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炜光:踏上不祥之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22 次 更新时间:2007-06-27 10:2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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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炜光 (进入专栏)  

  

  1789年7月14日法国大革命爆发后,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和王室的密友们多次劝说路易十六逃往外省避难。路易起先拒绝离开,他要等待形势好转。但局势的发展违背了他的希望。1789年10月6日,1789年1月5日,一群饥饿的巴黎妇女示威者冲进凡尔赛宫,他不发一枪一弹,宁愿牺牲自己的卫兵也决不屠杀人民,而是乖乖地做了俘虏,在众人的嘲笑声中被押到巴黎,关进了早被废弃的杜伊勒里宫,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象征光荣和权力的凡尔赛宫。

  一位美国史学家感叹说:“假如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有象弗里德里希大帝那样的机智和能力,法国的专制体制也许可以维持得和普鲁士一样长久。但是路易十五既不伟大又不开明,沉湎于舒适放纵的生活;路易十六是一个有心为善的人,但软弱,容易屈服。”

  国民自卫军司令拉法耶特侯爵和米拉波多次劝说“容易屈服”的路易十六采取妥协立场,推行君主立宪制。路易十六也表示支持制宪会议,顺从地签署了大部分法令,并公开宣誓维护宪法。

  然而形势却变得越来越复杂。1791年2月28日,有谣言称国王处境危险,数百名年轻贵族前往王宫保护,与守卫王宫的国民卫队发生冲突,一些贵族遭到殴打和侮辱,令路易十分愤怒。同时,制宪会议在1790年11月27日通过法令,要求教士宣誓效忠国家、法律和国王,引起法国天主教会危机,很多忠于罗马教宗的教士拒绝宣誓。1791年4月18日,路易十六企图前往巴黎近郊的一座城堡,以便与拒绝宣誓的教士庆祝复活节,但在杜伊勒里宫门口被大群市民包围,最终未能离开。这个事件标志着国王和王室已失去了人身自由。此后,路易十六坚定了出逃的决心。

  在这次包围王宫的事件中,安托瓦内特曾经面对民众说了一句话:“王室相信你们的忠诚,但是,我们已经失去了自由。”她的话,是说给全欧洲听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跑已经不行了。

  最初的出逃计划,目标是把国王转移到边境附近,使他可以得到本国和外国军队的支援。在远离巴黎和激进派的地方,国王希望法国的大部分臣民会响应他的号召,支持他就宪法问题重新谈判,结束革命。10月底,开始筹划出逃的细节安排。掌管法国东北部军队的德·布耶侯爵负责在边境迎接国王,而出逃计划则由王后亲自制订。

  对于王后来说,能放心与之协商、交付办理各种疑难事项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她的密友费森。前方布满了难以想象难以克服的困难,甚至要面临生命危险。宫廷里的奴仆几乎个个是革命者的耳目,即使躲过了他们的监视,要穿过宫外人群密集的巴黎市区也是巨大的难题。准备工作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出半点纰漏。幸好布耶将军是忠于国王的,他可以负责国王出城后的安全,为此他需要在逃亡之路的沿线埋伏下兵力,但联络的任务也必须由费森承担起来。此外,还有个财务上的问题,国王如今已身无分文,必须搞到一笔钱,才能开始行动。

  所有的难题都压在费森一人的身上。这个勇敢的小伙子把对心爱人的全部感情化作了无穷无尽的动力,他显示出的能量简直令人惊诧,似乎长出了三头六臂,夜以继日地不知疲倦地奔波操劳。他和王后一起密谋每一个细节――国王此时是指望不上的,一是他没有这个脑子,二是他自己也承担着巨大的政治压力。费森还抵押了自己所有的财产,借来了60万金币,甚至还向管家借了几千块钱。他把自己的生死安危置之度外,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智慧和才能,努力把一切都安排得尽善尽美,其真诚和善良不能不令人感动,他在历史上扮演着一个值得尊敬的角色。

  但王室,也包括费森本人,都缺乏逃亡的经验――当然是如此了――严酷的现实考验着他们的应变能力,而他们又从来没有接触过实际生活。所以,当他们面对突发的、具体的问题时,最初的表现往往就是不知所措、漏洞百出。这一点,在逃亡的路上表现得很充分,而且是这次出逃最终没有成功的一个主要原因。

  好不容易,万事具备了。震惊世界的一次王室大逃亡的历史事件就要上演。

  1791年6月20日夜晚,从外表看,杜伊勒里宫一切如常。国民自卫军的士兵守卫在宫殿大门口,仆人们忙完了都去吃晚饭了,国王和亲属们在大客厅里下棋聊天。似乎一切都很平静。后来有人回忆,说王后那天晚上显得有点疲惫,频频看表,似乎想早点休息。其实,这个时候,她比自己生命中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因为,今天晚上就是预定行动的日子,国王一家就要离开杜伊勒里宫,乘马车逃亡。此时,国王一家实际上已经被软禁,宫殿外面戒备森严,每天晚上拉法耶特都要亲自巡查,路易十六一家是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这个“天罗地网”的呢?

  这就像是在演一部精彩的惊险电影。10点整,趁仆人不注意的当口,王后安托瓦内特离开了一小会儿,就这“一小会儿”,王后忙了不少事情。她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到女儿的房间,轻轻呼唤她。在公主穿衣服的时候,她又走到儿子――王储、也就是后来那个著名的“路易十七”的房间。她对孩子说:“快醒醒,我们要出门旅行啦。我们要到一个有很多士兵的城堡里去。”王储还没睡醒,嘟嘟囔囔地要求带上他的长剑和军服――当然是儿童式样的。他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勇敢的军人――男孩子么。家庭教师图泽尔夫人按照计划给王储换上女孩子的衣服,告诉他去参加一个化妆晚会。

  准备停当,孩子们静悄悄地从一个特别的楼梯进入母亲的房间。在那里,他们突然发现一个军官从壁橱里走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这是费森的安排。国王一家是分批行动的,为了安全到达小门口马车那里,需要有人给带路。于是他就安排自己的助手藏在壁橱里,单等国王的家人从这里经过时,负责引路,把他们带出去。那里已经安排妥当了,没人站岗。

  王后镇静地打开门,左右看了看,圣马丁门的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装扮成马车夫的费森迎上来,利索地把两个孩子抱上车。这一夜,费森三次出入王宫,忙得像个陀螺一般,安排马车和侍卫、准备路途上所需的一切用品,还要抽空去安慰心神不定的王后。他一次次地赶往各个关卡,检查接应工作是否万无一失。现在,他又神不知鬼不觉,把王宫上下的警卫、仆役、官员全蒙在鼓里,安全地送走了国王和王后。他干得非常漂亮!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爱人,王后安托瓦内特,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求。当被众人看作是王后的宠臣可以带来荣华富贵时,他考虑到他所傾慕的女人的名誉而隐身幕后;当王后已是一位一无所有的女人,公开露面作她的朋友已没任何利益可得,还要面临生命危险时,他却义无返顾地来到她身旁。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安顿好王储和公主,王后又回到客厅,跟大家继续刚才的话题。在这段时间里,随行的侍卫和侍女等都到达了集合的地点,万事具备,就等国王和王后的到来。

  11点,亲戚们都告辞了,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寝室。王后让侍女为自己更换睡衣,并预定好第二天出行的马车。然后,王后下令熄灯,意味着仆人们也可以休息了。

  侍女刚刚关上门,王后就跳下床,穿上衣服,还蒙了一条纱巾。她快步走出小门,趁着黑夜穿过宫前广场。正在这时,前面有火把闪亮。是巴黎城防司令拉法耶特在进行最后的巡视――他是个温和派军人,但此时绝对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王后躲进阴影里,巡逻马车跟她擦肩而过。万幸,她没有被发觉。再往前走,就是圣马丁门,黑暗中停着一辆马车,现在,那车里有她世界上最亲爱的人――费森和两个孩子。

  国王要出宫可就困难得多了――他是重点监视对象。按照规定,拉法耶特每晚一次的常规巡逻要巡查到他这里――看看国王在是不在。今天晚上,这个拉法耶特好像总也不来,时间显得特别的漫长。路易十六等得十分焦急,数次走到窗前向外张望――这是后来在外面站岗的士兵们回忆出来的。

  11点半,拉法耶特总算走了,路易十六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首先得摆脱自己的仆人。跟王后一样,他也是让仆人侍侯他上床、熄灯、关门,然后立刻跳下来,光着脚跑进自己儿子的房间,乔装打扮所需的衣服、假发和一顶仆人的帽子早就放在那里了。他换上衣服,悄悄地走下楼梯,费森的侍从官依然藏身壁橱里等着为他带路。国王身穿绿色上衣,头戴仆人的帽子,轻松地通过了卫兵的盘查,走出了王宫。那卫兵当时还嘀咕了一句:这胖子肯定是个厨师,瞧,吃成这个样子了。

  现在,一家人在马车里团聚了。那位贵夫人,她的护照上写的是俄国科尔夫男爵夫人,其实是王后的家庭教师图泽尔夫人,国王扮作男爵夫人的管家,他倒是挺像的。国王的妹妹伊丽莎白扮成侍女,形象也差不多。6岁的王子男扮女装,和13的公主一起扮作贵妇人的两个女儿,王后则扮作家庭女教师。

  “马车夫”费森见一切准备完毕,一抖手里的缰绳,马车快速启动,冲进黑暗中,向东,疾驶而去。

  逃出了杜伊勒里宫,逃出了巴黎,才只是闯过了第一道。更多的关口、更大的困难,还在前面。从巴黎到法国东部边境,有英里,约公里,按说并不算遥远,但对于缺乏逃跑经验和应变能力很差的王室成员来说,这却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漫漫长路。他们能成功吗?

  出发以后,问题很快就来了。费森出身高贵,聪明、敏捷,但赶马车却不在行。况且,巴黎市区街道曲里拐弯,复杂得很,他也不是很熟悉。于是,刚出门就找路,走走停停,花了两个小时刚出城。时间,从一开始就不必要地消耗掉许多。出城后,一家人换上新马车,套上足够的马匹,这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费森加快速度,又用了一个半小时,赶到了预定的换马地点,另一名侍卫军官已经等候在那里。

  在这里,费森要跟国王一家告别了。国王明确表示,费森不能再跟着他们。没人知道路易十六的真实想法,是不愿意看到费森在身边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还是真的为他的安全考虑。他们约好等国王顺利出境后,他再和他们会面。这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一丝曙光,费森又检查了一次,看看附近没有什么异常,就朝马车挥了挥手,大声说道:“再见,科尔夫夫人!”

  王后扒在窗沿望着他,费森,心爱的人,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路边,离她越来越远。可以想象当时安托瓦内特的心情如何,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回身坐下。

  换上高头大马的马车在小路上跑得飞快。大家松了口气,情绪开始轻松起来。路易十六的好胃口显示出来,食品柜里有的是好吃的,取出一顿丰富的早餐,他一点儿没剩下。

  很快,他们已经离开巴黎100多英里了。过不多久,他们就能和舒瓦瑟尔公爵率领的第一支骑兵队会合。

  下午四点,他们到达夏龙。小镇上的居民好看热闹,这辆大马车豪华气派,不免引人注目。这又是国王的馊主意。费森当初希望找个一般的马车,他嫌不够好。可是现在看出麻烦来了。马车走后,整个镇子都流传开了,说刚过去的是国王。这个消息开始引起地方官员的注意。

  车上的人却没觉出事情有什么异常。再怎么说,骑兵队应该就在眼前了,他们十分兴奋,说说笑笑。伊丽莎白夫人不是探出头去张望。骑兵终于出现了,可是,只孤零零一个人。他告诉国王,舒瓦瑟尔带领骑兵队刚刚离开。

  国王像是迎头挨了一闷棍。怎么回事儿?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没有骑兵护卫,在夜里赶路十分危险,可是,又有那什么办法呢?停下来更危险,只能接着向前走。王后安慰大家说,别担心,前面会有龙骑兵接应的,再走两个小时而已。

  可是,下一站仍然看不到骑兵的踪影。国王这下可有点担心了。他还不知道,在这里,他们

  错过了第一个机会。

  事实上,是由于他们前期的行动太慢,耽误时间太多。其实,龙骑兵是按约定准时到达的,在小镇上足足等了一天,后来又接到通讯官发出的错误指令,到另一条路上去等,当然什么也等不到。

  镇子里的居民却感到奇怪。一支军队,在这里呆了一整天,队伍终于撤走了,接着又来了一辆豪华大马车,车上坐着一胖子,派头十足。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驿站站长没有阻拦,但他心里在琢磨。居民则根据直觉判断出马车主人的身份――这是国王!人心立刻骚动起来。驿站站长迅速从近路赶往边境小镇瓦朗纳斯,准备在那里彻底查清马车乘客的真实身份。

  马车继续行驶着,车上的人已经很累了。但瓦朗纳斯毕竟就在前面。他们顺利地进了小镇,但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到来。

  驿站站长已经先一步到达,小镇上的居民也被惊动,集合起来等着他们的到来。国王的车刚到城门口,就被人们包围了。他们朝马车上的人喝道:“证件!”

  马车上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们急着赶路,你们不可以耽误我们的时间。”这是王后本人在说话。这种时刻,除了她,没有人还能够如此保持镇定。

  可是,形势不允许他们作出任何反抗。他们只得按照指令把马车赶到附近的一家旅店。在这里,当地的市长要检查他们的证件。

  面对危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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