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就:通货膨胀、经济危机与货币的非国家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65 次 更新时间:2019-04-08 2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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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海就 (进入专栏)  


本文为哈耶克《货币的非国家化》导读讲稿。


这本书是哈耶克最后的一本书,一个到了最后当然是会写他认为最为重要的东西。哈耶克认为,促进人类交易的重要制度——货币——应该摆脱政府控制,市场自发产生的货币才是有效率的和公正的。本书不是长篇大论的著作,而是由一小节,一小节的章节篇幅构成,非常方便阅读。排版,字数大小和行间距都很恰当,当然,思想更震撼。这也是一本学习经济学和金融学,真正的金融学的重要作品。


这一问题和现实生活也是非常相关的。如货币是自由竞争的,那么现在人们遇到的很多问题就不会出现,比如人们常讨论的房价问题很大程度上其实就是一个货币问题。可以说,货币的国家化是危害最为严重的一种国家化。


哈耶克认为,健全的货币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市场竞争的产物,政府不能插手货币事物,包括不能采取任何的货币政策。在这本书中,哈耶克不仅提出了货币非国家化的设想,也构想了货币非国家化的具体实现机制。


本报告将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话题背景:说明关注“货币的非国家化”的原因是通货膨胀及其导致的经济危机,谈论人类迄今为止为解决通货膨胀问题的各种解决方案的优劣。第二部分是主干部分,说明货币非国家化的经济学原理。第三部分是拓展,首先将私人货币与几个相似概念做一个比较,包括本位币、金本位制、准备金和比特币等;然后,再说明货币非国家化思想还有待解决的几大问题。最后是总结,关于货币非国家化的未来。


第一部分:通货膨胀、经济危机与货币的非国家化


01. 通货膨胀与经济危机


1)通货膨胀的根源


通货膨胀是政府垄断货币的必然结果。哈耶克认为只有政府才能制造通货膨胀。政府控制的金融体系使政府滥发货币有了可能。政府为了自己的目的操控货币,通过印钞机满足其财政“需要”,导致公共支出的失控性增加,这是通货膨胀的主要原因。只要政府有这种使用货币来满足自己目标的权力,政府就会不可避免地会滥用这种权力。通货膨胀就是政府滥用权力的结果。


2)看得见的通胀和隐藏的通胀


有一种流行的观点说“中国的货币供给速度远远高于经济增长速度,但没有发生恶性通货膨胀。其中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是房地产吸纳了巨量的货币。”这种观点错在哪里?错在把通货膨胀理解为物价的普遍上涨,从“物价上涨”这一“看得见的”方面去定义“通货膨胀”,实际上,通货膨胀就是通货供给的增加,和物价是否普遍比上涨没有关系。通货供给的普遍增加,CPI不一定同比例上涨,很可能会出现有的商品价格上涨较多,比如住房,而另外商品价格上涨较少,甚至下跌的情况,这正是中国过去近二十多年人们所看到的现象。由于生产率的提升,产品供应的大量增加,抵消了通货膨胀对物价的影响,使通货膨胀对价格的影响被隐藏,变得“看不见”,当然政府对价格的管制也有可能掩盖通货膨胀对价格的影响。



3)通货膨胀被低估的6大恶果


侵犯财产权,使老百姓手中的财富缩水


通货膨胀是一只看不见的掠夺之手,偷偷地把你的财富偷走。台湾经济学家蒋硕杰把它形容为“五鬼搬家”。


价格管制


通货膨胀下必然采用价格管制的方式来控制价格,哈耶克说价格管制比通货膨胀更坏。价格的作用“告诉我们自己所不了解且就其性质而言必然是无法预料的事的工具”。价格管制使配置资源最为重要的机制——价格——失灵,从而也意味着市场配置资源的功能下降。


不公正的收入分配问题


通货膨胀必然伴随着收入分配的不公正。由于货币是政府垄断的,相当于是由权力来分配的,这样那些靠近权力的人就有优先获得货币的优势。等远离权力的人拿到货币时,物价已经上涨,他们也有可能一直拿不到货币。比如容易获得贷款的部门,金融部门,和政府都是通货膨胀的受益者。


房价的问题就是通货膨胀导致的财富再分配现象。房价的问题不是房价高低,而是获取货币的方式不公平的问题。有的人享有特权,获取货币的方式比他人容易得多,这些容易的货币进入房地产市场,不公正地提高了价格。换句话说,假如获取货币的方式是公平的,那么房价就不是什么问题。也就是说,房价本身不是什么问题,问题在获取货币的制度安排上。货币制度导致的收入分配的不公正,通过房地产表现出来。


通货膨胀的再分配效应还体现在财富从债权人转移到债务人手中。


助长重商主义的投机风气


重商主义者认为财富就是货币,货币就是财富。这是错误的财富观,财富是指能够满足需求的商品和服务,货币只是交易媒介,不等于财富本身。通货膨胀改变人们的获取财富的方式,即不是通过为他人提供产品和服务获取利益,而是买卖房地产的方式获利,这也是一种重商主义,也可以说是重房主义。一些企业,放弃制造业,进入房地产行业。这对一个国家的财富创造是不利的。通货膨胀推升了资产价格,使那些投机炒房者获利,而制造业和房地产之外的服务业从业者却受到打击。这对他们当然是不公正的。


制造经济危机


经济危机的根本原因是通货膨胀对生产结构的破坏。准确地说,消费者的消费偏好与生产者的生产活动之间的协调被破坏。


经济危机的触发因素是债务危机,信用媒介的增加是大量的借贷产生的,通货膨胀和债务的增加是一个硬币的两面。谁是创造债务的主要元凶呢?是政府和国有部门。不像私人,它们不需要为债务承担责任。政府会把债务转嫁到居民,当大量居民的债务不能偿还时,危机就爆发了。


货币当局会面临两难,如继续大量发行货币来缓解危机,会导致货币贬值;如停止大量发行货币,那么会导致债务危机。政府相当于在走钢丝,宏观经济学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困境才出现的,但是在私人货币体系下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委内瑞拉和津巴布韦的情况就是货币发行实在太多,导致货币完全失去交易媒介的功能,被人们抛弃。


窒息个体的创造性


政府支出的惊人增长,其结果是“集体活动代替个人活动,窒息个体的创造性。”也就是说,法币会扩大政府支出,减少个体自由。哈耶克认为,只有废除货币的垄断权,才能确保个体的自由。那种赚快钱,投机的心理也会阻碍个体运用其创造性才能。



02. 如何根治通货膨胀


1) 3种传统通货膨胀解决方案


为了解决通货膨胀问题,就要限制政府滥发货币。约束政府滥发货币的机制,根据强度大小,概括起来有三种:


弱等强度:弗里德曼的货币法则(不是自由的)。对他“物价指数本位”的批评,消除价格上涨,不等于消除通货膨胀的最严重损害。不相信竞争是旧习惯导致的懒惰。


弱机制等于承认温和通货膨胀是有益的,但哈耶克认为这种论调是错的,对芝加哥学派的货币政策提出批评,认为货币政策不可欲,也不可能。


中等强度:固定汇率,国际货币联盟(如欧元),平衡预算


高强度:金本位


2)传统方案为何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通胀


传统的方案都属于限制政府发行货币的权力,但没有从根本上消除这种权力,因此通货膨胀还是难以从根本上予以避免。另外,这些措施建立在政府的“自觉”之上,对政府的约束比较弱,政府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遵守这些约束,比如金本位就被放弃了。


3)货币的非国家化的方案及其优势


取消政府对货币发行的垄断,用私人竞争性地发行货币取而代之,它通过自由银行体制,也就是银行业将置于商法与民法之下的银行体制来实现这一目标,相比之下,在法币体系下银行业服从于政府意志。不同于传统的解决方案,这一方案剥夺了政府发钞权力,彻底消除通货膨胀的可能性。


私人货币价值稳定,没有滥发货币、通货膨胀的问题。更为重要的是“有约束”。在法币体系下,人们无法对政府利用权力,贬值他们的财产,也就是侵犯他们的产权进行约束。


但在私人货币体系下,人们可以用脚投票对货币发行者进行约束,这在法币体系下是不可能的。另外,私人货币还解决了一个问题,就是随着知道自己持有的货币是不是在贬值。在法币体系下,个体只有在买东西的时候才知道是不是在贬值,没有具体数据告诉他相关信息,虽然他能够感受到,比如物价贵了,但他可能的选择只能是买房子来防止货币贬值,他可能会变成房奴。这种买房来保值,把住房变成金融产品的情况在私人货币体系下不会出现,因为货币竞争解决了货币贬值的问题。



第二部分:“货币非国家化”背后经济学原理


01. 货币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1)货币的本质、用途与价值来源


货币通常被定义为人们普遍接受的交易媒介。关键看是不是流通,如流通,就是货币,不流通就不是。其实研究的不是货币,而是作为“交易媒介”的功能这样一种属性。不同商品都有一定的流动性,货币与非货币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


哈耶克强调“通货”的概念比“货币”更准确,通货包括纸币、支票,以及发挥支票功能的各种交易交换媒介。


货币有四种用途,包括购买商品和服务,持有作为满足未来之需,延期支付,会计单位, 这些功能都是交换媒介的基本功能的延伸。


什么货币是最佳的?哈耶克认为是具有稳定价值的货币。货币的上述四种用途都要求价值稳定。币值稳定的含义:“以它标价的随机挑选出来的某种商品价格的上涨或下跌的可能性一样大。这样一种稳定的本位能将具体商品价格的不可预见的变化风险降到最小程度”。这有利于商业活动。对个人来说如此,私人银行来说也是如此,他们的生意取决于能否发行一种健全的货币。


货币价值来源:货币的价值来源于什么?几个选择:和商品挂钩,能够充当交易媒介?都不是。是因为人们相信货币是稀缺的,因此能够保持价值稳定。 充当交易媒介是人们信任其价值稳定的结果。


货币的价值问题:货币不需要商品支撑,货币的价值不是来自商品,来自自己能不能充当交易媒介,能充当交易媒介自己就是商品,这是哈耶克的观点。米塞斯,货币价值来自于最初不是充当交易媒介时的使用价值,比特币有使用价值。活期存款也是可以当钞票用的。部分准备金制造活期存款。


哈耶克认为货币的价值来自货币数量,而不是货币可以兑换什么。在竞争货币体系下,货币的购买力是由发钞行控制货币数量决定的,发钞行也有动力这么做。即便是在金本位下,货币的价值也不是来自黄金。金本位的价值仅仅是强迫政府恰当地控制货币数量。哈耶克认为,即便没有黄金,只要控制代用货币的数量,也能把代用货币的价值保持在稳定的水平。



2)现有的货币银行体系是怎样的?


法币


法币的含义是政府强制规定在借贷和其他商业活动中只能使用政府规定的货币。所以法币是一种垄断,是一种强制。要注意的是,法币不是对“标准单位”的规定,如是这样,就没有必要颁布有关法币的特别法律。


法币的本质是政府发行的不兑现收据,代表索取权。 纸币是依靠政府的法律进入流通的。是向人们借钱的收据和强制,但这个收据只能流通,不能向政府要求归还借出物。换句话说。政府向百姓借钱(买要素和材料),但不用归还,所以法币其实是“全额铸币税”。是政府拥有可以向百姓借钱不用归还的权利的体现。这样政府当然有通货膨胀的强烈冲动。


部分准备金的银行体系与央行


部分准备金是指商业银行为储户的活期存款保留部分的准备,将其余的部分放贷出去。米塞斯把超过准备而发行的钞票称为“信用媒介”,它是无中生有地创造出来的货币。导致通货膨胀的是信用媒介,而不是有准备的那部分货币。如没有央行担保,则银行不敢滥发信用媒介,也不会有通货膨胀,哈耶克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


银行发行的钞票如有央行担保,也属于法币性质,如是自己准备金担保,则不属于法币性质。因此,要区分两种纸币,一种是被政府强制使用的纸币,另一种是人们自愿接受的纸币,也就是私人银行发行的纸币。


那么,央行为什么要给部分准备的银行作最后的担保人呢?因为政府可以利用这套体系获取自己的利益,如前面提到的扩大财政支出,弥补财政缺口等。另一方面,银行也会利用政府的这种特权获利,因为有了政府为后盾,银行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大量放贷而无需承担责任了。所以,银行是通货膨胀的最大获益者,中国四大行的利润超过所有上市制造业上市公司。



3)政府是怎么垄断货币的?


最初政府承担的任务不是制造货币,而是担保普遍地被用作货币的那些的东西的重量和成色。哈耶克认为,由于货币有辨认的需要,提供统一的铸币技术是一个难题,由政府来提供这一服务是有益的。


铸币最初由私人发行,政府只是担保其重量和成色,后来才被政府垄断,政府发现有利可图。就垄断了铸币。垄断之后政府就不担保货币的重量和成色的角色了,相反,政府收取铸币税,这其实是政府滥用人们对他们的信任。


纸币最初也是私人发行的,如中国的交子,哈耶克在说到中国的交子时说“私人货币曾受偏爱”。政府同样是发现垄断纸币发行有利可图之后,才垄断了纸币的发行。


政府垄断纸币比垄断铸币更糟糕。政府垄断纸币,纸币一定会贬值。哈耶克说“政府不可能使纸币不贬值”。



4)政府垄断货币的后果


政府垄断货币的后果,除了通货膨胀和经济危机外,还有就是与之相关的货币价值不稳定。这种体系存在的问题是没有人能够有效地控制货币总量,这样就导致货币价值的不稳定。为什么呢?因为政府对货币总量的责任其实被分割了,商业银行的活期存款或支票具有和银行钞票一样的作用(也即,中央银行其实没有垄断货币)。就是说,政府对货币发行的垄断权被稀释,货币总流通量的控制权分割在中央银行和大量商业银行之间。这样,货币总量就无法控制了,如要控制货币总量,就要对每个银行的借贷数量进行控制,这显然会极大地干扰经济活动。


人类需要解决的一个经济问题,或在货币问题上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是“非法货币”的问题。部分准备金的银行体系大量制造出新的货币,这些货币和之前的货币同样使用,但也在不断地稀释既有货币的购买力。商业银行制造这些货币是没有得到授权的,没有法律依据的,也是无需为它负责的,因此也是非法的。也就是说,在这种体系下,央行允许商业银行“合法地”制造非法的货币。换句话说,缺乏一个机制,保证商业银行制造的货币的合法性。这侵犯了之前持有者的财产权,也扰乱了经济。


哈耶克对目前这种货币银行体系持有强烈的批判态度,他把我们现在的货币称为“畸形的孩子”。哈耶克说,今天,货币已经不是一种有效率的交换媒介,而是欺诈、掠夺和“管理”经济的一种工具。货币当局会屈从于政治压力,为了增加就业而增加货币量。政府必然操控货币(不可能基于普遍利益,普遍利益只有市场才能实现),政府控制货币必然扰乱市场。政府对纸币的垄断支撑了政府权力。



02. 货币非国家化的基本原理


1)哈耶克“货币非国家化”基于的思想基础


a. 竞争原理。哈耶克把竞争视为发现的过程,也就是持续不断地发现经济世界中那些“事实”的迭代过程。有价值的事物在竞争中产生,放开竞争才能使有助于市场效率和公众福利的事物产生。竞争法则是宇宙法则:交易所也应该是私人的。货币的价值和信用都应该是由市场竞争决定。要允许试验才能知道什么货币是最佳货币。他把货币纳入普通法思考,货币作为普通法,它的出现,是市场演化过程的结果。而目前垄断的银行体系阻碍了货币银行体制的演进,压制了商人创造稳健的货币。


对于货币竞争,有多个层面:国家之间的货币竞争,以及国家内部私人货币之间的竞争。后者比前者强,前者又比欧元这种跨国货币强,当然,其前提是货币在国家之间的自由流动。


哈耶克首先说,我们并不清楚最优货币是什么,但可以理论想象。这种构想不是他反对的建构,而是逻辑的推演,是现实。我们说,经济学有两个“现实”,一个符合逻辑的理论构想的“现实”,另一个是“历史”意义上的“现实”,即发生在这个世界中的事件。经济学是要把前面的现实变成后面的现实。货币的非国家化是理论建构,这“确实是理论经济学的方法,要学理论必须掌握这个方法”(张曙光)。


b. 看不见的手与自发秩序的思想。货币的非国家化也是斯密“看不见的手”思想的应用:哈耶克认为,自利的行为(为自己的利益而稳定货币价值)更有利于大众。他说“自利的私人银行比旨在服务公共利益的任何机构都更好地服务于公共利益。”


他还说,我们必须牢记一个重要的事实:我们不能指望聪明或同情心, 而只能依靠纯粹的自利来为我们提供我们所需要的制度。只有当我们所期望的良币不再来自于政府的仁慈、而出自发钞银行对其自身利益的关注之时,我们才确实进入了幸福时光。


从本质上说,提供交易媒介和提供其他服务没有区别。


哈耶克把货币问题放在“自发秩序”的背景下讨论(门格尔),货币应该是生成的,而不是“设计的”。语言、道德、法律和货币本来都应该是自发过程的结果,但现在有组织的权力机构完全控制并彻底腐化了其间的后两项工具:法律和货币。


c. 价格理论。价格不仅受供求影响,也受货币影响。价格被垄断的货币扰乱,资源将会出现错误的配置。


d. 购买力与流动性的区分。稀缺的是购买力,而不是流动性(货币)。


2)为什么私人银行之间的竞争能够产生好的货币?


货币要解决什么问题:价值稳定性问题,只有稳定的货币才具有竞争力,才会被人接受。


哈耶克认为这个问题可以通过竞争解决。自由竞争使良币驱逐劣币,留下来的是稳健的货币,也就是价值稳定的货币。


所以哈耶克首先批评了格雷欣法则的错误,指出的“只有当良币和劣币须以强制规定的比率兑换时,格雷法则才会发挥作用”。换句话说,在没有政府垄断的情况下,优胜劣汰的法则也适用于货币。


银行的业务是发钞,是货币的供给者,人们需求其货币。如货币价值稳定,人们对这种货币的需求就不会减少。如它发钞成功,那么就会有竞争者加入,和它竞争发钞业务。


竞争利用了“利己之心”或看不见的手:银行的利己之心将使它们将货币总量控制在用户最能接受的水平上。“不断地调整通货供应量,以使该通货价值始终与被广泛使用的一篮子商品价格保持恒定,对自己有利”。换句话说,私人银行要保持币值稳定,才有人用它的货币。如同画家调整流入市场的画的数量来保持他的画价格稳定,私人银行也有能力通过调节货币数量来实现货币价值稳定,其手段是收回发行的货币。


私人货币存在的基础是人们对它的信任。为了获取人们对它的信任,私人银行有激励维护自己的信用,保持币值稳定。银行之间的竞争,其实就是竞争谁的货币更稳定,从而吸引客户。


那么不会出现恶性竞争的问题?有没有可能某些私人银行大量发行廉价货币来取胜?哈耶克认为不可能。如没有储蓄的支持,私人银行过量发行的信贷(廉价信贷),那么会伤害自己,因为人们不愿意持有发行量已经增加的货币,也就是没有储蓄支持的货币,人们也会从各种报道和市场迹象中知道私人银行有没有这样做,假如私人银行过量发行的话,那么以其标价的商品价格会立刻上涨,人们将不愿再持有该种货币,持有该通货的人会将手中的钱兑换成其他通货。但政府却可以随意增加货币。实际上,法币体系下,货币的价格也是有信号的,比如房价上涨就表明货币在贬值,但人们拿政府大量发行廉价货币(优化配置)是没有办法的。


那么,“稳定”的尺度是什么?怎么知道是不是稳定?看与这一货币挂钩的商品价格是上涨还是下跌。私人银行会努力使以自己的通货衡量的这些商品的价格保持稳定。



3)私人银行是怎么做到让货币价值保持稳定的?


在于两个方面:


一是货币和一组商品的价值挂钩,和其他货币保持可兑换性或可赎回性


为了赢得客户的信任,维持货币单位的价值,私人银行会向人们承诺,见票即可付给同等价值的其他货币,数量恰足以让其在现有商品交易所购买到事先公布的各种商品。换句话说,发行者需要时刻准备以事先公布的比率购进或售出回流到其银行的任何数量的这种货币。货币之间自由兑换,才有充分的竞争。


货币价值是用商品价格衡量的,“让人们心里踏实的唯一办法是时刻准备用可购到指定原材料组合的‘现金’回购这些存款…随便以这种账户单位中的哪一种标价,商品总体价格都保持稳定”。


发钞银行有法定义务,使人们可以用其发行的货币赎回其他货币。私人货币的持有人可以向私人银行赎回其他货币。见票即付同等价值的其他货币(同等价值是指可以购买同等数量的其他商品)。私人银行要努力保持货币价值稳定(途径是调整货币数量),偿付的金额必须与发放此笔贷款时作为其准备的商品等值的商品等价物。借款的人肯定不愿意看到钞票升值,只有保持价值稳定,才有人愿意使用该银行的货币。


除此之外,不同的货币都与一组商品(原材料)挂钩,货币持有人可以赎回用于购买这组原材料的其他货币。这与金本位具有某种类似性,比如,发一千元货币,在市场上可以买到10个杯子,2张桌子……其他商品与这种货币兑换的时候,也应该可以买到同等数量的其他商品。


二私人银行有能力调整和控制钞票发行量。银行可以通过出售或回购通货,或放贷来控制货币总量,稳定货币价值。发钞银行怎么知道自己发行的货币是多了,还是少了?因为有各种货币的兑换率(价格)为他提供信息,计算机会对兑换率进行计算,他可以根据兑换率信息调整货币量,手段是发放贷款或回购货币。


银行可以调整商品准备的数量和种类。“银行让人们踏实的唯一办法是时刻准备用可购到指定原材料组合的‘现金’回购这些存款”。这即是保障货币价值的方法,也是竞争的展开方式。


货币流通量不是私人银行事先确定的,而是私人银行尝试以多大的流通量能使价格保持稳定所确定的。这也是私人货币和比特币的一个不同之处。


4)竞争的公平公正性怎么保证


私人货币之间的竞争如何保证竞争的公平性?


哈耶克设想的私人货币的价值是用统计构造的价格指数来衡量的,埃贝林认为受指数指导的私人银行在增加或减少货币时,会加剧错误价格信号的数量,造成投资者的错误决策。


对此,哈耶克认为,由于存在使信息公开透明的两个机制,即“新闻媒体的监督”。以及“交易所的货币价格信号”,那么竞争的公平性是可以保证的。


竞争的结果:维持下来的货币能够在彼此之间保持稳定的价值关系,虽然发行数量差别很大。


5)政府在“货币的非国家化”中扮演什么角色


政府应该退出货币管理,取消有关法币的法律,取消中央银行等等。


由于有助于人类福利增进的制度(包括货币)是“自利”驱使下产生的,那么,国家的任务就是保障“合法的自利”,提供竞争性框架,使不同的货币自由竞争,而不是垄断货币发行。


哈耶克基于自利假设,认为在市场竞争下,欺诈,欺骗与自利是相违背的,竞争会促使个体诚实,破坏合作的行为会受市场惩罚。这样,需要政府做的事情很少,剩下的只是那些侵犯自然法的行为才需要政府出手,这比斯密的古典自由主义更前进了一步。



第三部分:拓展——私人货币的优势与挑战


(一)私人货币与几个相似概念比较


01. 私人货币与“本位币”


按照哈耶克的观点,本位不重要。因为对货币来说,重要的是价值的稳定性,而不是是不是与商品挂钩。换句话说,人们使用私人货币,不是因为私人货币可以兑换贵金属或商品,而是其价值的稳定性。可兑换是保持价值稳定的手段,如价值稳定,那么不一定需要可兑换。即在货币价值稳定的情况下,可兑换性不是很重要。


那么,私人货币是商品本位?既是,又不是。私人货币的价值是与一组商品挂钩的,满足萨伊的“商品交换商品”的要求,私人货币可以视为具有商品本位(当然,法币不是商品货币),从这个意义上说是商品本位。


但从私人货币的信用来自竞争压力下的经营,而不是来自商品(并不需要像金本位那样,固定兑换率)角度来说,私人货币不是本位币。私人银行发行的货币是“代币”,不是商品货币。


如在123页,哈耶克说:竞争性货币不需要施加一个赎回机制,因为如果其提供的货币对用户的好处达不到其他货币的好处,那它就不可能继续在此行业做下去。如前所述,“不需要赎回”是对竞争的“结果”而言的,作为赢取客户信任的手段,银行必须宣告自己的货币是可以“赎回”的。


02. 私人货币与“金本位制”


金本位只是约束政府的纪律时勉强使用的一种方法。金本位的条件:需要政府始终遵守某些规则,其中包括有时限制货币总流通量。今天没有政府会约束货币数量,他们会争辩说增加货币数量比维护金本位更重要。


金本位是给政府施加一个强制,而是让“利己之心”起作用,“发钞者只有确实能够向他人提供稳定的货币时,他才能维持其生意。”人出于利己之心,会稳定货币(控制货币数量)。


金本位制的成就:稳定的两百年。从18世纪开始的两百年(自从英国于1816年率先实行金本位制以后,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主要资本主义国家都实行了金本位制,而且是典型的金本位制——金币本位制)金本位是有效的,保持了价格稳定,这两百年的经济发展也较快。但在过去半个多世纪里,政府负责货币政策,通货膨胀延续。


金本位的缺陷:货币价值不稳定,受黄金需求的影响。金本位制下仍然有中央银行,央行发行以金块为准备的纸币,政府仍然是货币发行的垄断者。金本位也会受政府干预的影响。但在自由竞争的银行体系下没有央行。


哈耶克对金本位的态度:金本位解体,不是金本位不好,是人们的态度发生改变的结果,其中一个原因是受“凯恩斯理论”的影响,货币政策取代了根据固定标准保持货币单位的努力。


哈耶克认为金本位不是不好,是回不去了。用私人货币也可以取得同样的效果。他认为私人银行之间的竞争是比商品本位更有效的约束。健全货币不一定需要黄金,因为银行经营的是信用。迫使发行机构保持货币价值稳定。


自由竞争的货币体系的优势:比商品本位或物价本位的货币更可行,也不需要政府进行控制,因为私人会考虑,这个体系能够自动运转。补充:目前从中央到地方,央行体系有几万管理人员,各地还有金融办,在自由竞争的体系下,这些人都不需要了,也就是为纳税人节省了一大笔交易费用。


03. 私人货币与“准备金”


货币学派认为部分准备是不合法的,银行学派认为可以。哈耶克是哪个学派?兼而有之?


哈耶克认为,使私人货币保持价值稳定需要一个商品组合。以一组原材料作为准备本位,这组原料。但不一定是100%,准备金多少最终是由私人银行保持其币值稳定的需要决定。哈耶克倾向认为竞争会促使私人银行保持100%的准备,大量发行“超出准备的信用媒介(不诚实的货币)”的银行将在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就是说,哈耶克说的100%的准备金是一个“结果”,而非是原因。哈耶克发展了米塞斯,米塞斯指出通货膨胀只发生在部分准备金的体系下。部分准备金是因为政府垄断才存在的,在竞争下,不会是部分准备金。


04. 私人货币与比特币


了解竞争性的私人货币,对认识比特币也有帮助。比特币也是私人性质的,这没有问题。比特币数量有限,基于算法,具有相对纸币更为便利的价值,这使比特币具有货币特征。


一个问题是,比特币的稳定性还没有得到检验。比特币的稳定性是否具有理论基础,值得怀疑。有人说,假如比特币流通范围广了,其价值就会稳定,这一说法值得怀疑。事实上,因果关系是相反的,即价值稳定是成为货币的前提条件,只有当人们认为这种商品价值稳定,才会接受它,它才会流通起来,成为货币。比特币数量有限,容易被操控,这是造成比特币价值不稳定的原因。私人货币,哈耶克说了,并不事先给定总量,而是竞争决定数量,这是其价值稳定性的重要基础。假如私人货币的数量事先给定,那么其价值是否能够保持稳定性也是值得怀疑的。



(二)货币非国家化思想仍有待解决几大问题


哈耶克的“货币的非国家”思想有没有还没有回答的问题?私人竞争的货币也是不完美的,会有一些“牺牲”,哈耶克自己也谈到了,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01. 稳定性问题


哈耶克坚持货币价值要稳定,但市场中,包括货币在内的一切商品和服务的价格都不可能是稳定的,如米塞斯说“市场经济中没有什么是稳定的”(米塞斯用“安定”,stabilization),这怎么解释?


02. 牺牲了“货币非中性”的观点


哈耶克用一篮子商品的价格变化来衡量货币价值,这是“货币中性”思想,因为对一篮子商品来说,有相对价格会发生变化的问题,这样就和哈耶克自己坚持的“货币非中性”不一致,相当于回到欧文·费希尔(Irving Fisher)。


03. 是不是没有考虑商品价格受需求变化影响?


商品的价格不仅受货币的影响,也受需求变化的影响,私人银行为了保持币值稳定,响应需求的变化而调整货币数量是可欲的吗?私人银行有这个义务吗?换句话说,私人银行对货币数量的变化而产生的价格变化作出反应,是理所当然的,但对这种需求的变化而产生的价格变化作出反应,是不是超出了属于私人银行自利范畴,变成了强加给它的义务?或者说,货币价格稳定是不是也应该包含“随着需求的变化而变化”,而不是向上或向下浮动出不多意义上的稳定。


相比之下,米塞斯考虑了需求变化对一篮子商品价格的影响问题,他说“人们的评值在变,这又引起需求与生产的变。衡量购买力这一妄断,必须假设人的欲望和评值是固定不移的。只有人们对于同样的东西总是给予同样的评值,我们才可以把物价的变动看作是购买力的变动”。



总结:货币非国家化的未来


01. 如何让“货币非国际化”在现实中落地?


哈耶克证明,市场可以自发地实现货币价值的稳定。这种稳定是可欲的,也是可能的。货币价值稳定也是经济稳定的基础。目前的经济不稳定是政府垄断货币造成的,如货币非国家化,那么经济的稳定将会实现,也是更公正的。非国家化的思想具有一般性,可以应用于其他方面,如安全,社保,等等,都可以私有化,都应该是“非国家化的”,甚至政府也是可以“竞争性的”。


那么,怎么实现这一目标呢?哈耶克认为要通过教育,改变大众舆论。他说,“我们面前摆着一项重大的教育使命,完成此任务后,我们才能期望将自己从现有货币制度危及社会和平和持续繁荣的最严峻威胁中解救出来”,这样的教育,或实现传播会加快制度演化进程。


哈耶克诉求根本性的制度变革,而不是给定政治制度下的权宜之计。想象更合理的制度,并把它变成现实,这是经济学家的任务(很给力的观点),对经济学来说,没有比提供这种思维更为重要。也可见当下的经济学家多么堕落。


我们需要一场“自由货币”运动,就如斯密1776年提出自由市场,过了九十年才有自由贸易一样。现在,哈耶克提出自由货币,在不久的将来也是可以实现的。


02. 哈耶克认为经济学与政治的关系究竟应该是怎样的?


传统上,经济学被认为是“约束下的最大化”的学问,其中一个主要的约束就是“政治”,这很大程度上也使经济学变成了服务于政治的工具。


比如,说到货币的非国家化,很多人肯定嗤之以鼻,认为不可行。对此,哈耶克已经有预料,他给出非常给力的一句话,“不可行不构成对经济学家的反驳,决定此时此刻应当做什么是政治家而不是经济学家的任务…经济理论家或政治哲学家的首要任务应当是影响公众意见,使得今天在政治上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具有政治上的可能性,因而,如果有人反驳我的建议现在是不现实的,那也终究不能阻止我继续发展这些建议。”


经济学家是把符合逻辑的“理论想象”变成现实,而不是在给定的政治下追求最优。经济学家的使命不是在给定的政治下计算最大化,而是为一个自由公正的世界奋斗。经济学的价值,就在于推动世界更自由,更美好。


哈耶克为什么要在晚年写“货币的非国家化”这样一本书?毫无疑问是他认识到了货币问题关切人类命运。哈耶克认为,假如政治框架不变,文明将解体。只有当自由的货币取代国家垄断的货币时,旧的政治框架才会被重塑,文明的存续和发展才更具有可能性。哈耶克提出“货币的非国家化”是他对旧秩序的最后一击,同时也让我们看到新秩序的曙光,“货币的非国家化”这一天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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