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功(1842~1880),字子叙,琉球国士族,久米村人。他是琉球王国派往中国留学的最后一批官生(官派学生)之一。1875年,日本逼迫琉球王府断绝与清政府的朝贡关系。琉球王府秘密派遣林世功、向德宏、蔡大鼎等人前往福州,向清政府告急。由此拉开了“琉球救国运动(1875~1895)”的序幕。琉球向清政府乞求援救,清政府出于宗主国的义务,与日本政府展开外交谈判,历史上称之为“球案”。而日本为了达到吞并琉球的目的,所采取的一系列的行动被称为“琉球处分(1872~1879)”。这是相互关联的历史事件,而林世功正是这三个历史事件的参与者和见证人,也是林世功具有重要历史地位的原因。琉球复国无望之时,林世功忧愤中自杀殉国。他是近代东亚弱小国家反殖民反侵略的典型,在中国晚清史上留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最早关注林世功的是日本学者东恩纳宽惇,他与冲绳学之父伊波普猷、真境名安兴是琉球·冲绳历史文化研究的三大先驱。1924年东恩纳宽惇编纂的《尚泰侯实录》出版,这本著作最早对林世功在北京殉国以及林世功本人基本情况作了介绍。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大概到1986年之前)里,此书是研究林世功的基本史料。此后伊波普猷在《冲绳历史物语》(1947)、蔡璋的《琉球亡国史谭》(1957)、仲原善忠《官生小史》(1962)涉及林世功的部分均参考了《尚泰侯实录》,这一时期的林世功研究总体很低调。
1986年,日本学者西里喜行在《琉臣殉义事件考———林世功的自杀及其周边》中,把研究林世功的视角集中在其殉国后,以及同时代晚清社会、日本社会的舆论对此事件的报道,分析中日两国对林世功殉国事件的理解和态度。西里喜行的另辟蹊径也标志着林世功研究进入新的阶段。
2000年,日本学者上里贤一发表《从诗文看林世功的行动与精神》。此论文通过分析林世功的诗文,展示新旧时代交替、林世功心境的变化以及殉国前林世功内心世界的状态。关注林世功的内心世界是该文的最大特色。
综合中日林世功研究成果,林世功研究存在三个问题。第一,研究的切入点局限于林世功的殉国,造成林世功历史塑像单一,缺乏对林世功多角度认识。第二,对于林世功视角下的救国运动只述其大概,对他的这段历史时期的细节论述不充分,并且尚未确认林世功的历史定位。第三,针对林世功在国子监求学时期的历史研究是空白的。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国子监求学期间是目前林世功留下资料较丰富的时期。因此挖掘他在北京国子监期间的学习与生活,对于多角度认识林世功具有重要的意义。
目前,林世功视角下的琉球救国运动,从他投身救国到为之殉国的经过缺乏综合性梳理。清政府与日本政府围绕琉球复国问题举行谈判,谈判进行过程中林世功有什么行动以及他为什么殉国?通过探究这些问题可以为我们展示一个悲情英雄的形象。
一、林世功投身救国运动的起因
1609年萨摩藩在德川家康的授意下,派桦山久高率三千兵侵略琉球,琉球不敌,自此琉球被迫沦为萨摩藩的“附庸”。但是萨摩藩忌惮明朝的国力,考虑对华贸易的巨大利益以及幕府对萨摩藩的制衡等因素,琉球国并没有被灭亡也没有成为日本的领土。琉球虽被萨摩藩掌控但是又保有相当大的自主权,依然是中国的臣属。因此琉球国以一种畸形的独立状态存在于东亚世界中,一直到1868年日本明治天皇即位,这种状况才开始发生改变。建立起近代天皇制政权的日本,不久便把对外扩张作为自己的国策。被萨摩藩掌控250余年的琉球国,显然是最易和最快能获得的新领土。很快,日本就开始了吞并琉球的一系列行动。1872年,在日本的指令下,琉球派出了以正使伊江王子尚健、副使宜野湾亲方向有恒等人组成的朝贺使团。日本政府借此机会向不明真相的尚健、向有恒宣布册封琉球国王尚泰为藩王,列入华族。此举目的是将尚泰王置于与日本旧有藩主同等的地位,视琉球为日本境内之一藩。这是日本吞并琉球的第一步。
1874年日本借琉球漂风难民被中国台湾生番杀害事件入侵中国台湾。为使日本退兵,清日之间签署了《北京专条》。《北京专条》加入了“日本国此次所办原为保民义举,中国不指以为不是”的语句。这段文字被日本政府加以利用,谬解为清政府认同琉球专属于日本。因此1875年日本派松田道之向琉球宣告禁止向中国朝贡接受册封的命令。这一命令对琉球国来说离亡国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琉球王府不能坐以待毙,必须采取对策。一方面,面对松田道之的威逼,琉球王府拖延迂回始终没有遵从;另一方面,琉球王府派遣池城亲方毛有斐、与那原亲方马兼才、物奉行向德宏赴东京直接向日本政府请愿收回命令。但这只是琉球的一厢情愿,日本政府驳斥了琉球的请愿。而这个时候,琉球王府已退无可退,因此决定派遣向德宏为紫巾官、蔡大鼎为都通事、林世功为通事秘密前往福州向清政府求援。这个时候林世功从北京国子监留学归琉仅两年六个月。
二、救国请愿的过程
1876年12月10日,向德宏、林世功、蔡大鼎等人以去伊江岛(一说伊平屋)祈祷为名,夜里悄悄从冲绳岛北部的本部间切(郡)起航。不曾料想,林世功等人航行途中遭遇风暴,只得在八重山停靠修理船只。向德宏、林世功等人于1877年4月12日才到达福州,用了整整3个月时间。而一般顺利的情况下,从那霸起航7~10天就可以抵达福州。林世功等人登岸时候的情景,据福防同知报称:“琉球国土小船一只,内配官伴水梢三十九员,来闽陈情。护送进口,委査船内并无土产方物。”与以往可乘坐两百多人、满载各种贡品和贸易品的大船相比,林世功等一行39人乘坐一艘无压舱货物的土小船,并且驰赴福州途中又遭遇了风暴,最终能够平安抵达福州已是万幸。
鉴于琉球当时十万火急的国情,可以推测林世功等或于登岸当日,或于次日便会将尚泰王的陈情咨文呈送布政司衙门。5月16日,布政司将向德宏、林世功等抵闽的消息以及携带密咨一件转呈闽浙总督何璟。6月24日,何璟、丁日昌联名将日本阻贡一事以及是否应允琉球使臣进京陈情上奏朝廷。尚泰密咨中详细陈述了因日本阻贡导致进贡使臣未能如期抵达的原因,但是咨文中未提及附庸萨摩藩的历史以及近几年日本政府觊觎琉球的一系列举动。这里可以看到救国运动的初期即使到了不得已向清朝求援的地步,琉球王府也仍然不希望向清政府暴露自己与日本之间的关系。也正是琉球方面的语焉不详,清廷回复何璟的上谕说:“琉球世守藩服岁修职贡,日本何以无故梗阻,是否借端生事,抑系另有别情。”这个时候清政府最担心的是日本再借琉球事挑起事端图谋台湾。可见清政府对日本阻贡的背景以及真实意图尚未准确把握。因此李鸿章暂且建议初代驻日公使何如璋赴日后“相机妥筹办理”。
6月24日,皇帝对向德宏、林世功等人下了“统行回国,毋庸在闽等候”的上谕。但是向德宏等人坚持在福州柔远驿边活动边密切关注琉球国内情势的发展。
1879年3月27日,松田道之率军警闯进首里城,向琉球国王的代理尚弼宣布废除琉球藩设立冲绳县的命令。随即封锁首里城,将王府的所有档案、账册、仓库封缄。另外要求尚泰王一族于4月31日正午12时前迁出首里城,移居中城御殿,之后再迁往东京居住。
琉球国被“废藩置县”的当月,湖城里之子蔡以正密航到福州把国家倾覆的消息报告给向德宏等人。向德宏、毛精长、林世功当即奔向闽浙总督府衙门恸陈国家被日本吞并之事。闽浙总督何璟询问向德宏等人:“日本军有几万人?战况如何?殉亡之人有多少?”一连串问题让向德宏、林世功等人不知如何回答,深以为耻辱。从何璟询问一连串有关琉球抵抗的情形来看,何璟认为标榜深受天朝教化的琉球国被日本吞并之时想必会有激烈的抵抗。实际上当时琉球确实没有何璟所认为的流血牺牲式的抵抗,接受过长期且系统的儒学教育的林世功此时面对何璟的询问自然不知作何回答,所以深感耻辱。一年后林世功自杀前所作绝命禀稿言:“泣念功奉主命,抵闽告急,已历三年……皆由功不能痛哭请救所,已属死有余罪,顾国主未返,世子拘留,犹期雪耻以图存,未敢捐躯以塞则。”可以看出林世功向闽浙总督何璟告急之时就已有以死报国的觉悟。只是当时使命在身且仍寄希望于清政府,期待复国能有转机,所以未敢轻易捐躯。
向德宏、林世功等人把琉球被废藩置县的消息禀报给福州各大衙门后,他们决定立即北上,亲向清政府陈情求援。为了不引起日本的注意,1879年4~5月,向德宏先派蔡大鼎秘密北赴天津求见李鸿章。李鸿章指示其应立即向总理衙门上书禀告后等待定夺。同年6月6日,向德宏又从回闽商人手中接到在东京的世子尚典的密函。密函中陈述首里王城被军警包围,尚泰被掳、迁居东京的现状。接到尚典密函后的当月,向德宏立即秘赴天津亲自向李鸿章陈情求援。李鸿章安排向德宏居住在大王庙并加以保护。余下毛精长、蔡大鼎、林世功、李文达、蔡以正、陈学诚、仲村渠等人剃发易服化装成中国人,于9月29日夜里三更时分,在柔远驿附近万寿桥登上小船,踏上了北上请愿的行程。
毛精长、蔡大鼎、林世功(后略为毛、蔡、林)等人乘坐火轮船从福州水陆兼程,于10月19日进入北京城。其中10月12~16日,毛、蔡、林与向德宏在河北宏盛店停留议事。向德宏透露:“时闻有美国前总统与日王相议,割给琉球三分之一,将次日王派官来津与李中堂妥商。”说明向德宏已经收到了“三分琉球”的情报。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下,向、毛、蔡、林等在宏盛店停留了足足4天,或许是围绕“三分琉球”商讨应对的策略以及进京后的行动计划。之后向德宏与毛、蔡、林等人分开,独自在天津活动。
毛、蔡、林等人到京后,10月22日,第一封陈情请愿禀帖递呈总理衙门。这封禀帖的核心内容是:“奏请皇上宣扬天威迅赐救存以复贡典。”10月24日,毛、蔡、林等人又将几乎一样内容的禀帖递到礼部。10月25日,总理衙门令毛、蔡、林来见。总理衙门当值官员描述当时的情境是:“该琉球官等俱中国服色,伏地哭拜不起,所言与禀内大略相同。官等善言抚慰,谕以尔国之事迭经奏明设法办理,且宜静候。该球官等唯唯而出。”
针对毛、蔡、林等人的来京陈情请愿,总理衙门担心琉球人久滞京城会别生事端,因此建议赏给300两白银作路费送至天津李鸿章处,再由李鸿章派人护送至闽。礼部给出的建议基本与总理衙门相同。面对总理衙门回闽的饬令,毛、蔡、林等人分别于10月29日、11月10日递呈禀帖乞求暂缓。11月28日,清政府最终还是同意了毛、蔡、林等暂缓回闽的请求。至此,毛、蔡、林等琉球人才得以安稳地在北京继续向清政府陈情请愿。
1879年10月22日至1880年11月20日,毛、蔡、林等人一共10次向总理衙门等递呈请愿禀帖。统计如表1所示。
观察表1可以看到1880年1月2日是明显的分界线,第五次递交禀帖和第六次递交禀帖之间相距8个月,这段时间毛、蔡、林等人显得非常“安分”。8月13日后,毛、蔡、林等人又开始接连递呈请愿禀帖,并且3个月递呈禀帖5次。时隔8个月毛、蔡、林等人再有举动,这与竹添进一郎的来华不无关系。1880年8月2日,驻天津领事竹添进一郎与李鸿章会面。这次竹添来华主要目的是与清政府谈判解决琉球问题和修改《日清修好条规》的事宜。竹添的到来,引起了在天津的向德宏的警觉,向德宏迅速把消息传递给驻北京的毛、蔡、林等人,由此才有了8月13日的禀帖。
围绕琉球问题,清日之间于1880年8月18日举行正式谈判,同年10月21日结束。其间,清日一共举行了8次会谈。
在河北宏盛店的时候,向、毛、林、蔡就已经知晓“三分琉球”的方案。但是前7次的请愿禀帖中并没有显露出毛、林、蔡等人已经知道了清日之间的谈判内容的痕迹。
分析9月28日的禀帖,该禀帖显示出向、毛、蔡、林等人似已知道清日之间正在谈判的“二分琉球”方案。其文如下:
据留闽前进贡都通事官蔡德昌等函称,本年七月复有漂风难民人等抵闽。当即询讯国情仍同前由,但伊等风闻,日本三分球土还给其二,或剖与属岛立为琉球等语。
日本学者认为此次日清之间围绕琉球问题的交涉是外交史上极为罕见的秘密外交。因此关于“二分琉球”,以及清政府欲把琉球两先岛(宫古、八重山)还与琉球人复国的方案只有中日参与谈判相关的人等知晓。禀帖中“日本三分球土还其二,或剖与属岛”等语表面上似未指明风闻的到底是“三分琉球”还是“二分琉球”。这实则是琉球人的“聪明”,因为是风闻必不能把事情点得非常清楚,但是后文又明显看得出琉球人的风闻所指的就是“二分琉球”。原文如下:
伏念敝国内有三府,东西宽处不过数十里,南北长不足四百里,外有三十六岛。其中八岛业于前明万历年间被倭占去,现有二十八岛皆海中拳石,穷荒特甚,土复硗瘠,物产绝少,人户稀疏。其一切衣食莫不仰给于三府焉,夫以三府二十八岛立国尚难,况割土分岛又何以立国,既不足以立国,则虽名曰存,何异于亡。
以上文字重点强调了二十八岛(宫古、八重山)土地贫瘠,物产匮乏,人口稀疏,一切衣食需要仰仗琉球本岛,也就是强调宫古、八重山之地难以立国。这则史料进一步表明毛、蔡、林等人清楚掌握了解决琉球问题的“二分方案”。再看时间上,8月18日至9月25日,清政府同日本政府代表进行了五轮会谈,就“二分琉球”的方案达成基本共识。紧接着,9月28日便有了林世功等人的禀帖递呈。
再看11月18日,毛、蔡、林第九次向总理衙门递呈禀帖。这封禀帖与前8次禀帖相比,有一突出特征。禀帖中言:“恳王爷暨大人洞察前由,俯准传召驻京倭使谕之以大义,威之以声灵,妥速筹办,还我君主,复我国都。”禀帖中明言请求清政府出面要求日本政府释放尚泰王,还复国都。再看10月7日的第六轮会谈、10月12日第七轮会谈,清日交锋的重点是释放尚泰及世子,让尚泰去八重山诸岛建都复国等问题。毛、蔡、林的禀文明显是知晓了第六轮、第七轮的谈判重点后有针对性地提出的。
综上所述,可以看到清日谈判每逢涉及琉球的关键节点,毛、蔡、林的禀帖中必有相应的反馈。从禀帖非常隐晦的措辞中也看得出毛、蔡、林不希望引起总理衙门产生有人泄密的怀疑。再看第六、七、八、九次禀帖时间间隔均在20日以上,也是避免引起总理衙门的怀疑。所以笔者认为,围绕“分岛增约”的清日谈判虽然是秘密进行,但是在京的毛、蔡、林和天津的向德宏等对谈判的情况是有掌握的。有多大程度上的掌握,笔者并不清楚,但是种种迹象表明有人暗中向琉球人泄密,消息源准确而且能够及时传到在京的请愿琉球人那里。在京的毛、蔡、林等人很难接触到这个信息源,但在天津积极向李鸿章请愿的向德宏是很有可能接触到信息源的。李鸿章对向德宏评价甚高且对向德宏的仁贤和孤忠也颇为同情。向德宏在天津期间生活上受到李鸿章的资助,安全上也受到保护。所以关于清日之间的谈判进展最有可能是从李鸿章处透露给向德宏的。向德宏再将消息迅速传达到北京,毛、蔡、林再筹划禀帖的内容。所以对于清政府与日本政府之间的秘密谈判的过程,林世功等人是清晰掌握的。也正是在谈判期间,林世功亲身体会到了弱小国家命运不能由自己掌握的屈辱。10月21日,清日之间就“分岛增约”达成一致,预定10日后签约。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林世功仅有的一点寄托在清政府身上的复国希望也彻底破灭。这种精神上的屈辱感和希望的破灭对林世功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三、林世功殉国
1880年11月20日早上8点左右,林世功自杀殉国,留下禀帖一封、遗书一封。从清政府与日本政府达成协议的10月21日到林世功自杀的11月20日,有一个月时间。其间,清政府众大臣就是否在条约上签字仍存争论。林世功在这个结点上殉国颇有死谏的意味。进一步分析的话,向、毛、蔡、林等人对清政府内部情报的掌握可能超出我们的想象。关于这一点还没有更多的史料来佐证。林世功留下的绝命禀文如下:
琉球国陈情通事林世功谨
禀为以一死,泣请天恩,迅赐救主存国,以全臣节事。窃功因主辱国亡,已于客岁九月,随同前进贡正使耳目官毛精长等,改装入都,叠次匍叩宪辕,号乞赐救,各在案。惟是作何办法,尚未蒙谕示。昕夕焦灼,寝馈俱废。泣念功奉主命,抵闽告急,已历三年。弊国惨遭日人益肆鸱张。一则宗社成墟,二则国主世子见执东行,继则百姓受其毒虐。皆由功不能痛哭请救所致,已属死有余罪。然国主未返,世子拘留,犹期雪耻以图存,未敢捐躯以塞则。今晋京守候,又逾一载,仍复未克济事,何以为臣?计惟有以死泣请王爷暨大人俯准,据情具题,传召驻京倭使,谕之以大义,威之以声灵,妥为筹办,还我君王,复我国都,以全臣节,则功虽死无憾矣。谨禀。
这封绝命禀帖最后由蔡大鼎递呈到总理衙门。当值的官员感叹道:“此诚忠臣,实属可悯”,并给予白银200两作为丧葬费用。林世功自杀前还留有遗书一封,内容如下:
此禀并无与人牵涉之语,虽递无妨。祈诸公裁夺施行。如曰无补于事,不必投递,则功亦未如之何。虽然与其事后递禀,有名无实,曷若事前以死请救,以全臣节哉。再功谓奉主命告急,五载于兹。乃上不能救君,下不能存都,何以覆主命,何以对国人?世子如问父王,又将何以为对?此功所以捐生请救也。伏望诸公怜其愚而宥其罪。是荷临命痛哭。
其一
古来忠孝几人全,
忧国思家已五年。
一死犹期存社稷,
高堂专赖弟兄贤。
其二
廿年定省半违亲,
自认乾坤一罪人。
老泪忆儿双白发,
又闻噩耗更伤神。
遗书开头言:“此禀并无与人牵涉之语,虽递无妨。”这句话,林世功旨在表示禀帖并没有涉及泄密者相关信息也不会令总理衙门的人产生泄密的怀疑,请放心递到总理衙门。这里也证明林世功等人对清日谈判的整个过程是有掌握的。“虽然与其事后递禀,有名无实,曷若事前以死请救,以全臣节哉。”这句话的“事前”与“事后”,“有名无实”的“名”和“实”指的是什么?前文说清日之间在10月21日达成协议之后,陈宝琛、张之洞、李鸿章等重臣对签署条约又表现得“举棋不定”,批准了条约琉球复国绝无再翻案的可能,此时再去殉国虽有名而无实际价值。这就是林世功说的“事后递禀,有名无实”。那么“事前”就是指清日之间的协议未签署之前,林世功期望以自己死谏扭转乾坤。即使死谏并未有预想的效果,也成全了自己的名节。这里既体现了林世功的忠与节,更再次验证了林世功等人掌握清日之间谈判的内情推测。
“如曰无补于事,不必投递,则功亦未如之何”,自己的生命就这样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可见林世功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为国殉难。但是他写的辞世诗,分明也表露出对双亲、兄弟的不舍和思念。杨仲揆评价这两首绝命诗说:“林世功绝命诗,颇欠典雅,实因临死之际,凄绝愁结,无暇顾及词藻之工拙。然吾任检读其在监读书时所为诗课作品,则知其不独为琉球文化史上所不易多见,即置之清末士林佳作中,亦毫无逊色。”诗的工拙与否对于此刻的林世功来说已经毫无意义,然而诗中包含真挚的对双亲的愧疚和不舍,使人动容。自古忠孝难两全,林世功为国尽忠却不能为亲尽孝。林世功以一死践行了儒家忠君爱国的价值观念。当初面对闽浙总督的质疑,林世功内心已经下定以死报国的觉悟。但是林世功尚对复国抱有希望,且留有一息亦可以完成自己的使命。在北京请愿的一年间,特别是对清日之间的谈判过程的掌握,林世功看着复国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内心的煎熬和焦灼从他的绝命禀文中就可以体会。林世功选择自杀的时间点也正是清政府的数位重臣对究竟是否在条约上签字而争论的时期。综上所述,林世功殉国死谏绝非一时激奋,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要把自己的生命最大化地奉献给复国大业。
林世功殉国后埋葬于北京通州张家湾的琉球人墓地,与国子监同窗葛兆庆、林世忠一起埋骨于异国他乡。当时的冲绳县政府对于不服从日本的统治、密赴中国参加救国请愿的琉球士族进行了专门的统计。统计表详细记载了他们的姓名、官爵、家庭住址、脱离和回到琉球的时间等,与林世功同时期奔赴中国投身救国运动的向德宏、蔡大鼎等人均在统计表中,而作为最早投身救国运动且是核心成员的林世功却不在表中。西里教授认为:“如此热心收集琉球救国运动相关情报的冲绳县当局,不可能没有收到林世功殉国事件的情报。更何况,1881年已经掌握了琉臣殉义事件(指林世功殉国)相关情报的明治政府不可能没有通报冲绳县当局。明治政府和冲绳县当局是有意将林世功的名字从名册中隐去了。”为什么冲绳县当局要这么做,可以从甲午战争前后的冲绳县(琉球)社会状况找到一些原因。
“当时的冲绳社会状态是新旧思想冲突乱作一团麻,顽固派占六成,开化派占四成,顽固派的势力强大。顽固派,每月朔日、十五日,列队振臂游行,行进到闹市拜神。一般民众不用说即使学校的儿童百分之九十九仍束发。一个三百人的附属小学断发者仅有二十二三人。断发的人在学校、在上学的路上都会被骂作乞丐、圆觉寺的秃子,有时候被扔石子。”“明治27年,开化派的子弟入小学接受新式教育。顽固派拒绝新式教育,开私塾学习汉学。当时其他地方的小学校儿童断发是多数,但是首里那霸子弟仍着琉装束发上学。”所谓开化派即服从日本统治的琉球人,顽固派是心向旧国抵制日本统治的琉球人。1879年日本吞并琉球到甲午战争前后的这段时间里,心向旧国抵抗日本统治是琉球社会的主流。“内地人特别是鹿儿岛县人对冲绳本地人跋扈嚣张极甚。即使是顺从时势的县民也悲愤不已。他们不仅借官威侵犯本地县民,也在商业上对本地人进行掠夺。总之就是内地人蔑视琉球人根本没把他们当作同一民族。”废琉置县之后,大和人对琉球人的民族压迫更甚以往。大和人所主导的冲绳县政府和日本政府对琉球人不信任及蔑视,即使是亲日一派的琉球人也大感失望。这就表明废琉置县的初期日本在琉球的统治根基十分薄弱。所以可以判断林世功殉国的消息被冲绳县政府故意封锁,甚至不敢把他的名字写到统计表中。在当时的琉球社会背景下,统治当局极担心林世功的殉国成为复国的旗帜,激发琉球民众的爱国热情并导致大规模反抗运动。
四、林世功殉国影响及他的历史定位
众所周知,林世功殉国之后,清政府最终并没有在已达成的“二分琉球案”和“一体均沾”的协议上签字。那么林世功殉国与清政府未签协议之间有没有关联,还是只是一种巧合呢?换句话说林世功殉国是否促成了“球案”成为废案。这种巧合不得不使人产生这样的联想。就目前的先行研究总结下来,“球案”的流产主要是李鸿章依据中国整体局势(如中俄伊利问题谈判进展顺利,日俄无联盟的可能)认为对日采取延宕支展之法最为有益,李鸿章也知道修改《日清修好条规》给予日本“一体均沾”特权带来的危害。而李鸿章的意见最终促成了清政府未在条约上签字。但任何历史事件都是在多方因素的合力下促成的。向德宏等琉球求援特使积极向李鸿章和总理衙门表达复国的诉求,使得李鸿章也要顾及琉球人的想法。李鸿章对身边的向德宏询问“二分琉球”复国方案的意见时,向德宏伏地痛哭:“八重、宫古二岛土产贫瘠、无能自立;尤以割南岛另立监国,断断不能遵行。”李鸿章本有让向德宏在新立琉球国即位监国的考虑,但是向德宏的反应让李鸿章心生敬意。李鸿章评价其人:“其忠贞坚忍之操,视申包胥有过之而无不及……仁贤可敬,孤忠可悯。”林世功的殉国,总理衙门是知道的,那么李鸿章知道吗?李鸿章也应该从向德宏处获得林世功殉国的消息。想必向德宏谈及林世功也会说起他曾作为官生在国子监学习的经历。李鸿章知道如此俊秀之人为国殉义,对琉球国的遭遇更加同情以及对琉球求援使臣的忠义更加敬佩,乃是人之常情。这些对李鸿章在“球案”问题上对日坚持采取“延宕支展之法”不能说没有影响。
林世功是11月20日“辰时”(早上八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巧合的是,同一天,日方全权公使宍户几等人赶到总理衙门,催促沈桂芬、王文韶等大臣马上签约,甚至诘问清政府的态度乃是“完全为谈判变卦之举,不怀好意”。宍户公使为什么那么急忙地赶到总理衙门,是否收到了林世功殉国的消息?根据蔡大鼎《北上杂记》,在北京请愿期间,他们已察觉到了有细作在监视着己方,所以这不能简单地归为巧合。宍户几也许担心林世功殉国使得本就摇摆不定的签约化为泡影,后来在“脱清人名单”中有意漏掉了林世功的姓名。日本政府和冲绳县当局担心林世功殉国激发当地百姓的复国热情,有意淡化处理。在整个明治时期,林世功的事迹几乎没有被人们关注。但是到了大正二年(1913)11月12~25日,冲绳县两大报纸《冲绳每日新闻》《琉球新报》连续报道了林世功逝世三十三周年以及冲绳百姓参加追悼纪念会的新闻。可见明治时期林世功殉国消息一直被官方有意压制,到了相对宽松民主的大正时期,林世功才得到解禁。从林世功三十三周年祭,冲绳民间自发的纪念来看,林世功的事迹一直在民间被悄悄地流传着。
以琉球亡国为开端,清王朝下属的几个外藩国相继开始面临亡国的危机。林世功殉国后第二年,法国着手发动更大规模的入侵越南的计划。法国政府以越南拒绝驱逐刘永福的黑旗军为借口派李维业攻打河内。1883年越南派出了范慎遹和阮述分别为正副使去天津配合李鸿章与法国谈判。他们与向德宏、林世功一样,是亡国之前最后一次向中国派出的求援特使。1883年越南使团中还有一人阮皤,其子阮尚贤(字鼎南)后来成为越南民族独立运动中的先行者之一,与潘佩珠等人协同为争取民族独立而奋斗。阮尚贤、潘佩珠等人后来为越南人民所铭记。朝鲜(当时已经是大韩帝国)亡国前一年即1909年,义士安重根在哈尔滨火车站刺杀伊藤博文,千古留名。林世功之所以现在籍籍无名,正因为他是日本吞并琉球国非正义性最有力的控诉者。而林世功这样为争取国家独立付出自己生命的琉球志士应该被传颂。林世功在东亚近代史中应有与阮尚贤、潘佩珠、安重根等比肩的地位。
(节选自《琉球殉臣林世功事迹研究》,文章原载《中国边疆学》2024年第2期,标题为编者拟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