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各位先生、各位专家、各位老师,大家好!非常荣幸有这样一次机会发言。今天听了一天大家的发言,深受启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在这里谈一点初浅的想法,向诸位请教。
我认为从学科代表的角度看,“科学”和“人文”作为两种文化或两种精神,也就是“数理化”和“文史哲”,它们之间的关系是一个老问题,可以说它始终伴随着整个现代化进程。人文学科目前应该说是处在守势,它需要为自己的合法性做出一种自我辩护。
那么,人文学科为什么会面临着自身的合法性危机呢?在现代社会,它所遇到的挑战其实是非常多的,可以说是全方位的。
我认为,最首要也是最根本的一点是,在现代性语境中对“人”的追问方式本身出现了问题。在西方,自文艺复兴以来,“人的发现”是通过追问“人是什么”而不是“人是谁”来实现的。这就把作为主格的“人”问成了宾格的规定,也就使得人的物化的命运在所难免。如果深入一步去追究的话,这样一种“人”的迷失,归根到底还是来自海德格尔说的“存在的遗忘”。海德格尔认为西方古典哲学的本体论追问已经误入歧途,也就是把“存在”本身问成了一个“存在者”。当我们追问“存在是什么”的时候,其实所期待的答案只能是一个“存在者”而不再是“存在”本身。所以,近代以来,从“人”的发现到“人”的丧失,是非常具有讽刺意味的。它归根到底源自这样一种本体论的追问方式所隐藏的误区。这是造成人文学科陷于危机的一个非常深刻的根源,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是当代科学技术所表现出来的巨大现实力量,在客观上极大地鼓励了科学的独断化,以至于形成了一种科学主义的意识形态修辞,它对人文精神和人文学科具有非常强烈的排斥性,并形成一种碾压式的挤兑,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当年孙中山先生为什么欣赏西学?一个有意思的契机,就是他直接看到了西方的汽车比我们的马车跑起来快得多,所以他由此就迷上了西学。尤其是今天会上诸位先生大都提到的AI时代或者后AI时代,技术出现了迭变性的突破,给人文学科带来了空前严重的挑战。AI技术的出现所导致的结果,是人类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质变,具有革命性甚至颠覆性。因为它意味着技术由人的体力的延长变成了人的智力的延长,这是非常深刻的,也是非常麻烦的。在人机博弈的关系中,人类本身有可能变得“多余”,这就不可避免地给我们带来巨大的虚无感,人的存在本身的意义和价值将因此而被解构。这一情形果真出现的话,人文学科也好,人文精神也好,它们附丽其上的基础就被抽掉了。从历史上看,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严峻的态势,也就是说它有可能从根基的意义上颠覆人文学科得以存在的合法性,是一种釜底抽薪式的颠覆。如何应对这样一种局面,是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
第三点主要是我们这个时代过于看重“兑现价值”,人文学科的意义因此被遮蔽掉了。在座的韦森教授就是经济学家,对这些肯定非常熟悉。作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意识形态修辞的政治经济学,源自英国的经验主义传统,所以洛克、休谟这些哲学家都是古典政治经济学的重要思想来源。大家知道,经验主义崇尚的是感性的杂多。凡是不能“变现”的就没有什么价值。洛克在论教育的小册子中就鼓励年轻人不要学习文学,而要学习商学,因为商学能赚钱,而学文学会饿死的。所以很明显,如果过于强调经验的直观性,有可能使人文领域、人文学科的价值被严重地低估和遮蔽。当今时代存在的一个症候,就是这种功利主义倾向、崇尚感觉经验的倾向,这与我们的历史语境是有某种关联的。
以上就是我想到的人文学科存在危机的几个值得一提的原因。那么,如何才能有效地应对呢?坦率地说,我是开不出什么“药方”的。从一定意义上说,这一趋势确实带有某种宿命的意味。我能想到的可以做出一点努力的,大概有这么两点:第一是人文学科作为反思的对象,我们需要揭示它的不可替代的地位和价值,这是做出自我辩护绕不开的一项重要任务。第二是人文学科本身需要反躬自省,不断地提升研究水准和质量。人文学科应该以自身的学术含量来“显现”并“证明”自身存在的理由和价值,也就是真正做到配享尊重。康德哲学从来没有拒绝人的幸福,而只是试图揭示一个人配享幸福的条件,寻求德与福的统一。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人文学科在目前应该更加注重练好内功。你确实做出了别人不能无视的有价值的成果,才有资格得到一种尊重和正视。就这一点来说,人文学科在今天遇到挑战也未必完全是坏事。因为它一方面促成了我们的反思态度,另一方面也给我们带来了空前严峻的压力,要求我们拿出真正有价值的、有意义的东西来。这是我今天发言的第一个大的方面。
第二个大的方面,就是研究范式问题。清季章学诚就提出了“义理、考据、辞章”的问题,这当然是一个老问题。这是中国历史上人文学科就碰到的问题。这些不同范式或路数,合则两利,离则两伤。每一种范式或路数都应该按照自身的逻辑把它做到极致,这是没有问题的。当然,同时也需要保持一种开放性,也就是说要看到自身的合理性限度,容忍其他范式的存在。一个人也好,一个民族也好,真正的成熟并不在于他有多大的能耐,你的能耐再大,也仍然有可能处在幼稚状态。关键在于你能否意识到你的能耐的限度,这才是真正成熟的标志。人文学科的研究范式,其实也存在类似的情形。我觉得,反思人文学科研究范式本身的合理性限度,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步骤。只有这样,才能维系一种比较健全和完备的学术生态。如果不能意识到或者不能正视这种限度,就很容易陷入强烈的排他性,陷入“自我中心化”,走向“学科帝国主义”。这是非常具有破坏性的。我认为需要正视这一点。
最后还想强调的一点是,要积极推动开展正常的学术批评,促使人文学术共同体能够展开一种建设性的对话。我认为,当下的学术批评进行得还不是很充分、很彻底,所以希望看到更多真正意义上的学术对话。雅斯贝尔斯曾说过:“对话导致真理的发生”。这显然是继承了“辩证法”一词在古希腊时代的那个古意,苏格拉底有类似的说法。所以还是需要“对话”。这种诉求如果落实到学术期刊的编辑实践中,我觉得首先要自觉地营造一种鼓励商榷、批评的氛围和环境。应该说,目前在这个方面好像还是相当薄弱的,做好这个方面的工作因此也就显得格外紧迫、格外重要。邹晓东老师提出要办一个《批评》杂志,我觉得这个动议很有意义,也特别具有现实针对性。如果在我们的杂志专栏中能够展开真正建设性的对话和批评,我想对于人文学科和人文研究的繁荣来说,将发挥非常积极的推动作用。
以上是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讲得不妥的地方请各位专家多多批评。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