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闻川大中文系1977级“四大才子”之说,初未知其然。与周裕锴交往既久,觉得他必是其一,因为无论谁遇见他,都相信那是“稀有鸟”。后来在川大偶遇他本科同窗,印证了此说。
裕锴成名颇早,1992年就出版《中国禅宗与诗歌》。我读过他的书和论文,好奇这人学问真好,惜未谋面。早知他和我同龄,本、硕、博学历也几乎同时。王水照先生特别夸奖说:“周裕锴的博士论文不错。”王先生夸“人家的博士”,我听过两次,另一次是夸吴承学。传说北大中文系某届执事有意:吴、周二士若愿加盟北大,随时欢迎。
1998年我从广州到密州参加苏轼学术研讨会,随行只带了刚买的《宋代诗学通论》,虽然厚重,但想着火车要坐二十多小时,正好读读。不料报到时在签到表中居然看到了“周裕锴”,好书法!会间我们聊天,随意而投机,相见恨晚。美丽岛美学者衣若芬有点好奇也有点羡慕:“二位聊啥呢?像有故事哦!”离会时我赠周诗有句:“君诗我清赏,我诗君未嫌。”周答:“欲随鹤梦追前哲,聊订鸥盟偿夙缘。”之后数十年,学术诗词常有交往,“鸥盟”日深。他是中国宋代文学学会副会长,我是理事;他任中国苏轼研究会会长,我任副会长;我是中华诗教学会会长,他是副会长。我曾借苏轼寄参寥子词“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之意,在微公号发帖回顾“水云轩与锅盖庵”的学缘与诗谊(如图)。不是妄比前贤,但觉类似而已。我比较少作唱和诗,但与裕锴常有唱和。我与锴诗云:
君家岁月是书香,锦里佳人伴日长。濯锦江边听细雨,带蒹山下赏斜阳。五车学富矜风雅,一世名高远玉堂。偶纵诗心飞岭表,清流一脉可倾觞。
另诗说他“文笔已随千卷老,情怀未舍一窗孤”。锴与鸥诗云:“盟鸥犹记诸城事,倾盖而今共白头。”“鸥盟非旧梦,鹭影寄新辞。”
诗人相得,要在灵犀相通、气味相投、互相激赏。比如我读错词:“年少乘兴东来,欣逢盛会,属浩歌齐发。问鹤亭前抬望眼,江涌残霞明灭。流水能西,黄鸡休唱,况我青青发。楚天秋晚,飞觞应酹新月。”(《念奴娇·游东坡赤壁》)是他28岁之作,大学刚毕业,青春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正与东坡晤谈,领悟人生;仿佛正与周郎相顾,指点山川。那份诗才和气韵、风怀和自信,令我惊讶,令我多年后兀自感慨:“辜负年少光阴,天真虚掷堪恨中年,长歌短引,白了额边发。”(《念奴娇·寄周裕锴》)
许多成名颇早的诗人活跃于诗词江湖,时间久了,有人可能会变得俗气、卖弄、趋附、圆滑、矫情、虚张声势,诗境没有提升,甚至下滑。裕锴早有学名和诗名,却不入诗词江湖,也没那些肤浅的毛病,无论写诗词还是学术研究,都有后劲。他不和诗词界交往,并不是刻意清高孤傲,而是主要精力在学术、在杏坛。教学科研之外,他像韩愈说的那样“余事做诗人”。他不以诗词为“业”,诗词只是他放不下的兴趣爱好,他自少年习诗,迄今五十多年,以诗“兴、观、群、怨”,也以诗育人。在学者诗家中,他既是领先于学术前沿的优秀学者,又是天赋异禀的诗才,学植深厚、诗境高华。诗在他这里是清高的优雅,是单纯的美丽,是情怀寄托,是生命境界。比如他在日本访学作《玉颜红叶行》,既合歌行之体,更得唐风宋韵,富丽优雅:
君不见待兼山下多丹枫,露润霜滋色愈浓……锦里佳人愁岁暮,却看红叶喜初遇。凝眸含笑忆芙蓉,叶底徘徊不忍去……玉颜红叶任憔悴,叶自凝丹人自媚。闲拈红叶作书签,只染柔情不染泪。
天府才子携锦里佳人,一派诗者风神!我国台湾某大学请我和裕锴同场讲学,我有意先讲,以便多留时间给他。我用他这首歌行暖场,引发满场惊艳。我又一次认真做他的听众,既钦佩又有点困惑,心想他是怎么炼成的呢?单说那一手娴熟规范的正(繁)体字在黑板粉笔间从容流出,端庄、渊雅。
他受聘于台湾东华大学,我在东吴大学,特意从台北去花莲看他,有点像王子猷雪夜访戴的风期,但绝不会“兴尽而返”。夕阳下,他带我游览校园美景,静静的夜晚,我们谈学问诗词人生。一位学者是否令人敬重,不仅在文章著作,也在山程水驿,在“清夜沉沉动春酌”的推心置腹中。
他在日本写了几篇歌行,我便也作《樱花行》《秋风红叶行》。自古诗者相惜又暗暗叫劲,或许也有如此情形吧。
业师王水照先生说:无论做人做事还是说话作文,贵在得体。我忖度“得体”二字数十年,何其重要!人生处世一切重要之最,莫过于得体,不过分也不欠缺,恰如其分,恰到好处,形神俱备而皆佳,是谓得体。今读《锅盖庵存稿》,一个突出印象是文体清晰。裕锴是天府学者,曾师从川大缪钺、杨明照、成善楷、曾枣庄、项楚、张志烈等名师,长期涵泳于古代文学、文献学、文体学、诗词学的源流中,深知诗文诸体有别。体现在《锅盖庵存稿》中,其诗词赋诸体皆备。他似乎有意尝试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杂言、骚体、律赋,从古体到近体,从短章到歌行,从四联到排律,从庄雅到谐谑,从抒情叙事到咏物演雅,明显是在体会古人的各种写作经验,明显是在寻找理论与实践通达无间的融洽感。他像一位好奇的探索者,在学理与创作之间兴致勃勃地测量着各体之区别,既远观又走近,既通晓原理又尝试写作。比如他作《效演雅并序》说:
华阳野老周裕锴因阅山谷《演雅》诗,爱其词之雅,学之博,格之高,理之诣,调笑众生,游戏斯文,善谑而不为虐,故戏为一首,聊效颦续貂耳。
我将黄、周二诗对比阅读,并且自己试作《演雅》诗,三诗相比,确认周《演雅》在黄《演雅》的基础上有很大推进。黄效《尔雅》演绎之义,写四十二种鸟虫,采用整齐的七言对仗句式铺陈生物动态:
桑蚕作茧自缠裹,蛛螯结网工遮逻。燕无居舍经始忙,蝶为风光勾引破。……春蛙夏蜩更嘈杂,土蚓壁螳何碎琐。江南野水碧于天,中有白鸥闲似我。
周《演雅》写八十八种鸟兽鱼虫:
蛇蚊负山力难任,蚍蜉撼树量岂足。……沐猴虽冠本禽兽,鹦鹉能言终羽族。……鲤跃龙门分成败,鹏抟羊角辩荣辱。鹬蚌厮拼渔父喜,鹏鴞频临迁客哭。……雁阵空书写点画,蜗角虚名争蛮触。……双凫眠沙羡缠绵,孤鸾照影怜幽独。……蜂衔纷纷竞熙攘,蝶梦栩栩与谁续。
虽然都是博采经史百家诗词典故以博物为诗,但周诗进入历史和生命的程度明显深厚一些。黄诗偏重客观写物,周诗偏重寓言哲理,因而多用《庄子》典故。当然,模拟博物之作后出转精是应该的,尤其是现代人利用书籍和网络远比古代方便。但是博闻强记、深谙物理进而格物致知、融会贯通乃至思考世事人生哲理,才能做出如此《演雅》,这是学问、诗才兼备的高端智慧游戏。《演雅》一体古今少有作者,因为弄不好就是顺口溜,弄得好才是凤毛麟角。
得体不只是得其形体,更须得其神韵。优秀的诗作,须将情怀、意趣、境界、格局、结构、修辞、表情、气度等所有因素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梦蝶居士拿捏得如何呢?
诗者情怀,亦人之常情,不外乎家国、亲友、悲欢、爱恋、思念、赞颂等。然而具体说来又因人而异。裕锴自序云:
余向以为“爱国”当爱此土地,当爱生于斯之人民,当“哀民生之多艰”,而不在“荃不察余之中情”,求君王之赏识。余尝历汶川大地震之惊惧,又遭新冠病毒之折磨,每闻民间惨痛哀怛之声,则感从中来。因作《汶川大地震震余杂感》《庚子即事》诸组诗以纪其事,庶几存一代人之记忆。而于神州古迹之富,习俗之良,风景之美,人物之善,则不吝赞颂之词。
观《锅盖庵存稿》五古之编,有一首写于1979年的《病妇行》,那时1977级学子方大二,二十五岁的裕锴作三十八韵五言长诗,效杜甫“三吏三别”,写一农妇贫病交加,骨折又丧子,村吏猖狂,“巧吞救济钱”。结尾处悲愤呼吁:
谁云东风吹,此君无寒暑。我本一书生,吮吸人民乳。耳闻呻吟声,心悲故国土。嫉恶如仇讎,怀义不反顾。欲构广厦成,甘当奠基础。欲赴康庄道,先除横行虎。热血有一腔,滴滴献民主。愿我神州地,无此悲歌楚。
苏轼读杜甫诗,曾因其忧国忧民的情怀感动流泪。我读此诗,回想那时1977级学子,有如此情怀者并不罕见,但能写出如此有杜诗神韵的五古者,全国也没几个。此非随意之说,后来我曾与人合作主编1977级旧体诗词选《春风吹过四十年》(湖北人民出版社2018年5月第1版),收入109位作者407首诗词作品,出自23省56所高校,其中有裕锴诗词5首,他没提供这首(但有《效演雅》)。他对杜甫的阅读必始于少年,集中有《重游草堂二首》,作于十七岁(1971年)。他自述:“幼承庭训,钟情文史……诵《唐诗三百首》……学作律诗,获赠《汉语诗律学》……《白香词谱》……年十五,便操翰作诗。”(自序)这样的学诗经历在“文革”时期的少年人中并不多见。1972年中日恢复邦交,错诗云:
通衢本是血凝成,痛恨豺狼舞战争。半世哀鸿伤往事,千秋信鸽喜新生。东京竞赏昆仑雪,北海争观富士樱。今日干戈化玉帛,欢歌世界共和平。
十八岁少年对战争与和平的理解,对人类共同命运的善意,具备很久远的认可度,值得深长思之。
他写《汶川大地震震余杂感》时已经五十四岁,民胞物与的情怀依然灼热袭人,诗云:
四海惊天祸,万方助善资。愿拧心一股,最怕政多歧。抚弱依元弼,攘灾仰义师。民间真爱在,对此感良知。
“新冠疫情”突袭武汉,他忧心如焚,作《庚子即事》组诗二十首,其十五:
大江流日夜,悲泪几层波?鬼候安魂曲,民期击壤歌。网删邪帖少,屏刷异文多。安得南薰至,投诗问汨罗。
“南薰”是中华数千年文明史上一个盛世愿景的象征。屈原是以生命许国的典范。《史记》卷二十四:“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裴驷《史记集解》引王肃曰:“《南风》,育养民之诗也。其辞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灾难面前,作者借远古愿景祈祷国泰民安,借屈子情怀寄托忧国忧民之念。
他研究古代文学,对前贤的淑世情怀深有会心,对清高文士那种自由精神和品格操守也特别心仪,不只是学术境界,也是生命意气的默契相许:“或与古贤会,悠然遗世情。何须羲皇上,要当心无营。”(《南窗独坐效渊明体》)他既敬佩屈原为国家“滋兰树蕙”的情怀和境界,又心仪陶渊明的清高独立:“携形影与神游。渺高山而流水……耻献赋于秦帝,陋专学于鲁丘。谛劫火之消膏,宜勇退于急流。听后浪其奔涌,当神歇而心怵……偶提壶而滋畹,或寻香而题诗。”(《追和陶渊明归去来辞》)他甚至将自家梦蝶园中的花命名为“自由精神月季”,欣赏其“风过琼枝自在香”。
与古圣贤情怀相许者,在现实生活中必多博爱、悲悯。他年轻时所作《病妇行》,中年所作地震诗、疫情诗,皆可证此。
爱人类者必富亲情,爱社会者必爱家庭。我曾于中大紫荆园叙饮时听裕锴回忆生活失意时游新疆散心解闷,今于集内果见《新疆杂诗十首并序》,虽有“只今砂碛里,断壁助凄凉”之叹,幸能“对此愁眉展,始知心地宽”。写路遇俄罗斯姑娘的《列娜》诗,颇堪玩味:
回首家何在?浮云万里阴。感君一笑粲,破我百愁深。青眼酬黄发,丹衷对碧岑。人生贵知己,异族本同心。
用了王安石诗意:“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此诗表面看是异民族游客甲乙偶遇的短暂友谊,但我知道其背景是有点复杂有点漫长的爱情家庭故事,诗中隐约着许多“汉胡”故事,因而更能体会到:古今中外,人类之所从来、所向往、所漂泊的旅次中,相知相顾何其难得!
裕锴诗词中亲情友情浓郁真诚,深切优美。“赏老妻之新画,怀稚子之旧颜。”作于2020年5月1日的《有所思》,必是思亲怀子女之作:
我所思兮在远方,多欣慰兮少忧伤。虎兮鼠兮各康强,莱茵之水绿且长。西飞驾鹤与鹫鸽,安得送我置汝旁。
年近古稀的父亲适逢“五一”长假,倍加想念远隔重洋的儿女。父母之于儿女,总是这样一面助飞,一面担忧思念。
尊师重道的情怀,学者尤甚。“忆昔吟酣侍坐,正夔门月上,峡口烟霏。更从容苏海,俊赏眼中稀。报师恩,薪传火续,有芝兰玉树不乖违。弦歌动、风乎舞雩,共剪春衣。”(《八声甘州·用东坡韵贺志烈师七十大寿》)为业师祝寿词,深得孔颜之乐、欧苏之体和巴蜀之气。
2024年8月在芜湖讲学论道,裕锴遇见老朋友南京大学莫砺锋教授:
莫公笑谓当年事,思海如潮填胸次。一弹指项四十年,至今见公多妩媚。却将青眼看诸生,高论雄文意纵横。恰似窗外长江水,沉舟侧畔万帆行。(《芜湖行》)
两位相惜四十多年的“从心”老友,一边叙旧,一边看着学生辈成长起来,互相“妩媚”着、欣慰着。多好的学者情怀!裕锴与学界同仁相处,友善真诚,他的诗词记录了许多学谊。例如2017年中山大学“诗词黄埔”第三期,王伟勇、周裕锴、程章灿等名师应邀前来授课,我主持诗校教务,课罢叙饮,裕锴以诗记之:
茅台美酒满庭香,青眼相逢故意长。曾向京华依北斗,或从峡海对斜阳。赋成洛纸应增价,吟罢潮音自满堂。我见燕云多妩媚,情深何惧醉倾觞。
诗事酒事,朋友情谊,被他如此定格,亲切优雅。
师之善者,对学生必如父兄如朋友。《锅盖庵存稿》中有不少送别学生或为学生贺婚之作,数量之多,令我惊讶。我为学生写此类诗词算多了,但没有裕锴多。他为学生贺婚多用《贺新郎》,词牌即有叙事性,有吉祥喜庆之意,词文则因人而异,各具风怀,如:
十年一剑女中杰……换得文心皎洁。
(伍晓蔓"李晋)
寄语檀郎须互敬,似太清不许微尘滓。
(胡蔚"包晓军)
遥想苍山携手处,映绛纱万顷烟波渺。
(张若兰"余鹏)
公事痴儿难了却,趁闲暇蜜月逍遥度。
(刘妍"陶然)
词笔诗才如许……愿今生玉案齐眉举。
(侯体健"刘晓旭)
为学生送别则专用《浣溪沙》,我猜他的思绪或与杜甫草堂浣花溪有关。自2007年至2025年十八年不曾间断,有85首。此川大人文一景,从错师读书,临歧分袂幸福如斯:
风里闻琴伤月色,书中问道霁晴光。黔灵此去路何长。(胡晓军之贵阳)
低草风来归塞北,书空雁过入京华。莫将锦里作天涯。(云国霞之燕京)
似唱离歌莺恰恰,如牵去袂柳垂垂。回眸巧笑是何时?(骆晓倩之渝州)
努力加餐工部集,游心饭颗浣花图。成渝相念有通途。(陈婷之渝州)
裕锴在川大读书执教近半个世纪了,他热爱自己安身立命的学校。新世纪之初作《新川大颂》:“已岁初阳催晓钟,百年风雨感羹宫……三千桃李成荫日,惠被西南第一功。”爱学生,爱学校,爱学术,爱事业,爱诗词——有爱的人生定然不会苍白无趣。
裕锴常有国际学谊,曾应邀在大阪大学访学,与浅见洋二定期主持《石门文字禅》读书会,参与者有朱刚、张健等优秀学者,持续期年。那可是学术精英的高端交流。《赠浅见洋二先生》诗曰:
初见交倾盖,重逢更订盟。朱弦聊一拨,青眼为长横。诗酒樱风暖,禅茶松月明。浮云帐前路,落日问归程。
日本宋学《橄榄》杂志主编内山精也,是日本宋代文学研究会的主要召集人,与锴相善多年,惺惺相惜。锴赠内山诗云:
君情如荔枝,入口即甘芳。我诗如橄榄,辞苦而味长。地有南北限,人无东西疆。蜀江连海峤,新世共朝阳。
错作旧体诗词,既是童子功,入门端正,又是日常雅趣。在俗闹的诗词界,他是清流。许多人热衷于风头势利,他任性于书写情怀。有人追求数量,他注重艺术品质和境界。有人看重诗词江湖的地位,他敬而远之。他时常“游于艺”,和诗友学生们玩玩分韵、步韵、诗钟、社课、唱酬之类,但全凭兴趣,从来不为“完成任务”,因而他的诗集里看不到“粮票体”。
他的诗词风格或庄或谐,艺术手法皆老练严谨,很注意体式区别。比如歌行体换韵娴熟,排律体对仗工整,五古七古气象古朴。
裕锴才思敏捷,日常自然也少不了即兴随意之作,此类多见于七言绝句,第十四至二十卷专收七绝,有七卷之多。绝句便捷常用,但较难出彩,他既写故事也写情怀,具有短章实录价值。兹特录最远一首和最近一首,二诗相隔五十六年。
二江寺大桥(1969年夏)
一道长虹卧绿波,修篁荫外汇双河。桥头翠隐代销店,购货社员方便多。
栀子瓶花(2025年6月2日)
枕上潇潇听雨眠,朝来爽气意欣然。夏园红褪宜清白,蕃萄流香好坐禅。
[自注]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谓佛经中“蕃萄”即栀子花,其花六出。《维摩诘经》曰:“如人入瞻萄林,唯嗅瞻卜,不嗅余香。”“蕃萄”即“蕃萄”。
流畅自然一如既往,但老境入禅心,学问气增加,自己也觉得需要注释了。
错序说将少年习作“欲尽焚去……择数首存之”,集中幸存最早的词是1969年的《踏莎行·秋收》。这位十五岁男孩的心情和笔法如何呢:
旭日初升,雄鸡高唱,东方彩练红千丈。新秋晓雾觉新凉,家家院落炊烟上。露湿人衣,风翻稻浪,金黄遍野丰收望。田间世界紧相连,胸中四海风雷荡。
结尾居然很讲究升华远引。此后五十六年间的词,在《锅盖庵存稿》中集为第二十一至二十五卷,以“长短句”名之,凡二九六首,使用词牌四十余种。内容和风格大略亦如东坡居士,凡可入诗者皆可入词,风格皆随心情变化,亦庄亦谐。送别酬赠之作近半,情怀皆真挚温馨,比如《鹧鸪天·呈王保珍老师》:
窗外晴光转绿蘋。阶前草色斗清新。愁斟濯锦三春酒,遥忆天涯万里人。闲赏景,细论文。高楼夜对语殷勤。西来明月东流水,应有相思问讯频。
悼亡伤感之作,尤见学谊和性情,下举二例,我亦同殇同悼:
蝶恋花·悼刘扬忠兄"(2015)
庐阜当年随踵武,豪气干云,俨作青帮主。呼啸词林真若虎,东坡气韵稼轩辅。四万情怀安可睹,鹤驾从容,不踏人间土。一曲悲歌成乐府,挽君聊弄班门斧。
水调歌头·痛悼傅璇琮先生"(2016)
天降斯文任,浊世故磋磨。儒林浮梗沙汰,砥柱隐颓波。一旦开云见日,卅载焚膏继晷,力挽鲁阳戈。翰墨荒芜处,瘦骨立巍峨。文共史,时兼境,聚胸罗。古今才子提掖,入室即登科。帝遣巫阳招去,空剩名山事业,留与后追摩。无术酬恩德,有泪任滂沱。
我曾激赏他28岁时所作《念奴娇》(如前述),那么四十年后他的词是进步还是退步了呢?2023年他作《念奴娇·癸卯处暑随宋代文学学会同仁游东坡赤壁忆壬戌旧游用东坡韵》:
水平山浅,问惊涛,岂是池中之物。日月几何风景异,惟见如林楼壁。念系扁舟,魂留孤鹤,思绪纷如雪。寻踪鸿影,胜侣多是青杰。残暑犹逞炎威,笼蒸炉烤,不碍清兴发。四十一年弹指过,腾有豪情难灭。苏海神游,撷英得髓,忘却霜侵发。人生何适,清风流水明月。
才华依旧,风怀渐老。艺术境界呢?借苏轼语:“渐老渐熟,乃造平淡。”(见《竹坡诗话》)借黄庭坚语:“句法简易而大巧出焉,平淡而山高水深。”
错词情趣浓郁,题材甚广。喜欢体育,就写看球看赛词,喜欢花草树木,就写银杏词茶花词,还有开会词、体检词、听讲话词、应对检查词……日常所历,皆可入词。学者行迹从国内到国外,词便记录山川风物。学者友谊通达四海,词便寄友情写学谊。乔迁江安新居,乃作《望江南》(江安好)四首。文学史家常有“诗史”之论,裕错诗词甲子,“史”味亦丰,正值人类科技文明巨变,中华百年巨变。后之研究者,必能凭其诗词,观一代学人之生活情景、心灵轨迹。
忽然想到,作者为何自号“锅盖庵”呢?寓庄于谐,大雅故俗,大智故愚,这是始自老庄的调侃方式。集中有《锅盖庵拟四愁诗》共八首分两组,其一曰:
我所思兮在菜园,欲往从之路盘桓,摇头太息泪潺湲。
美人赠我油菜花,何以报之糊锅巴。路遥莫致依咨嗟,何为怀忧心如麻。
去个菜园子有何难哉?至于“路盘桓、泪潺湲”吗?张衡《四愁诗》李白《蜀道难》《行路难》,都是隐喻式地表达一个“难”字。从现实到理想的距离有多远?难度系数有多高?科学表述需要测量,诗意表述则只须反复说“难”即可。原来庵主是用反差营造审美惊奇,貌似调侃幽你一默,实则警示你无论多正常多简单多朴实的愿望,都可能有难以实现的诡异,都可能有难以逾越的鸿沟。当你面对无奈时,掀开锅盖捞碗面条,吃块锅巴苦笑一下,可能是实在的选择。
我由此想到他的性格。裕锴貌似温和含蓄,实则机敏锐利,颇多锋芒,善于发现问题,只是他指出问题的方式睿智多变,无论生活中还是诗词里,或直或曲,或庄或谐,或许藏在“锅盖”下,或许散入蒸气里,皆有益于人。
我主持中大暑期诗校,请裕锴飞临授课,他讲《六言绝句的绘画美和建筑美》,课前课后对客挥毫,佳作迭出,我作《采桑子》赠之:
锦江春色来天地,道自精纯。艺自传神。马帐金针度与人。"亲持六字真如意,照镜无尘。照水无痕。信是岷峨老慧根。
岷峨文化,根深叶茂,源远流长,钟山川之灵秀,纳古今之智慧,总能孕育英杰。裕锴生长于斯,深耕宋学、禅学、诗词学。我近日仔细研读他的《中国古代阐释学研究》《中国文学阐释学十讲》,发现他对当代西学之哲学、美学,尤其新兴学派如阐释学、接受美学等,也涉猎较深,理解较精,与他《宋代诗学通论》中显示的哲学、美学、诗学、文化学修养有许多内在关联,加深了我对“学通古今中外”的理解。人类各种智慧区隔分明,但也有哲思理路相通之处。人的才华修养不同,智慧通联的境界也不一样。裕锴属于能通达高端者。
作者: 张海鸥,广州软件学院教授,中山大学中文系荣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