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初识先生,是在沙滩马圈胡同孟心史先生家(孟先生是我的导师)向他介绍我的学习情况,他说很知道,接着对我说:“你是弃文就史呀!”之后,每相晤总是那么亲切热情地同我攀谈,话及明清史事时更加意兴浓浓,使我这个二十几岁的学生(天挺师长我九岁)深刻感到,他是一位学问渊博而又循循善诱的难得的老师。
又记得,七七事变爆发,北京大学开始南迁。孟心史先生遭逢国难,悲愤莫已,胃疾增剧,入协和医院治疗。病中作诗多首,以稿付我。先生见到,切嘱好好保存,此稿后由我写印。于此可见其关怀耆旧情意之殷。
一九四六年北大由昆明北还复原,我同先生时相接触。北平解放的第二年,我由中法大学转入北大历史系,先生是系主任,亲炙机会更多,受益良深。我在政治上曾一度受到挫折,意志消沉,在随先生由校同归途中,辄以宽语相慰,希望专力所业勿荒。每忆及此,泪夺眶出。先生是我的业师,也是我的知己师。
一九五二年先生转职南开大学,但以多次留京主编各书,把晤聆教的机会仍然不少。等十年内乱猛临,音讯遂绝,直到粉碎四人帮后,社会再现生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恢复正常,才得开始通问。一九八〇年我参加由先生主持在南开大学召开的“明清史国际学术讨论会”,见到先生体气步履之健,不让中年,诚可为学术庆。更可喜的是,在南开,应当说在天津,建立起一支力量精强雄厚的历史工作队伍,这和先生的殷勤指导鼓励是分不开的。一九八一年十月下旬我参与南开研究生毕业答辩考试,见先生精神体力矍铄如常,衷心大慰。乃不料未及两月竟成永诀,痛哉!
先生治史,先由广博而后进入专深。初于古代史籍、传记以及古地理学等,无不深究贯通。其治断代,先喜三国,继而专攻明清,精力所粹多在于此。今略举要端,简述于下:
一、清前期史的研究。先生在这方面的论著最多,贡献最大,如对清皇室氏族和血系的关系、礼俗的变迁以及包衣制度等,都作出精辟确凿的考析。这些论著都关涉到满洲开国、继明统治及建立一代制度规模的大问题。其所指出满洲早期“行猎更是一种重要的军事训练”。从上三旗包衣的形成、内务府及太监的选验,列举清历朝事例,得出“所以清朝三百年无宦官之祸,这就是包衣制的赐予”的结论。对“觉罗”一词也作了极其细致的探索,谓其本为女真旧姓,即清之国姓所出,“故于族人则称觉罗,赐姓则称赐觉罗,同姓疏族加之民字以示别。”还有在解放后所写关于清入关前满洲族的社会性质的两篇文章,结论为“努尔哈赤所建立的政权是封建政权,此时满洲族已进入封建社会”。这个讲法虽然在清史学界尚存争议,但所持论点则是颇具理据而有着一定的说服力的。
先生治史谨严缜密,可举二例:一,《关于徐一夔〈织工对>》,先从“缗”、“贯”两词汇的时代惯用和实际所指考察起,再列述洪永间钞米交换比例,以与元末对看,得出的结论,《织工对》是“徐一夔在元末所写,记的是元末情况”。然对“月佣为钱二百缗”一句,以无可信记录证实,仍持存疑,并说“也有可能是二十缗的错误”。这就是一种扎扎实实的科学的治史态度和方法。二,《清代的幕府》,这个问题一向缺乏全面深入的研究。这篇论文集中了丰富的官私资料,更以表格表明从康熙到光绪二百余年间幕宾在幕经管事务活动情况,使读者一目了然。其所指三阶段的变化,观表益明。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同处一阶段的曾国藩和张之洞两人的幕宾都是很多,曾有九十五人,张三十六人,而情况显然不同。曾的初为文士,后多成封疆大吏;张则仍是文士学者。于此可以明白,幕宾和幕主的依附倚靠关系,也就是说,幕主的事业发展方向和幕宾的官途归结有着密切联系。中国史学传统本重表格,《史记》、《汉书》早有创例。然于单篇论著使用殊少。先生治史及指导学生写论文,颇注重表格,是史学研究工作的一个进步。
二、整理编辑明清档案资料。原贮清故宫的内阁大库明清档案等文献资料,解放前有为数不小的部分保存在北京大学,其中所具重要参考价值者颇多,曾印行过《崇祯存实疏钞》、《明南京车驾司职掌》、《顺治元年内外官署奏疏》、《洪承畴章奏文册汇辑》等多种。解放后由先生发起,从中选出明末农民起义档案资料,举行展览,即将其编成《明末农民起义史料》出版。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创作,因为以前虽有档案专题之辑,如《清三藩史料》等,而对农民起义则不够重视。这部农民起义史料参考价值很大,它系根据明末兵部题行稿等档案辑成。明朝档案保存下来的本很少,而作为明末农民战争的第一手资料更是难得的。先生对整理档案工作更着重明快地说道:“如果没有理论指导,档案资料就不能发挥应起的作用。必须用马列主义去分析,才不为资料所骗,否则就会引上邪道。”(《清史研究和档案》)这是把档案工作提到了理论的高度。
三、接受马列主义历史科学理论。解放后先生勇于接受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理论,努力学习,卓有心得,当一九五四年《明末农民起义史料》出版时,在《编者的话》中首先讲出“一部可以令人满意的历史著作,应该是正确的掌握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组织了丰富的信实史料,而用生动、整洁、有力的文字写成的。”后于一九六一年发表《历史科学是从争鸣发展起来的》文章,更进而作出具体扼要的阐述,说:“真理标准决定于是否符合客观实际”。主张展开争鸣,“为了真理愈辩愈明,旧的问题还必须争论下去,新的问题也一定会不断地提出来,而且还会一再反复。只有大家积极投入自由而充分争鸣,才会推动历史科学的前进。”在今天,在粉碎四人帮之后,学术界所展现出来的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繁荣景象,并且学术的各个领域中都在突飞猛进,就充分证明所见之正确。
以上仅就我的所忆所知,浅述大略,以申我怀念之情,以明先生治学之要。
(原载《中国古代史论丛》一九八二年第二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