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雷:“事”与文体——论人与世界视角的文体学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61 次 更新时间:2025-08-19 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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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雷  

以“事”观文体,文体以“事”生成,文体是“事”的一个环节,文体的撰作方法以“事”生成。以文体观“事”,“事”因文体而成为“礼”,文体介入了社会生活,“事”与文体的关系促发“本事”类作品的生成。“事”与文体都是人之所为,对“事”与文体互动关系的考察,也就是以人与世界的视角来推动文体学研究的深入。

关键词 事;文体;礼;本事

哲学研究者认为:“对人与世界的理解,可以有不同的进路”,“以‘事’为考察视域”、以“事”观之即进路之一;“‘事’与人的存在和世界的切近关系,使以‘事’观之不同于思辨或抽象的考察而呈现为现实的进路”。又,“事”不仅是“事件”,而且还是“事务”,史学家说:“反复进行的‘事务’构成生活的主体。将‘事务’提炼为概念,以‘做事’为对象观察过去,可以将人与反复进行的事务结合。”文体学不应该是一门纯粹的知识性学问,它是产生于人与世界之中的,它也是运行于人与世界之中的,“‘事’既与人的存在息息相关,也与人生活于其间的世界无法相分”,那么,以“事”观文体、以文体观“事”,就应该是文体学应有研究思路与方法。本文的讨论指向是“事”与文体的互动关系:一是人类生活的“事”,怎样促发了文体及其撰作方法的生成;二是文体介入“事”解决了人类生活什么样的需要,文体帮助人类解决了什么样的“事”。人在客观世界中做“事”,探讨文体与“事”的互动,也就是以人与世界的视角来探讨文体学。

一、“做什么”与文体的以“事”生成

文体在做什么?早期文体大都是应社会生活需要而生成,因“事”而生成的,突出的例子即《周礼·春官·大祝》所载“以通上下亲疏远近”的“祠(辞)、命、诰、会、祷、诔”“六辞”,郑众云:

祠,当为辞,谓辞令也。命,《论语》所谓“为命,裨谌草创之”。诰,谓《康诰》《盘庚》之诰之属也,盘庚将迁于殷,诰其世臣卿大夫,道其先祖之善功,故曰“以通上下亲疏远近”。会,谓王官之伯命事于会,胥命于蒲,主为其命也。祷,谓祷于天地、社稷、宗庙,主为其辞也。《春秋传》曰:铁之战,卫大子祷曰:“曾孙蒯聩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郑胜乱从,晋午在难,不能治乱,使鞅讨之。蒯聩不敢自佚,备持矛焉。敢告无绝筋,无破骨,无面夷,无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请,佩玉不敢爱。”若此之属。诔,谓积累生时德行以锡之命,主为其辞也。《春秋传》曰:孔子卒,哀公诔之曰:“闵天不淑,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嬛嬛予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此皆有文雅辞令,难为者也,故大祝官主作六辞。

郑玄对郑众之说有所补充。从郑众、郑玄的论证,我们知道,文体是因“事”而生成的,“六辞”就是因为有“以通上下亲疏远近”之“事”,“事”需要文体来“做什么”,这“做什么”就是言语行为动作,不同的“事”需要不同的言语行为动作,“由行为方式向文本方式的变迁”,于是就形成了不同的文体。值得注意的是,这里虽然说文体的生成是与特定的“事”的语境、特定的“事”的场景相关联的,但是如此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每当有如此的“事”就需要如此的文体,即“这些适应于不同的言说行为的文辞样式,一旦约定俗定、定为惯例之后,便成为文体的独特类别”。由是亦可知,早期文体生成之“事”,是重在人与人、人与社会生活的关系的。

又,关于五、七言体的生成,《文章流别论》曰:“古诗率以四言为体,而时有一句两句杂在四言之间,后世演之,遂以为篇。”五、七言的运用也证明了这一点,《登徒子好色赋》秦章华大夫自称“少曾远游”,对群女“观其丽者,因称诗曰:遵大路兮揽子袪,赠以芳华辞甚妙”。枚乘《梁王菟园赋》叙写路遇“采桑之妇人”,妇人先称:“春阳生兮萋萋,不才子兮心哀,见嘉客兮不能归。”此文即为路遇美女之“事”而作。此处文体虽然是从某种文体衍生出来的,但根本上还是以“事”而生成。

后世的文体创制,也遵循以“事”而生成的原则,如乐府诗,它是直接把“事”叙写入诗中,直接以“事”的叙写来抒情,所谓“男女有所怨恨,相从而歌,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

以“事”而生成文体,在后世成为自觉。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讲到宋代创制的几种文体,如结合文体学术史讲“表本”“口宣”的以“事”生成:

按表本者,宋时天子告祭先帝先后之词也。古者郊禘宗庙陵寝之祭,仅用册文祝文,至宋始加表文,呼为表本,虽曰事死如事生,而礼则渎矣。今以其为一体也,故亦录焉。

按口宣者,君谕臣之词也。古者天子有命于其臣,则使使者传言,若《春秋内外传》所载谕告之词是已,未有撰为俪语使人宣于其第者也。宋人始为之,则待下之礼愈隆,而词臣之撰著愈繁矣。盖谕告之变体也。今采数首,以备一体云。

又如,从社会生活中的实际需要与运用讲“贴子词”的以“事”生成:

按贴子词者,宫中黏贴之词也。古无此体,不知起于何时。第见宋时每遇令节,则命词臣撰词以进,而黏诸阁中之户壁,以迎吉祥。观其词乃五七言绝句诗,而各宫多寡不同,盖视其宫之广狭而为之,抑亦以多寡为等差也。然此乃时俗鄙事,似不足以烦词臣,而宋人尚之,岂所谓声容过盛之一端欤?今姑采录,以备一体。

因为要做某些事,方才创制文体;“事”有特殊性,故文体也有特殊的规制。再如为科举考试之“事”而设制文体,考试有限题、限韵、限字“三限”的特殊性,以确保考试的规范性和公平性,于是科举考试的文体有限制阐述文义的固定格式,于是就有八股文之类。

文体的以“事”生成,还有多处表现。或是史书载录的有主名诗作,如刘邦《大风歌》《鸿鹄歌》、项羽《垓下歌》、戚夫人《舂歌》、赵王刘友《幽歌》等,都是在具体场景、具体事件中发生的,都是事件的一个环节。后世称之为“言事相兼”,古时“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逮左氏为书,不遵古法,言之与事,同在传中。然而言事相兼,烦省合理,故使读者寻绎不倦,览讽忘疲”,此称“事”与文体是相和而述的。或是在文体作品的所叙之“事”中,往往还有另一种文体的出现,如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枚乘《七发》《梁王菟园赋》、司马相如《美人赋》、傅毅《七激》等;又如班固《两都赋》、赵壹《刺世疾邪赋》、鲍照《芜城赋》等赋,其中就有诗。

后世文体突破自我,也必定是有“事”的。如“永明体”,“以气类相推毂。汝南周颙善识声韵。约等文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不可增减,世呼为‘永明体’”,也是有经过大量的准备之“事”、铺垫之“事”。人们在佛经翻译中注意到梵汉文字的各自特点,佛经的翻译和唱诵启发催化了对汉语语音四声的认识。南齐时竟陵王萧子良在西邸“招致名僧,讲语佛法,造经呗新声”,“永明七年二月十九日,司徒竟陵文宣王梦于佛前咏《维摩》一契”,“便觉声韵流好,有工恒日。明旦,即集京师善声沙门龙光普知、新安道兴、多宝慧忍、天保超胜,及僧辩等,集第作声”。“永明末,京邑人士盛为文章谈义,皆凑竟陵王西邸。(刘)绘为后进领袖,机悟多能。时张融、周颙并有言工,融音旨缓韵,颙辞致绮捷,绘之言吐,又顿挫有风气。”“文章谈义”而注重音韵,而理论专著是周颐《四声切韵》和沈约《四声谱》等。

但是,文体改变原来的体式,要让变体、破体成为通式,就必须能够在社会上反复的实施,如果仅是偶一为之,那只是尝试或实验而已。如南朝齐代张融,他自视很高,“吾文体英绝,变而屡奇”;他告诫子孙说:“吾文章之体,多为世人所惊”,“夫文岂有常体,但以有体为常,政当使常有其体”,“吾之文章”,“政以属辞多出,比事不羁,不阡不陌,非途非路耳”。但他的文体不为时人所理解、所通行。又如清王士禛谈《〈尔雅翼〉序体》:“宋淳熙初,罗端良撰《尔雅翼》,其自序皆四言,间杂五六言,叶韵,文甚奇肆;洪焱祖为之注,序之变体也。”如此“变体”终不能流行,只是算是一个特例。

二、“怎么做”与文体撰作方法的以“事”生成

文体“怎么做”?即文体运用了什么方法来实现自己的“做什么”,也是以“事”生成。刘勰称赋:“至如郑庄之赋‘大隧’,士蒍之赋‘狐裘’,结言短韵,词自己作,虽合赋体,明而未融。”这些只是偶尔为之,“结言短韵”没有被后世所传承。“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而后来屈原的创作,成为赋的源头之一,“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反反复复的申说,岂不是“铺陈”。赋以铺陈文文体的撰作方法,也是以“事”而生成的。战国时代,君王对论辩提出“有说则可,无说则死”,人们游说论辩都讲究“铺陈”,如《胡非子》载:

屈将子好勇,见胡非而问曰:“闻先生非斗,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胡非曰:“吾闻勇有五等:夫负长剑,赴蓁薄,折兕豹,搏熊罴,猎徒之勇也;负长剑,赴深泉,折蛟龙,搏鼋鼍,渔人之勇也;登高危之上,鹤立四望,颜色不变,陶匠之勇也;若迕视必杀,立刑之勇也。昔齐桓公伐鲁,曹刿闻之,触齐军,见桓公曰:臣闻君辱臣死,君退师则可,不退则臣以血溅君矣。桓公惧。管仲曰:许与之盟而退。夫曹刿匹夫,一怒而却齐侯之师,此君子之勇;晏婴匹夫,一怒而沮崔子之乱,亦君子之勇也。五勇不同,公子将何处?”屈将悦,称善,乃解长剑,释危冠,而请为弟子焉。

对“说”的鼓励,也就对反复说的鼓励,故胡非以“勇有五等”对之,这是递进式铺陈。章学诚说:“是则赋家者流,纵横之派别,而兼诸子之余风,此其所以异于后世辞章之士也。”赋家者流为了讲道理而铺陈辞章,后世辞章之士为了文学创作而铺陈辞章。

又如“歌”,其文体特性、艺术魅力或突出表现在集体性的大合唱之“事”中。《左传》宣公二年载:

宋城,华元为植,巡功。城者讴曰:“睅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使其骖乘谓之曰:“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役人曰:“从其有皮,丹漆若何?”华元曰:“去之,夫其口众我寡。”

筑城者集体咏唱,以“口众”而胜。“歌”的巨大力量又体现在集体演唱的震撼人心上,《上林赋》所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左传》襄公十七年载,子罕为民请命,请求停止筑台,筑者咏歌他的行为,讴曰:“泽门之皙,实兴我役。邑中之黔,实慰我心。”子罕制止筑者曰:如此大型咏歌会影响人心,小小的宋国承受不起。以集体咏唱呈现“歌”的巨大力量震撼人心而取得战争的胜利,这就是垓下之战的大合唱,史载: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传说中有称是张良用计,但《史记》中实际并无记载,或认为可能是同为楚人出身的刘邦部队看到数年征战而胜利在望,自发地唱起楚歌。不管是什么说法,总之都是汉军高唱楚歌瓦解了楚兵的斗志。又有其他例子:南朝梁时梁武帝之弟萧宏及吕僧珍都督诸军攻打北魏,畏懦不敢进,北魏军歌曰:“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武。”讥讽萧宏像妇人一样畏怯不战。北周时“巴州万荣郡民反叛,攻围郡城,遏绝山路”,辛昂进军,“又令其众皆作中国歌,直趣贼垒。贼既不以为虞,谓有大军赴救,于是望风瓦解,郡境获宁”。

又如刘勰称赏“说”体的文体风格“悦怿”:

说者,悦也;兑为口舌,故言资悦怿;过悦必伪,故舜惊谗说。说之善者,伊尹以论味隆殷;太公以辨钓兴周;及烛武行而纾郑,端木出而存鲁,亦其美也。

说此文体就是要让听“说”的人心情悦怿、心情舒畅,所举“说之善者”,都是历史上的“事”。又如刘勰称赏“诏”体,正是“事”其文体风格的演变:

观文、景以前,诏体浮杂,武帝崇儒,选言弘奥。策封三王,文同训典;劝戒渊雅,垂范后代。

汉代诏书从文帝景帝以前的“浮杂”如何发展到武帝时的“弘奥”的?是因为“刀笔吏”的成分与文化素养在汉武帝独尊儒术时有了变化。先是汉武帝“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于是多有儒生充任“刀笔吏”,“经明行修”的儒士进入政府,与文法吏并立朝廷。其次,儒生、文吏的专业化程度提高了,二者都要经过测试才能从业,所谓“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练其虚实,以观异能,以美风俗”。“刀笔吏”兼具儒术与政事才能。儒家文化的介入使“政事”公文变得温文尔雅,即如公孙弘上疏所言,明确要求公家之文应该“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谊,文章尔雅,训辞深厚”。由于“刀笔吏”成分的改变与文化素养的提高,“政事”的“笔”也确实发生了变化,先是“彼刀笔之吏,岂生而察刻哉,起于几案之下,长于官曹之间,无温裕文雅以自润”,而在儒家文化的滋润下,实现了“吏服训雅,儒通文法”。“笔”的表达以《诗》《书》为榜样的“训雅”化是必然的进程,如《文选》所录汉武帝《贤良诏》,其中有“若涉渊水,未知所济”,李善注以“《尚书》曰:予唯小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又“猗欤伟欤”颜如淳曰“犹《诗》曰猗欤那欤也”又有“上参尧舜,下配三王”云云,都有浓郁的儒家色彩。

正是因为文体以“事”生成,文体体制亦以“事”生成,更有甚者,有些文体本是“言、事”合述的,其体制的以“事”生成,被撰入文体正文,如赋,宋玉《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以及傅武仲《舞赋》等,赋首都有作赋缘由的那些“事”,此即刘勰所谓“遂客主以首引”,把那些作赋缘由的“事”,视之为“序”,《文选》所录就是如此,在赋题之下都标明有“并序”,所以招致后人的批评。如宋人苏轼《志林》称:

宋玉《高唐》《神女》赋,自“玉曰唯唯”以前皆赋也,而(萧)统谓之序,大可笑也。相如赋首有子虚、乌有、亡是公三人论难,岂亦序耶?

宋人王观国《学林》卷7“古赋序”也说:“司马长卿《子虚赋》托乌有先生、亡是公为言,扬子云《长杨赋》托翰林主人、子墨客卿为言”,也是赋本体之内容,“傅武仲、宋玉四赋本皆无序,昭明太子因其赋皆有‘唯唯’之文,遂误析为序也”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下》也说:

赋先于诗,骚别于赋。赋有问答发端,误为赋序,前人之议《文选》,犹其显然者也。

赋的体制,本来起首就有“问答发端”,而《文选》的编撰者视其为“序”,就因为没有深切的认识到赋的文体体制生成于“事”,并把它保留在文体中,所以有此误析。

三、文体令“事”成为“礼”

“事”要靠文体才能以文本的形式呈现给社会,不同的文体对“事”的塑造不同,如赋、诗两种文体,当其态度一致时,其反映方式也是不同的。而就“事”本身来说,文体对“事”的反哺,在于令“事”成为“礼”。何为“礼”?孔颖达说:“礼者,履也,其所践履,当识时要,故礼所以顺时事也。”“履”就是做什么,“识时要、顺时事”就是规定性的做“事”。从某种意义来说,“事”的特殊性、规范性就是“礼”,“礼”就是反复性的、规范性的做“事”,此所谓文体对“事”的反哺,文体令“事”成为“礼”。“一般而言,中国古代礼制繁缛,不同的交际场合往往规定必须采取不同的言说行为,同时也就必须应用不同的言辞样式。”究竟是中国古代礼制生成了文体,还是文体生成古代礼制?这似乎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但无论如何,文体对“礼”的成型与完整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刘勰论祭祀就这样说:

天地定位,祀遍群神,六宗既禋,三望咸秩,甘雨和风,是生黍稷,兆民所仰,美报兴焉。牺盛惟馨,本于明德,祝史陈信,资乎文辞。

所谓“资乎文辞”,就是“礼”要依仗“文辞”,而“文辞”是有文体的。于是,文体成为“礼”的主角,即如刘勰所说“莫不有文”:

昔伊耆始蜡,以祭八神,其辞云:“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则上皇祝文,爰在兹矣。舜之祠田云:“荷此长耜,耕彼南亩,四海俱有。”利民之志,颇形于言矣。至于商履,圣敬日跻,玄牡告天,以万方罪己,即郊禋之词也;素车祷旱,以六事责躬,则雩禜之文也。及周之太祝,掌六祝之辞,是以“庶物咸生”,陈于天地之郊;“旁作穆穆”,唱于迎日之拜;“夙兴夜处”,言于祔庙之祝;“多福无疆”,布于少牢之馈;宜社类祃,莫不有文。所以寅虔于神祇,严恭于宗庙也。

刘勰以“莫不有文”述“礼”,因此可以说,是文体令“事”称为了“礼”,文体文辞所表达的意义即是“礼”所要表达的意义。当今学者,将《诗经》阐释从“民间歌谣”转向“礼乐制度载体”,重估其文化功能,也是这个意思。

不同的文体的应用,就是“礼”的不同阶段与“礼”的各种意义的表达,如《仪礼·士冠礼》:

始加,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再加,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三加,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这是加冠时的祝辞。

醴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醴辞,宾客酌冠者醴酒时的祝辞。

醮辞曰:“旨酒既清,嘉荐亶时。始加元服,兄弟具来。孝友时格,永乃保之。”再醮,曰:“旨酒既湑,嘉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三醮,曰:“旨酒令芳,笾豆有楚。咸加尔服,肴升折俎。承天之庆,受福无疆。”

醮辞,父斟酒给儿子饮时的祝辞。

字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伯某甫。”

字辞,正宾给行冠礼的男子送上的统一祝词。这段祝词在命词完成后宣读,尽是吉祥话语,及其对受礼男子的美好祝愿。而“曰伯某甫”也为其下诸弟的名字开个先例,故“仲、叔、季唯其所当”。

同一文体的不同文辞,所表达的意义不同,也就是“礼”的意义不同,《左传·襄公四年》载:叔孙豹到晋国,晋侯设乐招待他,“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鸣》之三,三拜。”晋国问其缘由,叔孙豹说:“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臣不敢及。”而《鹿鸣》之三,是“君所以嘉寡君也”,是“君所以劳使臣也”,是咨善之道,“敢不重拜?”他解释前两次“不拜”,后一次“三拜”的原因,以示自己知礼。

有时,某个事件整体就构成了“礼”的全部,就像“禅位易代”,要经历册九锡文、禅让诏册、劝进表奏、辞让等环节,而这些都是由文体构成的。文体以主角而构筑了“礼”,文体成为“礼”的主导,构成“礼”的程序,“礼”的主要内容、突出意义由“文体”来表达,是文体指导“礼”“做什么”“怎么做”。

四、以文体为单位探寻作品“本事”

文体与“事”的关系,直接促发了“本事”类作品的生成。随着汉代以来文学独立的进程,文体也以独立的面貌出现,尤其是总集、别集的出现。“总集者,以建安之后,辞赋转繁,众家之集,日以滋广,晋代挚虞,苦览者之劳倦,于是采擿孔翠,芟剪繁芜,自诗赋下,各为条贯,合而编之,谓为《流别》”;别集者,“欲观其体势,而见其心灵,故别聚焉,名之为集”。总集、别集,以载录文体的作品为中心,以文本为中心,在总集、别集中,只须确定作品所属的文体,作品是从史籍中抽绎出来而获得了独立地位,而相关的“事”却身处它处,如挚虞撰《文章流别集》,还撰有《文章流别志》《文章流别论》,文体的作品之“事”,在《志、论》之中。

文体可以脱略“事”而独立存在,意味着它们可以在更广泛的“事”中应用,可以反复在各种事务中成为主体,这是社会对文体的期望。于是,任昉《文章缘起》,叙说“自秦汉以来,圣君贤士沿著为文章名之始”,只述说了文章缘起之“始”而不关注文章缘起之“事”。文体及其文体的作品与“事”分离,脱略于“事”,往往成为常态,但是,面对着这样的现实,世人并不满意,为了追索作品文本更广阔的意味,深层次的探讨作品,世人又往往搜寻作品之“事”,以理解文学与世界关系的全貌,令作品更好地为社会服务。如汉代为了以“诗”教化天下,就以“事”解诗,以“诗序”的形式简明扼要的解说其诗旨、内容、作者或创作背景等,人们所追寻之“事”,即在于这首诗是怎样创作出来的,强调作诗者不仅在述一己之穷通,更在于天下之哀乐,以实现当今的文学教化天下。如此对作品创作之“事”的追寻、探讨,往往是以文体为单位的,关注同一文体之下各作品之“事”。

有了“诗序”的榜样,“以事证诗”即“以史证诗”成为时尚,为“诗”找到对应的“事”,以理解诗。如汉代时屈原评价纷争,班固就作《离骚序》,以分析《离骚》之“事”来提出自己的看法。又如时人称阮籍《咏怀》,“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兹发咏。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故粗明大意,略其幽旨也”。以时事证诗,系“事”于诗,以“粗明大意,略其幽旨”。与此相关的则是“注释”类文体的出现,围绕着文体及其作品之“事”的探寻与研究。

又有直接把“事”系于文体之下,创作出新的文学世界,如蔡邕《琴操》:

《将归操》者,孔子之所作也。赵简子循执玉帛以聘孔子。孔子将往,未至,渡狄水,闻赵杀其贤大夫窦鸣犊,喟然而叹之曰:“夫赵之所以治者,鸣犊之力也。杀鸣犊而聘余,何丘之往也。夫燔林而田,则麒麟不至;覆巢破卵,则凤皇不翔,鸟兽尚恶伤类,而况君子哉!”于是援琴而鼓之云:“狄之水兮风扬波,船楫颠倒更相加,归来归来胡为斯!”

叙写某一琴曲是由何“事”生成。

唐代吴兢《乐府古题要解》,采录史传和诸家文集有关乐府作品之“事”,系于乐府解题体之下,乐府作品与“事”共同组成新的文体。唐孟棨撰作《本事诗》,则是系“事”于诗,所记皆诗歌创作的哪些故事,分情感、事感、高逸、怨愤、徵异、徵咎、嘲戏七类,其自序说:“诗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其间触事兴咏,尤所钟情,不有发挥,孰明厥义?因采为《本事诗》”。其尤关注“兴咏”的那些“触事”,即诗人是怎样创作出如此诗作的,为的就是“明”诗歌之“义”。对“诗”这种文体之“事”的关注,把它与人之做“事”结合起来,比起单独的诗作来说,则是创作出另一个文学世界。如“博陵崔护”条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的那位女子死而复活,与“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秖今何处云,桃花依旧笑春风”一诗相比,又是另一番意味。清叶申芗作《本事词》体例仿《本事诗》,辑录唐至金、元词人、词作轶事,系“事”于词。又有宋代计有功编辑《唐诗纪事》,除选录篇章外,着重记载写作诗歌的本事和背景,在《唐诗纪事》影响下,清代有《宋诗纪事》《辽诗纪事》《金诗纪事》《元诗纪事》《明诗纪事》等著作,近人又辑有《清诗纪事初编》,都是把“事”系于“诗”这一文体之下。或者说,以文体为单位叙说作品之“事”而成为新的文学作品。

世人渴望知道文体作品“幕后”之“事”,觉得仅仅是文本还不是完整的文学世界,于是以作品为支点,寻找甚或创作出“事”组合进文体,这是新的“言事相兼”;而把同一文体的新的“言事相兼”集合起来,也更能说明文体的性质。本来,各种文体的作品就已是一个独立、自足的系统,如今加上“事”,意义有所扩大,意味有所丰富,或者说,在文本的世界外,又构筑出一个新的文学世界。

从“事为《春秋》,言为《尚书》”的言、事分述,到《左传》的“言事相兼”而系文体及其作品于“事”之下,到总集、别集的单录作品,再到《本事诗》之类系“事”于文体之下,文体及其作品与“事”的关系走过了螺旋式上升之路。深而究之,前者的“言事相兼”只是一种形式,后者不仅仅是一种形式以创作出新的文学世界,而且更是一种理念,即理解文体及其作品必须要靠“事”。“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孟子讲的是修身的方法、“交友”的道理,后世视“言事相兼”为理解作品的方法,即不仅仅要“颂其诗,读其书”、只是理解作品文本,还要“知人论世”,知晓有关之“事”。我们要说文体研究不知文体及其作品之“事”,可乎?

余  

独立地看文体,文体是被制定了规范的;从“事”与文体的关系来看文体的作品,同一文体的作品又各有不同,于是可知文体又是“活”的,在规范中有各种表现。文体要独立,文体作为普遍化工具在社会上被使用之时,便有意无意地脱略了“事”。但社会不满意文体脱略“事”,不断期望文体与“事”的相兼。未来文体学研究的路径,必定是广泛吸收新方法,与各种新领域相结合,在单一文体研究精细化的基础上,更需要整体总和式的大视野的研究。“事”与文体的意义,就在于人与世界的互动,这样的深入研究,文体有了来龙去脉,文体有了上下四方的空间,以实现传统学问的“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目标。吴承学讲文体学研究,“鉴之以西学,助之以科技,考之以制度,证之以实物”,可以再加上“叙之以故事”一项。

“事”与文体互动关系的历史告诉我们,“事”是人做的,古代文体学并非是一门纯粹的知识性学科,文体始于“事”而达于“文”,就撰作场景而言,主体是人,是人在做;文体始于自洽而达于规范,而此中,也都是人在做,一步步地实施着“事”与文体的协调性。文体始于“事”,而“事”是人之所为,由人类将来能做什么,就可以预设将来会出现的文体;面临古今文体学的转型,已经发生的“事”与将要发生的“事”,就是转型的纽带。当下的文体研究,本身就应该是针对“事”而来,如当前出现的AI体,由其是以大数据之“事”或“事”的大数据而生成。子张问孔子“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我们说,将来的文体会是怎样的,以“事”寻之,也是“十世可知也”“百世可知也”。

载《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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