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海:秋山处处故园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7 次 更新时间:2022-05-07 07: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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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海  

   《秋兴八首》是杜甫律诗中的扛鼎之作,关于它的解释、注释,无论古今都已经很多,其中尤以叶嘉莹《杜甫秋兴八首集说》最为著名。她参酌自宋至清五十三種注本各种注释,又辩证申发给出自己的意见,对《秋兴八首》的解释不可谓不详尽。不过时过境迁,又“人各有志”,对同一文本的解释自应有与时俱进的变化,自当有今日的思维,今日的视野和眼光。这些改变,或许表现在某字某句的释义上,或许在整首诗的意义理解上,或许在作者的创作意图探究上,又或许在整首诗的结构及叙事方法等的认定上。为此,我们不妨依据前人解读,对这首组诗的第一首再做一番细致考察和探索,或许会有一些新的发现,提供一些新的思考。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秋兴”之意,注释家已经解释清楚,为应夔府秋景起兴。明王嗣奭《杜臆》言:“第一首乃后来七首之发端,乃《三百篇》之所谓兴也。”兴,朱熹解为“兴发志意”,钟嵘解为“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可以说,“秋兴”就是因秋起兴,遂引发出无限多的忧思之意。那么,秋者何景,自是第一句要说明的事情。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这两句话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其实不难,就是指清晨,枫树林的树叶上满是秋霜化了的水珠,此时的巫山、巫峡,正被浓雾缭绕、笼罩,秋色正浓,一派肃杀凋零之感。这样的秋景叙述,在中国古代诗词中应该没什么新奇,早在战国末期的宋玉已多少发展出了“悲秋”主题,那句“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已把深秋之景以及带给士人的那份满满的悲凉展露殆尽。不过,从修辞来看,我们还是可以见出这两句的特殊性。从上面的释义可以看出,玉露是由枫树林上的夜霜日化而来,应是枫树林的一个附属物,但在杜甫笔下,它却成了“凋伤”枫树林的施事者,这就把自然景象引起人的主观感受——凋伤——转换成了自然景物之间的一种相互作用,而且,玉露本身在中国诗词中往往与“泪”相互比拟,“泪”又与“伤”相连,如此一来玉露与凋伤之间便有了这层必然关系,使“凋伤”成为外在景观“自然而然”的现象,彻底将人的主观感受转变为外在物象之间的自然关系,实现了主观向客观的转移。另外,第二句的“气萧森”不仅点明了此时巫山巫峡最主要的特征,也基本奠定了整首诗的情韵基调,笼罩全诗,也渗透全诗,这样前一句点出的“伤”,便可以看作是主体在这种气氛、情境中所能体验到的最主要感受。换句话说,这两句诗不仅奠定了整首诗的气氛,而且奠定了整首诗的情感。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从律诗的一般写法来说,首联以景起,颔联应承景写,上句写到“巫山巫峡”,下句自然写到巫峡的江间、巫山的塞上。从景象的呈现来看,“波浪兼天涌”“风云接地阴”,也是对上句“气萧森”的一个具体展现。江间是波浪,江流奔涌向前,可想象着流向天际;塞上是风云,风云上下翻腾,可观看到与地上升起的水气相连。每一句话的景象都是顺承而出,同时又伴随着人的感受和想象伸展开去,一副天地相连、上下混沌的宏阔景象立刻呈现在读者面前,真可谓笔力浑雄。清佚名《杜诗言志》说:“此其气之萧森贯于两间,自下而上者,江间之风浪兼天掀涌,自上而下者,塞上风云接地成阴,一上一下,尽在此秋气之中。”此说极是。同时,这两句的对仗极为工整,江间对塞上,波浪对风云,兼天涌对接地阴,一下一上,次序井然。又清张笃行《杜律注解》云:“颔联波浪本在地,乃言天;风云本在天,乃言地。其颠倒处正见变乱。”这样的解释,意味着这两句话还隐约写出了时事的动荡。若联系杜甫写诗时的时事变换及其境况,似乎也能做出如此的连接联想。不过这种阐释,在整首诗中还找不到比较直接的语词与之贯通链接,不免显得有些牵强,不如搁置。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这两句解释起来,长久以来都颇费功夫,因为“两开”“他日”以及“一系”都是极为独特的一种表达,不管从意义方面来说,还是从修辞方面来说。“丛菊”不必多说,“两开”就有了不同解法。通常来说,一是指丛菊两开,即去年秋天离开成都见丛菊开,今年秋天待在夔州又见丛菊开,是为“两开”;二是联系后文“他日泪”,解为泪眼两开,也可视为顺承丛菊两开意,两见丛菊两开泪眼。当然,两开丛菊可实解,两开泪眼便不好做实解,并非见到丛菊才开泪眼,杜甫回乡而不得,应该是处处开泪眼。至“他日泪”,其解释尤费周折。一般而言,“他日泪”就是他日的泪水,但何谓他日的泪水?若将“他日”理解为昨日,这正可与前面的“两开”相对应,即去年见丛菊流下的泪即为“他日泪”,但今日见丛菊何泪之有?自然,依从前面解释,见丛菊两开,去年见而落泪,今年见也落泪,今日泪如同昨日泪,故用“他日泪”就代指了今日泪与昨日泪,在表达上应属于“提喻”。而从整个句意来看,“他日泪”是用“他日”来修饰限定“泪”即今日泪,换句话说,就是今日流的是他日流的泪,从修辞来说是为“类比”,从表达的意义来说,则意味着“泪”一直在流,即从他日一直流到今日。所以有解释直接把“他日”做虚解,释为“向日”。叶嘉莹参考前人各家注释,也只得说:“盖自孤舟一系以来,丛菊已经两开,两开是也,然而垂泪则已久,故‘他日二字似以释作向日为妥,向日者有去年之意,而不为去年所拘限者也。”(《杜甫秋兴八首集说》)下句“孤舟”既可实指,也可虚指,与上句“丛菊”形成了绝好的对仗,都属外物,但一个在山,一个在江,一个属纯粹自然景物,一个属人为造设之物,并且这两物对于像杜甫这样回乡心切的人来说,最独关情。“一系”与“两开”恰好形成反对,按刘勰《文心雕龙·丽辞》所言,“反对者,理殊趣合者也”,自要比正对难,要高一个层级。再者,两开是见丛菊两开,可作实解,一系是见孤舟一系,则只得作虚解,二者一实一虚,似也构成了“反对”。“故园心”,当指思念故乡之心(情),故园也可确指长安,因后一首有“每依北斗望京华”,多人认为是诗眼。或至此,此诗把“秋兴”的意涵已交代清楚,即见秋而兴起思乡归家之情,同时一“泪”字,一“孤”字,一“心”字,终聚合在一“系”字上,也清晰地点明了杜甫此时最大的心理困顿,即归家心切而现实不能。如此我们再来看“两开”“一系”“他日”“故园”形成的反对,便更能理解对仗的特殊意义了。开,指的是时间不间断的流逝;系,指的是自我永久地被困牢(身系牢在舟上,心系牢在故园上);他日,指的是外在时局和环境不停变化;故园,指的是内在心境和心思始终如一。只有这样工整的反对,才能将杜甫此时处境与自我、身体与心理的巨大冲突,鲜明而深刻地展现出来。形式永远只为了内容服务,无聊的形式只因为没有充实的内容,中唐诗论家皎然说,“作者措意,虽有声律,不妨作用”(《诗式》),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另外,按照律诗的一般写法,颈联应由颔联而转入写情。从上文分析可见,“丛菊”“孤舟”正顺承着上句“江间”“塞上”之景写,而“他日泪”“故园心”便自然由景入情,展开对情的叙写,景情转换做到了无缝对接,毫无斧凿之痕。这也应和了假托王昌龄所作《诗格》中所称的“感兴势”:“感兴势者,人心至感,必有应说,物色万象,爽然有如感会。”景情的转换,就贵在一个“自然”,即相互之间的必然性。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这两句看似简单,其实极难解释,难解的不是字面意思,而是言外之意,即如“催”和“急”。寒衣,為御冬防寒之物,或不是眼前之物,但也是深秋应有之象,由前句的故园之人事想到寒衣之人事,从情理上说也是顺理成章。寒衣或让人想起家的温暖,但此处要突显出他的无助和凄凉。白帝城,一定是眼前之景了,但“白帝城高”,则是杜甫当时的直感,且一定有如李白《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的苦痛和悲伤。可见此二物不仅紧承着整首诗秋景这条景的线索,而且照应着归家这条事的线索。“刀尺”可由寒衣直接联想出,“催”字则主要是应和着整首诗而来,一则应和着深秋而来,深秋就意味着临冬,时间迫近,如何不“催”?二则应和着归家而来,冬已临近仍滞留于此,如何不让人感到归家的催逼?暮砧,是一个时间的提示,又与思乡、惆怅相关联,与寒衣形成极好的对应,“急”字则全是杜甫的一种心理投射了。如何是“急”?急的是时间,急的是人事,急的是心理,急的估计还有杜甫的命运。毕竟,留给杜甫的人生时间已经不多了,从诸多迹象来看,杜甫应该早已感觉到了这种“死亡”的迫近。或许至此,我们也能明白杜甫为什么要写这组诗,为什么一写就写出八首才结束。同时,由“催”和“急”也把整首诗的叙述和情感节奏带向高潮。首联由秋景开始,由巫山巫峡铺展开,江间、塞上承接上,一片肃杀景象,节奏舒缓;颈联见景生情,将人世的蹉跎困顿融入景中,由“两开”展开时间的长度, “一系”引出空间的深度,情感表达沉郁凝重,节奏更为舒缓,但同时情感的强度在增加,变动的趋势或已在弦上。至尾联由“催”强化出时间的急迫,由“急”突显出心理的焦灼,杜甫因秋景而兴发的悲痛终于至此得以显露和释放,节奏自然由缓至急,喷涌而出。不过这种释放,仍旧是借景抒发,情蕴景中便保留了一份含蓄和隽永,保留了一份想象与联想的空间。一般来说,律诗尾联在结构上需要做到情景双收,同时又需放开一笔,诗的意义才不至于 “死于句下”,失却言外之意。此诗最后一笔借景显情,又主要突显出景,正做到了这一点。

  

   至此,我们可以对第一首诗作一总结。“秋兴”之意,就是见秋而兴发起归家之情。所以,整首诗都在秋景和归家之情两条线索上铺展发抒。先说秋景。它先从最能代表深秋时节的枫树林写起,接着将眼界拉开,叙至巫山巫峡。此处,我们又不得不说明一下这首诗除去完美地遵循了律诗一般的结构形式外,还别有洞天地创设了一种新的结构形式。可以看出,“巫山巫峡气萧森”后,余下的景象便开始按照山、峡的上下相连又相互交替的顺序依次而出。颔联“江间”顺承着巫峡而出,“塞上”交替着从巫山而出,颈联“丛菊”顺承着巫山而出,“孤舟”交替着从巫峡而出,尾联“寒衣”顺承着巫峡而出,“白帝城”交替着巫山而出。整体的顺序和结构,如图所示:

  

   (上)巫山塞上丛菊白帝城

  

   (下)巫峡江间孤舟寒衣

  

   这如同城墙方正的垛口又如同律诗平仄构成的阴阳互转,把秋景这条线索上的各物一一展露,相互对称又彼此相连,整齐化一又次序井然,可以说这种结构形式直接反映出中国天地混沌一体的自然哲学。与景相伴所出的便是情这条线索,而情又可具体分为现象之感和内心之情两种。首先“气萧森”表达出现象之感,后面随之“兼天涌”“接地阴”,虽没有明确指明现象之感,但这种景象的气势已将其感呼之欲出。“他日泪”“故园心”则表达出了内心之情,虽说这情也由景象兴发而出,但更多系联的是杜甫的特殊经历和心思。只不过说,杜甫巧妙地用“他日”“故园”将时间纳放到空间去写,将过去情熔铸到眼前感里写,使得情、景无间,情、感无间,又相互生发,难分彼此。最后“催刀尺”“急暮砧”,则将前面兴发而起的情和感汇聚一起都和盘而出,使情感的抒发达到高潮。足可见,《秋兴》第一首,就是依循着眼前的秋景逐次写出了当时作者的所感所思,无论从景、情,还是从结构来说,都已是一首完整的诗,并且从时间来说,诗也已从早晨(玉露)写到了傍晚(暮砧)。但对于此时的杜甫来说,情感达到高点,还需徐徐铺展,才能渐渐平复,而且一首诗显然难以将内心的苦、愁、忧思叙写完整、透彻,同时景象由眼前之景还可扩展至整个夔府、长安,而“故园心”的出现,应和着现象之感和内心之情的激发,还可有故园之景、故园之人、故园之思的叙写;即使从时间来说,诗从早晨写到傍晚,还可有晚上到天明以及明日的叙写。由此来看,余下七首应如第一首一样,每一首都相对独立,但在景和情上又彼此相连、贯通一气,而且从情感的抒发和思绪的展开来看,又是层层递进、互为依托,单看八首又总为一首。

  

   清黄生《杜诗说》说:“杜公七律,当以《秋兴》为裘领,乃公一生心神结聚之所作也。”由上观之,此言确矣。

  

   (作者单位:厦门大学嘉庚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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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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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古典文学知识 2022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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