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人工智能体有自由意志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2 次 更新时间:2021-03-17 01: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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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  

   摘要: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高速发展,人工智能体变得越来越自主,以至于人们会很自然地对它们是否拥有自由意志产生疑问。然而,传统哲学中的主流观点以及大多数人的直觉都会否认机器拥有自由意志的可能性。在经典的“反应态度”理论的基础上,可发展出一种“实践自由”的概念,人工智能体可以满足这一概念所要求的两个重要条件,即行为的不可预测性和潜在冲突的目标,但在对期待和要求的共同认可这一关键条件上会面临十分严重的困难。通过对人工智能体拥有自由意志的可能性条件进行分析,我们能够更深入地理解(人类)自由意志的本性和基础。

   关键词:自由意志;人工智能;司倬森;反应态度

   作者:南星,北京大学哲学系/外国哲学研究所助理教授(北京 100871)。

   本文原载《学术月刊》2021年第1期。

  

   在传统的哲学图景中,“自由意志”是唯独人类才拥有的一种特殊能力,凭借这一能力,人得以超出于地球上其他一切事物之上而获得某种独一无二的尊严。但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高速发展,人们发现,人工智能体似乎也具有考量、判断和选择的能力,这些能力在传统的哲学图景下是与自由意志密不可分的。因此,追问人工智能体是否可能具有自由意志的问题就并非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而是对于理解(人类)自由意志本身的本性和基础,以及思考人工智能体可能具有的道德地位具有重要意义。在本文中,我首先会对相关概念做进一步的界定,说明我们需要何种自由意志理论来处理与人工智能体相关的问题。在此之后,我将引入并发展英国哲学家司倬森(P. F. Strawson,1919—2006,过去通常译为“斯特劳森”,但该译名与实际发音相去甚远)影响深远的“反应态度”理论,从而为探讨人工智能体的自由意志问题奠定理论基础。最后,我将尝试在这一基础上考察人工智能体是否可能拥有自由意志的问题,并对人工智能与自由意志之间的关系给出更具一般性的评论。

   01

   “自由意志”的概念肇端于古代晚期,在基督教思想传统中被发扬光大,成为西方哲学中人的形象的核心要素之一。在基督教哲学的图景下,自由意志乃是人类灵魂的一个基本属性,凭借这一属性,人得以在善恶之间自由地做出选择,并根据自己的选择而在死后享受永恒的福祉或遭受永恒的惩罚。在现代世界中,人们一般不再接受传统哲学中关于人类灵魂的学说。在失去了非物质的灵魂这一天然的“居所”之后,自由意志便无可避免地成为了现代科学所描绘的世界中无家可归的“游魂”。尽管如此,人们却并不愿意轻易抛弃自由意志的概念,而是依然倾向于相信自由意志的存在及其重要性。这一方面是因为每个人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有自由意志的体验,都在不受外在因素强制的情况下,在不同的可能性之间进行过选择;另一方面是因为人们普遍相信,一个人只有拥有自由意志才能为自己的选择和行动担负道德责任。离开了自由意志的概念,我们的道德判断和司法实践就都无法拥有一个稳固的基础。因此,如何应对自由意志的概念与现代科学所蕴涵的决定论世界观之间的张力,就成了近代以来关于自由意志的哲学讨论的核心关切。

   传统哲学中关于自由意志问题的讨论早已汗牛充栋,但人工智能体的出现为我们思考这一问题开启了新的维度:无论我们是否认为人工智能体拥有自由意志,通过对人工智能体和人之间的比较研究,我们都将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揭示出自由意志的本性和基础。不过,为了严谨起见,有必要在此预先规定一下“人工智能体”的含义。首先,按照通行的定义,我们将“智能体”(或“能动者”)理解为能够与环境发生互动的人或物。为此他们或它们就需要传感器来接收环境中的信息,在自身内对这些信息进行加工后,再通过执行器来对环境发生作用。其次,我们将人工智能体限定在以数字计算机为核心的装置上。因此,它的“智能”或其他“心理”属性就都建立在数字计算能力的基础之上。为了处理不同的任务,计算需要按照不同的规则进行,每一组计算规则的总和就是一种特定的“算法”,而这些算法到目前为止以及在可以预见的将来,都是由人类来开发和编写的。

  

   就人工智能体能够通过接收和处理信息来与环境发生互动而言,它们展现出和人们通常印象中的机器很不相同的性质。而当它们处理信息的内在机制趋于复杂,以至于人们会很自然地用诸如“想要”“认为”“决定”等心理概念来对其进行刻画时,将自由意志赋予人工智能体就不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了。但另一方面,按照我们关于自由意志的直觉,仅当一个人不受外在决定时他才是自由的。由于人工智能体的一切活动都是被外在环境以及人类为它编写好的算法决定的,因此人们并不倾向于将自由意志赋予人工智能体。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后一种直觉似乎占据了上风,这一方面是因为人们大都认为,我们只是在一种隐喻的意义上把那些心理概念应用于人工智能体之上,而后者实际上并不具有和人类相同甚至仅仅相似的欲望、信念或意愿等心灵状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支持后一种直觉的论证清晰明了,很容易让人确信人工智能体不可能拥有自由意志。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首先,我们在这里关心的是“可能性”的问题,即在我们定义下的人工智能体是否有可能拥有自由意志的问题。即使当下的人工智能体离拥有自由意志还相距甚远,也不能由此直接得出对可能性问题的否定答案。其次,在上文中已经提到,在近代科学的背景下,人类自身的行动似乎也难逃自然法则的决定,但许多人认为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当放弃自由意志的观念。在当代关于自由意志的讨论中,最主流的观点就是所谓“相容论”,即认为自由意志与决定论是相容的。如果相容论为真,那么将自由意志赋予人工智能体就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荒谬。当然,即使相容论为真,也并不意味着人工智能体就能够拥有自由意志。要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弄清楚当我们将自由意志归属到人身上时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或依据什么标准。只有当人工智能体也有可能满足这些标准的时候,它们才可以被视为拥有自由意志。因此,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找出并且证成这样的理由和标准。

   需要预先说明的是,古往今来,人们关于自由意志的本性以及赋予自由意志的标准有许多各不相同、但都不无理据的看法,即使在相容论阵营内部也有相当大的分歧。我无意主张本文中对赋予自由意志的标准的刻画是唯一正确的,但我的确认为任何一种对自由意志的恰当刻画都需要满足一些基本要求,而本文中给出的刻画是能够满足这些要求的。具体而言,这一刻画首先应当基本符合人们关于自由意志的直觉。一个受过一般教育、但没有经过专业哲学训练的人尽管不能对自由意志给出一个严密的定义,但仍然会有一些关于这个概念的直觉式理解,如自由意志典型地体现在选择活动当中,与强制或必然性相互冲突,是道德责任的基础等。哲学家在构造理论时不需要完全符合每一个人的直觉:在哲学家看来,有一些直觉过于模糊,只有经过充分澄清之后才能获得明确的意义,还有一些直觉则因为和其他的、得到更好的理由支持的信念相互冲突,从而必须加以放弃。然而,这绝不意味着哲学家可以随心所欲地构造理论。人们关于一个概念的直觉即使不是理论构造的终点,至少也是它的起点。对这些直觉的偏移只有在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才能被允许。

  

   其次,我们对于自由意志的刻画应当尊重现代科学的基本结论。如前所述,人们之所以对基督教传统中的自由意志观感到不满,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它是与现代科学所蕴涵的决定论世界观格格不入的。直到今天,仍然有很多人相信现代科学(包括物理学和心理学等)直接证明了自由意志并不存在。其他人即使不愿意彻底抛弃自由意志的概念,在现代科学提出的挑战面前,他们也需要重新解释这一概念,乃至对其作出必要的修正。关于这一点,美国哲学家丹尼特(Daniel Dennett)打过一个很好的比方:如果把自由意志比作爱情的话,那么传统的自由意志观就好比丘比特射箭的传说;现在人们不再相信这一传说了,但这并不代表爱情本身是不存在的。我们所需要的毋宁说是对爱情(以及自由意志)的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按照这一思路,我们与其将现代科学的基本结论看作否认自由意志存在的直接证据,倒不如将它们视为帮助我们找到对自由意志概念真正恰当的刻画的重要线索。

   再次,我们对自由意志的刻画应当说明它的价值。其实这一点可以说已经隐含在上述第一项要求之内,因为我们对自由意志的直觉中无疑已经包含了相当多的价值性要素。然而我们必须格外强调这一要素,因为人们之所以在发现自由意志的观念与现代科学之间存在严重冲突之后,仍然不愿意完全放弃这一观念,最根本的理由就在于这一观念承载了太多的价值。由于任何人都无法忽略这些价值,因此人们不得不严肃对待自由意志的观念。如果一种关于自由意志的构想中没有包含价值的要素,那么我们大概就不必严肃对待这一构想。举例来说,很多人会将自由意志与非决定性或随机性联系在一起。这种想法也许符合人们关于自由意志的部分直觉,但其最大的问题在于无法说明自由意志具有什么样的价值,从而切断了自由意志的概念与人的尊严和责任等重要议题之间固有的密切关联。同样,我们之所以关心人工智能体的自由意志问题,一个十分重要的理由就在于,我们想知道人工智能体可能承载什么样的价值,并进而思考我们在与之打交道时可能需要遵守的规范。

   一般而言,一种对自由意志的刻画如果能满足以上三个条件,那么就可以说是相当成功的了。不过,为了有意义地探讨人工智能体的自由意志问题,我们对这一概念的刻画最好还要满足第四个条件,即它应当尽可能少地依赖于自我意识或主观体验。理由很简单:我们在人工智能体是否有可能拥有自我意识或主观体验这个问题上可以说还一无所知,更无法设想它们的自我意识或主观体验可能会是什么样子的。因此,如果自由意志需要预设特定类型的自我意识或主观体验,那么为了回答人工智能体是否可能拥有自由意志的问题,我们就必须预先回答一个至少和它同样困难的问题,这对于我们的讨论来说显然是不利的。当然,如果任何一种能够满足以上三个条件的自由意志概念都必须预设某种自我意识或主观体验,那么我们就必须接受这一事实,并在此基础上对人工智能体是否拥有自由意志做出合理的猜测。

   在下一节中,我将引入司倬森著名的“反应态度”理论,并指出该理论可以满足以上全部四项要求。

  

   02

   司倬森于1962年发表的《自由与怨恨》(Freedom and Resentment)一文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思考自由意志问题的方式,可以说是整个20世纪影响最大的哲学论文之一。在这篇文章中,司倬森并没有直接讨论与自由意志的可能性相关的形而上学问题。事实上,他根本没有使用“自由意志”这个概念!与传统的论述不同,司倬森把他的出发点放在了对我们日常生活实践的刻画上。他首先区分了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两种态度,即“参与者反应态度”(participant reactive attitude)和“客观态度”(objective attitude)。司倬森并没有尝试对参与者反应态度给出严格的定义,而是通过几个典型的例子告诉我们它们指的是什么:

   一个人在试图帮助我时不小心踩到我的手,与他以蔑视我存在的方式,或抱着想要伤害我的恶意时踩我的手相比,疼痛可能同样剧烈。但在第二种情况下,我一般而言会感到在第一种情况下不会感到的某种类型和程度的怨恨。如果有人的行为帮助我得到我想要的好处,那么不管怎样,我都得到了好处;但如果他出自对我普遍的善意而有意让我得到好处,我会合理地抱有一种感激之情,而如果这种好处是他的一个有不同目标的行动计划偶然造成的结果,他对此结果并非有意、甚至感到后悔,那么我就不会抱有这样的感情。

由此可见,所谓“反应态度”,指的就是我们在与他人正常交往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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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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