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昱:“香炉烟外是公卿”:唐诗朝会空间中的“御香”及其精神性建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 次 更新时间:2026-02-07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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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昱  

内容提要:“御香”是唐诗中的常见意象,唐代诗人通过对朝事中御香的书写,形塑了充满礼仪秩序和神圣信仰的朝会空间。朝服上所沾染的御香,是士人身份品级的隐喻,也是人生理想与精神追求的寄托。御香是诗人在朝时深刻的感官记忆,在对朝会的一次次追忆中,诗人通过御香展现个人身世的沉浮,也寄托时代盛衰的感伤。诗人借助御香意象构建起了心中理想的朝堂,并将之投射到经验世界中,实现朝会空间的精神性建构,并对后世文学作品中的朝事书写产生了十分深远的影响。

关键词:唐诗/ 御香/ 朝会空间/ 朝会诗

原文出处:《励耘学刊》(京)2025年第第1辑期

作者简介:高昱,西北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唐宋文学。

“御香”是唐代诗人朝会书写中的常见意象,“御香”即宫禁中所用之香,朝会诗中的“御香”,指朝臣朝见天子时殿中熏焚之香。在唐代以前诗歌的朝会书写中,未见有“御香”及其相关意象①,而在唐代,“御香”作为构建朝会空间的经典符号,被诗人反复提取与书写,并对后世同类诗歌产生了深远影响。究其原因,主要在于唐代礼制的完备以及香文化的成熟,香文化在唐代发展到了新的高度,进入了“精细化、系统化”的阶段②,无论是用香领域还是用香规模都远超前代。香事也正式进入殿堂,成为朝仪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唐代典章中有了明确规定。“御香”是朝会时令人印象深刻的礼仪之物,不仅在嗅觉,更在视觉、触觉、心理等方面触动朝臣的情感,因而在诗歌中多有表现。诗人通过诗歌再现的朝会空间是诗人经验与想象相结合的产物,其中融注了诗人自身的理想与观念。未进入朝堂的文人亦通过诗歌对朝会进行设想和认知,于是在文人吟咏、寄赠、唱和的过程中,朝会空间成为一种概念化的空间。本文通过对唐诗朝会书写中“御香”的梳理,探讨唐代文人对朝会空间的精神性建构。

从敬天到尊君:香对朝会空间意义的形塑

唐代的朝会上承周代“三朝”之制,可分为常朝、朔望朝会以及正至大朝会三种形式。朝会的本质是凸显皇权的崇高权威,因此对朝会空间的营建要鲜明体现国家的纲维有序以及身份的尊卑有别,而朝会空间中香的使用,在嗅觉上建立秩序与规则,标示出神圣与世俗的区别,进而对朝臣的心理空间产生情感冲击。

空间诗学认为文化空间就是自我意识的映照。因此,要了解香在朝会空间精神性建构中的意义,需要从意识发生学的角度梳理香文化的发展。香文化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晚期的“燎祭”,即焚烧柴木或献祭物品的祭祀仪式,考古发掘亦证实这一时期的燎祭仪式已遍布中国南北。③从文献记载来看,《尚书·舜典》记录了舜受禅后的祭祀:“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④“禋”就是燔柴升烟,告祭六宗。“柴”亦作“祡”,即燔烧柴木,使烟雾升腾,以告于上天。在盛大的仪式中,舜燔柴祭天,宣扬自己的权力的神圣性,并在仪式之后接受诸侯朝见,听取他们的报告,考察他们的政绩,其中已见出朝会的早期雏形。《仪礼·觐礼》亦载:“祭天,燔柴。”⑤“燔柴”很可能就是祭祀焚香的源头。燔柴乃是最高统治者的特权,燔柴生烟给人带来一种特殊的视觉印象,似乎上升的青烟能够沟通人神,传达上天的旨意。除了香烟,香气也是祭祀的关键。《礼记·郊特牲》载:“周人尚臭,灌用鬯臭,郁合鬯;臭阴达于渊泉。……萧合黍稷;臭阳达于墙屋。故既奠,然后爇萧合膻芗。”⑥周人重视气味,他们用郁金制的鬯酒来祭祀,其香气可以抵达地下;用香艾与黍稷燔燃来祭祀,香气上升,弥漫于墙屋之间。《诗经》中有“苾芬孝祀,神嗜饮食”(《小雅·楚茨》)⑦、“其香始升,上帝居歆”(《大雅·生民》)⑧等诗句,可见在古人的观念中,神以香为食,因此用香可以感召神明。香在仪式中不仅作用于神,也可作用于人。人类学家认为:“香气也扮演了范畴过渡(category-change)的角色,让信徒从世俗过渡到神圣。……主要是因为气味的两个特性,散发性和延续性。气味的此二特性造成嗅觉的不可分类性与模糊性,成为仪式中最好的过渡中介者。”⑨可见,在香文化形成之初,其使用情境就离不开神圣性和仪式性,其使用的目的之一就是营造一种庄严肃穆的宗教性体验。因此,在古人眼中,香的使用赋予了空间特定的神圣意义,确立了其与世俗空间的界限,这正是人们从精神世界层面对物质空间赋予意义的结果。

香用于既定的礼仪情境,已经内在地规定了朝会焚香对其空间属性的某种特殊指向,如薛爱华所说:

由于大量使用有香味的树胶、树脂以及合成香料,儒教崇拜礼仪笼罩着更浓重的神圣气氛。儒教崇拜的中心是“皇帝”,而皇帝——(更确切地说)就是天授之君——则联系着出自昊天的神圣权力,担负着有关芸芸众生福祉的责任。……焚香标志着君王秉受神谕,意味着贯穿天人之际的、活生生的、超自然的智慧。或者可以说,在皇帝承天命而理人事的过程中,焚香代表着纯粹的天意。⑩

在这位美国汉学家看来,香烟联结了皇权与神权,使敬天与敬君合而为一,朝见君王有如朝见神明。因而朝会焚香有如同祭祀般神圣的意涵,香烟缭绕的殿堂如同圣殿,臣子进入这一空间对君王的朝见充满了象征意义,从身体感知上使君尊臣卑的观念得到了强化。

需要略加说明的是,朝会时所熏焚的御香,与朝臣平日使用的香料并不相同。自汉代丝绸之路开通后,大量域外香料及合香方法传入中土,逐渐取代本土香料成为用香的主流。一方面,在唐代,外来香料十分贵重难得,尤其是安史之乱后随着陆上丝绸之路的中断,外来名贵香料大多被皇室所掌握。另一方面,宫廷所使用的香方也与俗不同,有其特殊配制方法,有研究认为,唐宋香谱中的“衙(牙)香”一类,即为宫廷所用之香方(11)。王建《宫词》云:“供御香方加减频,水沉山麝每回新。内中不许相传出,已被医家写与人。”(12)可见御用之香不仅以沉麝等名贵香料为主,且配制方法不断更新,为宫廷秘方,不许外传。因此,当这种特殊香品在御炉中熏燃之时,异香充满整个朝会空间,朝臣一旦进入其中,很容易对这种特殊香气产生深刻印象,留下难以磨灭的嗅觉记忆。

唐代的朝会以冬至、元正的大朝会最为隆重,仪式色彩最浓,象征意味最强,最具典型意义。唐代大朝会制度由上古的外朝制度演变而来,成为“炫耀皇帝权势、宣扬大唐国威的一种礼仪性活动”(13)。《旧唐书·职官志》载:

凡元日,大陈设于含元殿,服衮冕临轩,展宫悬之乐,陈历代宝玉舆辂,备黄麾仗,二王后及百官朝集使、皇亲,并朝服陪位。大会之日,陈设如初。凡冬至,大陈设如元正之仪。其异者,无诸州表奏祥瑞贡献。(14)

作为国家庆典,大朝会规格最高,礼仪最盛。“盖唐前含元殿非正、至大朝会不御”(15),含元殿作为朝会空间,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在典礼中,香的使用在嗅觉感知上使朝会空间的精神意义得到加强。《唐会要》载:“元日御含元殿,百官就列。……宰相两省官,对班于香案前,俟扇开,通事赞两省官再拜讫,遂升殿侍立。”(16)《新唐书》亦载:“大朝会,设黼扆,施蹑席,薰炉。”(17)由于正至大朝会规模盛大,参与官员最多,唐诗之中屡见吟咏,当诗人通过诗歌描绘这一情景时,香充当了重要角色。如韩愈《奉和库部卢四兄曹长元日朝回》:“金炉香动螭头暗,玉佩声来雉尾高。戎服上趋承北极,儒冠列侍映东曹。”(18)描绘元日朝会时的景象,玉佩声中,雉尾扇间,皇帝升上御座,而御前香炉中香气氤氲,使得殿前螭头暗淡,可见其用香之多,香气之巨。文武官员侍列两行如众星拱月,在嗅觉等多重感官的联动中,将含元殿塑造成充满礼仪秩序的神圣空间。白居易在《醉后走笔酬刘五主簿长句之赠兼简张大贾二十四先辈昆季》中写道:“阊阖晨开朝百辟,冕旒不动香烟碧。步登龙尾上虚空,立去天颜无咫尺。”(19)描述自己参加朝会时所见,龙尾即龙尾道,宫门开启后,朝臣登上高耸的龙尾道,在这一缓缓向上的过程中,殿内熏燃的香料,逐渐隔绝世俗气味而建立新的嗅觉秩序。随着嗅觉感知的越发强烈,朝臣最终进入含元殿,而殿中所见,是缭绕的香烟以及香烟中威严肃穆有如天人的帝王。“冕旒不动”反衬出香烟的流动感,而香烟在晨光中透出碧色,视觉与嗅觉的混合使含元殿成为庄严神圣的礼仪空间。此外还有以下诗句:

瑞色含春当正殿,香烟捧日在高楼。三朝气蚤迎恩泽,万岁声长绕冕旒。(杨巨源《元日含元殿下立仗丹凤楼门下宣赦相公称贺二首》其二)(20)

一片彩霞迎曙日,万条红烛动春天。称觞山色和元气,端冕炉香叠瑞烟。(杨巨源《元日呈李逢吉舍人》)(21)

元正前殿朝君臣,一人负扆百福新。宫悬彩仗俨然合,瑞气炉烟相与春。(权德舆《奉和张仆射〈朝天行〉》)(22)

紫烟捧日炉香动,万马千车踏新冻。(施肩吾《冬日观早朝》)(23)

日至龙颜近,天旋圣历昌。休光连雪净,瑞气杂炉香。化被君臣洽,恩沾士庶康。(张叔良《长至日上公献寿》)(24)

这几首诗均为正、至朝会之作,诗人极力渲染朝会空间的庄严肃穆、典丽恢宏,且多着墨于其中的金炉香烟,炉中冉冉升腾的香烟将殿堂渲染得瑞气氤氲。在庄严华美的仪仗之中,皇帝如天人般令人敬畏,而他的恩泽仿佛香云化被士庶。这几首诗多以太阳隐喻帝王,在香云升腾之中皇帝登殿如同“香烟捧日”。如上文所说,香在仪式中是一种过渡的中介,在典仪完备的大朝会中,堂皇的宫殿、华美的仪仗在视觉上营造出庄严神圣的朝会空间,而御炉熏燃的香,更在嗅觉、视觉等多重感知的联动中建构了充满神圣信仰和礼仪秩序的精神性空间。

不仅大朝会,按唐制,凡朝参之日,殿上都需设香炉、香案等物,《新唐书·仪卫志》载:“朝日,殿上设黼扆、蹑席、熏炉、香案。……宰相、两省官对班于香案前,百官班于殿庭左右。”(25)香在殿庭中的弥漫,对朝会空间进行了“染色”与“定调”,营造了一种特殊气氛。气氛美学认为:“气氛是一个被定了调的空间。人们身处其中的空间通过情调而被情感性地加以经验。”(26)而气氛空间的形成离不开“气氛之物”。“气氛之物”为空间奠定基调,当人们进入这一空间时,经由“气氛之物”渲染的气氛就会袭来,触动人的感官,对人的心理产生冲击。“御香”无疑是典型的“气氛之物”,它不仅为身处朝会空间的诗人所感知,更被诗人写入诗歌,给作品带来“挥之不去的整体气氛”(27)。如韦应物《观早朝》:“寒生千门里,日照双阙间。禁旅下成列,炉香起中天。辉辉睹明圣,济济行俊贤。”(28)描写早朝时的情景,视角由“千门”到“双阙”,最终聚焦到“炉香”,炉香冲天而起,不仅为彼时的早朝营造庄严肃穆的气氛,更为作品带来庄重恢宏的整体气氛。另如:

炉烟乍起开仙仗,玉佩才成引上公。(皇甫曾《早朝日寄所知》)(29)

日色浮青琐,香烟近玉除。(张南史《早春书事奉寄中书李舍人》)(30)

御炉香焰暖,驰道玉声寒。(窦叔向《春日早朝应制》)(31)

阊阖欲开宫漏尽,冕旒初坐御香高。(许浑《李定言自殿院衔命归阙拜员外郎俄迁右史因寄》)(32)

彩仗迎春日,香烟接瑞云。(姚合《春日早朝寄刘起居》)(33)

诗中的香是浮动的、飘散的,是嗅觉与视觉乃至触觉的合一,香烟“乍起”而飘散浮动于殿堂,甚至扩散到整个宫禁之中,烘托出朝会空间的神圣氛围。在诗中,御香作为一种起兴之物,奠定了诗歌的情感基调,赋予了作品明显的气氛特征,使之呈现肃穆雅重的风格,凸显君王的威严与声势。在现实经验中,御炉香烟是诗人早朝时十分突出的知觉感受,也是较为集中的审美对象。御炉中袅袅升起的香烟超越其物质形态成为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对朝会参与者的心理空间产生情感冲击和文化辐射,形塑着朝会的空间意义,使之在具体的物质空间之外又蕴含了独特的精神内涵。

御香与朝会空间的再现:从身份隐喻到理想寄托

香在朝会中的使用,使朝会空间隐然成为一种蕴含了等级秩序的嗅觉空间,在这一空间中,嗅觉上的香气感知与朝臣在朝会空间中所处的位置密切相关,御香的浓淡隐喻了臣子身份品阶的高低。《新唐书·仪卫志》载:“朝日,殿上设黼扆、蹑席、熏炉、香案。……宰相、两省官对班于香案前,百官班于殿庭左右,巡使二人分莅于钟鼓楼下,先一品班,次二品班,次三品班,次四品班,次五品班,每班,尚书省官为首。”(34)唐代朝仪对朝会所设的香炉、香案以及不同品级朝臣的站位作出了明确规定。殿庭上的香案作为一种区隔物,在空间上隔开君王与臣子,而香炉中的香烟,却在嗅觉上联通了君臣。在殿庭之上,群臣面对香案,依品级而立,每班以尚书省官员为首。案上香炉中所焚之名贵香料的气味,伴随云烟袅袅,在朝会空间中蔓延开来,使群臣的朝服沾染上御香。杨巨源诗云:“启沃朝朝深禁里,香炉烟外是公卿。”(35)正是对这种场景的写照,可以说,进入殿庭参与朝政而身染御香,是天下士人的共同理想。

由于殿庭上的次第分布,越是位于班首者,其所沾染的香气越重。御香香气向四周辐射,形成一个嗅觉空间,距离香案越近,嗅觉体验越强。可以说,朝会焚香隐然蕴含了一种嗅觉上的等级次序:在班次中越靠前,也就越接近香炉,也即意味着距权力中心——皇帝越近。因此,“御香”作为帝王所焚之香,代表着御前空间,象征着帝王的眷顾,能够接近香炉,也就成了天下士人的理想。诗人常以距香炉之远近隐喻身份品级之高下。姚合《和裴结端公早朝》一诗从侧面展现了殿庭上的位置关系。

鱼钥千门启,鸡人唱晓传。冕旒临玉殿,丞相入炉烟。列位同居左,分行忝在前。仰闻天语近,俯拜佩声连。彩仗祥光动,彤庭霁色鲜。威仪谁可纪,柱史有新篇。(36)

第三联下自注云:“给事中与侍御史班同行在东,给事中立在台官前,故有此句。”此诗描绘了早朝皇帝升殿,丞相御前奏事,“丞相入炉烟”一句形象地展现出丞相居朝班之首,沐浴在御香之中的情景。而通过第三联及自注可知,姚合此时为给事中,与身为侍御史的裴结同行在殿东侧,而给事中又位于侍御史之前,二人官职同属清要,故能“仰闻天语近”,在班次中已属靠前。王建《赠人二首》其一云:“金炉烟里要班头,欲得归山可自由。”(37)此诗一作《赠工部郎中》,工部郎中为尚书省高级官员,据前引《新唐书·仪卫志》,尚书省官员位于每班之首,故云“班头”,“金炉烟里”可见其距香炉之近。而品级不高的官员则距香炉较远,郑谷《偶怀寄台院孙端公棨》诗云:“才拙道仍孤,无何舍钓徒。班虽沾玉笋,香不近金炉。”(38)郑谷曾任都官郎中,官职低微,列于班末,不能接近香炉,诗中充满无奈。唐代文人有强烈的建立功业的愿望,占据“班头”而身染御香,是他们“治国平天下”理想的具象化体现。杨巨源的《宫燕词》将这种观念表达得十分明确:“毛衣似锦语如弦,日暖争高绮陌天。几处野花留不得,双双飞向御炉前。”(39)以燕为喻,表达了天下士人对御炉所代表的御前空间的向往。徐夤《香鸭》更为巧妙,诗云:“不假陶镕妙,谁教羽翼全。五金池畔质,百和口中烟。觜钝鱼难啄,心空火自燃。御炉如有阙,须进圣君前。”(40)径以香炉为喻,在赞美香鸭熏炉后,表示御炉位置如有空缺,愿意呈献君前,所在意的正是御炉所象征的御前空间。在这里,殿堂已不仅是行政议事之所,更是寄托了人生价值与理想的一方精神空间。

在列斐伏尔的空间理论中,精神空间属于“空间的再现”(representations of space),是指一种构想的空间,也是一种概念化的空间(41),它源自主体对空间的构思或想象,从中提取某些观念,并将这些观念投射到现实世界中,以实现空间再现。诗人通过诗歌所再现的朝会空间是诗人经验与想象相结合的产物,其中融注了诗人自身的理想与观念。未进入朝堂的文人通过这些诗歌对朝会进行设想和认知,于是在文人吟咏、寄赠、唱和的过程中,朝会空间成为一种概念化的理想空间,并被投射到经验世界中来,实现了对朝会空间的精神性建构。“御香”在文人对朝会空间进行精神性建构的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某种程度上,“御香”代表了概念化的朝会空间。除上引诸诗外,再如:

羡他骢马郎,元日谒明光。立处闻天语,朝回惹御香。(岑参《送裴侍御赴岁入京》)(42)

拂雾趋金殿,焚香入琐闱。(顾况《送使君》)(43)

朝衣正在天香里,谏草应焚禁漏中。(皮日休《送令狐补阙归朝》)(44)

密奏无非经济术,从容几刻在炉烟。(方干《送王侍郎浙东入朝》)(45)

必恐驻班留立位,前程一步是炉烟。(方干《送杭州李员外》)(46)

几首诗均为送人入京之作。身处地方的诗人对友人归朝后的情景展开了想象。在诗人所构建的朝会想象中,“御香”代表了御前空间,象征着受到皇帝的重用,能够进入殿庭,走入炉烟之中,隐喻着士人理想的实现。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方干的两首诗,二诗均为送人入朝,而方干自己屡试不第,一生布衣,未曾有过朝参经验,但在诗人的朝会想象中,“从容几刻在炉烟”“前程一步是炉烟”,以炉烟暗喻殿庭上的显要位置,既是对友人的祝愿,也显露出诗人自身对朝会空间的向往。

由诗人建构起来的御香与朝会想象,又投射到了经验世界中,于是,身染“御香”成为荣耀与身份的标识。身在朝堂的诗人通过对御香的书写,获得一种身份认同并确立自我形象。贾至《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言:“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47)贾至当时为中书舍人,《通典》谓此职“为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诸官莫比焉”(48)。中书舍人为皇帝起草诏令,所以位置接近皇帝,得以身染御香,诗中写其听闻剑佩之声、身惹御炉之香,无不洋溢着一种自豪之情。王维与杜甫的和作中也同样出现了“御香”这一意象。杜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诗云:“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49)主要是对贾至的称赞,想象下朝之后,贾舍人衣袖仍然带有皇帝身边的御香,是称其身份地位;而在挥毫之间,诗成珠玉,是赞其文学才华。在这些描写之中,其实也蕴含着杜甫自我身份的认同——作为谏官的杜甫同样接近皇帝而身染御香。同一时期杜甫作有《紫宸殿退朝口号》,紫宸殿奏事,古人称为“入阁”,虽在便殿,仍有焚香之仪。《新唐书·百官志》载:“复置起居舍人,分侍左右,秉笔随宰相入殿;若仗在紫宸内阁,则夹香案分立殿下,直第二螭首,和墨濡笔,皆即坳处,时号螭头。”(50)杜甫诗中所写,即为内朝所见,诗云:“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昼漏稀闻高阁报,天颜有喜近臣知。”(51)香随春风飘满殿堂,回环往复,可见用香之多。杜甫当时为左拾遗,品阶不高,但接近皇帝,故在香烟浮动之间,天颜有喜而近臣先知,言下不无自得之情。也因如此,岑参在《寄左省杜拾遗》中写道:“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52)岑参当时为右补阙,与杜甫同朝为官,诗写杜甫随天子仪仗上朝,身染御香而归,并以白发自指,以青云指杜,暗示杜甫与君王接近,可以实现青云之志。在杜甫写给同为拾遗的许八的诗中,香不仅暗示了许八的身份,也体现了杜甫自我身份的认同,诗云:“圣朝新孝理,祖席倍辉光。内帛擎偏重,宫衣著更香。”(53)许八回乡省亲,不仅有皇帝所赐之内帛,更有熏染御香之宫衣,以显出许八为官之荣耀,令“祖席倍辉光”。

身在高位的臣子能够接近帝王而身染御香,而品级不足的臣子,位于这一嗅觉空间的边缘,只能远远眺望殿中香炉及其升腾的香烟。按唐制,元旦与冬至时朝廷举行的大朝会规模最大,参与官员最多,然而,尽管含元殿规模宏大,但“每正至朝贺,宰相以下登殿者不过三十人”(54),更多人由于品级不足,只能在殿外观礼。张莒《元日望含元殿御扇开合》:“万国来朝岁,千年觐圣君。辇迎仙仗出,扇匝御香焚。”(55)诗人此时身份不高,只能在殿外瞻望帝王仪仗,开合的御扇与飘浮的御香在视觉感知上十分突出,御扇从空间上将帝王与臣子区隔开来,而御香又将帝王的气息透露给群臣。由于香在朝会中的重要意义,贞元四年(788)省试,即以含元殿香炉为题。士子无缘入殿,只能隔着仪仗远望香炉,今存诗三首,节选如下:

节当南至日,星是北辰天。宝戟罗仙仗,金炉引瑞烟。(韦纾《南至日隔仗望含元殿香炉》)(56)

隔仗炉光出,浮霜烟气翻。飘飘萦内殿,漠漠澹前轩。(崔立之《南至隔仗望含元殿香炉》)(57)

旸谷初移日,金炉渐起烟。芬馨流远近,散漫入貂蝉。(裴次元《南至日隔仗望含元殿香炉》)(58)

三首诗均为应试之作,具有程式化特点,但描绘了冬至朝会时含元殿焚香的景象。三人此时尚无功名,排在群臣之末,对于御炉之香,在嗅觉感官上没有强烈的体验,因此以视觉上的香代替嗅觉上的香,使用“引”“浮”“起”“漠漠”“散漫”等词着重描写视觉上飘散于殿堂内外的御炉之烟。在这里,含元殿的香炉是帝王的象征,士子未能入殿,但通过烟云缭绕的御炉感受到了威严的皇权。另如包佶《元日观百僚朝会》:“寿色凝丹槛,欢声彻九霄。御炉分兽炭,仙管弄云韶。日照金觞动,风吹玉佩摇。都城献赋者,不得共趋朝。”(59)极力描摹元日朝会的盛况,且留意到了为御炉添加兽炭的细节,显示出他的位置之显要。末联用司马相如献赋之典,表示都城献赋之人未得功名,没有资格入朝观礼(60)。李嘉祐《元日无衣冠入朝寄皇甫拾遗冉从弟补阙纾》诗云:“伏奏随廉使,周行外冗员。白髭空受岁,丹陛不朝天。秉烛千官去,垂帘一室眠。羡君青琐里,并冕入炉烟。”(61)诗人称自己为“冗员”,徒增白发,却没有资格参与朝会,想象京城千官进宫朝贺,而自己孤眠一室倍感伤怀。末句直白地表达对皇甫兄弟的羡慕之情,以炉烟代指含元殿朝会空间,而含元殿此时已非物质上的殿堂,而是寄寓着诗人强烈理想与追求的精神空间。

御香与朝会记忆的建构:从个人沉浮到时代盛衰

殿庭之上日日熏焚的御炉之香,是诗人在朝为官最为深刻的感官记忆。感官记忆往往最为持久,也许当时的人事早已忘却,而当诗人怀想自己的在朝经历时,却总飘有一缕御香。现代神经认知科学已证明,气味分子可以通过嗅觉神经直接到达大脑的边缘系统,而边缘系统正是情绪和记忆的控制中心。(62)需要说明的是,朝会焚香所引发的并不仅仅是嗅觉反应,而是一种身体的整体感受,包括了嗅觉、视觉、触觉乃至于心理和想象,是一种全身经验。由御香触发的全身经验参与了诗人朝会记忆的建构。由此,御香成为记忆的媒介和载体,在诗人建构的朝会记忆中反复出现。

杜甫在朝时对御炉香烟有深刻而细腻的体察,如《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诗云“宫草霏霏承委佩,炉烟细细驻游丝”(63),十分细致地观察到炉烟绵渺如游丝般在殿中飘荡。然而担任左拾遗短短数月,杜甫即因言获罪,被贬出朝廷,这短短数月的在朝经历,却成为杜甫后半生反复怀想的荣光。从文化记忆的角度说,回忆和回顾历史不是简单地再现过去,而是重塑过去。《至日遣兴奉寄北省旧阁老两院故人二首》是华州司功任上所作,其一云:“去岁兹晨捧御床,五更三点入鹓行。欲知趋走伤心地,正想氛氲满眼香。”(64)“正想氛氲满眼香”包含了视觉、嗅觉与想象,是杜甫朝会时全身经验的再现。此诗即怀想去年冬至随同省官僚朝见君王,想到当日之景时,殿庭之上的氤氲香云仿佛重现于眼前。其二云:“忆昨逍遥供奉班,去年今日侍龙颜。麒麟不动炉烟上,孔雀徐开扇影还。”(65)与第一首相同,在回忆去年冬至朝会情景时,首先想到的意象便是御前熏炉上袅袅的香烟,香炉与炉烟,成为杜甫短暂在朝经历的最深刻记忆。直到晚年流寓夔州,所作《秋兴八首》其二云:“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66)回想当年在朝为官,仍是以远违香炉喻指自己远离朝廷。朝中的那一炉香,成了杜甫永恒的在朝记忆,也帮助他建构起了心中的朝堂。在杜甫后半生的辗转流离中,其作为杜甫对朝廷眷恋的象征时时浮现。

作为身份象征的御香,常常出现在远离朝廷的诗人的回忆中,形塑着诗人的个体身份认同。元稹在《酬东川李相公十六韵》中,以游仙的形式回忆在朝的岁月:“昔附赤霄羽,葳蕤游紫垣。斗班香案上,奏语玉晨尊。”(67)将两班官员侍立于香案后称为“斗班”,元稹因直言触犯皇帝被贬,御前香案也就成了元稹对朝班的回忆。其后又有诗云:“朝陪香案班,暮作风尘尉。”(68)以“香案班”代指上朝的群臣。元稹初为左拾遗,得以列其中,而作此诗时,正因事获罪,召回罚俸。其《以州宅夸于乐天》又云:“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莱。”(69)香案成为诗人朝会记忆的联结物,体现了诗人对自我身份的形塑。《酬复言长庆四年元日郡斋感怀见寄》诗云:“千官仗下炉烟里,东海西头意独违。”(70)诗作于越州,元稹在元旦想象朝廷大朝会时的情景,以炉烟象征皇帝恩泽,千官沐浴在香烟之下,而自己却在越州失意之地。白居易《昔与微之在朝日同蓄休退之心迨今十年沦落老大追寻前约且结后期》:“往子为御史,伊余忝拾遗。……从容香烟下,同侍白玉墀。”(71)回忆十年前与元稹同朝为官的场景——渺渺香烟之下白玉墀前侍立的二人,通过对共同记忆的书写唤起他们的身份认同。另如南卓《赠副戎》:“翱翔曾在玉京天,堕落江南路几千。从事不须轻县宰,满身犹带御炉烟。”(72)御香仿佛可以携带,在落魄江南的诗人身上,代表着往日的荣光。姚合《和李舍人秋日卧疾言怀》:“王言生彩笔,朝服惹炉香。”(73)嗅觉记忆绵延长久而精确,姚合回忆昔日与李舍人在朝为官,所忆同样是朝服上沾染的御炉之香,以及过往的朝会经验。

诗人记忆中的朝会御香,不只隐喻了个人身世的沉浮,也寄托了对盛世的回忆和对时代盛衰的感伤。王维《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74)通常被认为是对当时朝会盛况的赞颂之辞,然而正如研究者所指出的那样,此诗作于乾元元年(758),唐肃宗刚刚收复两京,恐怕不会出现诗中描绘的朝参情景(75),而早在天宝年间王维作《奉和圣制暮春送朝集使归郡应制》,其中有“万国仰宗周,衣冠拜冕旒”(76)之句。王维这种有意无意的自我重复,显露出他对盛世的印象仍旧停留在天宝年间。杜甫《曲江对雨》:“龙武新军深驻辇,芙蓉别殿漫焚香。”(77)此时唐肃宗临朝,杜甫以芙蓉殿焚香这一过往经验,表现对玄宗的追怀,含蓄地透露出盛衰之感。再如其《秦州见敕目薛三璩授司议郎毕四曜除监察与二子有故远喜迁官兼述索居凡三十韵》诗云:“焚香淑景殿,涨水望云亭。法驾初还日,群公若会星。”(78)又以殿中焚香这一标志性行为隐喻肃宗收京还宫之后重整朝政,也寄寓了对大唐中兴的期盼。元稹《连昌宫词》对此表现得更为直接:“蛇出燕巢盘斗拱,菌生香案正当衙。”(79)安史之乱后,连昌宫倾颓,昔日臣子斗班其后的香案仍在殿中,却已生出野菌,隐含了对时代兴衰的感叹。吴融《过九成宫》:“碧草断沾仙掌露,绿杨犹忆御炉烟。升平旧事无人说,万叠青山但一川。”(80)身处唐末的诗人,以杨柳喻人,其所回忆的御炉香烟,实是初唐太宗时的升平盛世。

晚唐时期“朝廷微弱,纪纲大坏”(81),诗人对于大唐中兴、朝纲重振有强烈渴望,但是面对现实中将倾的大厦,诗人只有深深的无力感,因而只好在文学作品中营造盛世气象,再现心中理想的朝廷。御香作为一种稳定的符号,象征着朝廷仪仗的威严、政治秩序的稳固,常常出现于这类作品之中,以唤起人们的盛世记忆。郑谷《回銮》:“顺风调雅乐,夹道序群班。香泛传宣里,尘清指顾间。”(82)诗写于贼乱平息后昭宗还京时,渲染朝班的有序、仪礼的严整,而御香有如皇帝的恩泽,遍布宫殿。其中寄寓着诗人对朝纲重振的期望。司空图《力疾山下吴村看杏花十九首》其二:“阊阖曾排捧御炉,犹看晓月认金铺。羸形不画凌烟阁,只为微才激壮图。”(83)司空图曾任中书舍人,故将自己的朝班经历比作“捧御炉”,末言自己虽才力微薄,但仍存报国之心。这种通过诗歌建构理想中的朝会,以宣扬帝王威严,巩固统治的意图,在和凝创作的百首《宫词》中体现得最为鲜明。《宫词》创作于五代时的后唐(84),后唐以中兴唐祚为号召,唐代诗人对朝会空间的想象,被后唐诗人所继承,并深深地影响到了和凝的《宫词》创作。《宫词》中极力刻画帝王勤政、百官贤能的升平景象,以迎合人们对大唐中兴的想象,唤起盛世的文化记忆。在他诗中再现的朝会空间里,香扮演了重要角色。略举数例如下:

中兴殿上晓光融,一炷天香舞瑞风。百辟虔心齐稽首,卷帘遥见御衣红。(《宫词百首》其三)

三殿香浓晓色来,祥鸾威风待门开。锵金佩玉趋丹陛,总是和羹作砺才。(《宫词百首》其四十三)

玉殿朦胧散晓光,金龙高喷九天香。摵鞭声定初开扇,百辟齐呼万岁长。(《宫词百首》其六十八)

五色卿云覆九重,香烟高舞御炉中。含元殿里行仁德,四海车书已混同。(《宫词百首》其六十九)

金吾勘契自通官,楼上初闻唱刻闲。金殿香高初唤仗,数行鸳鹭各趋班。(《宫词百首》其八十)(85)

诗中所刻画的殿庭,正是经过唐代文人概念化了的理想朝会空间,殿庭上帝王威严贤明,朝班秩序井然,臣子有和羹作砺之才。而朝会中的香,无论是“高喷九天”还是“高舞御炉”,总是出现在最醒目的位置,诗人正是利用御香这一气氛之物,将朝会空间营造成充满神圣氛围和礼仪秩序的精神性空间。虽然身处动荡的五代十国,战火频仍,政权更替频繁,后唐朝廷最终也只延续了短短十四年,但在诗人建构的朝会中,君明臣贤,一派盛世升平气象。尤其是《宫词百首》其六十九,在御炉香烟的升腾中,诗人将后唐的中兴殿比作盛唐的含元殿,唤起盛唐记忆,车书混同、天下一统,既是诗人对统一的渴望,也蕴含了他对盛唐的追忆。

唐以后,朝会熏香在典章中有了更为详尽的规定,无论是焚香时间还是香品选择,均有相应的礼仪规范。后世诗人的“御香”书写,从朝会空间延伸到了各种礼仪场合,但总体上仍承袭了由唐代诗人所构建的“御香”精神性内涵。如宋初王禹偁《南郊大礼诗十首》其六:“乾元门上赭袍光,雉扇初开散御香。郊祀一千年运祚,赦书三万里封疆。”(86)通过御香渲染礼仪的庄严神圣,以彰显盛世气象,不脱唐人写法。苏轼《上元侍饮楼上三首呈同列》其一:“澹月疏星绕建章,仙风吹下御炉香。侍臣鹄立通明殿,一朵红云捧玉皇。”(87)勾勒御炉香烟飘散殿中,犹如祥云,衬托帝王的威严。杨万里《冬至令节称贺紫宸殿及德寿宫》:“东西班动云开合,警跸声来电卷舒。隆准衣裳红一点,御香烟雾碧千炉。”(88)描绘朝贺官员排班行礼、仪仗行进的景象,御炉香烟缭绕于宫室之间,成为彰显礼仪盛大的重要元素,仍是延续了唐人的书写范式。汪元量《唐律寄呈父凤山提举》其四云:“宴罢御香携满袖,醉归环佩月中看。”(89)诗作于宋亡之后,不仅在声律上采用唐律,也在内容上继承唐人对朝会空间的想象模式,以御香盈袖这一细节追忆昔日的朝廷盛景。可见,后世诗人总体继承了唐诗对朝会空间的想象与精神性建构,使得“御香”意象在不同朝代的诗歌中延续,成为古典诗歌朝事书写的经典意象。

结语

具有物质特征的朝会空间,经由唐代诗人的想象与书写,达成了外在形式与内在精神的相辅相成,转化为蕴含着神圣内涵并寄托着诗人理想的精神性空间。唐代诗人通过对朝事中御香的书写,形塑了充满礼仪秩序和信仰的朝会空间,并在朝会熏香书写中,寄寓“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与精神追求。在借助御香对朝会的一次次怀想与追忆中,诗人构建起了心中理想的朝堂,唤起盛世朝会记忆,并将之投射到经验世界中,实现了朝会空间在精神层面的建构。这种由唐代诗人所编织的充满香气的朝会空间,对后世文学中的朝事书写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成为文人在创作相关题材时不断借鉴的源泉。

注释:

①“御香”一词最早见于诗中为何逊的《九日侍宴乐游苑》,其诗云:“晴轩连瑞气,同惹御香芬。”(李伯齐校注《何逊集校注》卷二,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111页)诗为侍宴之作,并非朝会诗,诗中的御香指御苑中所焚之香。

②傅京亮:《中国香文化》,齐鲁书社2008年版,第57页。

③从考古发掘成果来看,距今6000年的湖南城头山古文化遗址与上海崧泽古文化遗址都发现了焚烧柴木及祭品的燎祭遗存;距今5000多年的辽西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发现了规模更大的祭坛以及焚烧后的草木灰等,并出土了灰陶豆形镂孔熏炉盖;距今4000多年的太湖流域的良渚文化遗址也有大量燎祭遗存,上海福泉山良渚文化遗址还出土了竹节纹灰陶熏炉。

④(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265—268页。

⑤(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2366页。

⑥(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3156页。

⑦(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1007页。

⑧(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1146页。

⑨张珣:《馨香祷祝:香气的仪式力量》,余舜德主编《体物入微:物与身体感的研究》,台湾“清华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09页。

⑩[美]薛爱华:《撒马尔罕的金桃——唐代舶来品研究》,吴玉贵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年版,第392页。

(11)秦燕春:《唐方宋谱:释“衙香”》,《艺术评论》2022年第10期。

(12)尹占华校注《王建诗集校注》卷十《宫词一百首》,巴蜀书社2006年版,第537页。

(13)杜文玉:《唐大明宫含元殿与外朝朝会制度》,《唐史论丛》第15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2012年版,第5页。

(14)(后晋)刘昫等:《旧唐书》卷四十三,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1829页。

(15)(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一百七《御殿仪仗及宫中导从之制》,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3276页。

(16)(宋)王溥:《唐会要》卷二十四《受朝贺》,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458页。

(17)(宋)欧阳修、(宋)宋祁:《新唐书》卷四十七《殿中省》,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1219页。

(18)(清)方世举:《韩昌黎诗集编年笺注》卷九,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473页。

(19)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卷十二,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909页。

(20)(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三百三十三,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3730页。

(21)(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三百三十三,第3742页。

(22)蒋寅笺,唐元校,张静注《权德舆诗文集编年校注》,辽海出版社2013年版,第292页。

(23)(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四百九十四,第5593页。

(24)(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二百七十二,第3056页。

(25)(宋)欧阳修、(宋)宋祁:《新唐书》卷二十三上《仪卫上》,第488页。

(26)[德]格诺特·波默:《气氛美学》,贾红雨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8年版,“中文版前言”第4页。

(27)张晶:《“气氛之物”在中国诗学建构中的理论价值》,《社会科学辑刊》2023年第4期。

(28)陶敏、王友胜校注《韦应物集校注》(增订本)卷七,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440页。

(29)(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二百十,第2184页。

(30)(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二百九十六,第3359页。

(31)(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二百七十一,第3029页。

(32)(唐)许浑撰,罗时进笺证《丁卯集笺证》卷八,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471—472页。按:《全唐诗》卷五百三十五许浑名下有此诗,唯诗题少一“俄”字;此诗第二、三联又见于卷四百九十七姚合名下,题为《寄右史李定言》,“宫漏尽”作“金漏尽”。罗时进《丁卯集笺证》认为此诗为许浑所作无疑,此从罗氏之说。

(33)(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四百九十七,第5638页。

(34)(宋)欧阳修、(宋)宋祁:《新唐书》卷二十三上《仪卫上》,第488页。

(35)(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三百三十三《张郎中段员外初直翰林报寄长句》,第3729页。

(36)(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五百一,第5692页。

(37)尹占华校注《王建诗集校注》卷九,第366页。

(38)(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六百七十六,第7757页。

(39)(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三百三十三,第3738页。

(40)(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七百八,第8142页。

(41)朱立元主编《西方美学思想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665页。

(42)(唐)岑参撰,廖立笺注《岑嘉州诗笺注》卷三,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592页。

(43)(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二百六十六,第2954页。

(44)(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六百十三,第7068页。

(45)(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六百五十二,第7489页。

(46)(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六百五十一,第7477页。

(47)(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二百三十五,第2596页。

(48)(唐)杜佑撰,王文锦等点校《通典》卷二十一,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564页。

(49)(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五,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428页。

(50)(宋)欧阳修、(宋)宋祁:《新唐书》卷四十七《门下省》,第1208页。

(51)(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六,第437页。

(52)(唐)岑参撰,廖立笺注《岑嘉州诗笺注》卷三,第460页。

(53)(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六《送许八拾遗归江宁觐省甫昔时尝客游此县于许生处乞瓦棺寺维摩图样志诸篇末》,第456页。

(54)(清)董诰等编《全唐文》卷三百四十一《正议大夫行国子司业上柱国金乡县开国男颜府君神道碑铭》,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3459页。

(55)(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二百八十一,第3193页。

(56)(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三百十九,第3601页。《全唐诗》作车

,系韦纾之形误,参见陶敏《全唐诗作者小传补正》,辽海出版社2010年版,第640页。

(57)(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三百四十七,第3882页。

(58)(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四百六十六,第5296页。《全唐诗》卷三百四十七重收入郭遵诗。诗乃贞元四年省试所作,当为裴次元作。参见陈尚君《〈登科记考〉正补》,《唐代文学研究》第4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293—361页。

(59)(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二百五,第2143页。

(60)傅绍良推测此献赋者为钱起,参见傅绍良《论唐人元日早朝诗中的多重角色及情感抒写》,《山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3期;傅绍良《唐人元日早朝诗中的“观”“陪”书写及其早朝心态》,《甘肃社会科学》2023年第4期。

(61)(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二百六,第2154页。

(62)许绍芬主编《神经生物学》,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379页。

(63)(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六,第435页。

(64)(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六,第496页。

(65)(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六,第498页。

(66)(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十七,第1486页。

(67)冀勤点校《元稹集》卷八,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97页。

(68)冀勤点校《元稹集》卷五《元和五年予官不了罚俸西归三月六日至陕府与吴十一兄端公崔二十二院长思怆曩游因投五十韵》,第69页。

(69)冀勤点校《元稹集》卷二十二,第281页。

(70)冀勤点校《元稹集》卷二十二,第287页。

(71)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卷七,第634页。

(72)(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五百六十三,第6536页。

(73)(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五百一,第5697页。

(74)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六,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488页。

(75)戴伟华:《论杜甫乾元元年创作〈早朝大明宫〉〈饮中八仙歌〉的盛世记忆和现实情感》,《社会科学战线》2020年第6期。

(76)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四,第367页。

(77)(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六,第451页。

(78)(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八,第635页。

(79)冀勤点校《元稹集》卷二十四,第312页。

(80)(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六百八十四,第7858页。

(81)(后晋)刘昫等:《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司空图传》,第5083页。

(82)(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六百七十五,第7728页。

(83)(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六百三十四,第7276页。

(84)丘良任编著《历代宫词纪事》,暨南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前言”第11页。

(85)(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七百三十五,第8393—8398页。

(86)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第2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727页。

(87)(清)王文诰辑注,孔凡礼点校《苏轼诗集》卷三十六,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1955页。

(88)辛更儒笺校《杨万里集笺校》卷二十一,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1075页。

(89)胡才甫校注《汪元量集校注》卷四,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27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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