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谈人工智能时代高校人文学科的发展思路之前，我们应先完整把握几个大前提：一是人工智能所代表的科学技术不仅对人文学科，而且对所有学科都提出了挑战；二是人工智能只是当前科学技术的代表之一，人工智能提出的挑战，其实质依然是我们如何处理好“科技与人文”“科技如何服务于人”的问题。
人文学科主要指文学、历史学、哲学和艺术学等学科门类，它们以人类的精神世界及其产物为研究对象，关注思想与文化、历史与逻辑、艺术与审美，旨在探索人类的本质、意义与价值。当前，大学人文学科的确面临挑战：一方面，人工智能等技术的迅猛发展，带来社会上新一轮的“文科无用论”；另一方面，不少高校人文学科的教学科研范式还停留在“前人工智能时代”，缺乏为青年绘就人文素养底色的方法，缺乏对当下问题的解释和回应能力，更缺乏引领时代发展的洞见与观点。
一、高校人文教育和人文研究必须顺应时代发展
（一）高校人文教育更应该让青年人具备哪些人文素养？
当前，传统人文教育仍存在创新梗阻，存在内容与形式割裂、教育浮于表面的现象。大学普遍通过讲座或选修课的方式，在人才培养中引入文、史、哲等相关内容，但由于缺乏连贯性安排与系统性设计，人文类通识教育往往变成了“文化概论”一类的课程，也难以与专业课程形成有效呼应。以传统文化中的书法和戏剧为例，我们的青年人从小学开始就接触这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容，但是如果大学阶段还是教青年人书法临帖和欣赏戏曲，那可能还是落后于时代的。当机器人可以惟妙惟肖地摹写《兰亭序》的时候，大学人文教育的使命应该是培养能理解“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人文情怀的觉醒主体；当智能系统可以分析《牡丹亭》等作品的表层信息的时候，大学人文教育应帮助青年人实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生命体悟。
历史反复证明，人文学科在发展心智，培养共情能力、想象能力、审美能力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当我们的科学技术大踏步追赶世界甚至在部分领域形成“领跑”态势之时，我们更需要让青年人在更高维度实现中华人文精神从古到今的迁移，这正是大学在智能时代的人文责任；在拥抱技术变革的同时，守护人类精神世界的核心价值，寻找技术与人文相互赋能的结合点；在算力与灵性的张力中，培养既能掌握技术优势又能守护人文火种的时代新人。
（二）高校更应该请学者研究什么？
从宏观环境看，未来的全球知识体系面临由科技革命、文明博弈共同驱动的复杂重构，这种重构必将深刻改变人文学科的发展逻辑。中国人文学科的任务，是将中国经验提炼为普遍知识并形成共通性的研究范式和理论体系，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在全球知识体系重构中构建中国板块、做出中国贡献。
从研究方法看，人工智能技术的突破性进展为人文学科研究提供了全新的工具与方法，数智技术使海量文本分析、社会仿真模拟、文化基因图谱绘制等成为可能，极大拓展了既往研究的边界。从研究领域看，我们注意到国内兄弟高校已经有了很好的案例。复旦大学成立校内AI4SS工作专班，协同推进AI for Social Science & Humanities建设；南京大学开展“中华古城数字图谱集成”项目，组建多学科团队编绘以县级行政区划为制图单位的古城历史卫星影像地图一千余幅，推动文化遗产保护；华东师范大学以数智赋能传统文化，推动古文字研究等冷门绝学、非遗文化、中国古代文学等焕发生机，研发完成“商周金文全息智能识别系统”，发布“东巴古籍智能翻译系统”等。相比传统的技术工具，新一代人工智能工具在提升科研效率与质量的同时，也提供了新的研究认知路线，实现学术生产范式转型。
（三）为何要警惕AI带来的认知异化？
人文学科以人内在的精神世界和外在的文化世界为研究对象，关注意义和价值，始终提醒我们“人之为人”的本质属性。人工智能是近代以来技术的新高峰，它的大面积使用进一步模糊了人文学科传承与发展的主客体关系：传统意义上的“天人合一”“格物致知”等“人—世界”直接关联的方式，演化为算法、智能体等“人—工具—世界”的代理关联的方式。技术理性与价值理性之间的错置与冲突，会进一步加深人文学科的工具化倾向，因此需要进行深入反思。
在人工智能提供的种种高效与便利面前，许多人放弃了知识学习和构建体系的主动权，很轻易地便将其让渡给人工智能。在数字平台全面渗透的时代，算法已不再是中性的技术工具，而是成为主导文化流通与认知建构的核心机制；其强大的“技术权力”不仅决定什么被看见，也在悄然定义什么值得被看见。我们要警惕文化因正在被一种隐性的系统逻辑重新编码而导致的多样性和活力被弱化的问题。
实验数据表明，尽管人工智能辅助写作提升了文献处理效率，但学术创新指数反而下降了。研究者自身的思维体系由于过度依赖人工智能而可能部分退化，并逐渐丧失对人与社会的准确认知能力和学术创新能力。人类在充分利用技术优势的同时，需保持对自我与社会的深刻认知、传承和创新能力。人文教育和人文研究应肩负起这一艰巨的任务，唯有坚持思想与创造的独立性和独特性，才能实现人类的思想文明与技术文明的双向赋能，才能实现人文学科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二、高校的理想状态：科技与人文共荣
高校既是科技创新的重要策源地，也是人文的精神家园。1776年詹姆斯?瓦特改进的蒸汽机投入量产，也正是在这一年，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出版，这两个人身上都牢牢贴着英国格拉斯哥大学的标签。当代大学尤其是综合性大学的理想状态，应致力于推动科技和人文二者协同发展，从而构建一个科技与人文共同繁荣的共同体，为国家和民族的未来提供可持续发展的动力。
（一）科技赋能人文学科发展
科学技术革新本质上是人类智慧和创造力的产物，其核心价值在于解放人的时间、服务人类需求。在工业化时代，机器替代人的体力劳动；而在人工智能时代，机器则替代部分的脑力劳动。这些技术进步的终极目标，是帮助人类从重复性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使人类拥有更多的时间精力、更先进的技术工具，去追求人类所特有的精神和文化活动，从而进入更高层次的审美和创造之境，实现以人为本的生活理想。
科学技术为人文学科的研究范式转型提供了宝贵的机遇。正如恩格斯基于19世纪的自然科学进步提出了自然辩证法，随着数字化向数据化、可视化、个性化与智慧化的深入发展，人文学者得以借助跨学科视角和创新范式，探索更高层次的学术问题。今天的大语言模型、知识图谱等技术的应用突破了传统文献研究的维度局限，揭示了经典研究方法难以察觉的认知规律，为传统的人文学术研究注入了科技量化因素，实现了从“数据处理”到“知识整合”的跃迁，产出更具创造性的研究成果。
（二）人文精神为科技发展提供价值规范
当前，尽管许多任务可以由人工智能替代完成，但感受、体验、美感、想象和审美创造，仍然是人类的基本特质。这些特质不仅构成人类与机器的本质区别，更体现了人类个性化创造的独一无二性。
在人类与人工智能共生的时代，为避免被机器取代，人类需要不断丰富自己的独特价值与意义，推动并保持人工智能实现与人类价值需求高度对齐。要创造人的价值和意义，离不开人文学科的支撑。大学发展文学、艺术、历史、哲学等人文学科的重要性在于，它们始终提醒人类“人之为人”的本质属性和人文世界的独特意蕴。
人文学科奠定了“人之为人”的价值根基，被赋予了引导人工智能发展的使命。人文学科需要在技术变革中把守方向。2025年4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次集体学习时强调：“面对新一代人工智能技术快速演进的新形势，要充分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坚持自立自强，突出应用导向，推动我国人工智能朝着有益、安全、公平方向健康有序发展。”从社会现实场景来看，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迭代带来了数字安全、伦理、隐私及滥用等一系列新问题，这些问题亟待人文学科从伦理、法理和社会等多个维度展开深入研究，为科技发展提供价值引导和规范约束。
（三）人文与科技携手，推动经济社会发展
无论是中国传统文化中“道”“术”之辨，还是西方哲学领域谈的“价值理性”“工具理性”之分，都提示我们：任何一个社会、一种文明都必须实现人文与科技的协调发展。自然科学偏重对知识的探究，人文学科侧重价值审视，二者在本质上是相辅相成的：自然科学的知识追索蕴含价值追求，而人文学科的价值思考定义了知识的边界与用途。正如西方近代的启蒙运动为工业革命奠定了思想基础，工业革命则通过生产力的飞跃巩固了启蒙思想的影响力，二者共同推动了资本主义社会形态的形成和近代化进程。
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一方面，科技兴则民族兴，科技强则国家强。习近平总书记在《深化对中长期经济社会发展重大问题的认识》中指出：“实现高质量发展，必须实现依靠创新驱动的内涵型增长。我们更要大力提升自主创新能力，尽快突破关键核心技术”；在《一步一个脚印把建成科技强国战略目标变为现实》中指出：“中国式现代化要靠科技现代化作支撑，实现高质量发展要靠科技创新培育新动能。”另一方面，文化兴则国运兴，文化强则民族强。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建设文化强国，事关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全局，事关中华民族复兴大业，事关提升国际竞争力。”我们要将深厚的人文价值融入经济建设、政治建设、社会建设和生态文明建设之中，润物无声地发挥思想引领、精神支撑和价值指引作用。
在服务国家战略方面，综合性大学应加强与政府、企业和社会组织的合作，将研究成果融入政策制定、文化保护与传承、社会治理等实践领域。通过人工智能技术实现政策建模与推演，一定意义上让经济社会发展进入可预测、可验证的范畴，避免“事后诸葛亮”式的分析，为原本难以解决的复杂社会问题找到新思路和新对策。同时，大学还要通过开展国际学术交流，积极回应全球议题，在全球范围内展示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推动人文学科在国际舞台上展现更多价值。
三、打造新时代人文学科发展的苏大样本
建设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既要在科技硬实力方面追赶国际前沿，也要在人文软实力与巧实力的培育上重点施策，使其发展与科技进步相协同、相契合。苏州大学作为一所具有125年文脉传承的综合性大学，在人文学科建设与科技融合发展方面做了探索。学校在“推动“AI+艺术”“数字人文”等科研领域，构建了独具特色的人文科研矩阵。
在文化传承与创新方面，苏州大学积极运用数字技术保护和弘扬传统文化。昆曲数字化传承、苏绣工艺数据库、大运河文化孪生系统等项目，实现物质文化遗产与数字技术兼容，推动文化传承与技术创新的深度融合。学校大力发展跨学科研究，积极推动AI与人文、感知信息与心理、计算社会科学等领域的攻关，取得了丰富的交叉学科研究成果。这些探索开辟了科技与人文协同发展的新赛道。面向“十五五”，苏州大学将在下列方面继续努力。
一是制订交叉研究行动计划。以“AI+人文”为主题，将文学、哲学、艺术学、语言学、心理学、管理学等深厚文脉与人工智能、计算科学、临床医学等自然科学的学科优势相结合，瞄准“AI+国际传播”“AI+未来设计”“AI+健康”“AI+治理”等重点方向，有序推进一批面向未来的交叉研究中心建设。推进科技人文共同体建设，把握“人工智能+”“计算社会科学”的科研变革趋势，形成长期的、有组织的交叉研究机制，打造以平台汇聚人才、以项目引育成果、以科研反哺教学的人文学科新生态。打造新型文科实验室集群，布局一批重要的文科科研创新载体，创新科研组织机制，建设科研基础设施，探索面向未来的学科发展新路径。
二是系统培育重大原创成果。把握“两个结合”的根本遵循，聚焦中国式现代化江苏样本和苏州样本研究，研究阐释“人文经济学”“中国式现代化”等重大命题，致力于在关键领域提炼标识性概念、原创性理论，产出能讲深讲透中国之路、中国之治、中国之理，并具有全国乃至国际影响力的奠基性学术成果。持续加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特别是江南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研究，培育一批能彰显苏大特色、体现时代高度、具备传世潜力的重大标志性成果。响应人工智能驱动的科研范式变革，引导和支持在数字人文、未来传播与文明互鉴、数据治理等新兴方向开展探索性、前瞻性研究。
三是持续完善评价体系。鼓励教师开展跨学科交叉研究，吸纳有跨学科背景的研究人员，提升青年教师跨学科研究认知及素养，组织多学科研究人员开展学术沙龙，科学培育交叉型学术团队。创新科研成果评价，坚持“破五唯”与“立新标”同步推进，探索建立符合人文学科科研规律的评价指标，建立以学术质量、社会影响、转化效果为衡量标准的学术评价体系，充分激发人文学科的创新活力。创新跨学科成果考核机制，打破现行评价体系侧重单一学科成果指标的束缚，根据对跨学科成果的价值评估规定认定标准，提升教师开展跨学科教学科研的主动性。
四是强化科研数智管理。建立校内科研数据共建共治共享机制，优化科研服务管理流程，打通科研、人事、财务系统壁垒。落实数据管理责任机制，完善数据统计、分析功能开发，重点推进科研项目数据库、成果数据库与人才库、学科库的贯通，动态开展科研数据全生命周期管理、分析，完善“科研人员画像”。建立一批专题学术资源库，推动多元化、多模态校内外文理资源整合，促进各学科平台学术资源的共建共享。加强科研队伍智能化研究工具的学习和训练，进一步提升教师信息技术应用能力和数字资源整合能力，建立“AI+科研”工具使用伦理规范。
张桥（苏州大学校长、教授）
刊于《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5期“人文经济学研究”专栏《人文学科与文化强国建设（笔谈）》，第4-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