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广生:试论孟浩然《春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830 次 更新时间:2023-12-18 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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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广生  

《春晓》作者孟浩然(689—740年),虽终生未仕,但也名动天下,与王维并称,被傲视天下的诗仙李白仰慕。超级粉丝王士源在孟浩然死后,曾协助孟氏兄弟编撰《孟浩然文集》,并在《孟浩然集序》中曾说:

“浩然文不为仕,伫兴而作, 故或迟;行不为饰,动以求真,故似诞;游不为利,期以放性,故常贫。”

一言蔽之,孟浩然的性格就是“行不为饰,动以求真”,即性情中人也。故而,他与王维、张九龄等高官名流乃“忘形之交”,是不拘泥礼节的兄弟。据《孟浩然集序》所述,当年(开元二十八年)王昌龄被贬,散游襄阳。时浩然疾疹发背且愈,相得欢甚,浪情宴谑,食鲜疾动,终于冶城南园,年五十有二。招待朋友,不顾病疾,“浪情”相待,任性为之,犯鱼鲜之忌,最终疾病加重而死去。

这样的真性情,乃是孟浩然诗歌的一大特质,也是他诗歌至今为人们所喜爱的根本原因之一。文字背后有一真实活泼的生命也。然而,性格的真情,在诗歌的呈现上却是另外一回事。即出现了两种方式,彰显与隐匿。孟浩然诗歌的真性情,表现在以文字直吐心怀(如《送朱大入秦》:“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晚春卧疾寄张八子容》中的“感咏复何为?同心恨别离”,《夏日南亭怀辛大》中的“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等)之外,更值得关注的是,孟浩然以诗歌的形式对其真性情的“隐匿”。如果说孟浩然的“真性情”在放浪形骸、仰天大笑的李白眼中颇具魅力,甚可赏味。那么,在世俗人眼中,孟浩然的“真性情”就颇具冲击力和破坏力,就需要对其“浪情”实施某种意味的“隐匿”。这也是暗合了传统诗歌的含蓄和微妙,并塑造了孟浩然诗歌的独特的风格和魅力。按照宇文所安评价王维诗歌的话即是一种“抑制法则”,抑制的背后隐含更深刻的意义或更强烈的感情。

本诗的题目为《春晓》,其抒情的立脚点(现场)是春天夜雨之后的某个清晨。因此,第一句为缘起,是醒来的意识,进而引发了第二句所呈现的景致,第三句则是回想,以回忆为途,想要返回过去,并在最后一句加入带有情绪的想象重构过去,且以“问”的方式,在指引过去和回忆的同时,暗示了一种倾诉的情绪。要之,本诗乃春日清晨的所见所闻,引发回忆和联系,指向过去的同时,又暗示了一个现场/未来可能的听者的存在。

本首诗歌押筱韵,此韵声有曲折、婉转,寓意情绪的波动,含不平之气。也意味本首诗歌绝非一首赏春欢喜之句。

一般而言,理解古诗,需反复诵读,将文字转换为声音,暂且放下思想和意义的寻觅和解析。据诗歌的发生学观之,声音,才更接近我国古诗词的本意。这首诗没有遵循近体诗的平仄格律,但读起来,似乎并无阻塞,流畅自然,自有韵律。其韵律不是外在的近体诗规则,也不是外在的自然秩序,而是诗人内心世界的律动。

现有学者多将此诗看作归隐之作,清新朴素,意境隽永,而内心淡泊。有的言其体现了孟浩然对自然的喜爱之情等。从押韵和诵读的过程,我们即对此生出疑虑。因为,在这首诗写作之后不久,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孟浩然(46岁)又跟着韩朝宗去了长安,后又跟随左迁荆州刺史的张九龄做了不在朝廷编制之内的小官吏。可见,古代文人的归隐都是被逼无奈之举,并非内心所愿。由此,我们也可知此诗似乎并不那么单纯与可爱了。

接下来,我们逐字解析。

第一句,春眠不觉晓。

春眠,有多种可能的解读,且“眠”是诗眼,是关键。

“眠”理解的不同,决定了对这首诗整体的把握和理解。

“春眠”被想当然地理解为“春日睡眠”,这近乎是所有评论者的解读。甚至有的学者认为孟浩然消隐、崇尚自然,贪睡乃是自然,贪睡乃是一种道家归隐境界之表白(西方也有睡眠是一种美德的说法)。然而,如开篇所言,笔者在诵读、临摹过程中有了新的体悟,抵达此诗的真意或另有蹊径。

此时的孟浩然再次落第,虽在太学赋诗,名动一时。然而在世人眼中,孟浩然就是风流江湖的代名词,亦如李白赠诗中所言。但世人眼中风流潇洒的他,内心却十分渴望求官入仕。这一点,从他给张九龄的矜持而又强烈的自荐诗中足以见之。在那个时代,仙人李白也不能免俗,以表面上矜持、骄傲的诗歌渴求皇家赐予的官职和荣誉,如,若要理解其被视为旷世孤独之作的《独坐敬亭山》一诗,或许彼时在敬亭山修道的玉真公主才是关键。孟浩然亦是如此,从积极入世的儒家,转入向往江湖同时又心存魏阙的矛盾状态,正是写此诗时孟浩然的实际情况。那时的孟浩然并未成仙入佛,达到无欲无求的至境。“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岁暮归南山》)中的“愁不寐”或才是他真实的写照。更何况,晚岁孟浩然疽生背上,何能安睡。

另从整首诗的逻辑上讲,如果孟浩然一夜酣睡,他又能如何知道“夜来风雨声”呢?

因此,此处的“眠”或有另外三种解读的方向。

第一,眠,乃是睡觉的行为,但其结果是“不觉”,即没有睡着。

第二,眠,乃是睡去,但却在辗转难眠之后,临近黎明时刻的小睡。

第三,眠,乃是未眠,难眠之意。即,这是反用其语,更着深意。

就第一种可能而言,搜索知网,只见一篇。即《湖南安装报》的周立雷先生从许渊冲先生的英译(lying)得到启示,并依据一夜酣睡与“夜来风雨声”的矛盾而指出,孟浩然从听到“风雨声”之后就没有睡去。结论虽与我起初所思暗合,然而,他的推论简单甚而粗糙,将诗歌的解读置换成了一个基于逻辑推理的案件分析。

且,“不觉”除了一般意义上理解的“不知道”和“没有察觉”之外,还有就是“没有睡醒”,如朱熹注:觉,寤也。寤,即睡醒。因此,这与其解读又产生了矛盾。

持第二种意见者,其解读为:昨晚的风雨交加之声使诗人没有睡好觉,才使得今晨睡了一个大懒觉。鲍颖在《孟浩然〈春晓〉别解》一文中从孟浩然的诗歌审美入手,倪超从孟浩然诗歌的隐喻入手,做出了如上判断。

不过,这两篇文字的解读都固化了“眠”字之意义,即,睡去也。实际上,眠,在此处,也有不眠之可能。这便涉及对于“不觉”的理解。

如上,“不觉”一般做“不知道”和“没有察觉”之解,鲍、倪两篇皆理解为“没有察觉”。清晨的鸟儿鸣叫把孟浩然吵醒之后,孟浩然才发觉“晓”已来到。

这样的理解,无疑破坏了盎然的诗意。

按照他们的对“不觉”的理解,即因为睡去,所以“没有察觉”。这样一来,诗意顿失之外,也有不解之处。因为,睡去了,自然不会察觉。所谓“察觉”乃是未睡之人,应该知道、察觉而实际上却未能、未有也。也即是说,孟浩然应该是听到夜来风雨之声了,只是没有在意。为何如此?这是有意为之而不留痕迹的处理。苏轼有句“春梦了无痕”也是如此。在梦外的孟浩然,恰似梦中的苏轼。诗眼乃“不觉”,此乃诗之化境也。

因此,根据以上梳理和分析,此处应为孟浩然诗歌之“藏匿”呈现的第三种形态,即反字面之意而为之。

古诗之味,不在表面之意,而在其内在的生命状态,且需经由情感的共鸣和体悟。古诗的生命,向来被肢解在实证研究之手,此诗的情趣即在品读之心境和思绪,甚而取决于读者的呼吸,能否与之相应相和,感受复杂而丰富的情绪流动在平仄字句。

换言之,抒情是诗歌的本质(志,也是情的一种,情志乎,从心也)。众所周知,诗的源头是歌(谣),歌(谣)来自人类的情感。在没有文字的年代,民众以歌(谣/曲)的形式留存于心,流传于世,养育着人们的记忆。文字产生,有些歌谣有幸以文字而录,这或许就是最初的诗。

基于诗歌的抒情优先于其文字的特质,诗歌必然超越其字面之意,有时其所要表达的恰恰是字面之反义。这一点,恰恰可以从结句“花落知多少”中得到回应:花落,不知/何知有多少也。

另外,上文中提到的那几篇少有提出异议者,都认为此诗乃孟浩然躺在床上的想象。但我想,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即“处处”,乃是孟浩然躺在床上,辗转而难眠,闻听一夜风雨,不知何时,发现黎明即至(所见,光线发白、变亮),风雨似乎停息,几声鸣叫引得孟浩然的思绪与好奇,遂而下床,去外面闲步。就在此刻,光线渐强,鸟儿也更加活跃,诗人所到之处,皆闻鸟语,然而,诗人所关注的,却是被风雨吹打、零落在泥水中的花瓣。

(作者:王广生,系首都师范大学外国诗歌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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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光明日报》( 2023年12月18日 13版),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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