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迷信”也有功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1 次 更新时间:2021-02-07 09: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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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哲学和科学都是理性的思考方式。何为理性?我们不妨对照初民的思考方式来审视理性思考方式的特点。

   远古人类把世上的事物理解为互相感应的东西,本书把这种理解方式直称为感应思维或感应认知,相当于有些人类学家所称的“巫术同一律”或“互渗律”。

   死人和活人互相感应,星辰和生死兴衰荣辱感应,木星主福而火星主祸,女人梦见了神人,或者跑到山里踩了一个脚印,就怀孕了。

   到庙里求观音菩萨送子也属此类。初民社会中大行其道的巫术就建立在感应思维之上,是控制感应的技术。人们施用魔魇,让敌人、对手得病甚至死掉。初民之间的战争包括了大量仪式性的东西,去掉对方的阳气,增加自己的阳气,都依赖于对感应的信赖。祈雨、祈福、占星术、降灵术、召魂,这些都是我们多少有些了解的感应方式。

   人类学著作中充满了感应思维的例子。列维—布留尔引用了Phillips记述的一个故事:在刚果的传教士们在祈祷仪式上戴着一种特别的帽子,土著把一次旱灾归咎于这种帽子,说这种帽子妨碍了下雨,要求传教士们离开他们的国家。早期的人类学家相信,在远古时候,感应思维是无所不在的。

   我们把它叫作初民的思考方式,或者野蛮人的思考方式,但在我们心里还留存着这类思考方式的很多遗迹。直到不久以前,民间还常见施用魔魇的。义和团民口中念念有词,相信自己受了什么功,刀枪不入。

   民间所说的跳大神,就是一种感应式的治疗方式。我们身边的人,也有不少仍然相信占星术,相信降灵术,很多人到庙里烧香、求签,想生孩子去求观音菩萨。谐音字的避讳,吉祥用语,也都属于此列。

   今天,凡是不用因果机制来解释事物的发生,我们都称之为迷信,而我们现在叫作迷信的东西多一半属于感应。种种气功此起彼伏,其中很大一部分在于相信感应,例如意念致动:使劲盯着一个杯子,心里使劲移动它,杯子就动起来,或者,瓶子没打开,药片就到手里了。

   列维—斯特劳斯早就指出,所谓“野性的思维”,lapensée sauvage,并不随着文明的发生而消失,尽管驯化了的思维的确对野性的思维造成威胁。也许我不信意念致动,也不去烧香求签,但是有些想法我们每个人都很难逃脱。

   今人不一定还相信天垂象则见吉凶,但逢巨大的自然灾变,人们仍难免会感到它与人事有一种内在关联。有个恶人朝你的父母照片上吐唾沫或者扎一个钉子,你再理性也会怒不可遏。你知道这在物理上对你父母不会造成一点伤害,但你仍然怒不可遏。你可能会说,这里虽然没有物理上的伤害,但却有感情上的伤害。

   这正是我要说的。感情是原始的认知,或曰原始的认知,它并不遵从物理因果机制。你受过高等教育,可仍然会把负心人的照片撕碎以泄愤,你不一定把这告诉你的负心人,从感情上伤害他,你撕碎照片,在感应世界里,已经伤害他了。

   在孩子身上可以发现更多的感应思维元素,皮亚杰的研究表明,幼童的思想是以“象征性游戏”的形式出现的,他同时提示这种思维方式与原始思维的相似之处。梦是由大量的象征构成的,这些象征通常有极为古老的渊源,精神分析学派的研究反复表明这一点,无须引述。

   不过,除了在幼童阶段和梦中,今人相信感应和初民的感应思维有重要的区别。今天只是有些人、在有些事情上相信感应,大多数人不再相信流星和死人有什么关系,而更重要的是,即使你相信流星和人死有关,你所相信的仍然可能和初民有很大不同,因为既然我们无论愿意不愿意都已经有了理性认识,有了科学常识,由此就造成一个区别:初民之相信感应,是他感到事物的感应,而今人之相信感应,多半是一种理智上的信念,不是真真切切感到什么感应:大多数人今天没怎么见过流星,见到了也没什么感觉,无从谈起感应。

   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论星相学或梦中征兆,大多不过是理智上的怀旧。但感应认知还以远为重要的方式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感应认知弥漫在感性中。

   在我们的感情中,在梦境的象征中,在我们的思维深处的隐喻中,感应认知仍然起着极为重要的乃至根本的作用,这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话题。

   在我们理性的头脑想来,相信感应是迷信。义和团相信自己受了什么功,刀枪不入,真刀枪不入当然好,可他不是,上去一枪还是把他打死了。你扎一个稻草人让他受伤让他元气受损,但客观上并没有这样的效应。只有糊涂愚昧的头脑会陷入这些迷信。

   启蒙时代,人们觉得自己最聪明,从前的人不免糊涂愚昧。然而到了后启蒙时代,思想家变得比较谨慎,留心不要把历史上存在过的东西简单地宣判为一种错误,存在必具有某种合理性,我们须努力去发现如今看似荒唐的东西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有何种合理性。这一基本态度在黑格尔那里得到了最系统的阐释。

   黑格尔哲学可以视作一种思辨的进化论。在落实了的进化论背景上,我们的问题就更加清晰了。从进化的观点看,今天的人进化了,变聪明了,以前的人理所当然比较愚蠢。但是反过来想,人是猴子变来的,那么,初民虽然不如我们聪明,却应当比猴子和黑猩猩聪明。

   黑猩猩不会那么愚蠢,靠求签拜菩萨来求子嗣,黑猩猩变成初民之后,怎么反倒从现实主义者变成了去求签拜菩萨的迷信人呢?他们即使不是越演化越聪明,总也不该越变越傻。我们当然会犯错误,任何一个族类、任何一个个体都可能犯错误,但是按照进化学说,我们似乎不可能产生几万年那么长期的、系统的迷信。

   实际上,人类、原始人,的确没有因为有了迷信就不适合生存,他们在生存竞争中还是大大占了上风,甚至最后统治了地球。

   弗雷泽写过一本小书,叫作《魔鬼的律师―为迷信辩护》。弗雷泽辩护的大致方向是:“在某些特定的部族和特定的时期内”,迷信有助于社会秩序的稳定,有助于对私有财产的尊重,有助于加强对婚姻的尊重,有助于加强对生命的尊重从而有益于建立人身安全保障。

   弗雷泽并不认为这些人类制度以迷信为基础,在他看来,任何牢固的制度都必然“建立在事物的自然属性之上”,然而,在某些特定的部族和特定的时期内,迷信有助于维护这些制度。用柏拉图的话说,就是些高贵的谎言吧。

   马林诺夫斯基沿着同一思路为迷信提供辩护。但他比弗雷泽更加强调,初民的巫术并不是无处不在的。研究原始思维的前辈经常强调初民是不注重经验的。列维—布留尔断定:“在原始人的思维中,经验是行不通的”,他们通过感应和迷信来理解事物,而“不需要经验来确证存在物的神秘属性”。

   在列维—布留尔看来,反对迷信、质疑神话、注重理性和经验,这些特点把文明人与原始人区别开来。马林诺夫斯基虽然也承认初民中广泛存在着迷信,但他不同意过于夸大这一方面。

   列维—布留尔等人主张以巫术为代表的感应思维是科学的前身,是原始科学,而马林诺夫斯基则认为巫术只是初民思维的一个方面,初民另有其科学、知识、技术,和现代科学技术在原则上没什么两样。初民的“原始科学”才是后世科学的前身。

   马林诺夫斯基指出,迷信不可能无处不在,因为原始人像我们一样,他们要生火,盖房子,烧瓦罐,要捕鱼,要抓野兽,要种地,要治病疗伤,在这些活动中,他们依靠的是科学和技术。水手们有航海的知识,战士有作战的知识,农人了解土质、种子、节气。

   如果他们成天在那儿算卦占卜祈雨跳大神,这个物种早就灭绝了。据马林诺夫斯基考察,实际上初民只在一些特定的事情上才大量使用巫术。在什么事情上呢?那些反正你拿它没办法的事情,比如说祈雨,祈雨并不能让天下雨,但你也没有别的办法让它下雨,不像捕鱼,编好渔网辛勤下海就能捕到鱼。

   还有海上的航行,我们知道水手的迷信特别多,水手的仪式特别多,因为在那时,海洋的力量人几乎完全无力控制。在知识和技能束手无策的地方,就发生了巫术活动。巫术应用最广的地方,就是疾病。即使今天的理性人,一旦自己或亲人得了不治之症,就很容易相信各种没有科学根据的古怪疗法。

   不管理性多有能耐,人类生活中总有一片广大的领域,在那里理性没有用武之地。灾变、残酷的死亡、不公的世道。一个优秀水手,做了充分的准备出海,却被一场风暴卷入海底。一个善良的母亲,对女儿关怀备至,女儿长大了却恩将仇报。善人遭遇了可怕的灾祸,恶棍却一帆风顺。我们希望理解,却实在找不到合理的解释。若说这样的事情也有个道理,那就是前世来生、因果报应了。

   “所谓人事之外另有天命,事实虽是如此,天命固然难于逆料,但是它好像是含着深潜的意义,好像是有目的的。”

   对应这样无常的命运,仅仅技能是不够的,倒是由对命运的信仰,生发出各种仪式来,通过这些仪式,水手们坚定了信心,这种自信既能给他们危险的生涯带来宽慰,同时也有实际的效力。所谓实际效力,像弗雷泽一样,说的是社会方面的效力。

   巫术并不只是无可奈何的消极的活动,巫术以及其他类似仪式在进行社会组织、社会动员等方面起到积极的作用。

   弗雷泽、马林诺夫斯基他们提供的是对迷信的一种功能主义解释或辩护,从心理功能,特别是从文化功能来解释巫术的发生。的确,我们现在的很多文化活动、政治组织仍然大量采用类似于巫术的仪式、程序。

   功能主义部分回答了前面提出的问题:为什么初民虽然有不少迷信却并没有因此变得不适合生存。功能主义是从进化论来的,要澄清功能主义的解释原则是否适当及充分,需要从根本上重新考虑进化论。这是我在这里无力尝试的任务。

   然而,我还是想指出,仅仅从感应认知的功能来解释初民的活动是不充分的。实际上,我们在初民的很多活动中所看到的“迷信”是不是迷信,在什么意义上是迷信,这些都有待进一步澄清。

   初民当然不是成天念咒跳大神,他们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们打猎、捕鱼、养牛、种地,他们有很多实际的办法来做这些事情。然而,反过来说,人类,包括初民在内,也不仅是在应付这个世界,他们想理解这个世界。

   这包括并且首先体现在追问生死,追问世界的起源与构造,追问种族的起源,等等。初民也许不会像我们一样清晰地提出这些问题,但从墓葬、上古传说等等,可以看到初民已经提出了这一类问题。

   马林诺夫斯基说到世间的事物好像含着深潜的意义,好像是有目的的,这时他已经在提示,人不仅应付世界,而且要理解世界。

   列维—斯特劳斯用最平白的话说,对野蛮人和对我们一样,“宇宙既是满足需要的手段,同样也是供思索的对象”。这种思考带来的困惑,是他们的经验、知识、理智所不及解答的,他们无法“科学”地解答这些困惑,陷入了“迷信”。黑猩猩不会那么愚蠢,靠求签拜菩萨来求子嗣,这无非是说,对于黑猩猩来说,没有菩萨。

   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开篇说:人天生求理解。从人诞生的那天起,人就是一种求理解的生物。哪怕我的理解是错的,我也要理解。哪怕是一种粗浅的、错误的或者我们叫它迷信的东西,总比没有理解要好。

   哪怕这种理解没有实用价值。我喜欢举一个例子,悬疑片结局的时候,一个垂死的人,还要问所发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知道了也没有用了,但是他还是想知道,明白了,死也瞑目了。

维特根斯坦说:人的影子——这影子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个人,人在镜子里的像,雨,雷霆暴雨,月圆月缺,春夏秋冬,动物之间或与人之间的相似处相异处,死亡、出生、性生活等种种现象,一言蔽之,我们年复一年在身周感知到的事物,以形形色色的方式互相联系,不言而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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