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靖:葡萄美酒夜光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9 次 更新时间:2022-11-12 00: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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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靖  

   五月七日,下午五点四十分,列车抵达酒泉站。我们告别了自昨晚半夜以来在河西走廊上行驶了18个小时的兰新(兰州—新疆地区·乌鲁木齐)铁路,在酒泉站下车。至此,河西走廊的列车之旅彻底结束。

  

   不过,被夹在祁连山脉与马鬃山山系(龙首山、合黎山、马鬃山等众山)间的甘肃省的狭长盆地却未就此结束。河西走廊继续往西延伸,经营着安西、敦煌等绿洲都市。列车上的河西走廊之旅虽已结束,始自酒泉的吉普之旅却随之开始。

  

   酒泉火车站附近并无人家,只有一条通向城市的硬化路笔直地穿过田野。从火车站至县城有12公里。

  

   天气晴朗,太阳尚高。林荫树钻天杨虽不太大,不过青绿的颜色很鲜润,很美。半沙漠半耕地地带在路两边展开,羊群不断出现在路旁。我们不时超越一些四头毛驴所拉的排子车,或与其擦肩而过。或许,这里本就是用四头毛驴来拉车的吧。

  

   随着与城市的接近,林荫树大了起来,左右两边是伸展的耕地,到处都能看见农家。不久我们进入城市。一个闲散的聚落。在进入今夜投宿的酒泉地区招待所前,我们先参观了一处名为酒泉工艺美术厂的地方。这是一家生产酒泉的著名工艺品——夜光杯的工厂。厂房是一栋二层的民房,楼上楼下都是工厂,很像那种常见的街道工厂。工厂规模很小,让我不由得舒了口气。若是大型工厂,夜光杯的印象肯定会被破坏掉。虽然我对夜光杯毫无了解,不过《唐诗选》中所收录的那首夜光杯的诗却十分有名,无形中我已将其中的“葡萄美酒夜光杯”“古来征战几人回”等诗句铭刻在心。诗的里面有别离,有征战,还有那最适合异乡酒宴的葡萄酒与斟满这葡萄美酒的夜光杯。

  

   “到酒泉就能用夜光杯喝酒喽”——在踏上这趟旅行之前,曾有两三个朋友在东京对我如此说过。等到写此稿时,我打开《唐诗选》一看,这才知道原来作者是王翰,题目叫“凉州词”,倘若借用《国译汉文大成》的翻译,译文如下: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首诗,用哀切的语气吟出了一名身在异域的出征武将的心境:正在用夜光杯痛饮葡萄酒时,忽然听到有人在马上弹琵琶的声音。于是乘兴饮尽杯中酒,酩酊大醉地卧在沙漠上。请莫嘲笑我这副醉态。古来征战之人,有几人能活着回到祖国呢?想想自己的身体仍康健无恙,怎么能不饮酒呢?

  

   参观完工厂后,工厂负责人为我们介绍了夜光杯的情况。——据传承,夜光杯从西周时期便已开始制造,迄今已拥有二千年的历史。西周时期名叫玉石杯。自从王翰在诗中用了夜光杯的称呼而一举成名后,夜光杯的名字便被广泛使用。现在,造杯所用的原料石,一部分来自祁连山脉,其余部分则采自四川省北部、辽宁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和田地区等地。

  

   对方还向我们展示了夜光杯。据说,玉杯原本有白、黄、黑三种,可不巧的是目前只有黑色的。据说,古书上还有“杯乃白玉之精,光明夜照”的赞誉,不过,无论怎么看似乎都没有那么夸张。再美也不过是个石杯而已。不过,在异域情调风靡的唐代,此杯已足够妖艳,足够美丽。倘若再将此地产的葡萄酒斟上一杯,恐怕连酒也同样妖艳美丽了吧。

  

   《唐诗选》中有许多歌颂边境酒宴的诗,倘若再配上葡萄酒与夜光杯,诗心便会越发生动。比如“酒泉太守席上醉后作”:

  

   酒泉太守能剑舞,

   高堂设酒夜击鼓。

   胡笳一曲断人肠,

   座客相看泪如雨。

  

   这是一首酒宴之歌,描写的是一位被派驻边境——酒泉的官吏,欢迎同样过路边境的客人时的情形。胡人的芦笛哀怨幽咽,主客的心俱被打动,泪如雨下——这种表达方式未必夸张。设想一下,在当时的边境酒宴上,无论客人还是主人,他们的思乡之情自然都会化为眼泪,顺着脸颊潸然不止。而在营造这种宴席氛围时,我想葡萄酒与夜光杯无疑也起了很大作用。

  

   从夜光杯工厂出来,忽然发现工厂前人山人海。路上全挤满了人。原来都是来参观我们的。这也难怪,涉足酒泉城的日本人无疑屈指可数。

  

   我们在人群的包夹中乘上车。看看表,北京时间七点。由于有一个半小时的时差,因此这里仍艳阳高照。估计九点左右才会天黑吧。

  

   这是一座高楼很少的平静城市。由于是产生于戈壁中的一座古老的历史之城,并未有高大建筑,因此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恬静。从车窗窥望胡同,每条胡同里都是白墙土屋,静静地伫立在那儿。据说,从前曾有城墙包围着这座城的,当时该是多么悠然的一座城市啊。中国有许多——光我知道的就有好几座——拥有古老历史之光影的宁静城市,酒泉城不仅具有这种气质,还增添了一种戈壁之城和河西走廊之城的特殊性格。现在虽然不能称之为边境城市,不过,作为在西域史中登场的边境城市,它的历史光影现在似乎仍被以其他的形式保存着。

  

   不久,一座三层的鼓楼出现在前方。由于鼓楼被设在十字街中央,汽车便朝其驶近,然后绕过鼓楼,再朝不远的招待所驶去。不久,汽车穿过一条夹在白墙中的巷子,来到招待所门前,驶入院内。宽阔的大院里有几栋两层楼。宿舍和食堂则分别设在别的楼栋。

  

   在房间安顿好后,管理员立刻帮我往脸盆里打来热水。我洗了脸,又洗了手脚。然后将用完的热水洒到户外抑尘。从今天起,我既不能泡澡,也无法淋浴。因为我来到了一个水无比珍贵的地方。

  

   在房间休息后,我们在另一栋房子的大厅里,听取了地区革命委员会的人所做的酒泉地区的简要介绍。

  

   ——酒泉地区由8个县构成,人口70万,8个县中有5个是农业县,另外3个县是畜牧县。1个畜牧县是哈萨克族,另外2个县蒙古族占大部分。

  

   ——少数民族为蒙古族、哈萨克族、回族,总共约3万人。

  

   ——该地区冬季气温平均零下28度,最冷时能达到零下35度。

  

   ——我们现在所在的酒泉县人口是25万,酒泉城则是5万。该城原本以鼓楼为中心四周都围有城墙,现在城墙全都没了。我们明天要去的酒泉公园,途中有个西门,西门附近曾是回族的居住区域,不过现在连那西门也没有了。

  

   不久,夜色开始笼罩在宿舍周围。地区革命委员会在另一栋楼的宴会厅为我们举行了欢迎宴。地区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李栋、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刘延绪等出席,宴会的气氛十分融洽。我们还被用夜光杯招待了葡萄酒。

  

   宴会散场回宿舍时,夜空中镶满了星星,星星的高度令人惊叹。只感觉星星是在极高的地方闪耀。虽然是用夜光杯喝的葡萄酒,我却并未从酒中品味到西域之城酒泉的感觉。不过在仰望夜空时,我却感慨万千:啊,这里便是肃州,是酒泉。如今,我第一次用自己的脚,站到了自己在小说《敦煌》中曾使用过的舞台上。

  

   五月八日,八点早餐,其中还有小米粥。早餐后,我在招待所的宽敞大院里散步。后院有大沙枣树。我在河西走廊的列车上便见过许多沙枣树,不过凑近看还是第一次。听宿舍的人说,这种树春天会开黄色小花,花虽小花香却浓郁,甚至会让整个家里都很香。招待所里还有许多垂杨。正面入口前的院子里也种了好几棵,与日本的柳树很相似。

  

   八点半从招待所出发。吉普车五辆,面包车一辆。承蒙这么多中方人员陪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今天要去安西,去安西前顺便去趟酒泉公园,然后造访与酒泉相隔35公里的嘉峪关,之后在玉门镇用午餐——这便是今日的行程。

  

   车在鼓楼所在的十字街停下,我将鼓楼拍进照片。虽不知是何时的建筑,不过有一点不可否认,即这座鼓楼让酒泉有了一种特殊的美。据向导介绍,该鼓楼的基础建于一千五百年前的东晋时期,由此推之,现在的酒泉城所在的区域,跟一千五百年前的古城几乎重合。

  

   总之,自从这一地区被汉武帝打造成征战匈奴的前进基地后,酒泉便与敦煌、安西一道,作为河西走廊西部的要冲,成为了西域史上的重要舞台。这座城市的独特的宁静,与这宏伟历史光影绝非毫无关系。

  

   车绕过鼓楼,来至十字路右方。这是一条宁静的大街,街两边的行道树是钻天杨,沿路到处是林立的土屋。

  

   行驶了五六分钟后,我们进入东城外的酒泉公园。公园干净利落,没大经过人工雕饰。巨大的葡萄架下已变成道路。穿过葡萄架,一片盛开的紫丁香映入眼帘,十分美丽。据说这里的桃花刚刚凋谢,因此在季节上比北京、东京要迟一个月左右。

  

   据说,公园所在的地点有一眼出色的泉水,因此这里古时候曾被叫做金泉。即使现在,这里仍有一个斟满美丽泉水的池子,泉口被用石头围成了方形,可供人观赏。

  

   关于这座历史古城的名字“酒泉”,有人说,由于此泉的水甘美如酒,于是得名。还有人说,从前,武帝赐酒犒赏转战此地的汉代武将霍去病,这名年轻的武将便往酒里兑了些泉水与部下们分享,因为这个典故,便得到了酒泉这个名字。

  

   总之,此泉自古未绝,至今喷涌不止,这本身便雄辩地说明,酒泉这座被营建在绿洲上的城市是多么的出色。

  

   离开酒泉城后,北大河立刻横在眼前。这是一条发源于祁连山脉的大河,不过现在水已干涸,成了一条大干河道。据说该河夏天和冬天时水满,春天则会消失,莫非是上游修了水库的缘故?

  

   我们开启了一段用时三十分钟的旅程,目标直指嘉峪关。硬化路十分平坦,两边是钻天杨林荫树。不久,路两侧变成戈壁。我这才如梦方醒,原来,酒泉完全只是一座戈壁中的城市。

  

   不久,林荫树钻天杨也消失了,道路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戈壁海洋之路。可不久后,右侧戈壁中又浮现出一些钢铁厂建筑。接着,左侧戈壁中也出现了水泥厂。据说,在1958年以前,这一带还只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工厂之类想都不敢想。现如今,不只工厂,还林立着水泥厂的砖房住宅呢。

  

不久来到一处十字路口。(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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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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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西域纪行/(日)井上靖著;王维幸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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