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冰:论想象:从哲学到艺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4 次 更新时间:2022-06-09 00:3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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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冰  

   内容提要:想象是现代哲学、美学和文学理论中的一个核心概念,其内涵含混多义。从词源来看,其主要含义包括使不在场者在场、影像和回忆。想象的其他指向都由这三个基本含义延伸而来。17至19世纪是想象观念展开的关键时期。笛卡尔把想象带到了认识论的轨道上来,康德再生性想象和生产性想象的划分,以及道德哲学领域休谟和斯密从人性角度对同情想象的探讨等,都为想象观念的扩容和转型提供了新的维度和张力。这些思考最终汇聚到了18世纪末19世纪初唯心主义哲学家和英国浪漫主义批评家们的笔端,这批人从文学艺术突围,将想象视为文学艺术的本体,赋予其以新的真理表现形式的新内涵。从此,想象不再是幻象、影子,而成了创造性和自由的集中体现,从而完成了想象从被轻视和贬低到被重视和抬高,甚至成为最高真理的栖身之所的现代转变。相应地,与想象融为一体的艺术和文学也被论证为真理的家园。

  

   关 键 词:想象  同情想象  情感认知  真理性认识

  

   想象是现代哲学的一个重要概念,也是现代美学和文艺理论的一个核心概念,然而到目前为止,中国学术界对它的基本内涵以及形成过程的认识尚存在诸多模糊的地方。这突出表现在如下方面:其一,想象存在多重内涵指向,这些含义都是什么?彼此之间关系是怎样的?其二,想象的内涵不仅具有共时性,同时还具有历时性,在历史的绵延中,想象的含义历经了怎样的变化?其三,在想象概念变迁的历程中,哪些理论、命题或概念参与其中,为其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持,拓展甚或改变了它的内涵?其四,艺术与想象一直紧密联系在一起,想象内涵在变迁过程中,对艺术本质的认识带来了哪些冲击和影响?这些问题对我们全面理解想象的内涵和想象理论都非常重要,本文试图对此做出解释。

  

   一 “想象”的语义家族与主要含义

  

   当我们阅读译成中文的英文学术著作,碰到“想象”一词时,常常感到困惑。我们往往会发现,“想象”一词含义含混多变,难以捉摸。这种情况与它对应的英文词过多有直接关系。我国知识界一般是将英文“imagination”翻译成“想象”,但与这个词同根的英文单词,如“image”“imagery”“imaginary”,以及近义词,如“fancy”“fantasy/phantasy”等,在很多时候根据上下文也需要翻译成“想象”,除此,“imagination”属于名词形式,还有与之对应的动词、形容词等形式,如“to imagine”“imagining”“imaginative”“imaginable”等。如果再把“fancy”“fantasy/phantasy”等单词的同根变化形式加在一起,那么可以翻译成汉语“想象(名词/动词)”或者“想象的”等的语词将会更多。这些语词一定程度上构成了语义家族,虽然彼此间联系紧密,但在具体使用过程中又有着各种各样的情况,所以当根据上下文都被翻译成“想象”时,就会使中文读者对“想象”这一语词的含义感到困惑,感到模糊难辨①。

  

   除了对应语词众多的情形外,想象一词的含义复杂也与“imagination”一词字源上的多义有关。具体说来,“imagination”出现于14世纪中期,指的是“一种形成表象(image)的心灵能力”,来源于古法语“imaginacion”[意为“观念(concept)或心理图像(mental picture)”]一词,但该词最早可追溯到拉丁文“imaginationem”[意为“想象(imagination)或一种幻想(fancy)”]。它是表示行为的名词,这种行为可以从其词干“imaginari”看出,意为“形成一种表象(image)”,它还有一个意思是“imago(一种表象(image)、一种相似性)”,这来自词干“imitari”(“复制、摹仿”)②。由这条词源学线索可知,想象这一语词的内涵指向有着极大的弹性空间,甚至存在内在冲突:一端可以指向无中生有的创造,另一端则指向了对有的摹仿和再现。这种情况不仅出现在“imagination”一词的语义中,也出现在与它同源的其他语汇中。以想象语义家族中另一个重要的词语“image”为例。雷德蒙·威廉斯认为该词来自拉丁文“imago”,它的词义经过多次演变,带有“幻影、概念或观念等义”,“image这个词蕴含了一种极为明显的张力——在‘模仿’(copying)的概念与‘想像、虚构’(imagination and the imaginative)的概念二者之间”③。从词源学回溯就可以发现,“imagination”含义非常复杂,存在多重指向,因此在具体使用和理解过程中,需要详加辨析。

  

   有关想象的多重内涵,瑞恰慈在《文学批评原理》中曾经做过总结。他认为,“想象”至少存在六种含义,即“产生生动的形象”、“运用比喻语言”、“对他人的精神状态、尤其是他们的感情状态给以共鸣的再现”、“发明能力”、“彼此相异的事物形成相关的联系”和“综合的和魔术般的力量”④。他的总结基本上囊括了想象的主要内涵,但这种平面性归纳会省略掉这些含义指向的生成历史,也会使这些内涵间的内在联系无法呈现。并且,瑞恰慈提出的想象的第二种含义即“运用比喻语言”,主要为他所属的语义学和新批评学派所采用。他提出的第三种含义即“对他人的精神状态、尤其是他们的感情状态给以共鸣的再现”,这一意义指向是18世纪一个重要的理论问题,我们将之视为想象的内涵当然成立,但将之视为想象理论中的一个重要议题也许更为允当。

  

   在我们看来,从词源学以及在整个西方哲学史和文艺理论史中的使用情况来看,有三个重要指向是理解想象的关键。第一,使不在场者在场,这是想象的核心内涵。想象的其他意义指向基本上都可以从这一含义中找到延伸的依据,并且这一内涵也是众多哲学家阐发其想象理论的出发点。萨特在《想象心理学》中经常举一个例子,就是想象彼得。我们想象彼得正坐在桌前,而实际上这个时候彼得既不在我们眼前,也不在他的书桌前,而是正在柏林逛街。我们通过想象,把此时并不在场的彼得显现了出来,带到了当下。萨特想象彼得的例子基于的就是对想象的这一内涵的理解,所以他认为,想象是一种假定活动,“这种假定是从一种非现存的不在现场的状态向一种现存的在现场的状态的过渡”⑤。不仅萨特是这样理解,早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就已经给想象下了类似的定义:“想像力是把一个对象甚至当它不在场时也在直观中表象出来的能力。”⑥第二,想象是影像。这种理解最早在柏拉图的思想中显露端倪。在《理想国》的第6章,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举了著名的线段的例子:一条线分成两段,一段为可见的世界,另一段为可知的世界,可见世界是现实世界,可知的世界则是理式的世界,前者是后者的“影像”。可见的世界那一段线又分成清楚的和不清楚的两部分,属于不清楚的那部分又构成了可见世界本身的影像。柏拉图用一条线两次二分的例子试图说明的是人的灵魂状态的划分,即相对应于这四个部分,有四种灵魂状态,从高到低依次是:理性、理智、信念、想象。由此可知,在柏拉图那里,想象是最低一级的灵魂状态,它是真实/理式的影子和摹本。这些观点恰好印证了想象从词源学上来说所包含的“摹仿”的意蕴。并且还可以看出,柏拉图对想象是贬低的。这一观点被很多后世哲学家所继承。由此,想象在哲学中地位的逐渐提升,就成了现代哲学中一个重要的理论发展脉络。第三,想象是记忆和回忆。这也是想象的一个比较古老的含义。关于这一点,学界经常提到的是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想象就是萎褪了的感觉”⑦。他还有一句关于想象的话,说得更加明确:“一切可以想象的东西本质上都是记忆里的东西。”⑧亚里士多德的这一观点有继承柏拉图思想的成分,他也认为想象和感觉都是心灵的功能,同柏拉图一样,他也不重视想象,他认为,感觉是真实的,但想象很多时候是虚假和错误的。亚里士多德对想象的这种理解,在后世中也不断有所回响。霍布斯和维柯都是从记忆和回忆的角度来理解想象。霍布斯认为,“想象和记忆就是同一回事,只是由于不同的考虑而具有不同的名称”⑨。维柯认为,“想象不过是扩大的或复合的记忆”⑩。

  

   二 17、18世纪欧洲哲学中对想象的思考

  

   虽然早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里就有对想象的思考,并且这种思考一定程度上还规定了想象的基本内涵和发展方向,但想象真正成为哲学(11)的关注对象,是在17世纪,到了18世纪,想象成为哲学中的核心概念。

  

   17世纪的哲学家,如培根、霍布斯、笛卡尔等都曾对想象有所关注,但从想象理论在认识论层面的逻辑推进来看,作为“现代哲学之父”的笛卡尔的观点无疑是最需要重视的。笛卡尔的哲学是典型的二元论,即心与物二分,但被分成两个部分的心与物又如何连接起来呢?这是他哲学中的关键问题。想象就在解决这一问题的过程中出场。笛卡尔的思路是这样的:通过内省,可以确定的存在是“我”作为一个思维的存在,那么“我”之外的物如何确定它是切实存在的呢?他的答案是通过想象。“在我心里的想象功能(我从经验中看到,当我考虑到物质的东西时我就使用这个功能)是能够让我相信物质的东西存在的。因为当我仔细考虑什么是想象时,我看出它不过是认识功能对向它直接呈现的物体的某种运用,因而这个物体是存在的。”(12)外在的物向想象直接呈现,想象直面物体,作为思维的“我”能够确证“我”正在想象,那么“我”也就能够知道物是存在的。由此,想象借助自身的经验性维度成了连接心灵与物质性的东西之间的桥梁。想象在笛卡尔这里是一种认识功能,被纳入到了认识论的体系之中。这种认识功能与知性不同:当知性领会时,精神朝向的是自身,考虑的是自身的某个观念;而当想象开启时,精神朝向的是物体,在物体上考虑某种符合精神的或来自感官的观念。虽然在笛卡尔这里,已经暗示出想象在心与物连接过程中的桥梁性作用,但他继承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立场,在其思想体系中,想象的地位并不高。他认为,想象对于精神的本质而言不是必要的,它也不是由精神决定的,想象的东西也可以不是真的,并且想象是模糊的,它无法像知性一样表现为清晰的认识。笛卡尔的这些观点,是现代哲学对想象问题思考的起点。后来的哲学家,无论是赞成抑或是反对他的观点,都需要从这里起步,甚至到了20世纪,例如在胡塞尔、萨特等人那里,还能看到笛卡尔想象理论清晰的影子。

  

18世纪欧洲的哲学家,差不多对想象都有所讨论。沿着笛卡尔的道路继续前行,却又改变了他对想象规定的方向,提升了想象在认识论中地位的人是康德。康德哲学中的想象非常复杂,在他漫长的学术生涯中,对想象的理解也经历了不同程度的变化。埃科曾经指出,《纯粹理性批判》第1版和第2版中康德对想象的理解不同(13)。而在他的另两部力作即《判断力批判》和《实用人类学》中,对想象理解的重心也不尽相同。尽管如此,康德对想象的思考仍然存在着始终一致的东西,这表现在将想象看作是一种先天认识能力,强调想象的组合性、综合性以及生产性。在其中,对想象的生产性的理解是具有理论开拓意义的。关于这一点,康德是通过对想象的分类完成的。在他看来,想象分为再生性和生产性两种,前者属于经验性的,是对经验的综合,是经验在记忆中的一种重组,它依据的是联想律。康德认为再生性想象属于心理学范畴,而不属于先验哲学。而生产性的想象具有生产能力,它是一种“先天地规定感性的能力”(14)。连接概念和直观的,正是这种想象。康德认为,想象力“按照其智性的综合统一来说是依赖于知性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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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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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评论,2021(06):12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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