卷3,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92页。
(92)梁启超:《戊戌政变记》,《饮冰室合集》第4册,第25-26页。
(93)《〈新世界学报〉叙例》,《新世界学报》第1号(壬寅第1期),1902年9月2日。
(94)梁启超:《新民说十一·续论进步》,《新民丛报》第11号,1902年7月5日。
(95)邹容:《革命军》,民智书局1928年版,第1-2、56页。
(96)章太炎:《驳革命驳议》,汤志钧编《章太炎政论选集》上册,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230页。
(97)孙中山:《民报发刊词》,《民报》第1号,1905年10月20日。
(98)邓实:《史学通论一》,《政艺通报》壬寅第12号,1902年8月18日。
(99)马君武:《法兰西今世史译序》,曾德珪选编《马君武文选》,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46-47页。
(100)支那少年编译《支那四千年开化史》,上海支那翻译会社1903年版,第1页。
(101)《国文报叙例》,《国文报》第1期,光绪三十二年二月。
(102)梁启超:《中国积弱溯源论》,《清议报》第77册,1901年4月29日;《清议报》第80册,1901年5月28日。
(103)严复:《实业教育》,《东方杂志》第3卷第7期,1906年8月14日。
(104)《时局观》,《神州日报》1908年10月19日,第2版。
(105)樊锥:《开诚篇》一,《湘报》第3号,1898年3月9日。
(106)《哀哉无国之民》,《经世文潮》第4期,1903年8月8日。
(107)萧庸士辑《五洲述略》“凡例”,紫藤书馆1902年版,第1页。
(108)曾廉:《上杜先生书》,《庵集》卷13,宣统三年曾氏会辅堂刊本,第18页。
(109)梁启超:《中国积弱溯源论》,《清议报》第80册,1901年5月28日。
(110)《世变慨言》,原刊《同文沪报》,此据《鹭江报》第47册,1903年10月20日。
(111)《未来之中国》,《大公报》(天津)1903年5月5日,第1版。
(112)史晓风整理《恽毓鼎澄斋日记》(1),1907年3月4日、1908年4月28日,第343、378页。
(113)严复:《论教育与国家之关系》,《东方杂志》第3年第3期,1906年4月18日。
(114)杨铨:《科学与中国》,《留美学生季报》第1卷第4号,1914年12月。
(115)钱穆:《现代中国学术论衡》“序”,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年版,第5页。
(116)陈独秀:《吾人最后之觉悟》,《青年杂志》第1卷第6号,1916年2月15日。
(117)胡适:《文学改良刍议》,《新青年》第2卷第5号,1917年1月1日。
(118)顾颉刚:《古史辨》第1册“自序”,朴社1926年版,第2页。
(119)青木正儿:《吴虞底儒教破坏论》,王悦之译,原刊日本《支那学杂志》1922年第2卷第3号,吴虞以此为《吴虞文续录》之书序。《吴虞文续录·别录》,成都美信印书局1933年版,第1页。
(120)陆懋勋:《序言》,《西学关键》,鸿宝斋1903年版,第1-3页。
(121)康有为:《大同书》,姜义华、张荣华编校《康有为全集》第7集,第3页。
(122)邓实:《论中国群治进退之大势》,《政艺通报》癸卯第11号,1903年7月9日。
(123)夏曾佑:《论近代政教之原》,《时务报》第63册,1898年6月9日。
(124)慕维廉:《大英国志》“序”,上海墨海书馆1856年版,第1页。
(125)李提摩太:《中国各报馆始末》,《万国公报》第32册,1891年9月。
(126)谢卫楼编译《万国通鉴》卷四下,上海美华书馆1882年版,第61-62页。
(127)傅兰雅译、应祖锡述《佐治刍言》,江南制造总局1885年版,第9、21、42-43页。
(128)慕维廉:《大英国志》“凡例”,第1页。
(129)谢卫楼编译《万国通鉴》卷1“引”,第1-4页。
(130)谢卫楼编译《万国通鉴》卷4下,《附论耶稣教之风化》,第64-68页。
(131)李提摩太:《译本序》,马恳西著,李提摩太译,蔡尔康述《泰西新史揽要》,广学会1895年版,第1页。
(132)林乐知等编译《全地五大洲女俗通考》第6集下卷,广学会1903年版,第73页。
(133)莱门义:《十九周新学史序》,梁澜勋译述,许家惺纂辑《十九周新学史》,山西大学堂译书院1904年版,第1页。
(134)梁澜勋:《十九周新学史序》,梁澜勋译述,许家惺纂辑《十九周新学史》,第3页。
(135)王夫之:《周易外传》卷5,《船山全书》编辑委员会编校《船山全书》第1册,岳麓书社1988年版,第1027、1028页。
(136)卡尔·雅斯贝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魏楚雄、俞新天译,华夏出版社1989年版,第112页。
(137)梁启超:《格致学沿革考略》,《饮冰室合集》第2册,第3-14页。
(138)李宗羲:《复奏总理衙门六条疏》,《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洋务运动》(一),第71页。
(139)樊增祥:《书王令景峩试卷后》,那思陆、孙家红点校《樊山政书》卷10,第287页。
(140)徐世昌等编纂《清儒学案》卷191《古愚学案》,第7379页。
(141)《候选直隶州知州杨廷熙奏请撤销同文馆折》,《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49,第4册,第17页。
(142)王闿运:《致郭兵左》,马积高主编《湘绮楼诗文集》,第868-869页。
(143)黎庶昌:《与莫芷升书》,《拙尊园丛稿》卷6,第2页。
(144)王韬:《变法自强下》,《万国公报》第31册,1891年8月。
(145)吴仰湘点校《皮锡瑞日记》第1册,1893年7月22日,第115页。
(146)《农言》,《知新报》第96册,1899年7月18日。
(147)严复:《原富》部丁篇二按语,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第388页。
(148)严复:《天演论》论十四按语,王栻主编《严复集》第5册,第1390页。
(149)朱祖荣:《致汪康年》(3),上海图书馆编《汪康年师友书札》(1),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23页。
(150)王之春撰,鄢琨校点《使俄草》,1895年1月22日,岳麓书社2016年版,第41页。
(151)孙诒让:《蚕桑验要序》,《孙诒让全集·籀庼遗文》,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456页。
(152)薛福成著,张玄浩、张英宇标点《出使英法义比四国日记》,1890年5月19日,第130页。
(153)梁启超:《说群序》,《饮冰室合集》第1册,第3-4页。
(154)梁启超:《论学校十三:学会》,《时务报》第10册,1896年11月5日。
(155)陈炽:《续富国策·自叙》,赵树贵、曾丽雅编《陈炽集》,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147页。
(156)叶瀚:《读译书须知》,《初学读书要略》,光绪丁酉夏五月仁和叶氏刊,第1页。
(157)叶瀚:《初学宜读诸书要略》,《初学读书要略》,第4页。
(158)马君武:《法兰西今世史译序》,曾德珪选编《马君武文选》,第46-47页。
(159)箸夫:《四千年中西学术消长论》,《之罘报》第4期,1905年4月23日。
(160)梁启超:《戊戌政变记》,《饮冰室合集》第4册,第25-26页。
(161)冯一梅:《增批直省闱墨》卷6“贵州、河南”,上海书局1904年版,第16页。
(162)顾廷龙主编《清代朱卷集成》第90、91册,台北成文出版社1992年版。
(163)马恳西著,李提摩太译,蔡尔康述《泰西新史揽要》“凡例”,第1页。
(164)万国公报馆:《考试时务场中必备书》,《万国公报》第91卷,1896年8月。
(165)李提摩太:《百年一觉并序》,《百年一觉》,广学会1894年版,第1页。
(166)《三湘喜报》,《万国公报》第90卷,1896年7月。
(167)宋恕:《天津育才馆赤县文字第一级正课书目》,胡珠生编《宋恕集》上册,第253-254页。
(168)《孙宝瑄日记》上册,1897年5月10日,第107页。
(169)康有为著,楼宇烈整理《长兴学记·桂学答问·万木草堂口说》,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133页。
(170)谭嗣同:《仁学》,蔡尚思、方行编《谭嗣同全集》(增订本)下册,第367页。
(171)梁启超:《西学书目表》,《质学丛书初集》第二函,质学会1897年版,第3页。
(172)梁启超:《读西学书法》,《质学丛书初集》第二函,第16页。
(173)黄庆澄编《中西普通书目表》,光绪戊戌七月算学报馆自刻,第12页。
(174)徐维则辑,顾燮光补《增版东西学书录·杂著第三十一》,光绪二十八年十二月印行,第25页。
(175)裘维锷演《百年一觉》,《中国官音白话报》第7、8期合刊,1898年6月29日。
(176)邓实:《史学通论》四,《政艺通报》壬寅第12期,1902年8月18日。
(177)邓实:《论中国群治进退之大势》,《政艺通报》癸卯第11号,1903年7月9日。
(178)因应“西力”冲击的时限,百年之外,还有“五十年”之说。康有为就表示,古今异形,今昔殊势,“岂不鉴于五十年事”。梁启超则指出:“拿过去若干个五十年和这五十年来比,这五十年诚然是进化了,拿我们这五十年和别人家的这五十年来比,我们可是惭愧无地。”康有为:《上清帝第二书》,姜义华、张荣华编校《康有为全集》第2集,第35页;梁启超:《五十年中国进化概论》,《饮冰室合集》第5册,第45页。
(179)梁启超:《少年中国说》,《清议报》第35册,1900年2月10日。
(180)梁启超:《过渡时代论》,《清议报》第83册,1901年6月26日。
(181)梁启超:《十九世纪之欧洲与二十世纪之中国》,《清议报》第93册,1901年10月3日。
(182)章太炎:《驳革命驳议》,汤志钧编《章太炎政论选集》上册,第230页。
(183)章太炎:《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章太炎全集》(四),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81页。
(184)康有为:《物质救国论》,姜义华、张荣华编校《康有为全集》第8集,第63页。
(185)滇海:《今后百年世界之四大强国》,《云南》第13期,1908年4月30日。
(186)璞盦:《生死观》,《神州日报》1908年1月15日,第2版。
(187)雷瑨编辑《中外策问大观》卷19,砚耕山庄1903年版,第44-46页。
(188)《电传癸卯恩科山东乡试头三场题》,《申报》1903年10月10日,第2版。
(189)克劳斯·黑尔德:《时间现象学的基本概念》,靳希平、孙周兴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版,第3页。
(190)费尔南·布罗代尔:《地中海及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第1卷“第一版序言”,唐家龙等译,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10页。
(191)费尔南·布罗代尔:《历史和社会科学:长时段》,《论历史》,刘北成、周立宏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9页。
(192)方维规:《概念史与历史时间理论——以科塞雷克为中心的考察》,《近代史研究》2021年第6期。
(193)特伦斯·鲍尔、约翰·波考克:《概念变迁与美国宪法》,谈丽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4、9页。
(194)斯蒂芬·K.斯坦因(Stephen K.Stein)编著《海洋的世界史:探索、旅游与贸易》上下册,陈菲、冯维江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版。
(195)彭慕兰(Kenneth Pomeranz):《大分流:欧洲、中国及现代世界经济的发展》,史建云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页。
(196)皮锡瑞:《序》,陈绍箕撰,皮锡瑞评《鉴古斋日记》卷1,北京出版社2000年版,第1-2页。
(197)温州市图书馆编《刘绍宽日记》第1册,1894年5月14日,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94页。
(198)章太炎:《齐物论释》,《章太炎全集》(六),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6页。
(199)章太炎:《原学》,《国粹学报》第66期,1910年5月28日。
(200)《最新国文教科书》(初等小学堂课本)第9册,商务印书馆1904年版,第4-5页。
(201)章太炎:《原学第一》,《章太炎全集》(三),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33-134页。
(202)项芳兰:《项申甫日记》,1896年11月15、16日,温州市图书馆编《温州市图书馆藏日记稿钞本丛刊》中华书局2017年版,第4册,第52-53页。
(203)《孙宝瑄日记》上册,1897年12月28日,第172页。
(204)涂儒翯:《尊新》,江标编《沅湘通艺录》卷3,第94页。
(205)罗振玉:《本朝学术源流概略》,上虞罗氏辽居杂著乙编本1933年版,第45页。
(206)王国维:《论政学疏稿》,《王国维全集》第14卷,浙江教育出版社、广东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212-214页。
(207)史晓风整理《恽毓鼎澄斋日记》(2),1912年1月16日,第570页。
(208)吴鼎昌:《未来之中国》,《庸言》第1卷第19号,1913年9月1日。
(209)蓝公武:《辟近日复古之谬》,《大中华》第1卷第1期,1915年1月20日。
(210)李其荃:《论中国政局之将来》,《中华杂志》第1卷第3期,1914年5月16日。
(211)张东荪:《中国之将来与近世文明国立国之原则》,《正谊杂志》第1卷第7期,1915年2月15日。
(212)杜亚泉:《未来之世局》,《东方杂志》第14卷第7号,1917年7月15日。
(213)《本社特别启事》,《新中国》第1卷第1号,1919年5月15日。
(214)《新世运—新世界》,《新世界日报》(义记),1922年7月19日,第2版。
(215)胡适:《读梁漱溟先生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读书杂志》第8期,1923年4月1日。
(216)梁启勋:《今日与百年前之今日》,《大中华》第1卷第1期,1915年1月20日。
(217)《德意志人百年之大计》,《大公报》1918年6月3日,第二张第1版。
(218)梁启超:《中国史叙论》,《清议报》第91册,1901年9月13日。
(219)梁启超:《新史学》,《新民丛报》第3号,1902年3月10日。
(220)梁启超:《近世文明初祖二大家之学说》,《新民丛报》第1号,1902年2月8日。
(221)陈登原编《中国文化史》(下),世界书局1937年版,第194页。
(222)蒋廷黻:《中国近代史》,商务印书馆1938年版,第1-3页。
(223)罗家柱编《近百年西洋史》(1830-1933),南京钟山书店1933年版,第1页。
(224)陈怀、孟冲:《中国近百年史要》,中华书局1930年版,第1-2页。
(225)陈恭禄:《中国近百年史》“自序”,商务印书馆1935年版,第1页。
(226)李剑农:《中国近百年政治史》,国立师范学院史地学会1942年版,第1页。
(227)夏炎德:《中国近百年经济思想》,商务印书馆1948年版,第1页。
(228)李剑农:《中国近百年政治史》,第2、5、7页。
(229)夏炎德:《中国近百年经济思想》,第6、9、11页。
(230)汉娜·阿伦特著,杰罗姆·科恩(Jerome Kohn)编《政治的应许》,张琳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48-49页。
(231)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朱维铮校注《梁启超论清学史二种》,第6页。
(232)康有为:《中国学会报题词》,《孔教会杂志》第1卷第2号,1913年3月。
(233)严复:《与熊纯如书》,王栻主编《严复集》第3册,第661-662页。
(234)傅斯年:《致胡适》,1926年8月17、18日,王汎森等主编《傅斯年遗札》第1卷,台北“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2011年版,第45-4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