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奚:《老子》对“虚”“静”的哲学提升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8 次 更新时间:2022-08-10 15:38:20

进入专题: 《老子》      

白奚 (进入专栏)  

   摘  要:《老子》之前,“虚”“静”是两个普通词汇,虽有一定的意义抽象,但并未成为哲学概念。《老子》对“虚”“静”进行了关键性的哲学提升,使之成为描摹“道”的存在状态和“无”的表现形式的哲学概念。“虚”“静”由此被纳入关于“道”“无”的本体论表达中,且呈现出密切的意义关联。“虚”“静”在《老子》中还具有工夫和方法的意义,体道、为道离不开致虚、守静的工夫,“虚”“静”也是形上之“道”通向现实应用的一座便捷的桥梁。战国时期,道家等各个学派从不同的向度发挥和应用了“虚”“静”的哲理,最终两词联结起来而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范畴。

  

   关键词:《老子》;虚;静;道;无

  

  

   “虚静”是道家学说的重要范畴,对中国哲学乃至中国文化影响深远。《老子》赋予原本为普通词汇的“虚”“静”充分的哲学意义,将“虚”“静”纳入其“道”“无”的本体论。通过对“道”“无”的诠释“虚”和“静”之间也建立起思想意义上的密切关联,战国时期“虚静”作为独立概念的出现,可谓水到渠成。既往的《老子》研究对“虚”“静”多有涉论,且都认可“虚”“静”在《老子》道论中具有重要地位,但缺少系统的专题论证。更为关键的是,对“虚”“静”何以能够进入以及如何进入“道”的理论体系,其与“道”“无”等核心概念的关系具体如何,其思想内涵的多样性以及其后的诠释展开等更进一步的理论问题,尚有继续探讨深化的空间。本文拟对“虚”“静”在《老子》哲学体系中的地位和理论意义进行专题研究,以期略补学界在研究此问题上的不足。

  

  

   一、“虚”“静”的本义与抽象化引申

  

   “虚”本义为“丘”,“丘”是天然形成的高大土堆。《周易》升卦九三爻辞“升虚邑”,陆德明《经典释文》引马融云“虚,丘也”。(见陆德明,第107页)晚近学者高亨曰:“虚邑,邑之在丘者,故云升也。升虚邑者,不畏水患。”(高亨,1984年,第292页)“虚”可引申为“墟”,遂与人的活动产生了意义关联,如《说文·丘部》:“古者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丘谓之虚。”段玉裁注曰:“虚犹聚也,居也,引伸为虚落,今作墟。”(段玉裁,第387页)当然这一引申中“墟”没有脱离“虚”字的本义,其含义只有扩大而没有抽象,属于对“虚”字的具体化引申,《诗经·鄘风·定之方中》有“升彼虚矣,以望楚矣”之句,《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侯登有莘之虚”,都是此种用法。后起的“墟”字常与本字“虚”通用,多指不再有人居住之旧居、故城,如少皞之墟、殷墟,这两词也会写作少暤之虚、殷虚。

  

   “虚”字本义的关键在“大”,《说文·丘部》:“虚,大丘也。昆仑丘谓之昆仑虚。”段玉裁注曰:“昆仑丘,丘之至大者也。……虚本谓大丘,大则空旷,故引伸之为空虚。……又引伸之为凡不实之称。”(段玉裁,第386页)《诗经·邶风·北风》“其虚其邪”,毛传“虚,虚也”,后一“虚”字即为空虚、不实之义。“空虚”“不实”对“虚”的意义有所抽象,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虚”的本义。“虚”字的本义还有两个特别之处:一是“丘”的形象为“虚”被抽象化提供了基础,《说文·丘部》:“一曰四方高,中央下为丘,象形。”根据这一解释,“丘”的特点是四周高,中间低,中间为空旷、空虚之地;且“虚”是大丘,其辽阔空旷之象更为突出。二是由“虚”引申而来的“墟”,往往是人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人去城空而为废墟。“虚”字的这些特殊之处使其潜涵有被抽象为空虚、虚无的意义空间,这种抽象化引申在此后的典籍中较为普遍,这就为《老子》对“虚”的哲学抽象积累了语义学方面的条件。

  

   当然,《老子》之前,“虚”已具有了一定的抽象意义,“虚”被比较广泛地用于对某些现象的描述和概括,也用于情感或者道德品行的描述,使用范围越来越广,但多用为贬义。“虚”最常见的抽象化引申义是“空虚”,大凡缺少、减损、衰落等意义都可以用“虚”来表示。如:“土虚而民耗,不饥何为?”(《左传·襄公二十八年》)“无由不通,无虚不败。”(《逸周书·文政解》)以上用例,虽然均是在否定意义上使用“虚”字,但有了明显的抽象意义。

  

   关于“静”的本义,《说文·青部》“静,宷也”,“宷”是“审”的异体字。按照段玉裁的注解“采色详审得其宜谓之静”(段玉裁,第215页),可知“静”原本是指绘画时使用色彩的技巧和规则,“审”有“明”“详”“悉”“定”“察”等义,绘画中色彩多样而不纷乱便是“静”。此义与“安静”这一后来人们熟知的“静”字的基本意义距离较大,何以如此?段玉裁给出了线索:“安静本字当从立部之竫”。(同上)“竫”的本义是站立不动、安定、安静,所以段玉裁断言:“凡安静字宜作竫,静其假借字也。”(同上,第500页)根据这一线索,“静”的本字是“竫”,“竫”“静”二字久已混用,而“竫”的意义较为宽泛,“静”作为假借字所表达的意义应该就是“竫”的安静、安定义。后来“竫”字逐渐被“静”取代,其安静的本义就成为“静”字的基本意义,而“静”的“画缋之事”的本义遂逐渐消失。

  

   在传世古籍和金文中,“静”多与“动”“作”“躁”为对文,无一例外地用为褒义,表示国家社会的安宁状态。如《尚书·洪范》云:“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周代《师询簋》金文有“临保我有周,于四方民,亡不康静”(见王辉,第182页),《国差甔》“齐邦谧静安宁”(同上,第285页)之语。这些材料表明,古人对“静”字的使用早已有价值上的判断取舍。这种取舍顺理成章地被用于指导行动,特别是将其确立为政治活动的指导原则。这些认识和经验已具有较高的抽象性,为《老子》对“静”的哲学提升提供了思想积累。

  

   值得重视的是,“静”的使用不限于社会行为的领域,还深入到道德和心理的层面。《诗经》中反复咏叹的“静言思之”,就表达了对心情平静、情绪冷静下的思考活动的赞扬,其反复赞美的“静女其姝”“静女其娈”(《诗经·邶风·静女》),将女性特有的娴静淑雅的性情视为美德。综观这些用法,“静”作为对人的评价,表示一种美德,均与《老子》反对躁动、刚强而贵柔、守柔、守静的思想相近。

  

  

   二、“虚”“静”与“道”“无”的哲学本体论

  

   “虚”“静”在《老子》之前虽有一定程度的抽象化引申,但距成为哲学概念还相差甚远。《老子》对“虚”“静”进行了关键性的哲学抽象,将其用于表示最高本体“道”的存在状态和“无”的表现形式,“虚”“静”遂被纳入以“道”“无”为核心概念的哲学本体论。

  

   “道”之所以能够作为老子构建哲学体系的核心概念,在于它的绝对独立性,并且超越于形下的现象世界。而“道”之所以具有高度抽象的特征,在于其独具的无形无名的属性,老子用了很大的功夫描述“道”的“无”这一属性,使得“道”超越于形下的万有,获得最高本体的地位。《老子》把“虚”“静”引入“道”的本体论,用以描摹形上之“道”,丰富了“道”论的内容。“道”具有“无”的特点,而“虚”“静”作为“无”的两个侧面,体现为对“无”的意义之更具体刻画。

  

   《老子》论说道体之“无”的特性,最重要的莫过于第十四章,其言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夷、希、微三字,各本互有不同,其义似不固定,后人引用常有互换,但皆不外王弼注所言“无状无象,无声无响”(见楼宇烈,第31页)二义。“夷”有“无色”之义,“无色”亦即“无形”,高亨曰“夷者,无形之名”(高亨,1988年,第31页),对应王弼注之“无状无象”,“无形”之极致就是“虚”“无”。“希”有“无声”之义,高亨曰“希者,无声之名”(同上),对应王弼注之“无声无响”,“无声”之极致就是“静”“无”。“微”意为“隐”“幽”,其极致则既“虚”且“静”。所以后人在注解这几个字时往往以“虚”“静”释之。

  

   在《老子》之前,“虚”字只是在贬义上被使用,《老子》开发了“虚”中潜在的可以被提升的正面意义,赋予“虚”积极的哲学意义,使之成为描摹“道”的状态和“无”的呈现方式的概念,最终被纳入了哲学本体论。

  

   《老子》第四章曰“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冲”字各本皆同,注家亦皆训为“虚”。惟傅奕本“冲”作“盅”(参见刘笑敢,第148页),傅本《道德经古本篇》所据“项羽妾本”是一个秦汉之际流传于世的古老版本,或许“盅”保留了《老子》原貌。《说文·皿部》:“盅,器虚也。……《老子》曰‘道盅而用之’。”可知许慎看到的《老子》此处正作“盅”。俞樾《诸子平议》曰:“‘盅’训‘虚’,与‘盈’正相对。”(俞樾,第144页)《说文·皿部》“盈,满器也”,器满则溢,大道冲虚永不盈满,故而用之不竭,正如《老子》第四十五章所言“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司马谈《论六家要旨》曰“虚者,道之常也”,“虚”是大道的常态,《老子》赋予大道“虚”的特性,道体是虚、无的,但它的作用却是永不穷竭的,大道无穷的创造力正是由于具有“虚”“无”的特性。“虚”融入“道”“无”的哲学本体论中,遂从一普通的名词提升为哲学概念。

  

   道体之“虚”“无”不是绝对的虚无,而是无中生有,虚中生实,大道乃是“无”和“有”的统一,惟其如此,大道方能贯通形上与形下,《老子》以此合理地解释了天地万物之所由来的哲学问题。《老子》第十四章称大道的存在状态为“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大道是真实的存在,但又没有形下万物那种可以观察到的具体形象,是一种高度抽象的形上之存在,正如王弼注曰:“欲言无邪?而物由以成。欲言有邪?而不见其形。”(见楼宇烈,第31页)《老子》第二十一章描述道体的这种似有似无的存在状态曰“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王弼注曰:“以无形始物,不系成物,万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然。”(同上,第52页)这种虚中有实、若存若亡描摹的正是大道作为宇宙万物的始基。

  

《老子》在“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后紧接着就说“渊兮似万物之宗”,转入了万物生成的论题。大道因冲虚而无限渊深,它是万物的终极来源。大道惟其虚、无,故能蕴含一切,创生出万物且永不穷竭,故曰“用之或不盈”。《老子》第六章用“谷神”“玄牝”描述作为“天地根”的大道,其言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谷”和“玄牝”都是中空的,是虚、无之道体的意象化表达,王弼注曰:“谷神,谷中央无也。”(同上,第16页)严复《老子道德经评点》曰:“以其虚,故曰‘谷’。”(见陈鼓应,第80页)离开了虚、无这一特性,本体之道就不具有创生万物的可能。《老子》第五章用空虚的“橐籥”形容万物的生成,其言曰:“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不屈”谓“不竭”,天地之间就好像一个巨大的风箱,惟其空虚,故能蕴藏无穷的能量而蓄势待发,一旦发动起来便会发挥出永不穷竭的创造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白奚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老子》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5880.html
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22年第6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