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图书馆前中国馆馆长吴芳思博士(上):一生与书与物为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3 次 更新时间:2020-03-30 19:15:57

进入专题: 大英图书馆   吴芳思  

吴芳思   赵静一  

  

   赵静一:毕业于剑桥大学古典学系,获学士、硕士及博士学位,为该系首位来自中国大陆的本科生。现任剑桥大学达尔文学院及李约瑟所研究员,研究方向为古希腊与中国哲学思想比较。2013 年获国家优秀自费留学生奖学金特别优秀奖。曾受邀参与录制 BBC 大型纪录片《中国故事》。2018 年初,与劳埃德(G. E. R. Lloyd)爵士共同编辑的《古代希腊与中国比较研究》(Ancient Greece and China Compared)由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成为该领域里程碑式的著作。

  

   吴芳思:吴芳思(Frances Wood),英国知名汉学家、历史学家、作家。1971 年毕业于剑桥大学中文专业,1975-76 年在北京大学学习历史,后于伦敦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研究方向为中国建筑。先后在大英博物馆、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图书馆工作,1977 年入职大英图书馆,任中国馆馆长三十余年,2013 年退休。国际敦煌项目(International Dunhuang Project)指导委员会成员、东方陶瓷学会刊物(Transactions of the Oriental Ceramic Society)主编、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研究员,屡次受邀上 BBC 节目介绍中国历史。撰有十余部专著,涉及中国历史与文学的方方面面,包括秦始皇、马可波罗、丝绸之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描写在中国生活的个人传记等。

  

  

   早在学生时期,我就听说过吴芳思博士的名字,对她在大英图书馆的工作也有些许了解。一年前,一次机缘巧合,让我有机会认识了她,并有幸面对面与她交谈。那是 2018 年秋,我收到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的邀请,在大学中国文化节上举办一场讲座。当得知另一位受邀嘉宾就是吴芳思时,我兴奋不已,而与之俱来的便是与汉学界和文艺界名人同台演讲的压力。不过随即我也想到,何不抓住这个机会采访一下吴芳思博士呢?与她聊一聊大英图书馆的藏书,以及她多年来进行中国研究的所思所想,一定能发掘出不少有意思的故事来。经过一翻邮件往来,吴芳思有点不好意思地跟我说,网上有关她的访谈已有一些篇目了,如果人们不嫌多的话,那么她乐意接受采访。

  

   在准备访谈的过程中,我聆听了吴芳思 2010 年在英国 BBC 知名广播电台节目 “荒岛唱片”(“Desert Island Discs”,始于 1942 年)上的访谈,还阅读了一些其它的相关报道,越发意识到她的经历与学识很不一般。吴芳思出生于一个文艺之家,母亲是法语老师,父亲在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工作,负责法语藏书,于是周日阅读室闭馆的时候,那里就变成了年幼的吴芳思和弟弟的乐园。在大英图书馆任中国馆馆长的那三十余年,吴芳思每日与书与物为伴,可谓乐在其中。其中最令她开心的一件事,便是参与完成那一万四千卷敦煌画卷的修复工作。她在某次访谈中的一句话尤其令人回味,她说:”有时候,你轻轻抖动这些纸页,听到那迷人的声响,就像是听见历史的声音。”

  

   2018 年 11 月 10 日,与吴芳思博士见面那一天,她在中国文化节上就 “中国——被背叛的盟国” 这一主题进行了有关一战中中国劳工团的演讲,而我的演讲则是关于中西方哲学比较以及当代文化交流。采访当天我才得知,年已七旬的吴芳思早上四、五点就从伦敦的家里出门,乘飞机赶到贝尔法斯特参加活动,而当天下午就要赶飞机飞回伦敦。由于文化节的活动及访谈的安排,使她一天的行程中没有半点空闲。对此我向她表示歉意,吴芳思十分豁达地说这没什么,她看起来也确实是精力满满。在短短的一小时内,我们从她 70 年代访华的经历,谈到大英图书馆的历史,以及馆藏《金刚经》的前世今生,后来又聊到她对中国历史的研究。吴芳思并不隶属于某所大学,在常人眼里也许算不上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学者,但她渊博的知识以及对中国历史与文学的执着与热爱,可以说并不比任何同一领域的学者逊色。吴芳思语速超快,思维极其敏捷,同时,她的每一句话都体现着一种执着、实事求是的态度。作为一位历史探索者,她既踏实,又充满活力;既低调,又敢作敢当,在我看来,这些品质极为难能可贵。

  

   “我发现还有太多我想做的事情。” 她在访谈中如是说。我不禁感叹,吴芳思与书与物为伴的人生,精彩之至矣!

  

一、在剑桥大学学习中文


   静一:您今天的行程这么紧张,还抽出时间来参与这次访谈,非常感谢。我特别欣赏您今天做的关于一战中中国劳工的演讲,这一话题值得深入探讨。不过我还是先请您谈一谈您学习中文的经历。请问,您第一次接触与中国相关的人和事是什么时候呢?

  

   吴芳思:其实,我第一次接触中文的经历并不是我后来学中文的原因。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家里有位房客,是一位来自香港的罗先生。他当时打算去伦敦大学学习法律,搬到我家时带了一大包书,不过之后再没见他碰过。后来他经营了沙夫茨伯里大街(Shaftsbury Avenue)上的一家香港餐厅,那是 1954 还是 1955 年,伦敦的唐人街刚刚兴起,这家餐厅算得上是最早建立起来的老店之一。我和弟弟去他店里的时候,他会煎鸡蛋饼给我们吃,我们称之为 “中国鸡蛋”。那时我们并不怎么喜欢吃中国菜,但用筷子吃鸡蛋饼和薯条却是一把好手,现在想想还真是个技术活儿。这都是二战后不久的事,那时店里像糖果之类的东西都要等很长时间才有供应。记得有一次他带我们去东芬奇利(East Finchley),给我们买了海量糖果,我甚至都吃吐了,他可是把我们给宠坏了。

  

   我学习中文可能是受了潜意识的影响。因为之前在学校已经学过了法语和西班牙语,而且达到了很高的水平,我就想再选一门和这两种语言截然不同且具有挑战性的语言。也是碰巧我就选择了中文。我很庆幸当时没有选阿拉伯语,也没有选日语,因为这两种语言会把你带入不同的社会。虽然现在日本社会相比之前已经改变了很多,但在 60 年代,日本还处于封建时期,女性仍然深受压迫。如果学阿拉伯语,后面的处境也会很悲惨。而学中文却能让人有机会接触到一个惊奇而又令人神往的国度。

  

   静一:那么您在剑桥大学纽纳姆(Newnham)学院学习中文的经历如何呢?那时候您的老师都有谁?

  

   吴芳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我在纽纳姆显得特别孤单,因为我是学院里唯一学习中文的学生,在系里,我们那一届总共只有 7 个人,而说起来已经算是出乎意料了(前一年只有 3 个,而大前年完全没有)。起初,东亚系还设在几英里外剑桥火车站旁的一栋小房子里,后来搬到纽纳姆学院对面,就是现在的西季威克大道(Sidgwick Avenue)。

  

   当时教我们的老师有中国人也有欧洲人,我觉得这样的搭配非常好。如果全是中国人,那他们不一定了解我们学习的难点,而如果全是欧洲人,他们又不会教得那么地道。其中有一位台湾老师特别有趣,他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不过我家里有张他的画像,那时我经常在语言班上画他。他还教会了我怎样用特别的配方做饺子,不知为什么还用到了玛莎百货店里的青豆。我们的老师中还有一些年纪颇大的中国人,应该是难民身份, 整天忧心忡忡。当时还有龙彼得(Piet van der Loon,1920 - 2002),一位相当可怕的荷兰老师,以及鲁惟一(Michael Loewe,1922-)。他们俩在任何事情上都会起争执,且相同的术语在他们的课上意味着不同的东西。

  

   静一:您在上大学期间,身边有没有其他中国人可以聊聊天?

  

   吴芳思:在 1966/ 67 年那时候,可以说没有什么中国人。我在纽纳姆学院有一个非常好的朋友,她出生于中国一个矿工(锡矿开采)家庭,学习建筑专业,我们那时并不怎么谈论中文或其他有关中国的事情。而且,大概在 1967 年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感觉那时中国完全和外界断了联系,在当时学中文就像在学习一门死去的语言。在那种动荡的环境下,中国似乎成了一个封闭的地方,你不会对去中国抱有希望。

  

二、到访红卫兵的世界


   静一:但您还是在 1971 年的时候去了中国,而且在 70 年代去过两次,对吗?

  

   吴芳思:是的,1971 年,我大学毕业那年夏天,我的祖母过世了,留了一小笔钱给我,大概是 250 镑吧,但是对于加入英中理解协会(Society for Anglo-Chinese Understanding)组织的交流团已经足够了。当时想参团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要求很严格,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去的。他们想带上几个工人去中国,同中国的工人阶级交流以示团结。不过有个开明的人站了出来,他就是德雷克·布莱恩(Derek Bryan,英中理解协会创始人),他认为团里应该招几位懂中文的人。虽然不能说我 “懂” 中文,但至少我在剑桥学过中文,于是我和蒂姆·赖特(Tim Wright,现为谢菲尔德大学东亚研究院荣誉教授)被选入团。那次旅行让我大开眼界,惊叹不已。

  

   第二次是作为英国文化协会(British Council)的交流生参访,那是一次非常正式的访问。因为当时中国刚刚加入联合国,他们极需语言类的学生,于是乎 10 名中国语言专业的学生来到了英国,之后我们当中的 10 名学生也去了中国。

  

   静一:那时的中国和您想象中的有什么不同吗?

  

   吴芳思:我觉得一般人真的想不出它会是什么样子。横跨罗湖桥后,我们就来到了一片迥然不同的土地,那儿的人们穿着很奇怪的服装——那种装束倒是我意料之中的。我们去了红旗渠,有许多女青年们为了挖渠基,身背炸药,挂在绳索上荡来荡去,把炸药放到岩石上,然后再荡回来。眼前全都是模范人物和红卫兵,这一切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足以让我目瞪口呆。

  

   静一:您刚好赶上了中国特殊的历史时期。那时您每天都做些什么呢?

  

吴芳思:当时我们到访了很多地方,那也是整个旅行的目的。我们先是乘火车横贯西伯利亚,从莫斯科辗转到北京,然后从北京出发去了上海、南京,还去了红旗渠、沙石峪公社,这是当时很有名的公社之一,虽然比不上大寨。我们的旅行很奢侈,团队不仅有自己单独的车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大英图书馆   吴芳思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综合 > 学人风范 > 当代学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0637.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