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东:施平与王申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044 次 更新时间:2024-07-10 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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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29日,施平先生在上海与世长辞,得到各界深情怀念。

社会对施平先生的关注,集中在三个方面。其一,他是老革命,参加过“一二九运动”,当过新四军,担任过北京农业大学和华东师范党委书记,离休前是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他为中国高等教育的发展和创新,做出过独特的贡献。其二,他活到113岁,是当今世界罕见的长寿老人。有人统计,去世前,他是亚洲第一、世界第三高寿的男性。其三,他的孙子施一公院士是当今中国极受关注的科学家,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回国开创科学教育事业,得到了他的鼓励。

仁者寿。七年前,我们送走了111岁的周有光老人。现在又送走了113岁的施平老人。他们都是当代中国最值得敬重的人瑞。

20多年前,我有幸和施平先生相识交往,事情缘起于《王申酉文集》。

1996年,我和谢泳合写一篇文章《文革中的民间思想概观》,向《东方》投稿。杂志没出成,总编辑钟沛璋对我说,文章很好,可惜没有谈到王申酉。以后,邵燕祥先生介绍我认识了《人民日报》资深记者金凤,我才看到她保存多年的有关王申酉的资料。我和金凤商议,编成《王申酉文集》,请钟沛璋先生作序。他欣然命笔。

钟沛璋还介绍我去上海和施平先生联系,因为他是推动王申酉冤案昭雪的关键人物。施平先生出版了一本回忆录《六十年春秋风和雨》,其中有一章专讲推动王申酉平反的经过。于是,我到上海拜访了施平先生,将他书中的相关内容以《王申酉昭雪记》为题,编入《王申酉文集》。

从1998年到2002年,我联系过多家出版社,想在内地出版,都未成功。幸好王建国先生帮我联系了香港高文出版社。2002年8月,《王申酉文集》终于问世。我给施平先生寄了一册样书。施平先生收到后,于2002年10月7日给我写了一封信,全文是:

丁东同志:你好!

寄来的一本书收到,谢谢。

看过这本书的人都会叹一口气,又增加了信心:中华民族是优秀的,中华民族是有希望的!

王申酉在九泉之下,见到了这本书,他会含笑瞑目了。

王申酉可以像张志新、遇罗克一样,把悲剧的历史教训留在人间了。你们辛勤努力,终于使这本书出版,我也为此深深向你们致谢!

希望以后有机会多得到几本。

敬礼!

施平

2002,10,7日

施平先生给我写时,已经91岁。

施平先生1911年生于云南大姚,1931年考入浙江大学农学院,一生心怀理想,崇尚真理,钟情教育,1953年担任中国农业大学党委书记。他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历经坎坷。1959年被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撤职挨批。文革初遭到揪斗、抄家,隔离审查,入狱四年,“五七干校”劳动两年。平反后,他于1978年8月1日出任华东师大党委书记。铭心刻骨的经历,使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平反冤假错案。

这时,有一位已经毕业的研究生给他写信说,1977年4月初,上海法院判处师大物理系毕业生王申酉死刑,可能有错,希望复查。施平便查阅学校的有关档案,查到学校送普陀区公安分局的报告。他发现报告提到王申酉罪状,所谓恶毒攻击的“万言黑文”,只是给恋爱对象写的一封情书。于是,他派秘书李树俊持公函到区公安分局查阅档案。李树俊从公安分局查到王申酉罪状的油印件,拿回来给施平看,他大吃一惊,原来王申酉的“亲笔供词”和日记、信件,充满了批判极左路线,批判闭关锁国,反思反右、大跃进和文革,主张改革开放的真知灼见。施平不禁潸然泪下:这是多么难得的人才啊!他把王申酉的供词印了几份,寄北京理论界的高层人士。他们看了也十分震惊。一位政治经济学家说:“王申酉所提出的看法和主张,正是我们现在的看法和主张,正是我们已经开始实行或尚待实行的政策。”可是,这样一位不凡的青年,已经含冤长眠于九泉了。

施平查清了王申酉被冤杀的情况,在上海市委书记夏征农、副书记陈沂支持下,向中纪委写了要求给王申酉平反的报告。中纪委转最高法院,最高法院要求上海市法院复查。施平又给新上任的上海市委第一书记陈国栋和市委常委会写报告,要求给王申酉平反。陈国栋看了王申酉的供词,也认为是冤案,应予平反。经过激烈争论(参见《怀念顾训中》),市委领导层终于形成决议。于1981年4月3日,在上海展览馆电影院召开了为王申酉平反昭雪的大会。施平在会上代表上海市委王申酉案件调查领导小组,报告了冤案形成过程。夏征农代表市委承认:王申酉是一个好学上进、有理想、有抱负的好青年。……可是在粉碎“四人帮”以后,采取了错误的指导方针,严重混淆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加上审查不严,草率决定,严重违反政策,冤杀了王申酉同志,铸成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施平不仅促成了王申酉的冤案昭雪,还在华东师大做报告,弘扬王申酉的精神遗产。我熟悉的朋友卢晓蓉、夏中义,当时都在华东师大读书,施平书记的报告,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他们为王申酉精神薪火相传,也做出过自己的努力。

王申酉精神不死!

施平老人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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