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三多是纳西族广泛信仰的民族保护神,三多神崇拜与纳西族的白石和玉龙雪山崇拜密切相关。其形成与《格萨尔王传·姜岭之战》中提到的姜国国王“三赕”(Sa-tham)的传说有密切的关系。形成三多神信仰的重要基础,是纳西族传统崇武善勇的民风,同时与东巴教和民间巫术文化都有不同的关系,但与巫术文化更密切相关。祭祀三多神的日子与农历二月八纳西族祭山神的民俗有密切的关系。三多神信仰反映了历史上纳西、藏和白族之间的密切关系。
【关键词】纳西;三多神;“三赕”;藏文化;山神;战神
一、三多神的产生与纳西人的白石和玉龙雪山崇拜
相传农历二月初八是三多神的生日,这天,来自远近各个乡镇的纳西人络绎不绝地来三多国(sai ddo goq)①朝拜三多神。过去,大多数人都步行来,也有人骑马或坐马车来,有些身弱年迈的则由家人用滑杆和轿子抬着来。三多庙内外人山人海,香烟缭绕,人们虔诚地敬拜三多神。有些边远地方的纳西人来不了位于白沙乡的“三多国”(北岳庙),但很多村寨都有“三多”庙,各地村民在自己的村里祭祀三多神,大东乡著名的大东巴和士诚告诉笔者,他家乡的各家各户在三多节这天要出2斗大麦,由每年祭天轮到出“祭天猪”的这户人家主持祭祀仪式,负责酿酒、烧香等。这户人家在这天被称为“许季达玉”,即意为(当日)“烧香的庙祝”。
唐兴元元年(公元784年),与唐朝和吐蕃两大势力对垒抗衡的南诏王异牟寻在铁桥之战中击败吐蕃,他仿效中原内地的做法,在云南境内封五岳四渎,封点苍山为中岳,无量山为南岳,乌蒙山为东岳,高黎贡山为西岳,玉龙山为北岳;金沙江、澜沧江、黑惠江、怒江为四渎,并各建了神祠祭祀。在明代万历年间云南学者李元阳修纂的《云南通志》“丽江府”词条中有记载:“北岳为五岳中最高山峰,北岳庙有正殿五间。”
明代的一个儒生朱方曾写过一首《白沙庙》,其中曰:“古木丛中庙象新,岁无虚日赛神灵;林鸟得食长迎客,山兽驯廊不避人”。从中可见明代民众在“三多国”(白沙庙)祭祀三多神的盛况和当时人兽和谐相处的一片祥和景象。清末纳西族诗人和柏香曾写道:“玉龙宫殿雪山前,烟火迷蒙二月天。土人爱听土人曲,万家齐唱落梅田。”这里的“落梅田”指的是纳西族民间盛行至今的歌舞“喂默达”。从这诗中可以想象清末时民众在北岳庙祭三多的盛况。
玉龙雪山是纳西人的神山,而三多既是纳西人的保护神,也是玉龙雪山的山神。民族神和玉龙山神二者一体,也可看出玉龙雪山在纳西人心目中的神圣地位。有一个三多神的故事在纳西族民间广泛流传:
古时候,在玉龙雪山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有个名叫阿布嘎丁的纳西猎人,力大勇猛。一天,阿布嘎丁带着猎犬去玉龙雪山打猎,忽然看到了一只像白雪一样洁白的白鹿。于是阿布嘎丁快捷地用弓箭去射这白鹿,但它一下就不见了。阿布嘎丁快步跑过去查看究竟,看到在那只白鹿站的地方,有个很大的白石,他试着用手去推了一把,这个白石居然动了一下。阿布嘎丁觉得这个白石很神异,就把它背了回来。开始时这块大石不重,但当他背到玉龙雪山半山腰时,把白石放下来歇了一会,然而,当他想背白石继续赶路时,这个白石变得很重。阿布嘎丁于是拿出身上的干粮供在石头前,并跪下来祷告说:“白石,这儿不是你栖息的地方,请让我背着你继续走吧。”白石一下子又变轻了。阿布嘎丁将白石背到了某个地方,这个白石又变得山一样重,也不再变轻。这事儿惊动了纳西首领,首领就下令在这儿建一座神房,纳西话叫亨吉(hei jjiq),直译就是“神的房子”,那块白石则供奉在这间神房里。
从此,只要纳西士兵与敌人打仗,总会出现一个武将,穿白甲戴白盔,骑白马持白矛,脸如白雪,目似闪电,以他的威猛之力,帮纳西士兵战胜敌人,然后又一下消失不见。这个武士曾经托梦给纳西酋长,说他叫三多(sai ddo)。从此,纳西酋长统治的王国在这个神秘武将的帮助下越来越强大。纳西人为了记住这个把白石背下来的猎人阿布嘎底,在三多像的侧面也塑了他和他的猎狗的像。
在丽江最早的汉文志书乾隆《丽江府志略》里,则将这个发现神石的故事与宋代纳西酋长麦宗联系起来,
“麦宗(宋朝末年纳西族的首领)常游猎雪山中,见一獐,色如雪,以为奇,逐之变为白石,重不可举,献猎人,所携石祝之又举其轻如纸,负至今庙处(指“三朵阁”少憩遂重不移,因设像立祠祀之。元世祖忽必烈征大理,由丽江路,·救封‘雪石景岳安邦景帝’。时土府木氏与吐蕃战,神屡现,白袍将跨白马助阵,万历间重拓殿宇,铸大鼎大钟以纪其事,至今每岁二月八月土人祭赛祈祷多验”②
从上述传说中,可以看出三多神的本体是一个以白石为象征的神,以白石象征神祇是纳西文化的一个突出特征、在东巴经中,“董”(又称美利董阿普)既是阳神,也是人类的第一代祖先,他与其妻“色”的象形符号如下图(略)③:
董与色这两个半神半人的神人同格体直至近代分别用两个自然呈三角形的白色石头表示,称“董鲁”(dduq lv,意为“董之石”,纳西族家家户户把这两个“董鲁”立在大门外,到每年腊月三十都要向它举行敬拜献祭礼,用以祈吉驱邪,求家庭平安。在东巴经所记载的神话中,每个神、精灵和人类祖先都有自己的“董鲁”。纳西族这种以白石象征神灵的民俗与古羌人以白石象征神祇的习俗是一致的。④
丽江纳西人将玉龙雪山与三多神相联系的信仰,在明代丽江土知府、丽江土司木公(1522—1566)年撰的《重修北岳庙识》也可看到,其中写道:
“夫北岳即玉龙也,玉龙即雪山也,巍巍呼!雪山乃一滇之所望也,然而岳山之灵者,神也,神即岳山之气也,气爽则神灵,神灵则人杰也,·一景帝即岳山之檀号(美称—引者),……圣乃神,福我之民,障我之疆,佑我木氏千百世之子孙祀神而神向,如今日之神之向之,人之祀也。”⑤
北岳庙因为与玉龙雪山的关系,所以也名为“玉龙祠”,《光绪丽江府志稿》卷四·祠祀志中记载:
“北岳庙,一名玉龙祠,旧志在府城北三十里雪山麓,唐时建,相传昔有人于山中得异石,负而归,至此少憩,重不可举,乡人神之,为立异石祠。及南诏封为北岳,即以此石为岳神。元世祖征大理时特经此,救封为‘大圣北岳定国安邦景帝’,至今二、八月城乡祀之。”⑥
纳西族土司木增(1587-1646)曾在三多庙正殿横额山题写了“雪亮”二字,也是基于三多神是玉龙雪山上的白石的传说,同时也寄予了雪亮这词更深的寓意。
纳西人的信仰系统中,有突出的山崇拜仪式,东巴教的一些祭祀仪式中,要一一点与纳西族的迁徙和聚居地相关的神山、山神之名,请求他们赐予威力和福泽。笔者在2016年参与考察了与纳西人的山岳崇拜相关的一些山,包括与东巴教的居那什罗神山崇拜相关的阿里的冈仁波齐神山,位于青海果洛的阿尼玛卿神山、四川的贡嘎山、四川稻城县的仙乃日、夏那多吉和央曼勇三座雪山、泸沽湖边的狮子山(鹰山)等,东巴教仪式中提到的神山是比较多的,三多神作为玉龙雪山的山神,即与作为山地民族的纳西人的山岳崇拜密切相关。
藏族民间相传,卡瓦格博神山的妻子是玉龙雪山的女儿,卡瓦格博神山也属羊。这种认为同一区域神山有姻亲关系的信仰反映了同一区域不同民族山岳崇拜意识中的相互关系,它是纳藏两族关系在民间信仰中的折射。
三多信仰中值得探讨的一个现象是1949年之前纳西族很多殉情的情侣,殉情前都要去三多庙祭拜三多神,而且还会请三多庙的“耷玉”(庙祝)卜算殉情最好的日子等,在三多庙里祭拜三多和发誓两人要生生死死在一起。殉情者去“三多”庙烧香卜算殉情之日子时,还要尽情地唱“骨泣”调,弹口弦、吹树叶歌调,因民间有一种说法,“三多”神如果听不到口弦调和树叶调,就不会高兴,烧香也就不会灵。民间相传三多也是个出色的歌者,反映出三多作为民间神祇的突出特色。口弦、树叶、“骨泣”等歌调平时是绝对忌禁在家中和其它庙宇、神坛前弹唱的,而纳西族全民信仰的本土保护神“三多”却喜欢听这些歌调,反映了这些传统歌调的种种忌禁是后来才产生的。⑦这个习俗,除了三多是纳西人特别是丽江地区(现丽江市)范围内纳西人信仰的最大的民间保护神这一点之外,可能和三多也是玉龙雪山山神的信仰有关,因为殉情者向往的高山理想乐园“雾路游翠国”(民间诗人译为“玉龙第三国”)是在玉龙雪山上,而三多又是玉龙雪山的山神,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二、三多与“三赕”(Sa-tham)的关系
藏族人称丽江叫“三赕”(Sa-tham),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三多神。在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中,三賧(三多)是与威猛不凡的岭国国王格萨尔大战的姜(hjang)国国王。
自从公元7世纪吐蕃的军队进入麽些人的世居之地后,双方之间难免发生了一些争夺资源的冲突,这种冲突反映在双方争夺盐池的战争上。
麽些人世居的区域有很多盐池,当吐蕃的军队进入今四川和云南后,麽些人于是和吐蕃发生了战争来争夺盐池。这战争就反映在藏族的史诗《格萨尔王传》中的《姜岭大战》中。
《姜岭大战之部》叙述了麽些人的“姜国”和吐蕃的“岭国”之间争夺盐海的战争,因此这部史诗又名为《保卫盐海之部》。“姜”(Hjang)是藏人对麽些人和麽些人分布区域的称呼。姜国国王“萨丹”这个词也是藏语对丽江坝子的专称。在汉文史籍中,经常根据藏语Sadam而音译成不同的同音异字,比如“三赕”是南诏时期的写法,《元史·地理志》“通安州”条亦称“三赕”。任乃强先生在他写的《〈蛮三国〉的初步介绍》中,把“姜萨丹王”写为“觉阿撒打甲波”,“觉阿”就是“姜”的读音,“撒打”即“萨丹”,“甲波”则是“王”的音译。任乃强先生认为,撒打国“其国在巴塘南”(姜地泛指纳西人所聚居的区域,从这一点上看,这里所指的地理位置与纳西族的历史地理分布情况是吻合的)。《格萨尔》史诗《岭与闷域之部》原西康抄本译本第42页有这样的注释:
“萨丹,藏语今译,指今云南丽江,古称花马国。”向达《蛮书校注》卷四“麽蛮”条有这样的校注:“三探览,即《元史》中赕,今丽江也。藏语称丽江曰三赕,音似为Sadam 。……又云丽江人即曰Sadamwa三赕娃,西藏人称麽些族也。”方国瑜、和志武在《纳西族的渊源迁徙和分布》中说:
“又《樊志》之三探览,疑‘三’下‘赕’或‘川’字,应作三赕、探览,为两地名,三赕者,《元一通志》丽江路通安州载;‘州治三赕,亦曰样渠头赕’,《元史.地理志》载;‘通安州,昔名三赕,’按:样渠头,即今称‘衣古堆’,为丽江城区。”⑧《元志》通安州条云:“治在丽江之东,雪山之下。昔名三赕,濮獬蛮所居。其后麽些蛮叶古年夺而有之。”
美籍奥地利学者洛克在《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中,曾引证弗兰西斯(Francais)的《西藏─拉丁字典》,来解释“姜”这个词,他说:“‘姜’(IJang或Jang)是个部族和地区的名字,它位于云南的西北部,首邑是三赕或丽江府。”他在该书中对《姜岭大战》作了比较详细的论述,指出:“在著名的《格萨尔》诗中,有一部是讲述格萨尔与萨丹(Sa- tham)王激战的故事,萨丹是姜地的国王。”在历史的变迁中,“三赕”这个名称变成了《姜岭之战》中提到的半神半人的史诗人物,即姜国国王“萨丹”,后来又逐渐演变成为纳西族信仰的民族保护神“三多”(saiddo)。
洛克在该书中进一步分析:“丽江雪山依然代表着一个神灵,这个神灵不是一个本地神,而是源于遥远的北方,即西藏东部的草地区域。纳西人是在汉朝末期从那里南迁到丽江的,因此纳西人就这样把三赕(Sa ddo)这个名称(藏语称“三赕”[Sa—tham]带到丽江来,很可能最初以他为丽江雪山的名字,然后把三多神作为山神和纳西移民的保护神。直至丽江城产生后,才称丽江为三赕。”洛克的结论是:“因此,我们可以看出所谓三多神在丽江是个外来的神,是与纳西人一起来的一个移民者。”⑨
对“三赕”这个词,有的学者有另外的解释:《敷陈末记以备采择疏》萧彦载:“丽江古吐蕃之境,与鹤庆为邻,其地产金,不生五谷,彼其安闲然。”“神川”是藏语“萨赤”的译音,即“金沙江”。故而藏族称丽江一地为“萨当”(意为“金子坝”)。⑩
从史书中看,当时吐蕃和麽些人之间以争夺今四川盐源县的盐池而发生的战事最多。盐源的古称是定笮县,唐时改置为昆明城。《汉志》曰:“定笮,出盐。”《元和志》卷三二昆明县下曰:“盐井在县城中。”定笮县的盐池,在汉代即属麽些人所有。《华阳国志》卷三“定笮县”条曰:“县在郡西,渡泸水,宾刚徼,(曰)摩沙夷。有盐池,积薪,以齐水灌,而后焚之,成盐。”(11)可知汉末时定笮县的盐池已经为聚居此地的摩沙(麽些)人所拥有。《蛮书》卷七亦曰:
“昆明城有大盐池,比陷吐蕃。蕃中不解煮法,以咸池水沃柴上,以火焚柴成炭,即于炭上掠取盐也。贞元十年春,南诏收昆明城。今盐池属南诏,蛮官煮之,如汉法也。”《新唐书·南诏传》云:
“昆明城诸井皆产盐,不征,群蛮食之。”《元和郡县志》卷三二云:“盐井在(昆明)县城中。今按取盐先积柴烧之,以水洒土,即成黑盐。”(12)张九龄撰《敕西南蛮大首领蒙归义书》中说:
“敕蒙归义:吐蕃于蛮,拟行报复。又嶲州盐井(指今四川盐源县的盐池)本属国家,中间被其(吐蕃)内侵,近日始复收得。亦因具知。吐蕃唯利是贪,数沦盐井;比有信使,频以为词。今知其兵拟侵蛮落,兼拟取盐井,事似不虚。国家与之通和,未尝有恶;今既如此,不可不防。”(13)
上文清晰地反映了吐蕃多次出兵攻陷盐井(盐池)的历史事件。史诗《姜岭大战》中说,岭国整整花了九年的时间,才击败姜国,保住了盐海。可见双方战争之激烈。在藏族民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在西藏的察隅地区,过去有“姜”人,相传察隅一带也是格萨尔与“姜”争夺盐池的地方。(14)
《元史.地理志》中也反映了吐蕃从麽些人手中夺取昆明(盐源)盐池的时间,此书中的“柏兴府”条有如下记载:
“昔摩蛮所居。汉为定笮县,隶越嶲郡。唐立昆明县。天宝末没于吐蕃,后复属南诏,改香城郡。”
吐蕃从摩挲(麽些)人手上夺去盐池的时间是公元756年前后的天宝末年,《格萨尔王传》的《姜岭大战》中说是姜国图谋夺取岭国拥有的盐海,所以引发了战争。而一些藏族民间故事则说盐海最早是麽些人拥有的,格萨尔的叔叔经常去买盐,眼红盐海的利润,于是带兵去攻占盐海,但被麽些人打败了,引发了战争,格萨尔不得不亲自出面来和姜国打仗。(15)
藏学家王沂暖先生在他的论文《再做一次不完全的统计──藏族〈格萨尔王传〉的部数和诗行》中也指出:“《绛岭之战》……内容是姜国萨丹想夺取岭国盐海,因而出兵入侵,引出姜岭大战。……这一部有异本,说战争起因是岭国想夺取姜国盐海,不是姜国想夺取岭国盐海。”(16)
这一说法实际上更为符合很多史书上的记载,即早在汉代,麽些人就居住那里,拥有定笮等地的盐池,吐蕃势力是在唐代才进入西南的,他们进入后就与与麽些人发生了争夺盐池的冲突。
相传这场岭国和姜国的争夺盐海之战延续了9年,传说姜国的地方守护神出主意给萨丹(三多)去占领岭国的盐海,萨达就派了王子去夺盐海。格萨尔也派了得力干将用计俘虏了姜国王子。姜岭两国恶战5年,直到格萨尔最后变成一条金鱼,乘萨丹王来海边饮水时冷不防钻进了萨丹的肚子里,制服了萨丹,取得了争夺盐海的胜利。
藏族学者研究发现,姜国在《格萨尔传奇·姜岭之战》中虽然是岭国的敌人,但无论对人还是环境,史诗又把姜国描绘得很美好,反映出姜国在岭国人中的地位很高。在史诗的描述里,姜国男子英勇而英俊,女子也美貌而伶俐。长诗有很多赞美玉拉托居尔和姜撒班玛等的描述。两国的战争结束后,玉赤母子初被格萨尔安排住到美丽的珊瑚色红城中,母子姐妹得以相聚。姜撒班玛曲仲与尼奔达雅结了婚,玉拉托居尔被格萨尔封为为姜国国王,位列岭国英雄榜,姜岭两国从此成了友好的邻邦。
玉龙雪山的山神和纳西族民族神三多,与藏族民间相传最有名的英雄格萨尔王之间反映在史诗里的恩怨情仇,反映了纳西族和藏族先民这两个在纳西人的神话史诗里认同为“老大老二”兄弟之间那千丝万缕的关系。
从各种民间传说来看,有这样的可能,即三多神是古代纳西人的一个部落首领逐渐衍变而来的地方保护神。
民间传说,玉龙雪山山神三多有一个藏族的妻子和白族的妻子,从中也可以看出这种从神山信仰中折射出来的纳西族和藏族、白族之间密切的历史关系。纳西族的创世神话《崇般图》中说纳西、藏、白三族是一对父母所生的三兄弟,藏族是老大,纳西是老二,白族是老三,这也可以对照起来看这三个民族在长期的历史中形成的那种密切关系。
民间有的故事文本反映了历史上本教与佛教之间争斗的历史影子,比如清代纳西人杨品硕曾撰有《丽江北岳神考》,文中引用了如下民间传说,西藏有桑鸢(耶)寺,有3个护法神,供奉莲花生祖师。寺中有3个护法神,是三兄弟。莲花生祖师建桑耶寺时,被这三兄弟多次拆毁。莲花生劝导他们但不听,于是做法制服了两个兄弟,而第三个则逃去丽江玉龙雪山,莲花生欲制服他,老三表示忏悔,莲花生认为他有缘份守护这里的土地和人民,这个神听从莲花生教诲,留在丽江玉龙雪山成为山神和本地的保护神。(17)
这个故事与流传在滇川纳西族地区的东巴教祖师与米拉日巴斗法失败而来到滇川纳西族地区传教的传说相似,笔者认为都是反映了公元8-9世纪佛教传入藏地后引发的本教佛教之间的斗争。三多的原型中有当初纳西先民受本教影响的影子。
三、三多神的战神性质与纳西崇勇尚武民风
从各种民间传说和故事看,纳西民族保护神三多是个战神,几乎所有的传说都讲到他的一个共同点,其形象是穿着白色的盔甲,骑着白马,手持白盾,常常显灵在战斗中帮助纳西人战胜敌人。有的传说中则说三多本人原来是个英勇善战的将军,甚至有的民间故事把三多说成是元朝忽必烈革囊渡江时在丽江阵亡的一个军官,被敕封在丽江,后被丽江木氏土司尊为保护神,又说是木氏土司的一个家将。三多这种骁勇威猛、救民于危难的精神对促进纳西人的内聚力起了重要作用,祀奉三多的北岳庙香火很旺,超过其他寺庙。过去出征的纳西将士赴沙场之前,要举行祭三多神的仪式, 三多作为民族之魂的精神实体,其本源与战斗和英勇等品质相联系,从中反映出历史上纳西人尚武崇勇的民风。这种民风有悠久的历史渊源,而历史上为本族的利益和安危的频繁战斗是促成这种精神和风尚的主要因素。
在东巴教的仪式、东巴经典和一些历史文献中,都反映了纳西人传统的崇尚武勇的民间风气。这些反映在东巴教祭祀武士、祭祀胜利者的仪式上,很多东巴经典赞扬勇敢善战的祖先,赞美猛兽。
比如郑顺: (景泰)《云南图经志书》卷四中说,蒗蕖州“境内居民惟摩梦为盛,男子性强悍。善战喜猎、挟银刀,少不如意,辄相攻杀,两家妇人和解乃罢。……身之左右常佩刀,虽会亲见官,刀亦不去,夜卧则枕之,群聚之日,则取刀之锐则以相垮。”范承勋等(康熙)《云南通志》卷二七中说,磨梦“勇善厉骑射,挟短刀,少不如意,呜钲鼓相仇杀,妇女投物和解,乃罢。”鄂尔泰等《云南通志》卷八:磨些“气习朴野,人多勇悍,俗尚争竞。”(18)
神祇的谱系至关重要,从这些谱系中可以分析这种宗教的神祇观念以及相关的仪式。在东巴教中,有一本《烧天香》(“凑巴季”)用在很多东巴教仪式中。在这本经书中,有一个即使神灵的先后顺序,从中可以看出相关神祇在东巴教中的重要地位,这是一个有纳西本土特色的神灵观,这里略作分析。
在丽江的纳西族民间信仰中,三多神是一个很重要的本土神祇,现在纳西族的民族节日即是农历二月八的“祭三多”。而在讲述东巴教神祇谱系的《烧天香》中,三多神的排名是很靠后的,在东南西北中五方神祇之后,他的前面有很多诸如东巴教最大神盘、禅、嘎、嘎、吴以及天界诸神、雷电神、星神、董与色(创物神和人类始祖神于一体的神人同格体)、华神(司掌着人类和家畜生育繁衍的神祇)、村寨神、猎神等,三多神的排名是很靠后的。(19)
在东巴教仪式中,有一个专门祭祀三多神的仪式,名字叫“三多恒颂补”(sai ddo heiq sul biuq)。东巴要咏诵一本《祭三多》(三多恒颂),这本经书是用象形文字书写的,但纳西巫师桑尼不能识读,懂象形文字的东巴也不解起义。据洛克已经,这本经书有很多巫术咒语。现在的巫师和祭司已经不太了解其中的意思,其原因可能一是因为年达久远,而是因为东巴教收到本教等的影响,如三多这样的一些本土神不再是东巴教神坛的重要神祇,虽然三多还是被列为大神(恒底)之一,但其地位在东巴教神祇谱系中已经不是那么重要。
三多在各地纳西族中的信仰程度是有差异的,比如在有东巴教圣地美誉的香格里拉市三坝乡白地村,本地纳西人隆重地过农历二月八的节,但一般不祭祀三多神,笔者在香格里拉市三坝乡白地调研时,听到这样的传说,相传三多神来自北方,曾在中甸县(今香格里拉县)白地作短暂停留,但他食量很大,一天要祭献给他3头野兽,当地人供奉不起,三多就往前走了,后定居于丽江玉龙雪山下,成为玉龙山的山神。关于类似的传说,也见于洛克《中国西南纳西古王国》一书的记载中。
三多神在东巴教的神祇谱系中没有占据重要的地位,但在纳西族巫师桑尼(桑帕)中却有非常重要的地位。除了东巴教的信仰,纳西族民间还有一种信仰的人也很多的传统巫文化,有些与西方学术界所称的Shamanism(即萨满教、巫教)相类似。这种巫教的宗教专家最初是女性,后来也有男性桑尼。他们自称“吕波”(lee bbuq),而“桑尼”(Sainiq)或“桑帕”(Saipaq)是民间百姓称呼他们的。
巫师桑尼(桑帕)和东巴不同,他们没有象形文字书写的经书,他们不像东巴那样是父子相传的世系制,只有个别一身兼东巴和桑尼二任的。要成为桑尼需要“神授”的有个过程,据洛克的调研,即将成为桑尼的人,会进入一种突发的迷狂状态,疯狂地舞蹈,并在迷狂状态中走去三多庙。到了三多庙后,此人继续舞蹈,如果三多神认可他(她)是桑尼,三多偶像上面挂着的一些红布中的一条会落到他(她),他会吧这红布缠绕在头上,象征他已经成了一个桑尼(桑帕)。
根据洛克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调查,相传桑尼巫师有保护神,一共4个,他们是:突赤优麻、三多、阿吾瓦、拉吉拉恒,其中三多是最重要的保护神。在玉龙雪山西麓,有个岩洞里有三多神的神龛。在丽江玉龙县拉市坝附近的南举瓦有一个供奉拉吉拉恒的庙。相传三多、阿吾瓦和拉吉拉恒是三兄弟。另外还有一个叫罗优恒底的神,也被桑尼尊奉。相传他是东巴教祖师东巴什罗的第三子。据说这个神能把烫热的钢刀扭歪,能把烧红的犁铧咬在嘴里,用滚沸的油洗脸也没什么事。
洛克曾收集到一幅桑尼巫师专用的三多神卷轴画,如今收藏在美国华盛顿国家地理学会。(20) 我们可以从这幅画中看到东巴教对桑尼的影响。这幅画中还可以看到纳西本土信仰中的一些外来文化因素。这幅画的正中间绘着三多神,身着白色长袍坐在莲花座上,右手持一把汉式的扇子,头上缠着一条布,显然是桑尼的标志饰物红布条。三多神长着下垂的胡须,很像一个汉族的神祇形象。
三多神的左右两边绘了两个女神,右边的那个骑着马鹿,头戴白海螺形状的帽饰。洛克解释此女神是嗯鲁盘世日(Nv-lv-p’er Shi-zhi),其意为“白雪山的山神”;左边的女神是达勒乌莎咪( dda leiq we saq mil),她骑山骡。“达勒”是位于金沙江边的一个村子的名字。达勒乌莎咪是与东巴教特别是纳西人的殉情密切相关的“七个风之女的首领”。这7个女精灵是风之女、是风流女。(21)她和三多神有什么联系,纳西族民间没有相关传说,但在纳西族的殉情习俗中,很多要殉情的情侣在赴死前会去拜三多神。
三多是玉龙雪山的山神,在这幅画中三多右边是白雪山女山神。也许这个女神与三多神塑像旁边所塑的三多的藏族与白族妻子有些联系。
而巫师桑尼为什么把7个与殉情民俗密切相关的风鬼之首领达勒乌莎咪绘在他们奉为保护神的三多神旁边,或许与纳西族最早的巫师是女性有一种内在的关系。这个被视为“风神之首领”的女精灵会出现在三多神的旁边,是因为三多神在纳西族神祇谱系中,是与殉情者关系最为密切的一个。几乎所有的殉情者,殉情前都会想方设法跑到三多庙去祭拜三多神,向他告别。如果路远不能到三多庙,则要在山上祭拜。笔者认为有如下原因:第一,三多神是纳西民间信众最多的纳西本土保护神,也是战神;第二,三多又是是玉龙雪山的山神和花神,而纳西殉情者所向往的“雾路游翠郭”(即有些民间文人所译的“玉龙第三国”)相传是在玉龙雪山上,这两者中间应该有着一种内在的联系。
美国人类学家孟彻理(Chase Mckhann)也就纳西的桑尼和东巴的不同性质以“萨满”指称“桑尼”,以“祭司”指称“东巴”,他指出:“如埃利德所说,萨满的特征是他能在处于迷狂和鬼魂附身状态时在宇宙的不同层面作灵魂的旅行。22而且,这一能力通常是继承的,是如个人的礼物一般地传承而得的。而祭司的身份在一些情况下是传承的,他们的力量来于学到的知识。萨满(桑尼)和祭司(东巴)都能与恶鬼交锋,但萨满是从人界走进灵界,而祭司则是把鬼神从灵界呼唤到人界。”(23)
四、祭祀三多与“二月八”的关系
三多节是农历二月八日,这个日子对各地纳西族而言都是个节日,丽江等地的二月八以祭祀三多神为主,而其他地方的纳西族的二月八的内容则各有特色,祭祀习俗也都有些差异。
2016年笔者在四川省木里县俄亚大村调研,当地大东巴依扎次里告诉笔者,俄亚纳西人在农历二月八这天要举行“恒素”(heq shul)仪式,“恒素”的意思就是祭神,主要祭3个区域神:一个是“伯使三多”,即白沙的三多神,祭这个神的人最多;一个是大研古城的地域神“吉儿花”(jerq hua),祭祀这个神的人少于祭祀三多神的;第三个是祭祀束河的地域神“盖资”(gail zee),祭这个神的人最少。每到纳西传统的新年初一,也要祭祀这3个丽江的本土神,各家各户在家里祭,烧天香,请自己家族的东巴来主持祭仪。
俄亚的纳西人是明代从丽江搬迁到俄亚去的,祭上述3个神祇反映了白沙、大研古城和束河这3个区域对他们的重要性。白沙是纳西人迁徙到丽江最早的居住地,木氏土司和很多大东巴的祖居地都在白沙。而大研古城则是茶马古道的名市,也是明代之后纳西族木氏土司的知府衙门所在地。束河是茶马古道重镇,这两个地方对各地纳西人而言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可能明代迁徙到俄亚的纳西人中也有不少是来自这几个地方,所以这三个地方的保护神在俄亚也就形成了重要的祭祀对象。
丽江纳西族在二月八这天也是个节日,民间称之为“建丹”。这个建丹节是个牧童的节日。每年到农历的二月八日、十八日、二十八日这三天,牧童们会相互邀约,凑钱凑食品到山野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去野餐。后来这个节日就扩大到了其他不是牧童的小孩子乃至年轻人中,笔者小时候也和伙伴们欢度这个节日。这个建丹节以农历二月八日这天最隆重。
在有东巴教圣地之誉的香格里拉市三坝乡白地,纳西人在农历二月八隆重地过白水台会,在白水台祭祀管理山水河流野生动物的署神和其他神祇,各个家族在白水台周围传统的火塘边野餐。《新修中甸志书稿本》中记载:“仲春塑八,土人以俗祀为祭,贽币承牲,不禁百里而来;进酒献茶,不约千人而居。”由于当地有三多神曾经来到这里又继续去往丽江的传说,所以本地二月八不祭三多神。据白地纳西老师和树荣讲,文化大革命时停止了祭祀白水台,1978年又恢复了,而且每年越过越热闹。
农历二月份在纳西话里叫“恒久”(hei jje),应该是“恒基”(heiq jji)的变音,“恒”是神的意思,“基”是走的意思。二月是神频繁走动的意思,纳西人认为二月是“神月”,祭祀仪式也就比较多。而二月初八是纳西村寨祭祀众多山神的日子,很多村子都要祭祀“是日”(shil riq),即山神,在举行祭祀仪式时,东巴要咏诵祭祀山神的经书,邀请各个地方著名的山的神灵接受村民的祭拜,其中常提到的有玉龙雪山、文笔山、马鞍山,还有宁蒗县永宁乡的格姆女神山(鹰山,汉语名狮子山),香格里拉市的哈巴雪山等,请求山神们赐福给纳西人,保佑纳西人吉祥安宁,纳西人的居住地风调雨顺等,和品正先生认为三多节最初有可能是纳西人祭祀山神的节日24。纳西巫师桑尼在举行祭三多的仪式时,也要一一点名邀请其他山神,可见三多信仰与山神信仰之间的密切关系25。丽江二月八十所祭的三多也是玉龙山山神,上述各地的二月八都有祭祀山神水神的内容,三多节与农历二月八祭神山神水神之间的关系,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
篇幅限制,注释从略
原载《云南社会科学》2017年第4期
《杨福泉论文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