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奇佳 罗璇:Episches Theater的汉译名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9 次 更新时间:2022-06-22 23:53:35

进入专题: 布莱希特   史诗剧     叙事剧  

陈奇佳   罗璇  

   内容提要:作为布莱希特式美学的核心观念,Episches Theater的汉译名基于相关研究的不同侧重点有了多重指向,“史诗剧”“叙事剧”“叙述体戏剧”“叙事诗体戏剧”均有其合理性。但若考虑到布莱希特式美学“非亚里士多德式戏剧”的根本立场和Episches Theater一词与亚里士多德《诗学》中史诗的密切关系,以及包括布莱希特在内的西方文化界、知识界对该词的普遍理解与使用语境,则“史诗剧”仍然是最为符合西方文论思想与国内译介传统的汉译名。

  

   关 键 词:布莱希特  Episches Theater  史诗剧  叙事剧  Brecht  Episches Theater  Epic Theatre  Epic Theatre 

  

   Episches Theater这一文体概念虽然不是布莱希特(Bretolt Brecht)首创,但确是经他发扬光大,广为传布,不但引领了一个时代的戏剧美学时尚,实际上也有力地冲击、改变了西方正统文体观念。这是标示布莱希特式美学核心观念的一个术语,这样一个概念汉译如何做到准确、妥帖,是一个很有必要讨论的问题。尽管任何翻译都不可能完全准确地传情达意,但较妥帖的译名无疑更有助于在差异性文化语境中传达原词的要义妙道。

  

   Episches Theater在国内有多种译名。黄佐临、张黎等主张译作“史诗剧”,长期以来,在中国学界这是一个较为通行的译法。不过,据说冯至一开始就持不同意见,20世纪50年代他在北大授课时主张将Episches Theater译为“叙事剧”①,20世纪80年代他所主编的《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卷)即采用了“叙事剧”这个译名。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对“史诗剧”这一译名的质疑声渐多,如丁扬忠主张将之译作“叙事诗体戏剧”②,余匡复将之译作“叙述体戏剧”③,汪义群将之译作“叙事体戏剧”④,而台湾的马森将其译为“史诗剧场”⑤。近年来,“叙述体戏剧”或“叙事体戏剧”似乎流行起来。

  

   各种译名均有其合理性,但笔者认为“史诗剧”这一译名是最为妥当的,理由如下。

  

   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布莱希特都将自己的戏剧创作称作Episches Theater,这其中显然蕴含着一种创制文体的抱负。事实上,布莱希特并不掩饰试图与西方最为显赫的戏剧正统即亚里士多德式戏剧一争高下的雄心。因此在许多场合,他也将Episches Theater 称作“非亚里士多德式戏剧”(Nichtaristotelisches Theater)。这是我们理解Episches Theater的一把钥匙。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将悲剧视为文章的“正体”,而它优于史诗的原因在于:“悲剧能在较短的篇幅内……更好地取得此种艺术的功效。”⑥布莱希特将自己创制的戏剧体式称作Episches Theater,显然包含着这样的美学意图:将被亚里士多德所认为的与戏剧不能兼容的史诗文体元素融入到戏剧中,以改写亚里士多德关于戏剧艺术的本质界定(即所谓戏剧是通过“行动”而不是“叙述”来进行摹仿的)。仔细研读布莱希特关于Episches Theater特性的各种论述,我们不难发现其最核心的文体元素即是针对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对史诗文体特征的谈论而来。

  

   亚里士多德谈到过史诗的基本文体特点,如“史诗有一个很独特的优势。悲剧只能表现演员在戏台上表演的事,而不能表现许多同时发生的事。史诗的摹仿通过叙述进行,因而有可能描述许多同时发生的事情——若能编排得体,此类事情可以增加诗的分量。由此可见,史诗在这方面有它的长处,因为有了容量就能表现气势,就有可能调节听众的情趣和接纳内容不同的穿插”⑦;某些史诗格律极能“容纳外来词和隐喻词”⑧;“悲剧应包容使人惊异的内容,但史诗更能容纳不合情理之事”⑨;“史诗诗人的摹仿在整一性方面欠完美”⑩等等。人们不难发现,布莱希特的许多戏剧手法,均是对亚里士多德所论史诗之文体要素的借用,或是反其意而用之——如亚里士多德反对在史诗叙述中使用英雄律之外的“其他某种或多种格律进行叙述摹仿”,认为这会“使人产生不协调的感觉”。(11)而布莱希特则愿意强调自己在情节布局中的“大杂烩”(12)式手法。布莱希特这方面的论述极多,在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布莱希特作品系列”(如《戏剧小工具篇》《论史诗剧》《陌生化与中国戏剧》)中很容易找到,此处不赘引。

  

   张黎在谈到“史诗剧”译名的由来时,强调了Episches Theater这一文体创制和亚里士多德《诗学》中史诗之间的密切关系。他说史诗剧“是一种吸取了史诗艺术的叙述方法,来广泛深入地反映现实世界中具有重大社会与历史意义的问题的戏剧”(13)。“遵循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所提出的主张创作的戏剧,被布莱希特称为‘戏剧性戏剧’或‘亚里士多德式戏剧’,他称自己创立的‘史诗剧’为‘非亚里士多德式戏剧’”(14)。

  

   因此,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来否定Episches Theater与亚里士多德《诗学》及史诗文体的关系,也就不能彻底否定“史诗剧”译名的恰当性。

  

   “史诗剧”这一译名颇为自然、传神地凸显了Episches Theater的历史维度。

  

   本雅明(Binyamin)早就指出了这一点:“对史诗剧来说,一个古老的故事情节,要比一个崭新的更合适。布莱希特曾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史诗剧所表现的故事情节,是否应该是早已众所周知的……如果说,戏剧应该去寻找众所周知的事件,‘那末,首先历史事件是最合适的’。对历史事件通过表演方式、解说牌和字幕进行史诗性的处理,可以使它们失去耸人听闻的性质。”(15)

  

   布莱希特自己在创作实践中也体现了这一点,按照一般的类型划分,他的不少剧作都可归入历史剧之列,而《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伽利略》《高加索灰阑记》等剧作无疑代表了他的最高戏剧成就。

  

   Episches Theater的批判性向度也不可避免地与其历史关注意识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布莱希特反对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他特别强调从社会的因而也必然是历史的维度去考察人的存在状况。一定程度上,布莱希特在《戏剧小工具篇》中批判从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到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席勒(Schiller)、易卜生(Johan Henrik Ibsen)、霍普特曼(Gerhart Hauptmann)的戏剧传统(即所谓的“亚里士多德式戏剧”)即是批判无历史内涵的“命运悲剧”。

  

   从布莱希特本人的论说中推敲Episches Theater的汉译是“史诗剧”抑或是“叙事剧”“叙述体戏剧”更为妥当,前辈学者对此已多有深入辨析,本文于此不再赘述。我们在此试图补充说明两点:第一,《戏剧小工具篇》中所指的“故事”是什么;第二,《娱乐戏剧还是教育戏剧》中关于Episches Theater的一处用例。

  

   在《戏剧小工具篇》(作于1948年)中,布莱希特经常谈到“故事”的重要性。如他在第12节中这样说:

  

   按照亚里士多德的意见,故事(Fabel)(16)是戏剧的灵魂,我们在这个问题上也有同感。我们愈来愈受到了人类共同生活的反映的简陋与草率的损害,这不仅在古代作品方面,而且在当代作品方面亦莫不如是,只要它们是仿效老法子炮制出来的。(17)

  

   第64节说到:

  

   因为故事(Fabel)(18)作为有限的事件,产生一种特定的意义,这就是说,他只是满足许多可能的兴趣中的特定的兴趣。(19)

  

   第65节直接围绕“故事”展开:

  

   “故事”(Fabel)(20)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它是戏剧演出的核心。因为从人类之间所发生的事件中,他们会看到一切可以讨论、可以批判和可以改变的事物,演员所扮演的特殊的人,最终必须适合更多的事物,而不只是适合发生的事物,这主要是因为,当事件体现在一个特殊的人身上时,显得尤为触目罢了。戏剧苦心经营的就是“故事”,一切动作性的过程的总结构,其中包括构成观众的娱乐的“直陈”和冲动。(21)

  

   第67节开头部分:

  

   事件(Geschehnisse)(22)不能含混不清地相继出现,人们必须能够在事件与事件之间进行判断……必须把这样的情节(Umstand)(23)陌生化。(24)

  

   《戏剧小工具篇补遗》(作于1954年)也有这样的说法:

  

   这样做,这个故事就会在充满矛盾的方式中逐步地发展,每一场戏保留着它独有的内容,产生思想的多样性,而整体故事(das Ganze die Fabel)(25)就会真正发展,朝着各种方向跳跃向前,并且避免那种陈腐的彻底理想化(还可有另外的词)和那种旨在达到人人满意的结局而做的不能独立存在的次要的点点探索。(26)

  

   值得注意的是,中译本中的“故事”,布莱希特基本使用的都是Fabel这个文体术语,差不多就是拉封丹寓言意义上的“寓言故事”,既不是Story,更不是Plot。这是理解布莱希特继承亚里士多德与超越亚里士多德的关键点之一:其一,布莱希特的Episches Theater还是非常强调戏剧构成的故事性的,即“有事(Geschehnisse)可看”,过于抽象、宣教以及一切让事件组织失去趣味的剧作恐怕都不是好的剧作;其二,事件的组织应该打破因果律和意识形态的操控,因此不能按即时既定的故事(Story或Plot)来组织事件,而应该采取类似寓言的那种手段。这是布莱希特有别于亚里士多德之处。顺便补充一句:如若想更好地理解这种寓言(Fabel)的文体特点,本雅明《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中关于修辞术Allegorie(可译作讽喻、寓言、譬喻等)的讨论,很值得参看,两者间确有意趣相通之处。

  

   布莱希特写于1936年的《娱乐戏剧还是教育戏剧》中有这样的论说:

  

许多人都认为“史诗戏剧”这个词儿是很矛盾的,因为人们从亚里士多德出发,认为表现某个故事的史诗和戏剧形式是截然不同的。这两种形式的不同绝不是由于一种是被活着的人们所表演,而另一种则是借助于书本或史诗作品,如荷马史诗……戏剧与史诗的两种形式的不同,按照亚里士多德的意见应该到它们不同形式的结构当中去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布莱希特   史诗剧     叙事剧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艺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4863.html
文章来源:《河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1年第6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