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8日中午,惊悉杨振宁先生仙逝的噩耗,感觉窗外的天光仿佛都黯淡了几分。这位继爱因斯坦、狄拉克之后20世纪物理学的卓越设计师,这位心怀家国的科学巨匠,终究告别了他挚爱一生的物理世界。三十多年前在石溪分校聆听教诲的点滴往事,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关于真理、坚守与热爱的片段,愈发清晰地勾勒出杨先生如山高水长的一生。
杨先生的学术人生,是一部书写人类认知边界的传奇。1954年与米尔斯共同提出的非阿贝尔规范场论,为粒子物理搭建了坚实的理论地基,后来被认为可与麦克斯韦方程相媲美的基础理论。而与李政道先生合作提出的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理论,更像是一场颠覆认知的革命——在“θ-τ之谜”困扰学界之际,他们敢于挑战根深蒂固的对称性铁律,最终经吴健雄先生实验验证,为高能物理学打开了新的出口。这份突破权威的勇气,恰是科学精神最生动的注脚。他发现的“杨-巴克斯特方程”,更开辟了统计物理与量子群等研究新领域,促成了数学物理的重大突破。
上世纪90年代初,我经博士导师葛墨林院士推荐,以“对华教育交流委员会(CEEC)”学者的身份赴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理论物理研究所深造,有幸追随杨先生从事博士后研究。初到石溪时,杨先生送给了我他亲笔签名的论文选集,询问了我的研究兴趣,随后建议了非线性物理、激光极低温制冷、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等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方向。每周三下午的办公室讨论会,是那段岁月最珍贵的记忆。只要杨先生不外出开会,总会准时与我和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的余理华老师交流讨论。有时讨论至暮色下沉,杨先生便热情地提出搭他的车送我回住处,即便在行驶的车里,他依然兴致勃勃地与我探讨各种问题,思维的火花在车流中不断迸发。这种对学术的赤诚与投入,让我真切体会到何为“心无旁骛,毕生不辍”。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回望,杨先生建议的这些领域均已成为物理学研究的前沿重镇,杨先生当年的战略眼光何其敏锐!更让我受益终身的,是他在讨论中反复强调的治学理念:“研究工作一定要从物理问题的本源出发,从‘根’开始,不要从别人工作的中途接续出发,这样做出的工作基础才牢靠,才具有长远的学术价值。” 这句关于“扎根本源”的教诲,如同指南针般指引着我此后的科研道路,塑造了我的研究品味与学术价值观。
在石溪的日子里,杨先生的家国情怀更是无处不在。每当有国内代表团到访,杨先生和聂华桐先生总会让我参与接待,陪同参观实验室、参与座谈。记得有几次,杨先生亲自为参观实验室的代表团翻译,面对各种问题都耐心解答,招待细致周到,那份对祖国来访者的热忱,对故土的眷恋,溢于言表。后来我才得知,杨先生通过“对华教育交流委员会”等渠道,募集资金已资助近百名国内学者赴美进修,石溪那家名为“满庭芳”的中餐馆,早已成为他连接中外学术交流的隐形桥梁。
回国后,我曾多次在京津两地的学术活动中与杨先生重逢,见证了国内外学界对他的由衷敬仰。2003年杨先生定居清华园“归根居”,完成了“一生走一个大圈”的夙愿后,更是将全部心血倾注于祖国科教事业。他几次到国科大讲学,我都有幸陪同,每次交谈都能感受到他对科学教育的深邃思考。2015年杨先生来到国科大玉泉路校区,给国科大首届本科生做科学前沿进展与名家系列讲座,纵论“物理之道”,在回答同学提问如何应对懈怠时,杨先生笑着答道:“我想我不会在任何时候觉得懈怠!”最难忘2019年在国科大雁栖湖校区礼堂的那场报告,近百岁高龄的先生面对数千名研究生,思路清晰,深情寄语:“要把握住这个时代,这是一个大时代,而且要了解到,你们碰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努力!” 那洪亮的声音里,满是对年轻一代的殷切期望。
杨先生曾说,他一生最重要的贡献或许是帮助中国人增强了科学自信心。的确,从清华园的少年到诺贝尔领奖台上的华人骄傲,从规范场论的奠基者到清华高等研究院的创建者,他用一个世纪的人生旅程,让世界看到了中国科学家的智慧与担当,这正是杨先生留给国人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之一。
如今杨先生已然远行,但他在粒子物理、统计物理、凝聚态物理、数学物理等领域的开创性工作仍在催生新的科学突破,他以“宁拙毋巧,宁朴毋华”的治学箴言,在物理学领域写下了不朽传奇,并仍在滋养着后辈学人,他的家国情怀更在激励着无数人砥砺前行。那些办公室的教诲、车里的讨论、礼堂中的寄语,早已化作不灭的灯塔,照亮我们追寻真理、报效祖国的道路。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份跨越山海的师恩,这份深植于心的教诲,先生勇于挑战、追求卓越的科学精神,无私奉献、甘为人梯的崇高风范,我们终将代代传承,以扎实的科研、不懈的奋斗,在民族复兴的征程上、在人类科学的星空中续写新篇,以不负时代的贡献告慰先生的在天之灵。
谨以此文追思杨振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