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董仲舒与何休是汉代《公羊》学最重要的人物,到了清代,随着《公羊》学的复兴,出现了回归到何休的学术趋向,并进而上溯到董仲舒。总体来说,清代《公羊》学大致呈现出一条抑何而扬董的脉络。然而,在晚年熊十力那里,殆出于近代以来革命思想的影响,而对《春秋公羊传》进行了重新阐释。在其阐释中,熊十力着力批评了董仲舒对帝制的辩护,以为背离了孔子的真精神,与之相反,何休的《公羊解诂》却部分保留了始终未尝著于竹帛的孔子口说,从而使孔子学说中的革命倾向多少得到呈现。
【关键词】熊十力;春秋;康有为;董仲舒;何休
关于熊十力思想的研究,素来不乏其人,然大多局限于对其内圣学的研究,至于其外王学,则少有措意。尤其当北平易帜前后,颇有学者奔赴港台,或远走海外,熊十力却选择留寓大陆,而其得意弟子如牟宗三、唐君毅、徐复观等,俱不与乃师同归。[1949年9月,熊十力尝致书唐、牟、徐及钱穆等,其中谓“中共既决定某国路线,民族之命难知。士者自亡以为乐,又何话说?老夫本可速了,但亦愿得苟全性命时,也如武侯之苟全,看看世事浮云苍狗之变。如义不容苟全,则亦自了而已。台行之议由树平引起,先时陶子钦叫函圣以言之某巨公,吾固力拒。后树平之言,则不与当道为缘,吾故动一念。然闻生活已贵于广,又台决难保,何必多此一行?故决罢。……如此地不测,香港亦警扰,台更危。……共纵即不谋港,而断绝交通以困之之方法,可能在人意中,此吾不能慎重也。”(熊十力:《论学书札》,《十力丛书》第十四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第112-113页)数日后,又去信于徐复观,中谓“台行吾决罢。广州失,台万难靠美人”。(同上,第115页)可见,熊氏初时未必不欲出奔,然自度台、港非能久保,故怀义无再辱之念,遂不得已而留寓大陆也。数日后,徐复观致书熊氏,其中似有诮语,盖疑其欲自荐于毛公也,而熊氏于此犹置辩不已。其后不久,乃作书进呈毛公,可见熊氏之口非心是矣。至11月底,熊氏更致书唐君毅,其中言及其与董必武、郭沫若的交情,且自谓“天下无不知余素未参加党政者,何至有所迫害于衰年之书生”,又谓“郭、董二公甚欲吾入京,全无坏意”,更称“吾人对中共只当站在自己正当立场上自尽己责……不必预先猜疑共产党不相容。若彼果不相容,吾再洁身而退,饿死亦不足惜”,末后犹希望钱穆及唐、牟、徐“均宜回国,一心教学”。(同上,第135-136页)可见,此时熊氏对新政权充满希望,已无避祸之忧矣。
不过,熊氏思想中的革命倾向,或与其家世有关。晚年熊氏曾撰《先世述要》,其中自谓“家世贫困”,盖曾祖以下,“三世皆单丁,都无立锥地”,而以手工劳作为生,然“古时小民受压迫,家庭手工业,劳苦极而工资微”。至其父,唯教授于乡校,终不以科举为念,然颇傲视士类也。熊氏谓“先父平生作人及为学之道,实取法于曾祖母华太夫人”,其《小序》因谓“惟乡村老媪,有高德奇行,与穷士有特识朴学,皆不求闻达于尘俗,其身阨,其志高”,则熊氏殆以此称美其先世耶?(参见熊十力:《论学书札》附录,《十力丛书》第十四册,第327-339页)可见,家世贫寒及其父性情之狷傲,对熊氏革命思想的形成实有极大影响。]盖历来学者的出处去留,常常不出于对自身利害的考量,而与思想上的认同似有更大的关系。然近来研究者多惑于熊氏与其弟子的殊途,今若仔细考察熊氏后期政治思想的变化,不能发现,其留寓大陆的抉择实非偶然,盖熊氏此时已自认为社会主义的同道者矣。
熊氏幼承庭训,夙有革命思想。熊氏曾自言其十岁时闻其父说史事,“少时革命思想由此而动”[熊十力:《原儒》,《十力丛书》第十册。],“余在清末,闻先父其相公说史事,每念皇帝专制之毒,何故容忍如是其长久,未尝不悲且忿也”[熊十力:《乾坤衍》,《十力丛书》第十二册,第266页。],“先父毕生专治史学,持无君之论”[熊十力:《论学书札》,第339页。],又,其父论六朝胡祸,谓“皇帝制度乃是内乱之根也”[熊十力:《论学书札》,第332页。]。辛亥前,熊氏尝为革命多方奔走。此种对革命的态度,殆终其一生而未有变也。至其晚年撰《乾坤衍》,尝自述其学术动机,谓“余伤清季革命失败,又自度非事功才,誓研究中国哲学思想,欲明了过去群俗,认清中国何由停滞不进”[熊十力:《乾坤衍》,第13页。]。可以说,熊氏以今日中国之“停滞不进”,即因古代中国背离了孔子之道,而未能通过革命而打倒统治阶级[可见,熊氏所谓“革命”,迥不同于历史上的汤武革命。因为汤武革命殆出于统治者吊民伐罪的意思,其结果依然统治者之间的易姓更代而已;至于熊氏所理解的外王学,则以“拨去乱制,消灭统治”为革命,即庶民领导下的消灭一切剥削阶级的革命]。1949年前后,熊氏先后撰写了《韩非子评论》《与友人论张江陵》《与友人论六经》三书,考其本意,殆以箕子自期,而欲向新政权进言。其中,《论六经》一书曾托林伯渠、董必武、郭沫若转交给毛泽东,毛泽东仅以谢相答,而无他表示。今读此三书内容,大概与当时知识分子对新政权的观感相近,故熊氏亦以言论和思想自由相告诫,宜乎毛泽东所以不见答也。[民国以后,康有为主张“虚君共和”,其用意则在批评民初的总统制。而在熊氏进呈的《与友人论张江陵》一书,则极推崇张居正,称其不同于申、商一类法家,又谓其主张“虚君”之目的在于“尊主”。熊氏此类说法,若纯就学术而论,虽不无识见,然揆其用心,则颇难揣度也。]
不过,就此三书的具体内容而言,熊氏借助对《春秋》、《周官》的诠释来表达其对新政权和社会主义的认同。至后来的《原儒》和《乾坤衍》,更是全面论述了今日所谓“儒马会通”的思想[早在1955年,熊十力在其致刘述周的信中,曾如此表述道:“中国本有五千年之文化,固有哲学思想不容断绝,应遵毛主席批判接受之训,舍其短而发其长,以与马列主义相融通。”(熊十力:《论学书札》,第220页)1959年,其与王致中信,其中亦云:“孔子之道与马列相通者甚多,可惜今之后生全不研究,讥评的学生也不算少。”(同上,第253页)],认为孔子之精神在于通过庶民革命来推翻少数人的统治,而建立政治民主、经济均平的国家,然后世儒家只是追随孔子早年的小康思想,甚至沦为拥护帝制的“奴儒”而已。换言之,在熊氏看来,新政权才是孔子之道的真正继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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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十力《读经示要》一书,撰于抗战后期。[熊氏《读经示要》自序云:“如上三讲,结集成书,肇始于六十揽揆之辰,毕事于寇迫桂黔之日。”小字自注云:“甲申正初起草,迄秋冬之际而比。”(熊十力:《读经示要》,《十力从书》第五册,第6页)据此,是书始撰于1944年,春作而秋成,前后似未逾一年。]1945年十二月,由重庆南方印书馆刊行,仅印有数百部。1948年,其弟子徐复观谓此书“关系今后思想界之趋向,至为重大”,遂付上海正中书局于次年印行。
是书凡三讲,其中,第三讲略说六经大义,而于《易》、《春秋》尤详,至于后来尤为重视的《周礼》,则此书所论不过数百字,然其大纲已具焉。其中关于《春秋》的讨论,此时尚多本于汉代公羊家旧说,且又感于二战时势,而颇多反省之词。
熊氏论《春秋》,始终持公羊家的立场。盖汉人莫不以《春秋》乃孔子所作,至魏晋时,杜预以《春秋》之“五十凡”为周公所作,而后世史官承之,则“孔子何得尸创作之名”?[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343页。]清儒沈钦韩、焦循等,始站在政治道德的角度来讨论杜预解经之失,熊氏亦然,其谓杜预宗周公而抑孔子,“欲以圣人制万世法之大经,降为记事之史书”[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346页。],而用意不过“怀党篡之逆,或因孟氏有‘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之言,遂抑孔子以逞其奸欤?”[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343页。]可以说,熊氏此论,极是纯正,诚公羊家言也。
熊氏又谓《左氏》不传《春秋》,亦承两汉博士之旧论。不过,熊氏亦有不同于公羊家言者,譬如,熊氏称《左氏》之篡伪,不始于刘歆,以为自战国之季世已然,盖中国古书鲜无后人改篡者,非独《左氏》也。显然,此种观点颇不同于清代刘逢禄以下公羊家的立场。又,自唐代赵匡以来,颇有学者主张《左氏》作者非《论语》中孔子所称道的邱明,刘逢禄等人更张皇是说,然熊氏以为,这种观点“苟异汉博士,而逞无稽之谈”。[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350页。]凡此,足见熊氏并完全依从清代公羊家的立场。
盖自刘逢禄以降,清代研究《公羊》的学者,莫不重视三世说,且以为《公羊》胜于《穀梁》者,正在于此。然而,钟文烝作《穀梁补注》,欲抑《公羊》而扬《穀梁》,对此,熊氏讥钟氏“不知量”;至于郑玄称“《穀梁》善于经”之说,熊氏亦指为“无识之言”。[参见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352页。]又,刘逢禄等人以“三科九旨”为《春秋》微言,而《穀梁》不达,唯通大义而昧于微言,而钟文烝却谓“《公羊》之三科九旨,皆不足言矣”,对此,熊氏讥其“固陋如此,由其习于穀梁氏之说,而不超悟故也”。[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354页。]凡此,可见熊氏论《春秋》大旨,大略上承刘逢禄等清代公羊家言。因此,熊氏宣称,“余今兹所讲唯据《公羊》,而于《左》《穀》,不欲及之”。[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354页。]
可见,此时熊十力对《春秋》的理解,尚多囿于汉儒旧论,而于清儒之说,则犹有折衷取舍。不过,熊氏对《春秋》的诠释,又与其对二战时势的反思有关。
一战以后,导致了几大帝国的解体,以及不少现代民族国家的诞生。至于二战,更是现代民族国家之间的战争,并进一步导致了民族主义思潮的泛滥,以及随后殖民体系的瓦解。熊十力对《春秋》的阐释,尤重夷夏之说,即与此有关。案,汉代公羊家的夷夏学说,实兼有二义,不仅强调夷夏在文明上的优劣异同,而且主张团结诸夏以攘除夷狄。然至晚清革命党人,仅仅强调夷夏在种族上的差异,目的则欲藉此激发汉人的排满意识。熊氏讲的民族主义,显然不同于革命党人的排满主张,而近于汉儒旧论也。熊氏如此说道:
自孔子作《春秋》,昌言民族主义,即内诸夏而外夷狄是也。但其诸夏夷狄之分,确非种界之狭陋观念,而实以文野与礼义之有无为判断标准。凡凶暴的侵略主义者,皆无礼无义,皆谓之夷。故《春秋》之所谓文明者,不唯知识创进而已,必须崇道德而隆礼义。否则谓之野,谓之夷,等诸鸟兽,必严厉诛绝之。此《春秋》之民族思想,所以为正义之准绳。……先儒之民族思想,皆为尊人道,贱兽行,伸正义,抑侵略,进和平,除暴乱,决非怀争心而与异种人为敌也,此《春秋》之大义也。[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二,第218-219页。]
可见,熊氏不同于晚清革命党人的民族思想,不是依据种族,而是以“文野与礼义”作为夷夏的判别标准,故将发动侵略的德、意、日等国视为夷狄,必须“严厉诛绝之”。
时至抗战后期,轴心国的战败已成定局,而国民党欲谋求外援,多结欢于美国。熊氏借《春秋》“隐二年,公会戎于潜”何休注所言“凡书会者,恶其虚内务,恃外好也”,以为“吾国今日之忧,正在虚内务,恃外好也”。可见,熊氏解经,常有强烈的现实关切。
又,《公羊》解《春秋》,不同于《穀梁》,颇重“仁”字。至董仲舒,发挥此义尤详。至宋明理学,更将“仁”视为宇宙之本体,此诚《公羊》与理学之相通者。熊氏则据此以理解公羊三世说,曰:
三世之治,皆以仁为本。据乱世,所以内治其国者,仁道而已。升平世,所以合诸夏而成治,抑夷狄之侵略者,亦仁道而已。太平世则仁道益普,夷狄慕义,进于诸夏,治化至此而极盛,仁体于是显现焉。[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368页。]
案,无论汉儒,抑或清儒,皆以三世治法各有不同,而熊氏总以仁道概之,此诚前人所未发。
又,汉儒所论“通三统”,实以三统有文质、三教之异,而熊氏以为,“三统原是一统,一者仁也”,“《春秋》当新王,即以仁道统天下”,“所以通三世之万变,而皆不失其正者,仁为之本故也”。[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381-382页。]观此熊氏所论,重在三统之“通”,皆在于仁也。熊氏据此,认为二战的原因,实以“晚世列强,皆以凶狡狂噬,迷失仁道,而有人类自毁之忧”[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383页。],则吾国文明之普世价值,亦由此可见矣。
不过,此时熊氏依然持自由主义立场。其曰:
案如今者世界大战,由诸侵略者以独裁主义拑束民众,而造成人类自毁之祸。今侵略者已惨败,则自由主义将代之而兴。[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377页。]
关于自由主义的内涵,熊氏借助公羊三世说,批评了君主制度,曰:
至升平之治愈进,则国之主权,全操于民众。而君主但拥虚位,虽尊宠之至极,而只如偶像,为群众所具瞻而已。及进太平,则君位殆全废,而任公共事业者,一由乎选举,此君权蜕变之大略也。[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378页。]
熊氏对君主制的批判,以及对升平、太平世的描述,其实颇近于康有为。熊氏又举英国为例,认为升平世之虚君共和制,已实现于彼矣。[熊氏又推崇张居正,以为其思想颇近于“虚君共和”,而与商、韩一派的尊君思想不同。(参见熊十力:《与友人论张江陵》,《十力丛书》第九册,第119页)]故在熊氏看来,盟国的胜利,正是自由主义的胜利。
直到1949年所撰《韩非子评论》,其中称《春秋》为“民主法典”,并认为何休对井田制的理解,正是现代意义上的集体农场,并且,“尊重人民之自由而依其互相和同协助之公共意力而公守之”,乃《春秋》之本旨。[参见熊十力:《韩非子评论》,《十力丛书》第九册,第8页。]熊氏又贬韩非子无民主思想,非法家正统,“对君主制度无半言攻难,对君权不唯无限制,且尊其权极于无上”[熊十力:《韩非子评论》,第7页。],“人民无参政权,但供人主之驱策以尽力耕战而已”[参见熊十力:《韩非子评论》,第45页。]。自民国以降,康有为颇持“虚君共和”主张,其中自有其现实意图。然此时熊氏犹有类似主张,谓“《公羊春秋》有虚君共和之理想,如无商鞅、秦孝、吕政之霸王主义,则民主思想当早发达,惜乎毁于秦也”[熊十力:《与友人论张江陵》,第181页。],诚属可怪。凡此,可见熊氏此时犹持自由主义立场也。
然而,熊氏此时已有某种庶民革命的思想,宜乎其后来倾心于新政权也。案,孟子谓孔子有知我、罪我之叹,后儒莫不以为,孔子有德无位,而《春秋》乃“天子之事”,则孔子乃僭天子而为之也。然熊氏以为,“昔孔子作《春秋》,制万世法,对于君权时代之乱制,力主改革,故有知我、罪我之叹”。[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355页。]据此,孔子欲避祸远害,纯因其思想之高远所致,此说颇与康有为相近。又,司马迁谓孔子《春秋》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为“达王事”而已,熊氏则以为,“是不容有统治阶级也”,因此,“《春秋》之道,归于去尊以伸齐民”。显然,此种说法已超越了康有为的民主、民权之说,而与共产党人消灭剥削阶级的立场已是非常接近了。
可见,熊氏《读经示要》中的观点,尚多述汉儒旧论,与《原儒》《乾坤衍》的立场差距甚远。正因如此,至1962年,熊氏曾有书致唐君毅、牟宗三等,其中说道:“《读经示要》亦非传世之作。”[熊十力:《论学书札》,第265页。]
新中国建立后,熊十力选择留在大陆。此种出处抉择,实与熊氏对社会主义的倾心有莫大关系。其实早在1950年夏秋间,熊氏与友人傅岳棻有书信讨论张居正时,已颇见其端倪。
盖自明末以来,论者皆诋张居正为法家,以为犹申、商之流而贱之。然熊氏以为,张氏之学术根本在儒,而稍取于法家而已,“江陵之学毕竟归于儒家,融会于佛者较深,资于老者少,取于商鞅者更少”[熊十力:《与友人论张江陵》,第104页。],遂颇推崇张氏,以为“二三千间政治家,真有社会主义之精神而以法令裁抑统治层、庇佑天下贫民者,江陵一人而已”。[熊十力:《与友人论张江陵》,第97页。]此种对张氏的赞赏态度,体现了熊氏对新政权的认同。至于熊氏对张氏的不满,主要在其文化思想政策方面:
惟孤怀有未惬于江陵者,彼恶理学家空疏,遂禁讲学,毁书院,甚至赞同吕政、元人毁灭文化,矫枉不嫌过直。虽理学家有以激之,要是江陵见地上根本错误。学术思想,政府可以提倡一种主流,而不可阻遏学术界自由研究、独立创造之风气。否则学术思想锢蔽,而政治社会制度何由发展日新?江陵身没法毁,可见政改而不兴学校之教,新政终无基也。毛公恢宏旧学,主张评判接受,足纠江陵之失矣。[熊十力:《与友人论张江陵》,第97-98页。熊氏以毛泽东能“恢宏旧学”,殆不同于其他共产党人,而于儒家等传统思想,虽主“评判”,犹能“接受”也。]
显然,这种观点代表了当时知识分子对待新政权的狐疑两端态度,亦可视为熊氏本人对新政权的谏言。可见,熊氏此时虽心向新政权,似犹未尽是同路人也。熊氏类似论调,亦见于同时的《与友人论六经》,且托人俱上呈于毛泽东。随后新政权对大学和知识分子的态度,正好印证了熊氏的此种担忧。
1951年春,熊十力撰成《与友人论六经》。此书可见熊氏对新政权态度的重大转变,并通过对《春秋》、《周官》的诠释来表达其对社会主义的认同。熊氏自谓“共和初建,抗美援朝,政府励精图治,天下向风,区区愿献刍议”[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十力丛书》第八册,第162页。],“今奉书左右,至希垂察,并恳代陈毛公赐览”[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261页。],显然,此书的用意与《韩非子评论》、《与友人论张江陵》相同,皆欲自售于新政权也。
早在熊氏撰写《读经示要》时,以多发挥汉儒旧说为主。至此,熊氏区别“真《春秋》”与“伪《春秋》”,盖以战国秦以前口耳相传的《春秋》为“真《春秋》”,而公羊寿共其弟子著于竹帛的《春秋》,则不过“伪《春秋》”也。此种论调,可谓发千古所未发,直接影响到后来熊氏的《春秋》学说。基于《春秋》的这种区分,熊氏认为,所谓汉儒旧说,其实出于《春秋》伪本,其旨则在“拥护统治阶层”,故声称孔子作《春秋》,目的是“为汉制法”;至于孔子以后口传的真本《春秋》,其旨则与《周官》相同,皆“孔子为万世开太平之书”。熊氏进而认为,孔子作《春秋》,其意既在为万世开太平,则必为据乱世之专制君主所不容,故不得不微言之。甚至到了汉代,儒者犹惩于秦政时的焚坑惨祸,而深怀戒心,于是“改窜孔经,而以伪本行世,护持帝制”。[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159页。]熊氏遂贬秦汉以后的儒者不过“奴儒”耳,既出于维护帝制之私,故“以正名定分为上下尊卑之等,一定而不可能易”[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165页。],显非孔子本旨也,“汉世伪儒学,弃孔子之微言,而发扬封建思想以护帝制,思想锢蔽”。[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253页。]基于这种理解,熊氏对于毛泽东主张“评判接受”旧学的态度,以及此后熊氏的思想转向,就不难理解了。熊氏如此说道:
唯汉、宋群儒皆以封建思想说经,今当遵毛公评判接受之明示,慎重整理。[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258页。]
孔子六经与西洋唯心论毕竟不可一例视为反动思想,惟吕秦以降,将三千年所谓汉、宋群儒,当别论耳。[熊十力:《论学书札》,第220页。]
可见,新政权素以传统思想中有所谓“封建糟粕”,不仅在熊氏的思想体系里可以得到圆满解释,直至今日,依然成为政府及不少知识分子的基本态度。
在熊十力眼中,虽然毛泽东颇能“恢宏旧学”,但新政权对于学术与思想的自由,却始终持一贯限制的态度。对此,熊氏一方面强调毛泽东思想与传统的联系,“余以为马列主义毕竟宜中国化。毛公思想固深得马列主义之精粹,而于中国固有之学术思想似亦不能谓其无关系。以余所知,其遥契于《周官经》者似不少”。[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259页。]故熊氏力证《周官》与民主主义、社会主义的相通,或许亦有为旧学保留地盘的考虑。另一方面,熊氏则强调新旧思想的连续性,主张新思想必须“一面检过去之短而舍弃之,一面又必因过去之长而发挥光大之”[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259页。],即便对于视为糟粕的唯心论,熊氏亦主张加以研究,“其有能在唯心论中发挥高深理趣,亦可任其流通,但唯物论可依其本宗之观点而予以批驳”。[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259页。]通观熊氏进呈的这几篇文字,作为其对新政权的谏言,或许代表了广大知识分子对新政权的莫大遗憾。然而,新政权素来对异己思想抱有除恶务尽的立场,焉能容许有客观研究的必要?可见,熊氏对当时思想文化政策的担心,诚有先见之明,“中国五千年文化,不可不自爱惜”。[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261页。]
到了1956年,随着新政权的巩固和社会主义改造运动的完成,熊氏的态度似乎有了不少变化。当时有学者批评《周官》之制,其弊在“设防而用察”,而熊氏颇不以此说为然,以为“拨乱初期权宜之制”,实有必要,并对历史上诸葛亮、张之洞之“尚察”,皆以“无间然”许之。[参见熊十力:《答谷神老人》,《十力丛书》第十册,第364-365页。]显然,熊氏这种态度不同于一般知识分子,足以表明其对于新政权改造知识分子运动的认可。对于学者和知识分子来说,这种态度的转变,几乎就是立场上的背叛。熊氏既有此转变,宜无怪乎其对新政权的种种思想和运动,诸如阶级斗争、庶民专政、计划经济等诸项政策,都能在思想深处表示赞同,且更站在“原儒”的立场,从孔子思想的角度来论证社会主义道路的合理性。[其实,早先熊十力对阶级斗争的态度,颇与一般知识分子无异。1948年,熊氏致书胡适,所附读谭峭《化书》,其中有曰:“爱恶之烈,彼此之猜,斗争奸诡之凶,势不容已,恰为今日共产主义者写照。”(熊十力:《论学书札》,《十力丛书》第十四册,第80页)至1964年,随着“四清”运动的开展,阶级斗争的形势日益严峻,熊氏此时致信董必武,表达了对阶级斗争的支持,其中说道:“读周总理此次伟著,启发我对于阶级斗争一至广至大的问题,自愧昔年无真了解,往往以为解放初土改与镇压地主富农及土豪劣绅等,阶级已消灭了。……今读周总理此书,乃知阶级不易消灭。地主以至土豪劣绅、奸商等等,其子孙潜藏于社会上各种机构中者,莫不包藏祸心。而且阶级斗争的问题太广大,不独国内有之,国际间强吞弱,而弱者互相团结以灭强暴,正是阶级斗争。我们应当新思远虑,对于阶级斗争不能松懈,直到共产主义社会实现,才无阶级斗争。”(熊十力:《论学书札》,第275页)]
熊氏在其《与友人论六经》中,重点在于讨论《周官》与社会主义的相通,其用意则在新政权初建时强调传统思想的积极价值,从而使旧学之士能为新政权所用而已。到了1954年至1955年,熊氏撰成《原儒》,更是明确宣称《周官》为儒家革命派的经典,并进一步推进了《论六经》的某些观点。
熊氏《论六经》一书只是主张战国时《春秋》因口传而尚为“真《春秋》”,唯至秦汉以后著于竹帛时,才出现了公羊寿、胡毋生所传的“伪《春秋》”。然而到了《原儒》和《六经是孔子晚年定论》,熊氏乃主张孔子有早年、晚年之不同,破斥“小康之教”,声称革命和社会主义思想才是孔子的晚年定论。至《乾坤衍》,熊氏更是声称早在战国时,随着儒门的分派,已有“小康之儒”与“大道之儒”的区分,这种区分又源于孔子本人有早年、晚年思想的不同。
所谓“大道之儒”,在熊氏看来,主张革命和改制,才是真传孔子之道者。熊氏在解释孟子“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一语时,认为孔子通过作《春秋》,发挥了阶级革命的思想,“孔子改乱制,除阶级”[熊十力:《原儒》第二,《十力全书》册十,第82页。],“孔子《春秋》之旨在消灭阶级,不许有君主、贵族统治天下庶民”[熊十力:《原儒》第二,第85页。],因此,对于孔子来说,“天下劳苦庶民”才是“知之者”,而“上层有权力者”则为“罪之者”。[熊十力:《原儒》第二,第81页。]可见,如此对立的两大阶级,纯粹出于立场的不同,而对孔子表现出“知我”、“罪我”这两种爱憎不同的态度。
因此,熊氏站在庶民阶级的立场,对私有制提出了强烈批评:
天下人之货不得公共,天下人之力不得互通,而可悲惨者,莫如最大多数庶民,此为有阶级与私有制存在之社会,不可道之黑暗也。[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52页。]
在熊氏看来,孔子的这种思想,乃是“为万世制法”,而要一劳永逸的解决人类问题。至于公羊寿师弟,一则深惧于秦世的“焚坑之祸”,一则欲“苟媚人主”,于是制造了“为汉制法”之说,如是通过曲改孔子的真《春秋》,才形成今世所见的《公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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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熊十力看来,孔子的思想有早年与晚年的不同。这种看法本非怪异之论,只是传统儒家出于对圣人的信仰,多讳言此种不同。早在康有为那里,就认为孔子兼有小康和大同思想的说法,而熊氏却提出了批评。然而,到了其《六经是孔子晚年定论》时,熊氏也有类似的提法,承认孔子思想有早年、晚年的不同。按照熊氏的说法,孔子四十岁以前“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可谓谨守“小康礼教”,而崇尚“尊君大义”。其弟子中有一派恪守此早年之教,是为小康学派。其后孟子、荀子、《公羊传》、董仲舒、司马迁等,皆不过奉持孔子早年思想而已,自然不合乎“《春秋》本旨”。[譬如,熊氏对孟子颇有讥评,谓其“尝闻《春秋》,然终守小康礼教,不欲消灭阶级,孟子迂陋,非圣人之徒也”。(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28页)]到了五十岁以后,孔子读《易》,渐有革命思想,从而“根本改变了从前欲依靠统治阶层以求行道的想法”[熊十力:《六经是孔子晚年定论》,《十力丛书》第十册,第329页。],于是寄厚望于庶民阶层,“决定消灭统治阶层,废私有制而倡天下为公之大道,始作六经以昭后世”[熊十力:《六经是孔子晚年定论》,第331页。]。这种思想,被熊氏称为孔子的“晚年定论”。此时同样有一派弟子宗其说者,是为大道学派。[《论语》中记载孔子晚年自言“久矣不复梦见周公”,熊氏的解释颇有新意,认为“从周”是孔子早年的志向,至晚年思想发生巨变,“志大道而黜小康,自然不复梦见之矣”。(熊十力:《六经是孔子晚年定论》,第357页)]可见,“五四”以后对孔子礼教的批判,按照熊氏的说法,其实针对其早年的尊君主张而已,然若论孔子晚年革命思想,实颇有契于二十世纪以来的中国主流思潮。
1961年,熊十力撰成《乾坤衍》。这书延续了《原儒》以来的基本观点,并在逻辑上贯彻得更为彻底。譬如,《原儒》尚以《公羊传》为汉初公羊寿、胡毋生的“伪传”,其缘由则出于深惧秦时的焚坑之祸,而遂为帝制辩护耳;至《乾坤衍》,则认为早在战国时,已有一派小康之儒,其所改窜者,不限于《春秋》,至于“孔子《六经》无有一经不遭改窜”。[熊十力:《乾坤衍》,第10页。]熊氏在《乾坤衍》中,更是对孔子早年、晚年的区分作了发挥,曰:
(孔子)早年勇于吸收古帝王小康之道,信而好古。但其平生常周流列国。……深悉民生疾困,周知强弱情势。所感既深,而所获益多矣。……至五十学《易》,又得古代天才之大典,启发甚宏。于是积平生之实测,观众理之会通,豁然洞彻乎大道,而有《六经》之作矣。[熊十力:《乾坤衍》,第26页。]
虽然孔子晚年思想大变,然其弟子中却仍有小康一派,“自以为有本师早年之教可据,故毁弃《六经》而无忌惮也”[熊十力:《乾坤衍》,第22页。],“其学专主于古帝王之礼教,盖得力于孔子早年思想者甚深。孔子五十以后,其思想界别辟新天地。其门下顽固者犹贪求复古,而内心不以孔子之革故、创新为然”。[熊十力:《乾坤衍》,第67-68页。]
按,自刘歆以来,谓孔子学说中有微言、大义之不同,清代公羊家莫不承此说,皮锡瑞更明以诛讨乱臣贼子为大义。对此,熊氏极不谓然,认为自孟子以下,无论董、马,“其言《春秋》,皆以尊君大义为主,而于经文每一条必曲为之解,以为圣人褒善贬恶,书法谨严,将使天下乱臣贼子惧焉”。[熊十力:《六经是孔子晚年定论》,第341页。]在熊氏看来,以为“大义者,扼要言之,即维护统治”,“微言者,扼要言之,即首出庶物,消灭统治”。[熊十力:《六经是孔子晚年定论》,第350页。]早在康有为那里,尚以《礼运》中的大同之说为微言,至于小康礼教,如诛讨乱臣贼子之类,以为大义所在。然熊十力以为,此所谓大义,只是据乱世的大义,观孔子予管仲以仁,而不责其死君难,则孔子实不予也。故熊氏称康氏误于班固《汉志》之说,“有为之所以陷于迷谬,盖为班固所愚,以为孔子之教有大义,亦时有微言”[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10页。],于是祖汉儒“为汉制法”之说,而欲为天子、诸侯、大夫等统治阶级辩护。
可以说,熊氏最初反对微言与大义的这种区分,至《乾坤衍》,则有所变化,并据此论孔子早年、晚年之不同,“歆所云微言者,实指孔子晚年大道之学;所云大义者,实指孔子早年称述古帝王小康之道”。[熊十力:《乾坤衍》,第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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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十力对《周官》的重视,始见于《读经示要》,且其所论《周官》与社会主义相通的诸要点,已具见于此书。
关于《周官》的作者,素来颇有异说。至清代公羊家,乃群起攻《周官》,以为出于刘歆所伪,康有为甚至称刘歆遍伪群经。然熊氏的态度截然相反,声称“此经决是孔子之政治思想”[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425页。],“《周官经》必本孔子之口义无疑也,广大悉备,非圣人莫能道也”[熊十力:《与友人读六经》,第208页。熊氏以为,前儒尊《周官》者,多托为周公所作,然考《周官》所载,颇怀高远理想,“创明社会主义与民主主义”(同上,第225页),自为当时大人所不容。因此,儒者欲避祸远害,又欲假以对抗当时的独夫专制政治,乃托为周公创制。今考其实,《周官》应出于孔子所撰也。],而于清儒的刘歆伪造之说,则以为“知见太短,未足窥此经之蕴”。[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425页。]
不过,熊氏最初重视《周官》,亦与其对二战的反思有关。熊氏曰:
《周礼》首言建国。其国家之组织,只欲其成为一文化团体。对内无阶级,对外泯除国界。非如今世列强,直是以国家为斗争之工具。至其所谓辨方正位,即斟酌地理与民性关系,而为其团体生活之宜,以划分领域,故不容一国家对他国家有侵略之行为。[熊十力:《读经示要》卷三,第425页。]
熊氏以为,若真能依据《周礼》建国,则不致有国家之间的侵略行为,因此,应当按照《周礼》中的“均平”原则来解决世界经济问题。凡此种种,熊氏在其后来的著作大加发挥,亦成为其转向社会主义的理论动机。
清人治《春秋》,于公羊“三科九旨”中,首重三世之说。案,汉人所论三世,殆兼二义:其一,君臣之间,恩有厚薄,故讳有深浅不同。其二,王者治世,当自近者始,故书法有详略之异。至清龚自珍,乃将之与《礼运》中的大同、小康之说结合起来,于是三世不独见于鲁国十二君,乃至整个人类历史亦有此三世之不同。康有为更据此理解中、西之间的异同,即以中国二千年君主专制时代为据乱世,而西方已臻于升平、太平之境矣,然其所以有此异同者,皆因政治制度所致也。
熊十力上承清儒之说,亦结合《礼运》而发明三世之义,且多有与康有为相契合处。然熊氏于康有为,肆其种种讥嘲之辞,不遗余力,诚可怪也。今考熊氏诸书,大致有如下理由:
其一,批评康氏之书多系“抄胥”,至于其三世说,亦出于胡安国。[熊氏颇轻视康有为,1949年,尝致书徐复观,其中谓“康氏诸书,都是乱抄杂缀无根底、无真知正见”,“康氏诸书,只是今日刊物之类,那可云著述?康、梁以浮浅开端,首引起后生出风头的卑贱心理”。(熊十力:《论学书札》,第96页)]熊氏曰:
康有为以《春秋》三世义融摄《礼运》,自矜创说,其实胡文定在宋世首创此说,而东莱一派盛斥之,早为学术史上一大公案,康氏何创之有乎?康氏学术浅薄,其《大同书》前面叙说种种苦,后乃依据《礼运》而为大同草案。……康氏当汉学风气方盛,欲别出新奇,遂以考据本领摭拾《春秋》三世、《礼运》大同而自矜创获,其实于经义全没理会。观其述作,只是揣摩风会,未堪言学术也。然文定之旨久湮,得康氏极力倡导,亦不无功云。[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176页。]
其二,康有为对《周官》的态度,亦是熊氏批评康氏的理由。熊氏曰:
真了《春秋》,必能知《周官》与《春秋》为一贯,何忍摈斥《周官》?有为于《春秋》《周官》两无实得,而以抄胥之技妄毁《周官》,多见其不知量也。[熊十力:《原儒》第二,第65页。]
康有为学《春秋》而疑《周官》,正是于《春秋》无所知耳。[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11页。]
康有为以《春秋》三世自鸣,而以《周官经》为伪书,其无头脑、无知识,乃至乎是。[熊十力:《乾坤衍》,第14页。]
可见,熊氏对康氏的这种批评,贯穿了其整个晚期思想之中。
然清季公羊家莫不攻《周官》为刘歆之伪,而熊氏与清儒大不同者,则在于强调《春秋》、《礼运》与《周官》在精神上的相通。盖清儒主要依据《周官》与刘歆的关系,以及汉武帝、何休对《周官》的否定,而视《周官》为伪书。熊氏则通过对《周官》内容的诠释,以为与新中国实施的种种社会主义举措颇有相通处,断言非圣人不能作。
在熊氏看来,《周官》特别重视经济问题,认为其大旨“不外一均字”,至于“《论语》‘患不均’三字,是一部《周官》主旨”[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178-179页。],并说道:
圣人作《周官》,深知贫富、智慧、强弱种种之不均,为人道之穷也,故其全经之蟠际天地、经纬万端者,一切皆惩不均之穷,而变之以一切皆均,为亨通可久之道,是故土田归公,计口分配合作,人莫得私有。……而一切工业皆属国营,统之以事官,人人在团体生活中各尽其智力体力,则贫富均矣。[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11页。]
《周官》经之社会理想……一方面逐渐消灭私有制,一切事业归国营,而蕲乎天下一家。[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66页。]
可见,熊氏认为《周官》在经济方面的基本主张,就是消灭私有制,而这正是社会主义的基本精神。至于消灭私有制的具体办法,熊氏如此说道:“一曰土地国有。二曰生产事业,其大者皆国营,乃至全地万国亦逐渐合谋平等互助,以为将来世进大同,国际公营事业之基础。三曰金融机关与货物之聚散皆由国营。”[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68-169页。]显然,这些办法,不过是重复了当时新政权的各项举措而已。可以说,熊氏将当时新中国实行的种种新经济政策,皆举《周官》以相证。
熊氏又将《周官》的政治思想视为“推翻统治,纯为民主,使其融己入群,会群为己”,“而小己在大群中,乃得各尽所能,各足所需,以成大均、至均之治,此《周官》全经宗趣也”。[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202页。]凡此,可见熊氏欲证成儒家思想与社会主义的相通。不过,对于马克思主义重视经济基础的决定作用,熊氏犹有未慊之意,故曰:“今如过分主张经济决定一切,而忽视吾人固有各种创造功能,是未免偏至之论。”[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203页。]
然而,《周官》毕竟非最高理想,不过通往太平世的阶梯而已。对此,熊氏曰:
《周官》一经,盖孔子于《春秋》外,更发明升平世之治道,以为太平开基。[熊十力:《原儒》第二,《十力丛书》第十册,第64页。]
《周官》制度及升平之治,是为由据乱进入太平之过渡时期。[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11页。]
所谓“开基”,即孔子通过“革命改制”,而奠定太平世的基石。熊氏断言,“六国时,儒家当有革命一派奉持此经”,然至秦汉间,“儒生早已畏祸而变其所学,其于革命诸儒,或不敢称道耳”。[熊十力:《原儒》第二,第67页。]
其三,按照康有为的三世说,民主共和当为最高的政治理想。然而,落到现实层面,无论是戊戌变法实行君主立宪,在海外倡言保皇,民国后辅佐张勋复辟,这种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正如何休称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经》”,而康氏亦然,可谓“志在共和,行在君宪”。康氏这种对待君主制的态度,大概才是熊氏有如此恶评的深层原因。[其实,康、熊二人之思想大旨,其区别并不像熊氏所强调的那么巨大。譬如,康氏极重视《公羊》三世之说,以为孔子所注目者,实在于大同太平,而痛诋君主专制之祸;熊氏亦然,其所揭示的革命之旨,亦以倾覆帝制为念。康氏又借助《易》所说的“群龙无首”,以为民主共和之归趣,而熊氏则以“首出庶物,消灭统治”为《春秋》微言,甚至为“大同社会之极则”。(《六经是孔子晚年定论》,第350页)当然,两人的经学见解与思想旨趣,毕竟有别。譬如,就经学见解而言,虽然俱以“六经”乃孔子所作,然康氏信《春秋》而疑《周官》,而熊氏以为,“《周官》《礼运》皆于《春秋》为一贯,有为不信《周官》,则《春秋》拨乱而致太平之经纬万端,与其裁成天地之功用,皆不可得而见”。康氏以刘歆遍伪群书,而熊氏则称六经早在战国时已多为“奴儒”改窜,“孔子《六经》,无有一经不遭改窜”(熊十力:《乾坤衍》,第10页)。至于思想旨趣的差异,熊氏以为须经革命手段推翻少数人的统治,而康氏则犹未及于此也。]
按,何休对三世说的诠释,兼有二义。然而,熊氏却将两种意思完全对立起来。就前一义而言,因君臣间的恩情有厚薄,而体现在书法上,故讳有浅深的异辞。对此,熊氏认为,“三世各异其辞,而其大要在劝戒君臣以情义相结合,其属意臣道尤深也。君臣情义交孚,为帝制所赖以巩固,公羊寿、胡毋师弟为汉制法,可谓忠矣,然背叛《春秋》真义,其罪亦无可逭也”[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31页。],“公羊寿、胡毋师弟说三世,明明倡君臣恩义之论,为统治阶级作护符,此与何休所述三世义本如甘辛不同味”。[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33页。]而就后一义而言,则因新王治世,当由内及外,由近及远,故书法上有详略的异辞。对此,熊氏以为,“后段别标据乱、升平、太平三世义,确与前段盛彰君臣情义者异旨”[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31页。],其中实有“宣扬革命”的意思,并且,“何氏所说三世义,证以《大易》穷、变、通、久,与《礼运》‘天下为公’诸义,皆为一贯,故知何注独传孔子之真”[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32页。]。
基于此种判分,熊氏对何休三世说进行了重新阐释:
何休注三世:一、据乱世者,万国庶民在久受压迫与侵削之中,奋起革命,消灭统治,拔乱世而反之正。二、升平世者,革命初成,乱制已革,(乱制者,古《春秋》说少数人统治大多数人,即是造乱的制度。)更须领导新建设,国家将改正旧日之国界恶习,而变为文化团体。但在万国未能遽行统一以前,国家仍保持独立的规模与军事之设备。其对外,则防御列国中或有反动分子阴蓄异国;其对内,则土地国有、一切生产事业国营,乃至万物聚散与人民享受等等业务,莫不由国家经理。三、太平世者,国界、种界一切化除,天下一家,人各自主而皆平等互助,无彼我分别,《易》云“群龙无首”是也。何休所述三世,确是孔子《春秋》之三世义。[熊十力:《乾坤衍》,《十力丛书》第十二册,第9页。]
可见,熊氏以当时新中国已进入升平世,犹需外修武备、内行国有、国营也。熊氏据此,批评“康有为、皮锡瑞之徒,名为张三世,而实于三世义全不通晓。一方受公羊寿、胡毋、董生之骗,一方茫然不通何注,妄计何氏亦是伪《公羊传》之学”。[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45页。]
不过,何休注中虽然包含了革命思想,却“终亦依托《公羊传》以阿当世,而《春秋》本义终晦也”。[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44页。]因此,熊氏一方面深许何注“深明公羊氏先世口义之传”[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44页。],“幸有何休,否则《春秋》澌灭尽矣”[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45页。],另一方面,却于何休多有讥评,且曰:“近人康有为述《春秋》,虚揭三世名目而不求其义,其所为诸书,皆抄胥之业,故反民主,拥帝制,与何休同污,其不知《周官》无足怪。”[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226页。]
今考清代公羊家对于董仲舒、何休的态度,多强调董、何之间的一致,后期甚至有扬董而抑何的倾向,这代表了刘逢禄以后公羊学发展的基本脉络。其中或有思想上的缘由,即何休尊君,而董仲舒之书中容有革命意思也。熊氏的态度则正相反,谓“董、何二说相隔,虽天与渊相隔之远,犹不足以形容之”。[熊十力:《原儒》第二,第87页。]熊氏认为,《春秋》之旨在于“消灭阶级”,而观《春秋繁露》对三世说的阐发,只讲亲亲、贵贵,“纯是统治阶级之史法”[熊十力:《原儒》第二,第87页。],“董生作《春秋繁露》,确为拥护帝制之书”[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25页。]。在熊氏看来,公羊寿与胡毋生为《春秋》作伪传,固为背叛孔子者,然而,董仲舒对于孔子的背叛,则远在其上,宜乎何休所不取。董仲舒既为帝制辩护,故对于《春秋》讲的“素王改制”,唯取“改正朔,易服色”的意思,而对熊氏来说,“《春秋》废除君主制度,即推翻最少数人统治天下最大多数人之乱制”,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改制。[《春秋》口义虽依然流行于汉世,然汉儒又莫敢不拥护帝制,故熊氏认为,康有为谋求复辟,其实正是受了汉儒的影响,谓“康氏以《春秋》《礼运》自张,故于《公羊传》及董生《繁露》两无辨识,其思想混乱,有复辟之事亦无怪其然也”(《原儒》第二,第89页),又谓“康氏一方言大同,一方又谋复辟,向时人皆以为怪,实则康氏中汉人伪经学之毒太深,无足怪也”(《原儒》第三,第104页)。]可见,在熊氏看来,董仲舒之罪,正在尊君也;至于何休,犹能发明“为万世开太平”之旨,颇有保存孔门秘传口义的功劳。
然而,何休生于汉世,多有忌讳,种种维护帝制之辞,不仅体现在对三世说的阐释,而且还体现在对《周官》的看法。按,何休称《周官》乃“六国阴谋之书”。对此,熊氏一方面肯定何休之说“不为无见”,这是因为孔子借助《周官》以“革除据乱世之群制群俗,乃突化而不守其故”,此所以为“阴谋”也;另一方面,关于《周官》中的革命思想,何休则“习于苟偷以媚帝者无所不至”,遂晦而不明焉。[熊十力:《与友人论六经》,第226页。]到了后期,熊氏更是批评何休此言,“盖明知此经是革命思想,而实反对革命,故詈之曰阴谋”。[熊十力:《乾坤衍》,第42页。]至于康有为,则全无革除统治阶层的意识,所以有种种拥护帝制的举动。熊氏在《乾坤衍》中,将康氏复辟的思想原因归咎于其三世说,曰:
小儒以迷乱之谈,假托圣人,千古莫有辨正。康有为受其欺,遂以谓孔子本有大同、小康两种思想,故口谈大同,身行复辟。[熊十力:《乾坤衍》,第18页。]
按,康有为称孔子之道兼有拨乱、小康与大同三种思想,犹佛陀“应机说法”而遂有种种经典的不同。显然,此种三世说相较于前儒,可谓千古未发之论。然而,康氏固以大同思想为孔子的究极之论,然自民国以降,康氏屡屡强调中国不能遽行大同,应该实行君主立宪,故考其所行,无论变法、保皇,以及民国时的复辟之举,皆有一以贯之的立场,即认为君主制依然是最适宜于当下中国的政治制度。熊氏对康氏复辟原因的分析,至此稍得其实,然而,其本人却将理想与实践混同起来,以为高远的理想必须付诸现实行动,故其对康氏的批评,可谓数十年如一日也。
历来攻刘歆者,莫过于清末公羊家,而康有为尤甚。然熊氏曰:“自刘歆唱大义、微言之伪说,汉以来因之,至清季康有为言《春秋》,复祖述刘歆,而六经之真相乃完全晦蔽,不可认识,岂不伤哉。”[熊十力:《六经是孔子晚年定论》,第338页。]熊氏谓康氏“祖述刘歆”,可谓完全背离了学术史的基本事实。不过,按照熊氏的逻辑,《公羊传》固然不传孔子革命之微言,《左氏》亦然,就此而言,传《公羊传》的康有为与建立《左氏》的刘歆并无根本不同,故熊氏曰:“歆虽立《左氏》而排《公羊》,实则《左》与《公羊》并无根本不同处也。且歆之排《公羊》者,其用意不在寿之伪传,而实欲否认寿之先祖受《春秋》于子夏一事,以此排斥《公羊》家有口义流行。”[熊十力:《六经是孔子晚年定论》,第345页。]可见,刘歆亦犹公羊寿、董仲舒,皆欲否认《春秋》有革命之微言也。熊氏更因此攻讦司马迁,谓“马迁从仲舒,受寿与胡毋伪学,其《史记》一书,则宣扬伪学最有力之宝笈也”。[熊十力:《六经是孔子晚年定论》,第345页。熊氏这种态度颇不同于清儒。至少在刘逢禄那里,犹为司马迁辩护,而着力攻驳班固《汉书》之伪。其后,康有为则认为刘歆遍伪群经,亦未集矢于司马迁本人。至熊氏,则谓司马迁“以其小康尊君大义而说《春秋》,实非孔子《春秋经》之本旨也”,“厚诬《春秋》而媚刘帝”,“孔子真相晦而不明,迁不得无过也”,可以说,熊氏对司马迁的不满和批评,更较崔适为甚矣。]
在熊氏看来,孔子作《春秋》,而真能传之者,乃革命一派儒者;至于汉代著于竹帛的《公羊传》,乃改易孔子本义,实属“伪传”。尤其自《春秋》立于学官后,伪传更是流行于世,而真孔传只能通过口说而相传。直到汉末何休,虽为伪传作注,而熊氏断言,其中犹有真传口说存乎其间,“有何注而后可由《公羊传》以推求《孔传》,虽不得其数千之旨,犹可获一二焉,亦有幸矣”。[熊十力:《原儒》第二,第85页。]至于真传与伪传的区别,根本在于对待统治阶级的不同态度。熊氏曰:
《公羊传》之根柢在拥护统治阶级,孔子之经根本废除统治,此在精神上不可融通者也。[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46页。]
除《春秋》而外,熊氏又推崇《周官》与《礼运》,“《礼运》《周官》二经,皆与《春秋传》互相发明”,[熊十力:《乾坤衍》,第14页。]故称为“三经”,盖其精神皆于据乱世首倡革命而“荡平统治阶级”。其中,“《周官》是拨乱起治之书”,“《周官》是初离据乱而进升平之制度,却已为太平开端绪,立宏基”[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57页。],“《周官经》是革命初步成功,领导庶民,结合众志众力,建树一切新政,为创行全世界人类共同生活制度豫备基础”。[熊十力:《乾坤衍》,第14页。]至于《礼运》之大同说,“其规制比《周官》似进一步”[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57页。],此经的目的则是“破除旧社会宗法思想,解脱古帝王种种大不平的教条之束缚”[熊十力:《乾坤衍》,第14页。],“改造旧社会思想,庶几新政建设无阻碍”。[熊十力:《乾坤衍》,第16页。]
熊氏虽然推崇《礼运》,却又称此篇“字句有搀伪”。案,《礼运》言大同者,仅有“大道之行”至“是谓大同”一段,其余至篇终,皆言小康之教。熊氏认为,“孔子既有志乎大道之行,胡为又弘扬小康礼教以护君统乎?”[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04页。]故断言,《礼运》必经后人改易,“此篇原文经后仓、小戴辈削改殆尽”。[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04页。]在熊氏看来,《礼运》之主旨在于大同,而非小康,曰:
孔子外王学之真相究为何种类型?其为拥护君主统治阶级与私有制,而取法三代之英,弥缝之以礼义,使下安其分以事上,而上亦务抑其狂逞之欲有以绥下,将以保小康之治欤?抑为同情天下劳苦小民,独持天下为公之大道,荡平阶级,实行民主,以臻天下一家、中国一人之盛欤?[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06页。]
可见,此时的熊氏已经完全认同社会主义,并将之视为孔子外王学的本旨。
综上,熊氏的外王学,颇不同于港台新儒家,又不尽同于清代今文学。熊氏批评《公羊传》,以为其“根柢在拥护统治阶级”,而自言“余于本篇之首核定孔子外王学,实以倾覆统治阶级为根底”。
盖熊氏多借鉴新政权的初政来理解《周官》中的思想,认为《周官》之义有二,即“均”与“联”,“新制度之建立,以均与联两大原则为依据”。[熊十力:《乾坤衍》,第270页。]所谓均者,体现为新中国实施的公有制;而联者,体现为新中国的社会组织模式,即将整个民众皆动员起来、组织起来,即“作动民众自主力量,与严密地方制度”。如果说“均”尚属人类的共同理想,然就“联”来说,则纯属于现代国家的管理模式。先是康有为鼓吹国家应该做到“如身使臂,如臂使指”,今则熊氏上托于《周官》,而为此种模式辩护,以为《周官》中的种种施设,“都是化私为公,易散为群,如何不是社会主义的造端”。当时有人攻击熊氏“以社会主义说《周官》,为太附会,年高之旧尤不谓然”,而熊氏视《周官》乃孔子“发挥其革命改制之理想”,又抉出“均”、“联”二义,以为“参赞化育、造起万事之最高原则,此实为社会主义社会立定两大柱石”,“今人必欲横说《周官》制度不是社会主义之造端,盍若读经而后议哉?”[熊十力:《答友人》,《十力丛书》第十册,第363页。]诸如此类,足见熊氏对其解经的自信,实非趋炎附势而为之也。
因此,熊氏断言孔子外王学之真相,绝非效法三代之英的贤明君主制,而是“同情天下劳苦小民,独持天下为公之大道,荡平阶级,实行民主,以臻天下一家、中国一人之盛”。其解《论语》中孔子应公山弗扰、佛肸之召两段,颇不与旧说相同。传统儒家素来认为孔子所以不应召,盖以公山弗扰、佛肸为叛臣乱贼,然熊氏以为,孔子毕竟有欲往之志,因为此二人作为邑宰,“与农民最亲近,孔子盖欲往说二子领导民众以讨大夫,即消灭第一层统治阶级,实现民主政治之理想”,故孔子欲“兴周道”者,“必非兴文、武、周公之道于东方,必将废统治,除阶级,而为‘首出庶物’之制”。[熊十力:《原儒》第三,第128页。]其后孔子终不往者,则“知二子不足与谋,而民智未开,亦未可骤图”,故图革命之事而未果,以群情未喻也。可以说,孔子虽志在革命,却没有能把握住实践其理想的机会。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经典诠释学基本文献整理与基本问题研究”(21&ZD055)的阶段性成果]
曾亦,同济大学哲学系教授,同济大学经学研究院院长,博士生导师。
本文原载于《文史哲》2025年第6期,第52—6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