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泽绵:王阳明的“良知见在”说与儒家时间意识的突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4 次 更新时间:2022-05-24 23:59:05

进入专题: 王阳明   良知见在   儒家   时间意识  

郑泽绵  

  

   摘要:王阳明的“良知见在”不同于阳明后学的“良知现成”,宜从时间意识的维度并在儒释道互动的大背景下加以探讨。良知不是超越时间的本体,而是有时间性的。良知典型地表现为道德意识对凡俗的私意计度的时间意识的斩断;“良知见在”不是理论陈述,而是实践的指点,也即让学生专注于当下的、非功利的道德实践,放下对过去与未来的执着与算计。“见在”在阳明用语中大多数应当理解为“尚存”,“良知见在”即“良知尚存”,虽不完满,但蕴含着缺而待圆的动势。此语警策人们:当下一念良知醒觉就该行动,沉浸在非功利的时间体验中从事道德实践。阳明论“良知见在”时还说“过去未来事,思之何益”,可见它与意念管理有关,钱德洪、邹守益、孙应奎与王畿等阳明后学都点出了这种关联。在时间体验上,道家与佛教对儒家构成了挑战:庄子有“无古无今”、郭象有“忘先后之所接”、禅宗有“前后际断”和“无念”。阳明点出“良知见在”,化用了禅宗的斩截的时间体验工夫,以工夫论之“断”求本体论之“续”,才使儒家从佛道的威胁中突围,而觅得新的工夫进路。

   关键词:王阳明;良知;见在;念;时间意识;前后际断

  

   一、导论

   在阳明学研究中,学界普遍关注一个重要表述:“良知见在”。此说被王畿与王艮等阳明后学衍化为“良知现成”说:良知先天具足、不待修证【1】,良知包含一切道德知识与能力,它是现成的、先天完备的,修养工夫只是恢复这个被后天私欲遮蔽的良知本体。然而,这种见解把良知错认成一种无发展可能性、无时间性的存在了。事实上,陈来和彭国翔在研究王畿与王艮时都曾提道:良知见在不等于良知现成【2】,可惜其论述主要围绕阳明后学,而非王阳明自己的良知学说。本文将指出,良知不是超越时间的本体,而是有时间性的。良知在时间意识之中典型地表现为道德意识对凡俗的私意计度的时间意识的斩断。“良知见在”不是理论的陈述,而是实践的指引:它让学人专注于当下,从而产生“沉浸”的时间意识。这恰好可以对治我们当代人日渐碎片化的时间体验。下文将证明:“见在”在阳明的用语中大多数可译为“尚存”,“良知见在”即“良知尚存”,蕴含一种缺而待圆、盈科后进的动势,以警策人们当下一念之间就该行动,在时间中做工夫。从哲学史的大视角上看,儒家在时间意识的议题上一直面临着道家与佛教的挑战,从程颢到朱熹都不断回应,但只有到阳明确立了“良知见在”,儒家才从禅宗的“前后际断”、庄子与郭象的“无古无今”的思路中突围,而觅得新的时间意识的进路。

   我们可以区分“时间观念”“时间意识”和“时间体验”。(1)“时间观念”是指人们将时间作为理论对象而形成的概念化的见解。(2)“时间意识”则不同:一个人可以不反思时间,没有形成“时间观念”,而已经有“时间意识”。“时间意识”这个用词只表示:意识是有时间性的。当代西方哲学的时间意识研究集中在心灵哲学和认识论,主要问题如:我们是如何意识到时间的?时间为什么在经验中表现为连续的?此类问题都是理论的而非实践的。它不探讨时间意识的优劣,不谈论如何提升生活中的时间体验,王维的“人闲桂花落”、卓别林的《摩登时代》,两者对时间的感受截然不同,但两者的时间意识对于心灵哲学的纯理论分析而言并无差别。因此,我们还需要第三个用词,即(3)“时间体验”。儒释道的心性工夫论往往涉及时间维度,例如“未发”“已发”“无古今”“前后际断”。儒释道皆重视意念的管理:善念与恶念如何区分?如何去除恶念而保存善念?如何保持心灵的理想状态?这些都涉及时间意识与体验的问题,不同于当代西方心灵哲学认识论中的“时间是否存在、是否连续”等问题。王阳明虽然极少以哲学的方式谈论时间观念,但是他的“良知见在”之说蕴含着他对时间意识与体验的洞见。

   二、良知“见在”非“现成”:从时间意识的角度看阳明学

   阳明学界普遍把“见在”解释为“现在”。此说可取。林月惠指出,“‘见在’一词原是佛教的专门术语,意指‘现今存在之义’,《俱舍论》即云:‘有作用时,名为现在。’而‘现在’一词也是禅宗之语,意指‘自然出来,不假造作安排者’,与天台宗所云‘当体即是’等同。此二者皆是禅宗‘作用见性’的一种诡辞的表达方法。”【3】吴震指出,阳明学的“见在”学说可追溯到陆九渊,他在“鹅湖之会”上有诗云“真伪先须辨只今”,也曾被其兄陆九皋批评“只主张见在”,而朱熹则批评其“当下便是”之说【4】。阮春晖将“良知见在”溯源于陆九渊的“道理只是眼前道理”等说法【5】。陈立胜则溯源于陆九渊的“且据见在朴实头自作工夫”【6】。

   然而,误解出在:“见在”作为“现在”被解释为“现成”,这始于王畿与王艮,例如,王畿在同样的语境(与罗洪先辩论见在良知与圣人良知之同异)中混用“见在良知”与“现在良知”“现成良知”【7】。这一步产生了误解,因为“现成”表示良知完满,没有发展的必要和可能性。这种解释预设了一个区分:现实世界是有时间性、有生灭的,而超越层面的良知则是无生灭、无时间性的,“完满”的良知在某种奇特的契机之下“呈现”在有生灭的内在世界中,打通了有时间性与无时间性的两层存在。这种两层存在的预设接近印欧语系的形而上学范式。然而,阳明的“良知见在”其实是很朴实的实践指点,遍检王阳明的文献,没有一条关于“良知见在”的文本可以支持“良知现成”的诠释。在此,我并非主张阳明的良知工夫只有渐修一路,而无顿悟、见体一路。我只是主张悟的内容不必是“现成完满”。恰恰是“良知现成”的说法,夸大了良知的无时间性(完满)与日常意念的有时间性二者之间的不可兼容性,使得“顿悟”和“良知”都成了玄谈。因此,我主张,所谓“悟”,应当是悟一个有时间性的良知。本文将发掘“良知见在”的独特的时间性结构。

   阳明的“良知见在”不同于王畿的“良知现成”。林月惠将王畿的“见在良知”概括为:(1)良知的“存有义”:人人本有、同具良知;(2)“活动义”:良知可随时呈现;(3)“完整性”:良知作为先天的心体具有实践上的完整性【8】。在王畿诠释上,我大致赞同以上概括,但王畿的观念不能直接挪用到对王阳明的诠释上。陈立胜敏锐地指出阳明的“良知见在”的第四层含义:“良知既是‘见在’,则致良知工夫只能于‘见在’‘当下’入手,离开‘见在’,离开‘当下’,修身工夫不仅会被延宕,而且不免沦为着空不实。”【9】陈立胜新增的这第四点为本文的立说导夫先路,唯一的区别是:我认为“当下就该行动”不必预设“良知当下已经圆满”,相反,“良知见在”应当翻译为“良知尚存”(详见下文),当下良知虽不圆满,但足以指导实践。

   王阳明的“良知见在”的说法共出现三处,其一如下:

   只存得此心常见在,便是学。过去未来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10】

   其中,“过去未来事,思之何益?”这一句是理解阳明“良知见在”的关键。在阳明的第一代弟子中,其工夫含义与禅学渊源是明确的,如钱德洪也提及此语:“格物之学,实良知见在功夫。先儒所谓过去未来,徒放心耳。见在功夫,时行时止,时默时语,念念精明,毫厘不放,此即行着习察实地格物之功也。于此体当切实,着衣吃饭,即是尽心至命之功。”【11】“着衣吃饭”来自禅宗惯用语:“终日吃饭,不曾咬破一粒米;终日着衣,不曾挂着一条丝。”钱德洪吸取了禅宗方法,说:“佛家设法,常教屏息诸缘。吾为汝说,学者志道,果肯屏息诸缘,此心全体已是炯然”。又说:“致知之功,只从见在心体上取证。……不必言初念,自无初无终。”【12】这些说法应和了阳明说“见在”时那句“过去未来事,思之何益”。可见阳明提及“见在”,正是要学者在此刻做工夫,专注当下,而摆脱前念后念私欲计度的干扰,产生一种非功利的、心灵自由的境界。相反,如果不断思前想后,则容易放失自己的道德本心(孟子所批评的“放心”)。钱德洪不惜犯触碰禅学的忌讳,引用“屏息诸缘”的禅语解释阳明的“良知见在”,可见阳明在时间意识的突破上确实与禅宗有承接关系。与禅学不同之处在于,在阳明的“良知见在”的工夫中,时间意识的体验不是先洞见一个现成完满的本体,然后使理想心理状态永恒持存;相反,它是对凡俗计度的时间意识的相续之相的顿挫、打破,使所有精神专注于当下的一瞬,在这一瞬中达到心灵的非功利的自由境界。

   邹守益也点明了“见在”与佛教的时间体验的联系:

   过去未来之思,皆是失却见在功夫,不免借此以系此心。缘平日戒惧功疏,此心无安顿处,佛家谓之胡孙失树,更无伎俩。若是视于无形,听于无声,洞洞属属,执玉捧盈,精神见在,兢业不暇,那有闲功夫思量过去、理会未来?故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此是将迎病症。思曰睿,睿作圣,此是见在本体工程。毫厘千里,更祝精察!【13】

   邹守益又说“慎独”是“朴朴实实见在工夫”【14】。阳明弟子孙应奎(号蒙泉)也曾说:“良知,见在之谓;致见在者,不息之谓也。”【15】这并非定义语或存在论的断言,而是指点语。王畿(号龙溪)的记闻可以作证:

   龙溪尝宿于蒙泉私署,见蒙泉日间百务纷纭,晚间对坐,意象超然若无事者。尝曰:“且管见在性命,过去、未来,忧之何益?徒自苦尔。”【16】

   总之,阳明的“见在”工夫的要领是:斩断前后牵缠之念,专注当下的道德或精神活动,进入一种沉浸的时间体验中,而获得精神充实。“良知见在”作为指点语,在阳明高足中仍然普遍存在,这不同于流俗的“良知现成完满”之论断语。

   阳明说“见在”的第二则语录也意在斩断瞻前顾后的计度之念:

   或问“至诚”“前知”。先生曰:“诚是实理,只是一个良知。实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动处就是几,诚、神、几曰圣人。圣人不贵前知。祸福之来,虽圣人有所不免。圣人只是知几,遇变而通耳。良知无前后,只知得见在的几,便是一了百了,若有个‘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趋避利害的意。邵子必于前知,终是利害心未尽处。”【17】

   此处“前知”是指预测未来。阳明认为追求“前知”容易使人流于私心和利害心而忽略了当下的修养工夫。未来的不确定性容易使人恐惧惶惑,心生计度,所以专注当下,是一种对治之方。因此,他说“良知无前后”,在这里不是指“良知”在本体上没有过去与未来的区分(也就是超越时间之流),也没有暗示良知本体具足,而是指致良知的工夫只在当下做,无须思前想后。在此段引文中,“见在的几”中的“几”字也是一个重要的时间意识的概念。“几”是指一念刚刚要发动的时机,是一个时间用语,例如古汉语常见的“未几”表示“还未开始”【18】。“几”字在宋明理学语汇中占有特殊的地位:周敦颐把“诚、神、几”三者看作成“圣”的关键。若按照《易传》的用法,“几”是指“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19】,王阳明则将“几”理解为良知实理的“萌动处”【20】。“知几”是指确切地知道此刻理当如何作为,而“前知”则是全面地预知行动的结果,追求前知是为了趋利避害,这削弱了道德行动的决断和动力。王阳明劝学者专注在当下一念上用工夫,从时间意识上切除过去与未来的干预,而凸现出这当下之“念”,更加显示出道德的非功利性和纯粹性。

以上两则阳明的“良知见在”说,其语境要么是“过去未来事,思之何益”,要么是“圣人不贵前知”,皆不表示“良知完满”。我们习惯于将良知理解为超越时间与变化的完满的本体:即使它在现象界的显现是局部的,也不影响它自身本来的完满性。然而,这并非王阳明的本意。阳明虽然也说“一节之知即全体之知”“面前见天”与“四外见天”同为“昭昭之天”,但此说并非论断人的现有意识活动中的良知已经具备所有道德知识或者完美的道德判断力,相反,阳明这句话的语境是劝学人从当下开始:让人“如今念念致良知”【21】。(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王阳明   良知见在   儒家   时间意识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4060.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