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郭圣铭是20世纪著名历史学者,其研究领域广泛,著述丰赡。郭圣铭的美国历史书写始于20世纪30年代翻译至今影响深远的《震撼世界的十天》 ,他在20世纪50年代发表的《独立宣言》 现代汉语完整译文更因其准确性和完整性备受赞誉。通过编写与美国历史相关的通俗读物、教科书以及世界通史等体裁的学术作品,郭圣铭将对社会底层民众和弱势群体的关注与同情贯穿在美国历史的书写之中,彰显了他所倡导的史学创作应面向大众并推动公民教育与社会进步的史家观。郭圣铭与一批卓越的学者一起为中国的美国历史研究,乃至世界史与全球史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
关键词:郭圣铭; 历史书写; 美国历史; 人民史学
本文发表于《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1期 #历史研究 栏目
郭圣铭(1915—2006)先生是中国20世纪著名的历史学者,其著译覆盖了古典学、中世纪研究、近代早期欧洲史以及俄国历史与地理等多个领域,尤其在西方史学史的教学与研究方面享有盛誉。然而,作为《独立宣言》 较早的完整现代汉语译本的译者,郭圣铭同样应被视为一位美国历史的书写者。从20世纪40年代起,郭圣铭通过翻译作品,编撰普及读物、教科书、世界通史等不同形式的学术著作,为中国对美国历史的研究与普及,以及对世界史和全球史的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他在美国历史领域的历史书写充分体现了他的史学创作应面向大众并推动公民教育与社会进步的思想。
一 《震撼世界的十天》 :郭圣铭美国历史书写的缘起
郭圣铭在美国历史领域的书写,可以追溯至他翻译美国记者约翰·里德(John Reed)的著作《震撼世界的十天》 (Ten Days that Shook the World)。1887年,里德出生于美国西海岸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一个富有的商人家庭。在求学于哈佛大学之后,里德来到纽约格林威治村从事新闻业,先后参与报道了新泽西州帕特森市大罢工、墨西哥革命与科罗拉多州矿工抗争。“一战”打响后,里德又远赴法国、德国、巴尔干半岛和俄罗斯报道这场“商人战争”。在俄国发生革命后,里德前往俄国跟踪事态进展,直至“十月革命”结束。在回到美国后不久,里德再次前往俄国,并在俄国去世。里德最著名的作品是他关于“十月革命”的纪实文学《震撼世界的十天》 。该书记录了“十月革命”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关键时刻,包含大量作者个人经历,将美国人视作目标读者,试图将布尔什维克主义的经验带给美国工人阶级。该书出版后,美国等国数以千计的工人活动家阅读了这本书。因此,这本书也可以被视作研究这一时期美国与美俄关系的重要材料。
郭圣铭在晚年曾回忆:“在‘中大’,我是以‘左派’学生著称的。”这种政治立场显然促使他对十月革命这样的重大历史事件产生兴趣,并希望通过翻译相关作品来传播进步思想。1937年,还在中央大学读大三时,郭圣铭将《震撼世界的十天》译为中文。1944年,译稿由位于重庆九尺坎铁板街六号的美学出版社出版,题为《震撼世界的十日》。郭圣铭作为译者使用了化名“郭有光”,封面上印有作者英文原名“John Reed”、译名“约翰·蕾特”。除了美学出版社在九尺坎铁板街发行之外,还有位于重庆林森路特八号与成都祠堂街的联营书店作为分发行所发行。美学出版社是沈镛、徐迟与冯亦代等人1942年在重庆创办的,出版进步文艺作品。考察1944年版《震撼世界的十日》 书末的广告书单可知,美学出版社此时共出版了32种书,其中包括《复活》 《飘》 《为国争光》 《蝴蝶与坦克》 《农奴的故事》 《托尔斯泰散文集》 与《林肯传》 等与美国和苏联相关的作品。
译著开头是介绍作者和全书内容的“译者序”,署名时间与地点为“一九四三年十二月重庆”。国民政府已于1937年迁至重庆,此时的郭圣铭已任国民政府外交部官员。在“译者序”中,郭圣铭详细介绍了作者、十月革命以及该书的内容。他写道:“这部杰作是‘十月革命’的史诗,是苏联诞生的颂歌。”郭圣铭对里德也做出了高度评价:“著者约翰·蕾特是一位美国的青年作家,他以访员的姿态参加‘十月革命’,事后把他亲目所见的实况,用正确的观点和美丽生动的文笔描绘下来,他虽然在实际斗争的过程里,有坚定的政治立场和主见,但是当他编著这部书的时候,却保持着不偏不倚的态度,对于苏联革命的实况,描写极为允当。”我们今天可以读到1945年11月3日发表在《贵州日报》 “新垒”专栏第78期的一篇书评,书评作者名为“丹冶”,其所在机构为“黔龙里联立师范”。书评共有五个部分,对全书做了简要而生动的介绍,对里德也做出了高度评价。
抗战胜利后,美学出版社同仁本想回到上海大展身手,但在从重庆到上海的水路上,装载部分存书和纸型的船只在三峡不幸失事。出版社也因通货膨胀严重,筹措不到足够运营资金,在回到上海不久后被迫关门。值得庆幸的是,《震撼世界的十日》 在1946年再版。根据该版书末广告,可知美学出版社在关门前售卖20种书,也即1944年版广告书单32种中的前20种,《震撼世界的十日》 位列其中。同1944年版相比,1946年版封面上的作者姓名仅保留了英文名“John Reed”,发行点改为原重庆本社与上海北四川路北仁智里六六四号。该版出版时,郭圣铭已赴美国新奥尔良市担任副领事,并在杜兰大学历史系攻读博士学位。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为纪念十月革命40周年,人民出版社决定在1957年再版《震撼世界的十日》 。在对化名做了一番调查后,出版社找到刚调至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不久的郭圣铭,表示希望该书能从俄译本翻译过来。因时间紧急,出版社又请了数十位俄文翻译协助,每人翻译数页。为同原译本区别开来,出版社还将标题改为《震撼世界的十天》 。该版译者共22人,郭圣铭位列第一,后面21位当是临时找到的俄语翻译。该版出版于1957年11月,由北京新华印刷厂初印50000册,作者译名从“约翰·蕾特”改为“约翰·里德”,前后加上了俄文版的前言和后记,书后还附上阿尔伯特·里斯·威廉姆斯(Albert Rhys Williams)所作《约翰·里德小传》。在1957年版出版后,郭圣铭一有空便逐字校改,希望这本书以后能够再版。终于,人民出版社在1980年出版了郭圣铭的修订版。新版由北京新华印刷厂初印2万册,集体翻译改成了郭圣铭独译与卞集校,书末明确标注从纽约国际出版公司1934年版译出。该版也删去了“译者序”“俄文本后记”与“约翰·里德小传”。
1981年,好莱坞发行了一部讲述里德的故事片《红色份子》 (Reds),其导演获得了当年奥斯卡最佳导演奖。1983年,正在斯坦福大学读博士的儿子郭景德借来了这部电影录像带,特意为正在访美的郭圣铭购买了能放贝塔带的录像机,郭圣铭连看了四遍。1984年,女儿郭美德到了美国后看的第一部电影也是这部。她后来回忆道:“看着片中约翰·里德不平凡的生平,想到《震撼世界的十天》 中译本命途多舛的坎坷遭遇,有很多很多的感慨。”在郭圣铭去世前后,《震撼世界的十天》 在2005年和2009年分别得到东方出版社与南方日报出版社再版。在2015年和2020年,时代文艺出版社与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又分别出版了新译本。如果没有郭圣铭当年的奋笔翻译,这部著作今天在中国或许不会这般受到关注。
二 《独立宣言》 :完整而准确的现代汉语译本
1957年7月,位于北京东总布胡同10号的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了由谢德风、孙秉莹、郭圣铭、皮名举选译的《一七六五—— 一九一七年的美国》 一书。同月,该书由新华书店发行,后于1962年由商务印书馆重印。该书是由世界史资料丛刊初集编辑委员会编的“世界史资料丛刊初集”中的一本。“丛刊初集”计划出版34册,涉及世界上古史、中世纪史与近代史,不仅“为了使学生易于接触一些基本的史料和提高高等院校的世界史教学”,也希望有益于“一般学习世界史的人”。其中《一七六五—— 一九一七年的美国》 一册共有5大部分39篇译文,郭圣铭翻译了其中6篇。1957年春,郭圣铭从湖南调至上海任教。虽然译文集出版于郭圣铭工作调动之后,但翻译工作显然早于调动。《独立宣言》 是郭圣铭为该书翻译的第二篇,其文本选自《哈佛古典丛书》 第43卷。从今天美国左翼史学的视角来看,《独立宣言》 不过是一群白人推翻另一群白人统治的告示,开启了殖民主义的一个新阶段。然而,对郭圣铭和他同时代的许多学者而言,《独立宣言》 仍是激励殖民地人民反抗殖民压迫的重要文献,虽然他们也明了这一文献的局限性。
译文前有一篇或由郭圣铭所作的介绍性短文。根据短文,“一七七六年七月四日,第二届大陆会议通过‘独立宣言’,向全世界昭告:北美的十三个殖民地与英国断绝一切政治上的附属关系,成为完全独立自由的北美合众国。‘独立宣言’系出自哲斐逊的手笔,但曾经过富兰克林等人的润色”。短文继而将《独立宣言》 视作“反对殖民压迫和反对封建压迫的挑战书,是资产阶级革命史上一篇极重要的文献”,但也指出“在哲斐逊所起草的初稿中,原来有一段是主张废除黑奴制的,但却因南方诸州‘种植场主’的反对,结果被删掉了”。译文两处注释或亦为郭圣铭所撰。第一处注于“他在临近的地区废除了那保障自由的英吉利法律体系”中的“临近的地区”——“指加拿大,一七七四年三月,英国政府通过五项所谓‘不可容忍的法案’,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将俄亥俄西北的广大地区划归加拿大的魁北克省管辖,并允许在加拿大的法国人得保持其天主教的信仰,以阻止十三个殖民地的人民向西部移殖”。第二处注于“他一向煽动我们内部的叛乱,并且一向竭力勾结我们边疆上的居民、那些残忍的印第安蛮族来侵犯。印第安人所著称的作战方式,就是不论男女、老幼和情况,一概毁灭无遗”。注释认为这里“对印第安人作了污蔑的说法”,并请读者参考后面由谢德风翻译的《本·佛兰克林记载屠杀印第安人事件(一七六三)》 。
郭圣铭的这一译本主要采用直译法,完整而准确地翻译了《独立宣言》 的全文,包括序言部分、对乔治三世罪行的罗列以及对独立决定的宣布。在编辑该译本时,郭圣铭对于译稿颇为细心。一位编辑将译稿中“政府的正当权力,则系得自被统治者的同意”中的“被统治者”改成了“统治者”,郭圣铭发现后要求予以改正。根据黄安年对《独立宣言》 中译本的研究,在郭圣铭前还存在1901年《国民报》 版、1911年《民国报》 版与《民心》 版、1912年《民国报》 版与1918年《复旦》 版。1955年,三联书店出版了美国共产主义者与劳工领袖哈第所撰写的《美国第一次革命》 ,译者黄可为该书附上了一份《独立宣言》 的完整现代汉语译稿。因出版时间接近,翻译差别较大,郭译本很可能是在完全没有参考黄译本的情况下独立完成的。尽管两者都展现了高超的翻译技巧,但郭译本在个别地方比黄译本更准确。例如,对于“Governments…deriving their just powers from the consent of the governed”,黄译本译为“政府的合理的权力是被治理的人民所授予的”30,郭译本则译为“政府的正当权力,则系得自被统治者的同意”,把“consent”这一关键词翻译了出来。翻译《独立宣言》 也为郭圣铭带来了荣誉和声望。1983年,作为“美国历史上最重要的政治文献”《独立宣言》 的译者,郭圣铭受到美国国务院“杰出贵宾计划”的邀请访美。2002年,由刘绪贻与李世洞主编的《美国研究词典》 附录1所采用的《独立宣言》 便是郭译本。《美国研究词典》 译文来自1962年商务印书馆版,对郭译本做了少许改动,并在译文末加上了《独立宣言》 的签名者译名。遗憾的是,《美国研究词典》 列出了译文集的四位译者,但没有指出该文是郭圣铭所译。
值得一提的是,郭译本《独立宣言》 所在的《一七六五—— 一九一七年的美国》 一书还收录了郭圣铭的另外五篇译文,它们同《独立宣言》 的去殖民化反抗精神是一致的。一篇是选自莫里逊所编《美国革命史资料》 的《反“印花税法”大会的决议案》 (1765年),另有四篇是选自《美国黑人史资料》 的黑人问题文献,即《阿拉巴玛州的黑人所提出的备忘录》 (1874年)、《新奥尔良群众大会宣言》 (1888年)、《“耐亚格拉运动”大会宣言》 (1905年)以及《美国黑人全国委员会告欧洲各国人民书》 (1910年),均反映了吉姆·克罗时代(Jim Crow Era)美国黑人所遭受的不公正对待。郭圣铭在翻译这四篇文献时恐怕不禁会联想到他的美国经历。2023年初,得克萨斯州共和党籍华人女性政治家黄朱慧爱(Martha Wong)曾谈到,在自己小时候,密西西比州将华人视作黑人,因此华人小孩上的是黑人学校。路易斯安那州与新奥尔良市的情况也许相仿,这或许使曾经在杜兰大学求学的郭圣铭更加同情黑人的处境。
由于这一时期中美之间的隔阂,中国国内关于美国历史的资料颇为稀缺,对美国历史的专业研究难以展开,但中国学者仍在这一领域奋笔耕耘。从1949年到1957年之间,除了上面提及的1955年译著《美国第一次革命》 之外,一些关于美国历史的专著和论文也陆续发表。郭译本《独立宣言》 及其所在译文集《一七六五—— 一九一七年的美国》 正是在这个大背景中诞生的。可以说,这些作品构成了新中国美国史学科发展的基石。
三 通俗读物中的美国历史:公民教育之基础课
在郭圣铭看来,历史知识对中国振兴起着重要作用,历史应成为公民教育的基础课,因此开展历史知识普及工作十分重要。早在1944年,郭圣铭以原名郭节述发表的《美国精神》 一文便已有历史普及色彩。文章以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为论述背景,指出“我们要充分的了解‘美国精神’,最好还是从历史上去追溯”。该文以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和“五月花号”为开端,先后介绍了跨大西洋迁徙、《独立宣言》 、华盛顿、林肯、威尔逊等历史片段或人物,赞扬美国对中国抗战的支持,并反驳了欧洲人关于美国人“没有‘文化’”的论调。郭圣铭虽然此时已成为政府官员,但他仍保持着学生时代的批判精神:“我褒扬‘美国精神’,但我并没有忘掉美国社会中那黑暗的一面:美国是个典型的资本主义国家,财富的畸形集中,功利主义(Utilitarianism)的盛行,那是在任何一个国家都看不到的。自由主义表现在经济活动上,便是疯狂的竞争。大资本并吞小资本,大企业并吞小企业……在平时,失业问题竟是美国最最重的社会问题,一面资本家把百万担的小麦、棉花烧掉,一方面有人冻饿以死。在目前对外作战的期间,美国社会上还有大罢工,还有白种人和黑种人的殴斗。这些社会的病态,聪明的美国人应该确实的予以纠正。”最后,郭圣铭还“提醒美国人:美国人是生而平等,其他国家的人也都是生而平等,只有当全世界的人都得到自由,人类天性中那种爱自由、尚平等、求发展的本能,都得到充分的平衡的发展,才会有真正的巩固的世界和平”。
在1957年调往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后,郭圣铭参加了由吴晗主编、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外国历史小丛书”的编写,在1962年出版了小书《地理大发现》 。1973年,郭圣铭又参与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历史知识读物”的编写,出版小书《美国独立战争》 。在改革开放后,《地理大发现》 与《美国独立战争》由商务印书馆“外国历史小丛书”再版。1962年版《地理大发现》 首印10300册,涉及西班牙在17世纪到20世纪40年代对佛罗里达、得克萨斯、新墨西哥、加利福尼亚与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入侵,以及英国人在1607年建立詹姆斯敦、法国人在1608年建立魁北克与荷兰人在1626年建立新阿姆斯特丹(今纽约市)的历史。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郭圣铭对印第安人的论述。在介绍了印第安人的起源、迁徙以及他们在哥伦布抵达之前的情况之后,郭圣铭指出,有些印第安人“已经形成城市,具有较高的文化”,其青铜器的锐利程度“不亚于早期的铁器”,他们“是非常勤恳的农艺家……从美洲的野生植物中培育了二十多种谷物和经济作物,其中最重要的是玉蜀黍、马铃薯、落花生、可可、西红柿和烟草”,而这些农作物后来又“被移植到了旧大陆,大大地丰富了全世界人民的物质生活”。与此同时,作者猛烈批判殖民主义,认为“一部殖民史是充满着惨绝人寰的血腥事迹的”,因为“殖民者不仅掠夺土著居民的财富,而且整批整批地把土著居民消灭掉”。
1973年,同美国相关的另一本小书《美国独立战争》 出版。在书中,郭圣铭的论述同样表达了对印第安人的同情,他在序言中批评“殖民者用极野蛮的方式虐杀或赶走了印第安人,从他们手中夺取了整个辽阔、富饶的美洲”。在第一章中,郭圣铭介绍了英国殖民美洲的进程与英属北美殖民地的基本情况,也抨击了黑奴贸易与“黑奴制”的血腥和罪恶。在关于战争爆发直接背景的第二章,郭圣铭在介绍基本史实之余,也提及由“工业者、农民、小店员、海员和渔民”组成的“自由之子”与广大妇女成立的战斗组织“自由之女”。在关于战争进程的第三章中,郭圣铭介绍了战争的两大阶段,并论及美军对印第安人的侵略,以及底层民众,尤其是女性和黑人对战争胜利的贡献。在第四章中,郭圣铭介绍了邦联时期与美国《宪法》 ,批评美国《宪法》 的局限性,包括没有给穷人、新移民和妇女以选举权,没有维护黑人奴隶,不把印第安人算作公民等。在第五章中,郭圣铭既歌颂了独立战争的正面意义,也指出胜利果实被大资产阶级和种植场奴隶主窃取了,“广大人民仍处于被剥削被压迫的地位”。对于自己曾全文翻译的《独立宣言》 ,郭圣铭在第二章中做了长约3页的介绍,将这份文献的理论渊源追溯到洛克与卢梭,认为它首次使用宣言这一形式提出了资产阶级革命的要求,是反抗殖民压迫和封建压迫的宣言,起到了很大的政治动员作用,标志着美国的诞生,并成为法国《人权宣言》 的范本,因此被称作“第一个人权宣言”。
这一时期,中国学者所撰写的美国历史研究著述并不太多,因此郭圣铭的两本小书便显得较为突出了。就其风格与观点而论,两本小书显然也带有时代的印记。然而,如果我们回到郭圣铭在民国时期的进步立场,回到他1944年在《美国精神》 中对美国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我们就会发现,郭圣铭这些历史书写背后的批判精神乃是一以贯之的。
四 教科书与通史中的美国:“更好地为人类的进步事业服务”
在20世纪80年代初,郭圣铭仍然被视为一位美国史学者。在1981年的一张《美国史教学科研人员(编辑、研究生)登记表》 上,在“曾发表过什么著作、译作及论文”一栏中,郭圣铭填写了“《1765—1917年的美国》 (美国历史文献,1957年出版,系与他人合译)”与“《美国独立战争》 (1973年出版)”。在“讲授过什么课程”一栏中,郭圣铭填写了“世界近代史中的美国部分”;在“本人现从事何项著述和研究,今后的科研方向重点”一栏中,郭圣铭填写了“拟修改旧稿《马歇尔将军使华记》 ;并拟写一部《美国人民简史》 ”。然而,1988年由汝信与易克信主编的《当代中国社会科学手册》 已不再将郭圣铭视作美国史学者。在该手册中,郭圣铭“主要研究世界史、西方史学史”,其“目前研究的课题是世界文化史、史学理论与史学方法”,其主要著作包括“《世界古代史简编》 ;《文艺复兴》 ;《震撼世界的十天》 (译著);《西方史学史概要》 等”。
改革开放后,郭圣铭开始给本科生开设“西方史学史”课程,招收西方史学史专业硕士研究生,并在1983年出版国内这一领域的第一部教材《西方史学史概要》 ,对国内西方史学史课程的开设和教材的编纂起到了重要推动作用。除了《西方史学史概要》之外,郭圣铭还与王晴佳共同编纂了《西方著名史学家评介》 (1988年),与王少如共同编纂了《西方史学名著介绍》 (1996年)。在《西方史学史概要》 序言中,郭圣铭点出了自己的史观,指出史学史应当解决的问题之一便是“阐明史学领域中的思想斗争,使历史科学更好地为人类的进步事业服务”。
虽然郭圣铭在20世纪80年代逐渐将精力放在了西方史学史上,他的三部编著均有涉及美国的部分。《西方史学史概要》 一书的美国史学史部分简要介绍了约翰·斯密士(John Smith)等殖民地时期和美国革命时期的一些准史家,重点论述了美国建国后至南北战争前的斯巴克士(Jared Sparks)等六位历史学家,以及南北战争后对这场战争持不同立场的“南派”和“北派”历史学家。1988年出版的《西方著名史学家评介》 是对古今34位欧美史家的介绍,其中有5位美国史学者,分别是“美国史学之父”班克罗夫特、美国近代著名史学家亚当斯、“总统历史学家”威尔逊、边疆史学派创始人特纳、美国经济史观代表比尔德。1996年出版的《西方史学名著介绍》 则以每本一篇的篇幅介绍了40本西方史学著作,但美国史部分少了很多,只有三篇,分别介绍鲁滨孙的《新史学》 、比尔德的《美国宪法的经济观》 和布尔斯廷的《美国人》 。
除了对美国历史等外国史及史学史的书写与研究,郭圣铭晚年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世界通史的写作上。1989年,郭圣铭出版了共有500多页的《世界文明史纲要(古代部分)》 。其实,郭圣铭的世界通史写作最早可追溯到20世纪50年代。1955年,上海群联出版社出版了郭圣铭编著的《世界古代史简编》,此书曾被北京大学、武汉大学、山东大学、浙江师院、厦门大学等院校历史系用作教材。郭圣铭在《世界文明史纲要(古代部分)》 一书序言中指出:“历史书除了科学性、思想性等方面的基本要求以外,还应当文情并茂,便于普及。但目前我国知识界有很多人反映:时下的一些历史书难读,世界史方面的书尤其难读,广大读者深以为苦。这种情况,不利于历史知识的普及,不利于我国人民思想道德素质和科学文化水平的提高。”在序言结尾处,郭圣铭指出“这部简明扼要的世界史教材”的目标读者,不仅包括“莘莘学子”,也包括“广大干部以及世界史爱好者”。这些文字表明郭圣铭保持着历史学者应面向社会写作的史家观。全书分为三编,先后讲述古代东方、古代希腊与古代罗马。在《世界文明史纲要(古代部分)》 出版之后,郭圣铭一直从事近代部分的写作,但遗憾的是,该部分未能在郭圣铭2006年与世长辞前问世。
2013年,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世界历史文化丛书”将郭圣铭的“近代部分”书稿付梓,该版序言重申了史学面向社会的理念。全书共有三十一章,从17世纪的欧亚各国一直叙述到1914年前的国际局势。全书涉及美国历史的部分共有三章。第五章“北美殖民地的独立战争和美国的成立”的五节基本对应小书《美国独立战争》 初版的五章,并增加了一些史实。这也说明了美国历史等外国历史书写构成了郭圣铭晚年从事世界通史书写的基础。70在该书封底,可见美国德裔历史题材画家埃马努埃尔·洛伊策(Emanuel Leutze)作于1851年现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油画名作《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 (Washington Crossing the Delaware)。虽然该图或许并非由郭圣铭本人选择,但也表明美国历史被视作该书核心内容之一。关于美国历史的后两章为第二十章“美国的南北战争”与第二十八章“1865—1914年的美国”,均为新加内容。在行文中,郭圣铭秉持着史学应“更好地为人类的进步事业服务”的理念。例如,他在南北战争的局限性上指出:“尽管黑人在法律上成了美国的公民,然而他们却在政治、社会、职业和教育权利上受到种种苛厉的歧视,并且受着‘私刑’(lynching)的威胁和‘三K党’(Ku Klux Klan)的迫害。资本主义的奴役制和谬误的种族偏见结合在一起,使美国黑人长期陷于贫困和悲哀之中而无法自拔。”
在1978年之后,随着高等教育的复兴,中国历史学也经历了重大发展,其中一个显著特点是专业化程度的迅速提升。在1979年中国美国史研究会成立后,中国美国史研究也蓬勃开展起来,出现了一个新的研究高潮。随着郭圣铭逐渐将精力放在史学理论与史学史研究和宏观历史思考上,他也同专业化美国史研究群体渐行渐远。
五 结 语
近些年来,历史学人常常谈论所谓“公共史学”。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公共史学是20世纪70年代历史学就业危机的产物,主要指在学术界之外从事历史相关工作。在学者姜萌和郑泽宇看来,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和21世纪初中国公共史学的两次“启动”中,专业史家都做出了重要贡献,他们认为“史学应该关注现实、走向大众,以知识为人民大众生活生产服务”。在郭圣铭看来,史家有面向公众写作的职责,这在一定程度上符合公共史学的旨趣,彰显了史家为社会写作的责任和担当。从为大众与学界译书译文到撰写小册子和编纂教科书,郭圣铭和同时代的历史学者们不求闻达,默默耕耘,在共和国“前三十年”的世界史书写和现今世界史与全球史的繁荣景象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从年轻时宣传美国人笔下的十月革命到中年时为印第安人、黑人、女性与平民呐喊,再到晚年抨击资本主义、私刑、“三K党”与两党制,郭圣铭在各种体裁的美国历史书写中一直保持着对弱势者同情与对社会正义的不懈追求,这也与当代美国公共史学中“人民史学”的书写精神不谋而合。郭圣铭也曾言“欲知大道,必先知史”,认为谋求民族振兴不能没有历史知识。对于出生于民初乱世、成长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中国、经历了日本侵华,又在种族隔离时代的美国南部求学后归国的郭圣铭而言,投身史学研究的目的是更好地了解现实并最终改变现实。离开了这些根本目的,史学研究只能是无源之水和无本之木。历史书写不仅是郭圣铭的毕生热爱,也是他对人类进步事业与民族振兴执着追求的毕生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