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俊雅:科学地认识历史何以可能——《费尔巴哈论》对唯物史观科学性的阐释及其当代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0 次 更新时间:2022-07-31 21:23:29

进入专题: 费尔巴哈论   唯物史观   德国古典哲学   社会历史   历史科学  

  

   【摘要】在《费尔巴哈论》中,恩格斯从两个层面阐释了唯物史观的科学性。一是在具体哲学层面,恩格斯剖析了费尔巴哈哲学所具有的思想解放作用及其局限性,阐释了马克思对费尔巴哈哲学的继承性、批判性和超越性;二是在一般哲学层面,恩格斯强调真正推动哲学前进的主要是自然科学和工业的日益迅猛的进步,自然科学和大工业的发展不仅终结了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德国古典哲学的历史进程,同时也造就了历史领域由思辨哲学转向唯物史观的历史必然性。恩格斯对唯物史观何以能科学地认识社会历史的论证,捍卫了科学社会主义的哲学基础,对于强调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实践性特征、理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反驳“马恩差异论”、批判历史虚无主义提供了重要理论支撑。

   【关键词】《费尔巴哈论》 唯物史观 德国古典哲学 社会历史 历史科学

  

   国内外学界关于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以下简称《费尔巴哈论》)所引发的争议,主要是围绕如何理解题目中的“终结”(der Ausgang)一词进行的。一种观点认为,恩格斯所谓的“终结”指的是“哲学消亡了”,而事实上哲学讨论仍在进行,因此恩格斯不理解哲学。某些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常持这一观点,并由之低估恩格斯在哲学方面的才能和贡献。另一种观点认为,将“der Ausgang”翻译成“终结”容易带来误解,它的意思不是“终止”,而应是“出路、转型”等。国内持这种观点的学者较多,并围绕“der Ausgang”的翻译问题作了大量研究。但这些研究聚焦的大多是马克思与费尔巴哈哲学之间的关系,而相对忽视了与“der Ausgang”密切相关的另一个问题,即恩格斯对唯物史观科学性的阐释。对此,本文主要从两个层面揭示恩格斯的运思理路。第一,通过对费尔巴哈哲学的批判,恩格斯指出在当时的德国思想界,费尔巴哈哲学虽然对马克思起到了唯物主义启蒙的作用,但其在历史观上的唯心主义仍无法实现对社会历史的科学认识。第二,通过对以德国古典哲学为代表的传统形而上学的批判,恩格斯揭示了传统形而上学走向终结的历史必然性,阐明了适应时代要求而创立的唯物史观的科学性,从而捍卫了科学社会主义的哲学基础。鉴于学界关于第一个层面的研究已取得了广泛共识,本文对此仅略作阐述,而将重点放在学界论述较少且争议较大的第二个层面。

   一、对费尔巴哈哲学的批判性分析

   不可否认,费尔巴哈哲学在当时的思想界既产生了巨大影响,但也造成了一定的思想混乱。譬如,丹麦社会学家、哲学家施达克(C.N.Starcke)在其1885年写作的《路德维希·费尔巴哈》一书中赞赏费尔巴哈哲学是“唯心主义”;又如,费尔巴哈的宗教哲学和伦理学一度被认为是社会主义的基础,并在社会主义思潮内部引起了混乱。就此而言,如果不能正确认识费尔巴哈哲学的性质,特别是不能正确辨析其中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成分,就不能正确认识马克思主义哲学如何批判地吸收了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甚而马克思、恩格斯所创立的科学社会主义的哲学基础亦会遭遇挑战。因此,1888年恩格斯出版《费尔巴哈论》的直接原因就是批判地分析费尔巴哈哲学,揭示其思想解放意义及其局限性。

   恩格斯首先揭示了费尔巴哈哲学的思想解放意义。在恩格斯的文本中,哲学通常指的是德国古典哲学。德国古典哲学既代表着当时哲学发展的高峰,又是人类进入大工业时期后世界历史的时代精神在哲学上的最高反映。在当时,德国古典哲学与法国大革命均代表着大工业资本主义的潮流。法国大革命从政治角度表达了大工业资本主义的历史要求,德国古典哲学则以哲学的形式承担着法国大革命的使命。直至德国古典哲学发展到黑格尔时期,其既达到了思想的高峰,也走向了“终结”。

   黑格尔哲学曾经占据德国思想界的主流,但它本身包含着一种深刻的矛盾,即由形而上学传统造成的体系的保守性与辩证方法的革命性之间的矛盾。黑格尔去世后,黑格尔学派分裂为青年黑格尔派和老年黑格尔派,导致德国思想界陷入混乱。另外,德国反宗教的斗争最初是以哲学为幌子进行的,但这一斗争实践的结果却使青年黑格尔分子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境地:他们在哲学观上开始滑向英国和法国的唯物主义,认为自然界是唯一现实的东西;但这种唯物主义却与他们之前所信奉的黑格尔主义体系发生了冲突,因为在黑格尔主义那里自然界仅仅是观念的“外化”。

   正当青年黑格尔派在反宗教的斗争中遭遇矛盾与彷徨的时候,费尔巴哈出版了《基督教的本质》一书。在书中,费尔巴哈批判了黑格尔哲学的神学性质,认为上帝的本质不过是人的本质的对象化。费尔巴哈对黑格尔的批判,使得正处于思想探索中的马克思和恩格斯一度成为费尔巴哈忠实的拥趸,迅速从黑格尔主义转向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例如,马克思在写作《神圣家族》时便受到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强烈影响(尽管书中还有种种批判性的保留意见)。恩格斯认为,《基督教的本质》的意义在于打破了黑格尔主义对德国思想界的垄断局面,使唯物主义重新被思想界所接受。因此,费尔巴哈哲学具有革命性意义。一方面,它在青年黑格尔派反宗教的斗争陷入矛盾之际,以唯物主义打破了其受黑格尔唯心主义束缚的局面;另一方面,它使马克思、恩格斯从黑格尔主义转向唯物主义,从而为唯物主义历史观的确立奠定了世界观基础。

   尽管费尔巴哈哲学带来了一定的思想解放作用,但它的实践危害性也是显见的。譬如,它一度成为以卡尔·格律恩为代表的德国小资产阶级所宣扬的社会主义的哲学基础。这种社会主义与马克思、恩格斯所坚持的社会主义不同,它的传播直接给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运动带来了思想混乱。科学社会主义坚持对社会经济基础的改造,以此实现无产阶级的解放;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则反对社会经济基础的变革,企图诉诸空洞的“爱”的口号来实现人的解放。另外,费尔巴哈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是失败的,具有不彻底性,它只是打破了黑格尔哲学体系,宣布这种哲学不过是神学、是错误的,而没有从根本上驳倒黑格尔哲学。对此恩格斯指出,“简单地宣布一种哲学是错误的,还制服不了这种哲学”,更何况黑格尔哲学对德国民族的精神发展产生过巨大的影响,对这种哲学“是不能用干脆置之不理的办法来消除的”。(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8卷,第330页)

   只有厘清费尔巴哈哲学的基本性质,才能有力批驳施达克鼓吹费尔巴哈哲学的动因,并最终明确费尔巴哈哲学与马克思主义哲学之间的区别,以及费尔巴哈哲学何以会被1848年欧洲革命所抛弃。在《费尔巴哈论》中,恩格斯从哲学的基本问题出发剖析了费尔巴哈哲学的本质。费尔巴哈并不承认自己的哲学是唯物主义的,因为在他看来,唯物主义代表了狭隘和庸俗,就像生理学家、狭义的自然科学家福格特、毕希纳、摩莱肖特等所秉持的观念那样。恩格斯认为,正是由于费尔巴哈及其支持者(如施达克)未能揭明何为哲学的基本问题,未能辨析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含义及区别,所以他们不能正确认识费尔巴哈哲学的性质。恩格斯指出,唯物主义本身有一个历史发展过程,费尔巴哈的认识误区在于混淆了18世纪唯物主义与唯物主义本身,18世纪唯物主义只是唯物主义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特殊阶段。为了弄清楚唯物主义本身的含义,恩格斯立足哲学的基本问题定义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他说:“全部哲学,特别是近代哲学的重大的基本问题,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同上,第331页)围绕对这个基本问题的回答,哲学家们才可被划分为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两大阵营,否则这种划分就是没有意义的。“哲学家依照他们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而分成了两大阵营。凡是断定精神对自然界说来是本原的,……组成唯心主义阵营。凡是认为自然界是本原的,则属于唯物主义的各种学派。”(同上,第332页)恩格斯还强调,从哲学基本问题出发来划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这种划分的依据实际上是非常狭窄、非常基础的,即这种区分仅限于从哲学基本问题出发来进行,超出哲学基本问题的范围所进行的区分,就不能再充当区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依据,否则就会带来思想的混乱。而费尔巴哈和施达克等人正是没有从哲学基本问题的高度出发来定义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所以他们未能正确认识费尔巴哈哲学中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根据恩格斯对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划分,费尔巴哈哲学在自然领域是唯物主义的,但是在社会历史领域则转向了唯心主义。

   接着,恩格斯着力揭明费尔巴哈哲学的关键性错误在于其社会历史问题上的唯心主义。

   第一,费尔巴哈哲学在社会历史观上的唯心主义主要表现在宗教哲学和伦理学方面。虽然费尔巴哈的宗教哲学批判了基督教,认为基督教所宣扬的上帝实际上是人的本质的外化、对象化,但是它并不诉诸消灭宗教,而是要使宗教完善化,并希望建立以人与人之间的“爱”为基础的新宗教。对此,恩格斯通过描述历史上曾经发生的宗教的阶段性消失现象,指出费尔巴哈的新宗教是无意义的,其错误根源在于未能正确认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本来面貌”。一方面,费尔巴哈把宗教变迁视为历史分期的标准,这在恩格斯看来不符合历史事实。仅就某些世界宗教(如基督教、伊斯兰教)而言,重大历史变迁才带有宗教变迁的色彩,但这仅仅反映了历史发展的阶段性特征。在资产阶级力量比较强大的时候,他们主要以法律和政治观念(而非宗教)作为斗争的武器;只有在宗教成为阻碍时,他们才“理会”宗教。另一方面,针对费尔巴哈把“爱”作为新宗教的基础,恩格斯指出,在阶级社会,“爱”被打上了阶级烙印,已经不可能是纯粹的人类情感了。总之,费尔巴哈宗教哲学的严重缺陷在于抽象性,他所说的神和人都是抽象的概念,而不是现实的、从事感性实践活动的人。

   第二,费尔巴哈宗教哲学对道德问题的探讨,在恩格斯看来远没有达到黑格尔的深度和丰富性。黑格尔认为道德“形式是唯心主义的,内容是实在论的”(同上,第344页),而在费尔巴哈那里情况恰恰相反。对此,恩格斯批判道:“就形式讲,他是实在论的,他把人作为出发点;但是,关于这个人生活的世界却根本没有讲到,因而这个人始终是在宗教哲学中出现的那种抽象的人。这个人……也不是生活在现实的、历史地发生和历史地确定了的世界里面;虽然他同其他的人来往,但是任何一个其他的人也和他本人一样是抽象的。”(同上,第344页)这就是说,费尔巴哈道德观中所谓的“爱”具有明显的抽象性,症结正在于其所主张的唯物主义与实质上的唯心主义表现出的惊人的分裂。

   第三,关于道德的重要概念即善和恶的研究,费尔巴哈相较于黑格尔也是“肤浅的”。黑格尔探讨了恶作为历史发展的动力问题,费尔巴哈则对恶的问题避而不谈。费尔巴哈一味抽象地宣扬人追求幸福的权利,恩格斯则认为这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切实际的,因为追求幸福的权利并不能靠观念的建构来达成,而必须依靠物质手段来实现。恩格斯还深刻地指出,费尔巴哈的道德观实际上在为资产阶级辩护,因为追求幸福的权利是在资本主义发展起来之后才被资产阶级法权所确立,平等权利遂在法律上得以承认。所以,恩格斯说费尔巴哈的道德论是完全适合于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不管他自己是否愿意如此或者是否想这样。同时,恩格斯认为,资本主义无法保障人口的大多数实现追求幸福的权利。所以,在人们的利益分裂为直接对立的阶级的资产阶级社会里,费尔巴哈宣扬“爱”的宗教是软弱无力的,既不能解释历史,也不能解释现实,更谈不上改造世界。

总之,费尔巴哈哲学之所以表现为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分裂,原因就在于费尔巴哈既无法克服自身理论的抽象性,也无法找到理解活生生的现实世界的方式。如何克服费尔巴哈哲学的困境?对此恩格斯说:“要从费尔巴哈的抽象的人转到现实的、活生生的人,就必须把这些人作为在历史中行动的人去考察。”(同上,第348页)由此,是否研究现实的、在历史中行动的人,就是新的历史哲学可能性的根据。而把哲学的焦点转向现实的、从事感性实践的人,恰恰是马克思所创立的唯物主义历史观的立足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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