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四五 无赖青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3 次 更新时间:2021-09-24 09: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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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 (进入专栏)  

   我受的教育是无条件地把青春歌颂。前几年听到米兰·昆德拉批判青春时大吃一惊也颇受启发。米先生大概是说青春易于“过热”,易于走向害人害己的偏执和非理性,青春往往会成为胡作非为乃至邪恶势力的助手吧。其实确实到了该全面地认识青春的时候了,一个红卫兵运动已经够人们喝一壶的喽。

   而《红楼梦》对于青春的描写也是相当生动的。《红楼梦》的属性之一种应该是“青春小说”。与女儿们比较,贾宝玉的青春已经够满足够幸运乃至于够“自由”的了——在当时条件下。正是在这种条件下,宝玉更显出他的青春的无赖的一面。他先是对黛玉说了不合分寸、涉嫌轻薄的话,他说如果黛玉死了他就做和尚去,使得黛玉沉下脸来教训他,教训得二人哭泣不止。尤其是黛玉一边数落宝玉一边“摔了帕子”帮他拭泪一节写得很生动。后来电影《董存瑞》中亦有一节写到董被指导员教训得落泪,指导员扔给他手帕,受到电影评论家钟惦棐的激赏,其实这样的细节最早见于《红楼梦》。

   接着,宝玉更加无礼地当面将宝钗比作杨贵妃,宝钗立即做出了反击:

   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嬉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

   接着,宝钗又借谈戏名的机会讽刺了一回(宝玉对黛玉的)“负荆请罪”。宝钗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使宝玉黛玉俱受到了应得的教训。

   宝玉受挫后来到王夫人那里,与金钏死皮赖脸。结果金钏一句玩笑触动了王夫人关心宝玉不受污染的神经,掀起轩然大波,金钏被王夫人骂作:

   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这时的宝玉呢,“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一副无赖行状。接着呢:

   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

   结果是害了金钏一条性命,宝玉难辞其咎。

   严重后果,宝玉全不放在心上,他去看龄官画蔷去了,他又在抒发他的怜香惜玉之多情公子的亲爱温柔。幸亏龄官有个贾蔷在惦记,她不接受宝玉的关爱,否则被宝玉关爱上,只怕是凶多吉少。宝玉关爱谁个女孩子谁个女孩子就会倒霉,这已经成为《红楼梦》的故事规则、结构规则了。

   为关爱龄官,宝玉淋了雨,赶紧回怡红院,又因丫头开门晚了踹得袭人吐血。一事错,百事错,成了多米诺骨牌。宝玉的无赖行状,不用说贾政,连笔者也觉得该打他一顿了。

   王蒙《王蒙新说红楼 :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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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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