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启祥:人生之谜和超验之美——体悟《红楼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3 次 更新时间:2022-10-11 08: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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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启祥  

   在精神领域中,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是,现代科技的高度发展并未消除人类对自然和自身的神秘感,反而引起了愈益强烈的探索欲。今人破解了古人视之为谜的东西,又十倍百倍地扩大了未知的领域,产生了新的谜团。何况,一个从科学角度已经完全可以被认知的对象,从生命或审美的眼光看却仍然可以是神秘的。艺术创作是对人生之谜的不懈探索,杰出的作品往往有一种神秘感,因其对人生的探索指向终极的存在,包含着超越日常经验的不可言说的神秘之美,亦即超验之美。超验是以经验为基础,又超越具体感性的经验世界,凭借心灵的契合而达到的一种体验和领悟。超验之美存在于艺术作品的深层结构中,可意会而难以言说。《红楼梦》中精妙鲜活的经验世界已令人叹为观止,那惝恍迷离的超验之美更具无穷的魅力。小说中的经验世界本是作者以过来人的超越态度进行重构再造了的,经验和超验的对应沟通生成一种说不清道不尽的意蕴,面对作品,心灵的体悟往往比科学的解读更接近它的原味。只是体悟之道因人而异、因时而异、生生不已。此时此地,如果要勉强加以言说和分梳的话,姑且就“此岸和彼岸的对话”“今日对昨日的审视”以及“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诸端略加申说,固难逃浅薄偏狭之弊,亦聊申会心一得之快。

  

   “大观的此岸”和“大荒的彼岸”之对话

  

   人们都熟知《红楼梦》的故事依托于一个广远无垠的时空背景之上,那块补天孑遗的顽石被弃置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彼大荒世界,洪荒杳冥,无际无涯、无始无终、无悲无喜。顽石通灵之后,幻形入世,落到了大观世界之中,大观园正是人间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精华所在,连通着经验世界的诸般情态,万千气象。石头在经验世界很少露面,偶发感慨则醒人眼目。我们看到第十八回元春归省时的一段道是:“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景象、富贵风流。——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这破折号之后顺笔插入的石头自语忽然“接通”了两个世界,从大观园一下子跳到了大荒山,依石头此时心思,当初何等凄凉寂寞,今日何等繁华热闹,十分庆幸得见这般世面,显然是肯定此岸的大观园,否定彼岸的大荒山了。

  

   然而这不过是石头此刻的所见所感。大观园里花团锦簇的日子还没过得几时,灾厄就临头了,宝玉、凤姐中了魇魔法,气息奄奄、命在旦夕。当此之际,隐隐木鱼声中,和尚来了,持着那顽石幻化的通灵宝玉叹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因被声色货利所迷,故而失灵,不觉称羡石头当时在大荒山的那段好处:“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原来人间乃是势利之场、是非之地,何若原先那等自由自在呢!与上面相反,在这里又否定充满声色货利的大观世界,肯定无拘无束的大荒世界了。

  

   当然,石头也好,和尚也好,都并不等同于作者,都只是载负着作者的某种人生体验。这诸般人生体验,皆因时因事而有差异甚至相互矛盾,在作者是这样,在他的人物贾宝玉身上也同样。比方说在纷纷扰扰爱爱怨怨的经验世界中,人们常有挣脱现实的超然之想,而终于超越不了,只得重又返回现实之中。贾宝玉的续庄参禅便是佳例。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他先是疏冷了袭人等丫头,接着又得罪了黛玉,惹恼了湘云,自己原好心调和,反落了两处不是,独处自审,竟有焚花散麝、戕钗灰黛、丧情灭意之想,所谓“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这不是同大荒山那块“心头无喜亦无悲”的石头认同了么?只不过这认同和解脱十分短暂,宝玉经不住比他更智慧更有悟性的姐妹的诘问,一经黛钗点拨,立即自认愚钝,打消此念,一个筋斗翻回到了红尘现实之中。

  

   有趣的是,小说这一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紧接着下一回便是“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贾宝玉方才俨然是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庄禅信徒,此刻却沉浸在《西厢记》《牡丹亭》的妙词艳曲中,感受着人生花季最美好幸福的时光了。看来,此岸世界虽则纷扰烦忧,却有至情真爱在;彼岸世界尽管自在无羁,却不免落寞寂寥。

  

   就是这样,大观的此岸世界和大荒的彼岸世界互相否定,又在互相否定中互相肯定,在肯定与否定中不断对话。看起来似乎矛盾,其实正是作者不断探索、寻求精神归宿的生动体现。这种对话的性质和内涵十分丰富而多样,却没有尽头,不曾给出答案。我们不能否认老庄哲学和佛教禅宗等对《红楼梦》的深刻影响,但《红楼梦》的彼岸世界不能等同于佛教的极乐世界或道家的羽化飞升,它不是宗教,而是作者对精神归宿精神家园的求索,大荒的彼岸正是一种求索的标识和印记,石头的隐喻包含着“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叩问,体现出一种博大深邃的终极关怀。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与其把曹雪芹说成是哲学家、思想家,毋宁说他是一个极其敏感、悟性很高的艺术家,他对人生的观察和体验,已穿越经验界而伸入超验界,这种超越和提升自然具有形而上的意味。

  

   《红楼梦》中,除去贾宝玉之外,各色人物在现实生活中都有自己的烦恼和困惑,都有各种各样的信仰和追求,但未见得都有超越的意向,更遑论终极关怀。就说信仰吧,在中国,求神拜佛再普遍不过了,可它的实用目的也再明显不过了。人们看到不论是贾母的慷慨布施还是王夫人的持斋敬佛,不论是天香楼设坛还是清虚观打醮,都有很实用的目的,都是为了家口平安、消灾祈福、宗祚绵延。二十五回末写到林黛玉听得贾宝玉病好,脱口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度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又是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儿才好些,又要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得可笑不可笑?”这固然是打趣的话,却道出了中国文化实用性的一面,它通常不去超越日常现世生活和感官世界,不去提升人的精神,却把神佛菩萨人间化、世俗化。虔诚的信奉者尚且如此,那等而下之的更不必说了。馒头庵老尼净虚和水月寺圆心之流不过是披着佛门外衣的利欲熏心的拐子,天齐庙的王一贴倒直言不讳,迹近江湖骗子。种种愚妄欺人的鬼话和极乐世界的许诺在这里早被彻底戳穿、一钱不值。我们还是回头来看看多数人的虔心信奉到底有什么价值。应当说,作为一种信仰、一种教义,它在帮助普通人摆脱烦恼、慰藉灵魂方面还是有作用的,不只是贾母、王夫人等女流之辈可以从中得到心理的平衡和精神的寄托,即如从来不语怪力乱神的贾政,在至急至气之时也会说出“剃去烦恼鬓毛”“寻个干净去处”这样四大皆空的话来。当然,像贾政这样为儒家文化浸润的人是不可能去出家的,如同他行至稻香村“勾起归农之意”一样,不过一时慨叹激愤之辞。

  

   真正斩断尘缘,出家离世之人是有的,在《红楼梦》中当数甄士隐、柳湘莲,也包括日后的贾宝玉。他们决绝地否定了烦恼纷扰的此岸世界,然而彼岸世界若何?不甚清晰,不知所终。因而,与其看重贾宝玉“悬崖撒手”的结果,莫如更看重他达到这一结果的过程,看重他充满矛盾的精神历程。比之《红楼梦》中各色人物的信仰和追求的实用性质,贾宝玉的关怀和信奉最少功利色彩,无论是对事对人,一草一木,他关切的往往不是现下的直接的利害,而是念及绝对和永恒,由此生出无穷的烦恼,宜乎世人所谓“无故寻愁觅恨”。就连他生命中的第一大事——与林黛玉生死不渝的爱情,也充满着“为艺术而艺术”的味道,只有过程,没有结果。而且这个过程还充满着矛盾纠葛,好了又恼,恼了又好,最为知心相契的人竟然还常有误解、猜疑和不能沟通的时候,到了至急为难的当口,每每用“我做和尚去”解围。“做和尚”自然可以看成是谶语,也是贾宝玉在此岸世界的困扰中冀求超越的一种意向。类似“做和尚”或者“化烟化灰”的赌誓不止一次,连林黛玉都说“我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可见贾宝玉在不断地否定自己、在徘徊回旋中摸索。他究竟追求什么?已有的人生规范和宗教模式都不合辙:他读书是虚应故事,到庙里还愿是长辈之命,续庄参禅是一时兴会,祭奠洛神是心怀金钏,打醮祈福如同旅游,痛悼芙蓉是企盼晴雯成神……不错,宝玉最终是“悬崖撒手弃而为僧”了,那佛门清静之地果真是他的精神归宿吗?不得而知。贾宝玉心目中的彼岸世界恐怕是连他自己也捉摸不住的杳冥洪荒无欲无求的大荒境界吧。

  

   前面提到过,不论是僧道、石头,以至贾宝玉本人都不能等同于作者,不能认为贾宝玉悬崖撒手就意味着作家找到了精神归宿,只能认为在执着探求的过程中留下了永远的问号和印记。过程比结果更给人以启示,在寻求精神家园的过程中,此岸世界和彼岸世界的沟通和对话,特别是两者相互否定所带来的两难处境和矛盾心态则是一种普通的人生体验。不止是贾宝玉,不止是作者,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曾经有,而且永远会有这样的体验。这远比宗教教义和哲学讲义亲切得多、生动得多,同时又有几分神秘、几许诱惑。因为这是超乎经验的,需要精神的提升和心灵的契合才能体悟的人生真谛,它不是终极真理,却是一种人的主体可以把握的真实的生命体验。

  

   “今日之我”对“昨日之我”的审视

  

   超越经验世界最常见的途径是回忆,在回忆中重温过去的经历。任何文学作品都不能不开启和调用作家记忆的宝库,《红楼梦》是以个人生活经历为基础的忆旧之作,这是作家本人并不讳言后世读者也都公认的事实。

  

   怀旧是人人都会产生的一种心理体验,人们对于昨天,对于过去,对于历史,所怀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并非总是觉得“今是而昨非”,也不一味感叹“今不如昔”。觉得今天比昨天高明,是一种超越;感到今天不如昨天,是一种依恋、一种回归的渴望。这两者常常相依而存相伴而生,就像我们在《红楼梦》里感受到的半是忏悔半是怀恋、既已超脱又复依归的心态。可见,过去曾用“留恋失去的天堂”一棍子打倒或以“消极没落意识”一个标签封死是愚蠢的;反之,沉湎于繁华绮旎绵缠悱恻的经验世界中不能自拔,也永远不能得解其真味。

  

   超越与回归两者,前者是主要的。所谓超越,是说“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由于时间的流逝而拉开了距离,得以在更高一层的人生阶梯上俯视过去。《红楼梦》的时间跨度不能仅视为写了主人公的一生经历或作家的往昔岁月,盖因“历过一番梦幻”或曰翻过一个筋斗之后,其距离效应不以年月计,而是几世几劫、亿万斯年,有一种悠远的历史感、纵深感。对于曹雪芹这样渴求精神超越的作家来说,他会强烈地感受到在无尽的时间里,生命是何其短暂,在无限的空间中,生命是何其渺小,觉悟到一切都原来如此、不过如此。这种“过来人”的感情和智慧使他在回顾过去的时候成为一个智者、一个超人、一个上帝。《红楼梦》给人如此浓厚的彻悟感、宿命感,与此相关。当我们和幻形入世的石头一起受享人生之时,也便受享到了人生的无常。在《红楼梦》的艺术世界里,触处皆是的征兆、预感、谶言、隐喻、象征等等,无不溯源于对昨日的经验世界的反观和超越。明明是在写富贵绮旎的生活,而处处显示出衰兆;明明在谱写青春生命的旋律,却在在透露出哀音。正如乐章的复调,有一种和声、一种回音、一种呼应。这里,只有具备了“今日之我”的智慧与悟性的作家,才堪胜任这乐章的指挥,使今日与昨日不仅遥相对应,而且给以提升,产生出超乎经验世界的深邃感、神秘美,或曰超验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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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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