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啸虎:我对近体诗中虚词的看法(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47 次 更新时间:2022-01-03 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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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副词在近体诗中的应用


上一章我们谈到了古汉语和近体诗中的虚词及其重要性,这一章拟重点谈一下虚词中的一个最主要组成部分——副词在近体诗中的应用。

古汉语中的虚词有很多,有人归纳统计过大约500多个,常用者也有100多个。那为什么我们要将副词拿出来单独成为一章进行谈论呢?这是因为副词这个虚词在古汉语中不仅字词的数量最大(有人统计副词约占虚词的60%以上,达到300多个。详见此文第一章——作者注),在古汉语或近体诗中应用得也是最为广泛,甚至到了几乎所有近体诗都使用了副词的程度。古人写近体诗为什么喜欢使用副词呢?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还是选择两首古人写的近体诗作为例子来看一下吧。

比如唐代诗人杜甫的这首七律《客至》: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老杜的这首平起不入韵式七律,格律严谨,语言紧凑,自然浑成,读起来朗朗上口,一气呵成。那时他在久经离乱之后终于在成都那个自建的草堂定居下来了。此诗将其居所周围环境之清幽寂寞以及自己用简朴的农家菜接待贵客时生发出来的那种高兴的心情披露无遗,到后来,喝了酒的他居然提出如果客人方便就隔着篱笆喊邻居那个老头儿(邻翁)过来三人同饮了。

那么这首好诗如从文字和词语角度去分析,会得出一个怎样的结论呢?细心的人会发现,这首诗之所以好,显然与杜甫在诗中恰到好处地使用了众多的虚词,尤其是副词是分不开的。这首诗使用的虚词确有不少,即“皆、但、不、曾、缘、始、为、无、只、与和相”等11个,其中属于副词的居然就有“皆”、“但”和“只”(均为范围副词)、“不”、“曾”和“无”(均表示肯定或否定的副词)、“始”(时间副词)以及“相(对)”(位置副词)等8个。其它3个虚词,如“缘”和“为”都是介词,而“与”则是连词。

其中,“皆”和“但”两个范围副词将诗人居所环境描述得虽然清幽冷清,但好歹还有鸥鸟经常飞来作伴,体现了诗人不甘寂寞的心情。而“不”这个表示否定的副词修饰“曾”这个表示时间的副词并组合成一个新的副词“不曾”,再加上“始”这个时间副词被用在颔联诗句中,则强化了诗人在得知客人意外来访时的惊喜程度。颈联使用的副词“无”和“只”虽然介绍了用以招待客人的农家酒菜之简朴,却突显了主客之间毫不见外的深厚友情。末句写的是他们喝酒后居然欲邀邻翁同饮,那种酒后的豪爽与热情跃然纸上。

再如李白的这首七言绝句《赠汪伦》: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这首诗有4个虚词字,分别是“将”、“欲”、“忽”和“不”,而这4个虚词居然都是副词。“将”与“欲”两个字都属于时间副词,表示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但组合起来形成的词“将欲”也是副词,只是更强调一些(这种不是一个副词字而是由两个副词字组成一个词性也是副词的词在现代汉语中比较多,而在古汉语或近体诗中虽然也有,但并不多——作者注)。“忽”字则属于情态副词,表示事情发生得突然且出乎预料。

诗人首句用“将欲”和“忽”这两个副词一下子就将当时的场景呈现出来,使读者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诸如很想知道那个歌声是谁唱的此类的疑问和猜测。然后诗的末句便以夸张桃花潭水深度的方式不仅告知了唱歌者的身份——汪伦,回答了读者的期盼,还点出了汪伦对诗人的那种深厚堪比桃花潭水的情谊。

我们可以试想一想,如果李白和杜甫这两位诗人没有在各自的那首诗中使用那些虚词,尤其是那些表示各种状态的副词,这两首诗会给读者带来前述的那些几乎身临其境的强烈感受吗?显然不能。由此可见,副词在近体诗中如果使用得当,其发挥的作用将是多么的重要。

在讨论写近体诗时如何更好地使用副词之前,我们有必要先了解一下何谓副词及其在语言表达上的作用。所谓副词主要是用以修饰动词和形容词等实词的一种词(少数情况下也可以修饰副词,前面所提及的“将欲”就是一个例子——作者注),绝大多数副词本身没有实在意义,其意义仅体现在其修饰和强化本身具有实在意义的动词或形容词上。这是副词被普遍认为属于虚词的主因。

但学界也有人将其划为实词,理由是部分副词也有实在意义,无须修饰其它词汇自己便可以独立成句,如“不(曾)、马上、也许、大概”等,可以独自成句,即在省略句中可以单说。因这类可以单独成句表达意思的副词比较少,且不属于本文讨论范围,虽属于学术分歧,此文也不再对此进行解释和讨论。至于有人认为副词甚至介词和连词都有实际意义,那就不是学术问题而是缺乏语文常识了。

读到这里,有人可能会问,既然副词只能修饰动词、形容词和副词,那么老杜的那首七律中“皆”和“只”那两个副词后面为什么分别只有名词“春水”和“旧醅”而不是所说的动词或形容词呢?诗句的动词谓语哪里去了?其实,这正是近体诗中副词活用做动词一个特点。现代汉语是没有这种表达方式的,后面我将专门谈论这个问题。

古汉语中的副词一般分为程度、范围、时间、否定、情态和谦敬等6个大类。比如常用的——

程度副词有“最、甚、更、尤、愈、少、颇、稍”等;

范围副词有“皆、尽、悉、咸、唯、独、仅、但”等;

时间副词有“已、曾、将、方、正、终、竟”等;

否定副词有“不、无、勿、非、未、别”等;

情态副词有“必、诚、故、犹、尚、却”等,

谦敬副词有“请、敬、幸、谨”等。

不要小看这些表达不同状态的副词,近体诗中一经使用得当,不仅能准确并强化诗作原本就想表达的情感和意境,还能增强诗句的节奏感和分寸感。比如宋代诗人吴芾的这首题为《览洛中名园记有感》七绝:

成官冉冉逾三纪,阅世看看近七旬。

更览名园兴废记,愈令人忆故园春。

这句诗首句的两个叠字副词“冉冉”(这里意思是慢慢地)和“看看”(这里意为转眼间)都属于时间副词。而末句用了两个程度副词“更”和“愈”,前者表示重复、又或再的意思,后者则表示更加。此诗末句使用了这两个强调性地修饰动词“览”和“忆”的副词,再与首句的副词“冉冉”和“看看”连起来用,一下子将诗人的那种久经宦海、年老体衰后希冀解甲归田的心思给凸显出来了,留给读者的印象也瞬间深刻起来。

再以我的这首写于前不久的七绝《留意离心》为例:

岁暮由然忆岭南,乡情却憾未深谙。

一樽酌罢人何去?留意离心两不堪。

此诗也用了好几个副词,其中首句用了两个情态副词“由然”(“然”字跟在副词“由”后作为其助词——作者注)和“却”。末句副词则有“罢”和“不”。“由然”让诗句处于一种自然流淌的状态,但后半句带有情感转折意味的“却”字却表露出自己内心存有的那种想回深圳却又因乡情未能完全了却时的那种掩饰不住的遗憾,也为此诗的末句铺垫了诗人心情上“两不堪”的矛盾之感。

由上分析可见,副词在近体诗中发挥的作用非常之大,甚至可以说起到了一种难以代替的“诗眼”的作用。有个成语叫“画龙点睛”。副词倘在近体诗中使用得当,就属于“点睛”之笔,能让整首诗焕发出诗意的光彩。当然,如果副词使用不当,诗意也就会乱了或体现不出来了。

如果在诗中使用不同的副词,诗味也会有异,甚至会使诗作的意境也有所不同。这么说也许有读者会不太明白,那就再举自己近期写的一首七绝为例稍微详细解释一下吧。

七绝

《晚色》

霜凋枫叶满前溪,寒水飘红晚色凄。

更有鹁鸪不解意,依然隔树尽情啼。

此诗末句接连使用了两个程度副词“更”和“依然”,通过此际不谙人事的鹁鸪(斑鸠)不间断的鸣声更强化了暮色下枫叶飘红落满溪的那种凄清意境。但在写作过程中,我曾在程度副词“更”、情态副词“竟”和时间副词“尚”这三个副词之间斟酌了很久。

情态副词“竟”有点出乎意料的意思,如写成“竟有鹁鸪不解意,依然隔树尽情啼”,此诗不是不可以,但首句原有的凄清意境似乎就多了一种突兀感,却又少了一种语气递进的感觉。但是这样好吗?我有点迟疑,也吃不准,于是继续斟酌。后又想,如果此处改用与“还”和“仍”字义相近的时间副词“尚”字,诗的效果会怎么样呢?斟酌后我又感到,如果这里用“尚”字,末句便成了“尚有鹁鸪不解意,依然隔树尽情啼”。这样写的话,诗句虽有了一种语气递进的关系,但这种诗意递进的味道比较平和,并非那么强烈。诗的风格可能与自己原先设想的不大一样。思索之后,对此我还是不甚满意。

于是经过再三斟酌,我最后选择了程度副词“更”这个字。与前两个副词“竟”和“尚”相比,同为程度副词的“更”与后半句的程度副词“依然”的联用,两者之间关系似乎更加协调一些。不仅如此,此诗通过那只不知诗人愁滋味的斑鸠的“尽情啼”声将诗人原想表达的那种落叶凄清的意境推向了一个似乎更为强烈的程度。

但是,近体诗中副词的选择并非是绝对的。前面那首诗不适合使用副词“竟”并不表示其它诗作中就不适合。也就是说,或许更适合。比如我近期写的另一首诗就用了副词“竟”,而且我感觉在这首诗中似乎没有任何其它副词比它更为适合。具体如下:

七绝

《清幽深处》

青黄杂糅麓湖滨,僻静犹如隔世尘。

惟憾良辰常被误,清幽深处竟无人。

我在写此诗末句“惟憾良辰常被误,清幽深处竟无人”时,也曾斟酌过诸如清幽深处“总(无人)”、“却(无人)”以及“果(无人)”等副词。但是斟酌到最后,我还是选择了“竟”这个情态副词,因为我感觉,在这里使用带有一点出乎意料含义的副词“竟”不仅会凸显一种惊讶感,而且在与前半句里表示仅有、唯一含义的范围副词“惟”字联用时,给读者的印象可能会更深刻,也更强烈些。各位读者认为呢?

为此我们可以说,在创作近体诗时如何使用副词以及在诗句中选择使用哪一种类型或哪一个副词实际上并无一定之规,完全取决于诗人自己对于所创作近体诗的字句和诗意的把握。

我年轻的时候,抗金英雄、军事家也是文学家的岳飞曾有一句话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这句话就是:“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就是说,任何知识都是纸面上或概念上的,而灵活运用所学的知识才是最重要的。后来,我在从事一些性质完全不同的工作时常以此话自励,均取得了一定成就。其实写诗也一样:遣词造句,诗赋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我还想就此告诉读者的是,玉不琢磨不成器,字不斟酌无好诗。我们在学习使用副词写作近体诗时更应该养成字斟句酌的好习惯。那种为了显示自己诗才了得而随意用字构句、甚至随便造词的写诗态度是不可取的,也是写不出好诗来的。

最后,我得说一说前文提到的写近体诗时副词活用作动词的那个特点了。按照现代汉语一般语法要求,各类实词和虚词,如名词、动词、形容词和副词等,或作主语、谓语、定语,或作宾语、状语,均有一定之规,各守其责,不能混用。但在古汉语或近体诗中,这类规则很多情况下是不适用的。

古汉语中的具有实际意义的实词,如名词、动词和形容词等常可以活用为其它词性的词。如曹操《短歌行》首句“对酒当歌”中的“歌”是名词,但在此诗句中却起到了一种动词的作用,即唱歌或高歌。这种名词当动词用的做法就叫名词活用作动词。其实,副词作为虚词在古汉语或近体诗中也可以活用作动词。限于主题,此文仅讨论后者。

副词活用动词的话题源于前文列举的唐代诗人杜甫的那首七律《客至》,那么这里就再选择杜甫老先生写的也是同样出名的一首七律《蜀相》为例吧。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此诗的副词也挺多,撇开“森森”这类程度副词不说(“柏”字在这里就属于名词活用为动词——作者注),如颔联里的“自”和“空”,颈联的“频烦(同频繁)”以及末句的“未”、“先”和“长”和“满”等一共还有7个。但是其中的“自”、“空”、“频烦”和“满”这4个副词均被诗人活用成了动词。

首先,“自”表示表示事情的发生符合情理,相当于“自然”。此句意思是说“映阶碧草”是自然成为春色的。这里的副词“自”显然就起到了一种动词的作用了。“空”也是副词,表示白白地、徒然地,那么诗句中的“空好音”的意思则为空唱好音,徒然地唱出好声音,也起到了动词的作用。潜台词则是隔叶黄鹂鸣唱得很好听,可惜无人欣赏。老杜为何要这么说呢?因为他所景仰和讴歌的丞相——诸葛孔明先生早已成为古人,已经欣赏不到这么好的自然而来的春天景色和美妙动听的黄鹂的鸣声了。这是他在诗中用这种副词活用动词的写诗方式所刻意表达的一种深深的遗憾。

颈联中的“频烦”一词也是副词,但在诗句中却有着刘备为匡扶汉室统一天下而三顾茅庐向诸葛亮“频繁地询问计策”的意思。而“泪满襟”虽说是古诗词中的常用语,但这里的“满”字并非动词的充满或充盈的意思,而是副词全都的意思。泪满襟就是泪流得(湿)透了衣襟。其中,“泪”是名词,但这里却活用成了动词“泪(流)”的意思了。

其实,在近体诗中将副词活用为动词,或者说副词+名词,而无须具备动词谓语的语法结构在近体诗中比较常见,也是古汉语的一种常用的修辞方法。王力先生在《古代汉语》中曾将“缺乏动词谓语”,即“保留副词,省略动词”作为近体诗的一种语法特点。现在看来,王力先生对古汉语及近体诗的副词活用方式还是很有研究的,也是富有深刻见解的。

像这样的活用副词、省略动词以使动修饰名词的修辞方式我在创作近体诗时也经常使用。比如我前几天写的那首五绝《所感》,诗云:

年少好清狂,风流意气扬。

如今人晚暮,所感尽诗章。

此诗末句中的“尽”字是副词,原意是“都、全部或所有”,但在诗句中却副词活用成动词,含有“都(写成)”的意思了。

还有,此诗中的“晚暮”是一个名词,诗句“如今人晚暮”一句居然也没有动词,这是何故?其实这也是近体诗的一个重要特点——名词活用为动词。与前面那个“泪满襟”属于同一种名词活用为动词的例子。因不属于此文讨论范畴,我就不说了,拟以后有机会再专门撰文讨论吧。

综上所述,副词作为修饰动词、形容词以及副词自身的一种词类,它在近体诗中的应用是不可或缺的。从其所划分的6大类即可看出,副词所涉及的方面极为广泛,即便是同一个程度、范围或时间的副词,也有程度高低、范围宽窄或时间远近上的不同。而这对于尤其讲究意境的近体诗所想描述或表达的那种景色与情感的细微差别至关重要。

但是,只要我们能够认识到这一点,熟练掌握并学会在创作近体诗时灵活应用古汉语虚词的重要组成部分——副词,一定会有很大收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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