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来:朱子《太极解义》的成书过程与文本修订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3 次 更新时间:2018-08-01 20:4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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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来 (进入专栏)  

  

   朱子在“己丑之悟”后,由于功夫宗旨的问题已经解决,故立即转向哲学理论的建构。他在次年即乾道庚寅(1170)完成了《太极解义》(即对周敦颐《太极图》和《太极图说》的注释),事实上,在己丑(1169)以前朱子已经关注周敦颐和《太极图》《通书》。如在己丑的前一年(1168),他在《答汪应辰书》中就劝汪应辰研究《太极图说》,以了解周敦颐与二程的学术渊源。次年己丑(1169)他又与汪应辰书,信中他已经用“明天理之根源、究万物之终始”概括《太极图》及说的思想性质,为其《太极解义》准备了基础。正是己丑年六月朱子完成了对《太极图说》和《通书》的编订,刊行了二书的建安本。二三年后,朱子《再答汪应辰书》,把他作的《太极图说解》及相关的讨论寄给汪应辰,他还特别说明,吕祖谦至今对其中的一些问题“未能无疑”,并对此感到遗憾。

   让我们从吕祖谦的回应开始。

  

   一、朱子《太极解义》成书过程中的朱吕交流

  

   朱子《太极解义》成书与朱张吕三贤之交流密不可分。关于《太极解义》,朱子与张栻往来书,多次论及。而朱子与吕祖谦书,却未尝一及之。可幸的是,在吕祖谦与朱子书中,却屡屡提及《太极解义》,成为朱子《太极解义》成书年代以及朱张吕讨论《太极解义》的最好见证。所以让我们先来看吕祖谦文集:

   《东莱吕太史别集》卷七《与朱侍讲》二:

   某官次粗安,学宫无簿领之烦,又张丈在此,得以朝夕咨请……《太极图解》,近方得本玩味,浅陋不足窥见精蕴,多未晓处,已疏于别纸,人回切望指教。

   此书在乾道六年(1170)四月。书中所说的《太极图解》即《太极解义》。这是张栻和吕祖谦同在严州时所写的信。这表明朱子在乾道六年庚寅春夏间已经将《太极解义》寄给张吕二人,这个时间也就是他的《太极解义》初稿完成的时间。吕祖谦书中所说“多未晓处,已疏于别纸”,《东莱吕太史别集》卷十六《与朱侍讲答问》中的《太极图义质疑》当即此书所说的“别纸”。下节将专论之。

   《东莱吕太史别集》卷七《与朱侍讲》三:

   某前日复有校官之除,方俟告下乃行,而张丈亦有召命,旦夕遂联舟而西矣。……《中庸》《太极》所疑,重蒙一一镌诲,不胜感激。

   此书当作于乾道六年(1170)五月,照此书所说,朱子对其“别纸”应有回复,吕氏才会说“《太极》所疑,重蒙一一隽诲”。但今朱子文集中答吕伯恭诸书中却未见此种回复,应被编朱子文集者删削所致。此时张吕二人仍在严州,准备赴杭州任新职。这期间朱子与张吕书信,可在一月之间往复,较为快捷,这应是由于张栻有守任严州使人的方便。

   《东莱吕太史别集》卷七《与朱侍讲》六:

   周子仁义中正主静之说,前书所言仁义中正皆主乎此,非谓中正仁义皆静之用,而别有块然之静也。“人生而静,天之性也”,乃中正仁义之体,而万物之一源也。中则无不正矣,必并言之曰中正;仁则无不义矣,必并言之曰仁义。亦犹元可以包四德,而与亨利贞俱列,仁可以包四端,而与义礼智同称。此所谓合之不浑,离之不散者也。

   此书亦当在乾道六年(1170)。按吕氏《质疑》中主张“静者,中正仁义之主也”,这里吕祖谦再加申明,这并不是说中正仁义都是静之用,也不是说中正仁义之外别有独立的静。朱子答林择之书“伯恭亦得书,讲论颇详,然尤鹘突”,可能指的就包括吕祖谦此类质疑和讨论。朱子《太极解义》中有关仁义中正的解释,是吕祖谦主要提出意见的部分。

   《东莱吕太史别集》卷七《与朱侍讲》七:

   某以六月八日离辇下,既去五日,而张丈去国,……《太极图解》,昨与张丈商量未定,而匆匆分散,少暇当理前说也。

   此书当在乾道七年(1171)夏。此书证明,张吕六月去国,离开杭州,二人行前还曾讨论朱子的《太极解义》,并表示要继续讨论下去。

   《东莱吕太史别集》卷七《与朱侍讲》十一:

   示下《太极图》《西铭解》,当朝夕玩绎,若有所未达,当一一请教……

   年谱以此书在乾道七年(1171)十月。此处所说的《太极图》疑指修改后的《太极解义》。这可以从下书得到证明。

   《东莱吕太史别集》卷七《与朱侍讲》十三:

   某官下粗遣,第索居无讲论之益,恐日就湮废,殊自惧耳。向承示以改定《太极图论解》,比前本更益觉精密。

   此书当在壬辰(1172)。盖下书即奔父病丧矣。可见此书所说“向承示以改定《太极图论解》”,应即上书所说的“示下《太极图》”,即朱子的《太极解义》。

   《东莱吕太史别集》卷七《与朱侍讲》十五:

   某罪逆不死,复见改岁,……太极说俟有高安便,当属子澄收其板。

   则此书已在癸巳(1173)初。此书所说的“太极说”,是指张栻在高安刊行的《太极图说解义》。他准备有便人去江西时请刘子澄协助收板,使其《太极图说解义》不再印行。

   此事朱子也已经直接劝过张栻,如朱子答人书:

   钦夫此数时常得书,论述甚多。《言仁》及江西所刊《太极解》,盖屡劝其收起印板,似未甚以为然,不能深论也。(《续集·答李伯谏》壬辰)

   盖张栻在收到朱子的《太极解义》后,自己也作了《太极解》,被人在江西高安刊行,朱子认为这未经仔细修改讨论,失于仓促,故劝张栻收起印板,吕祖谦也同意朱子的这一主张。

  

   二、朱子《太极解义》成书过程中的朱张交流

  

   以上是从吕祖谦文集看朱子与张吕论商太极解义的情形。下面来看朱子与张栻书信往来对此解义的讨论。

   得钦夫书,论太极之说,竟主前论,殊不可晓。伯恭亦得书,讲论颇详,然尤鹘突。问答曲折,谩录去一观。(《别集·林择之十五》庚寅夏)

   这是朱子与林择之书,这里所说的张栻“竟主前论”,没有明确说明所指为何。朱子只是对张栻未接受他的意见表示难以理解,对吕祖谦的异议则更觉得“鹘突”。但是实际上朱子接受了他们的一些意见,对初稿作了相应修改。

   来看朱子与张栻的书信。

   《太极图》立象尽意,剖析幽微,周子盖不得已而作也。观其手授之意,盖以为唯程子为能受之。程子之秘而不示,疑亦未有能受之者尔。

   此书应在朱子寄《太极解义》给张栻之初,即在庚寅。后来朱子在乾道九年(1173)作的《太极解义注后记》中说:

   熹既为此说,尝录以寄广汉张敬夫。敬夫以书来曰:“二先生所与门人讲论问答之言,见于书者详矣。其于《西铭》,盖屡言之,至此图,则未尝一言及也,谓其必有微意,是则固然。然所谓微意者,果何谓耶。”

   朱子这里引用的张栻答书中语,应即是对朱子《答张敬夫二十》书的回复,今张栻文集中已不可见。可见朱子答张敬夫二十书,应即是“录以寄广汉张敬夫”的信,时在庚寅(1170)春,而不能在后(《答张敬夫二十》书乃数书杂列,无法更析论考)。

   今存朱子与张栻书,只有二封是详论《太极解义》义理的,其一如下:

   《太极解》后来所改不多,别纸上呈,未当处,更乞指教。但所喻“无极”“二五”不可混说,而“无极之真”合属上句,此则未能无疑。盖若如此,则“无极之真”自为一物,不与二五相合,而二五之凝、化生万物又无与乎太极也。如此岂不害理之甚!兼“无极之真”属之上句,自不成文理。请熟味之,当见得也。“各具一太极”,来喻固善。然一事一物上各自具足此理,著个“一”字,方见得无欠剩处,似亦不妨。不审尊意以为如何?(《答张敬夫十三》乾道七年春)

   对于朱子的解义,张栻的第一个意见是“无极之真”应属上读,作“各一其性,无极之真”而不是“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朱子认为这在文字和义理上都说不通。张栻第二个意见是,“各具一太极”中的“一”字可去掉,朱子则坚持保留“一”字,认为这样似乎更好。从朱子所说“《太极解》后来所改不多”,可以推知朱子在与张栻和吕祖谦讨论之后,在《太极解义》的主要义理方面所作的修改不多。朱子与张栻、吕祖谦主要的理论上的分歧,是围绕朱子对《太极图》说“圣人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的解释。

   朱子与张栻另一讨论《太极解义》义理的书信如下:

   又《太极》“中正仁义”之说,若谓四者皆有动静,则周子于此更列四者之目为剩语矣。但熟玩四字指意,自有动静,其于道理极是分明。盖此四字便是“元亨利贞”四字(仁元中亨义利正贞),元亨利贞、一通一复,岂得为无动静乎?近日深玩此理,觉得一语默、一起居,无非太极之妙,正不须以分别为嫌也。“仁所以生”之语固未莹,然语仁之用,如此下语,似亦无害。不审高明以为如何?(《答张敬夫十七》辛卯壬辰)

   根据此书,张栻的主张是“中正仁义四者皆有动静”,张栻答吕祖谦书说“某意却疑仁义中正分动静之说”可以为证,认为不能以仁义属动,中正属静。这可能也就是朱子所说的“得钦夫书论太极之说,竟主前论,殊不可晓”。不过朱子在附辩中所说的“或谓不当以仁义中正分体用”,主要指吕祖谦,与此处张栻所说不同,附辩中并没有包括张栻这一观点的批评与对张栻的回应。此外,朱子初稿中应有“仁所以生”一句,今本已经不见,则是后来被修改删去。

   由上面叙述可见,朱子的《太极解义》是在与朋友的反复讨论中,经不断修改考订而后成。而张栻的《太极图说解义》,后于朱子解义而作,却在乾道八年(1172)刻于江西高安。朱子觉得这失于仓促,故与张栻书言:

   又刘子澄前日过此,说高安所刊《太极说》,见今印造,近亦有在延平见之者。不知尊兄以其书为如何?如有未安,恐须且收藏之,以俟考订而后出之也。(《答钦夫仁疑问四十七》癸巳)

   这就是前引吕祖谦与朱子书所说的“《太极说》俟有高安便,当属子澄收其板”之事。朱子希望张栻收回此板,等改订后再考虑印行。

   朱子文集中还有与张栻一书论及太极者:

   孟子明则动矣,未变也;颜子动则变矣,未化也。有天地后此气常运,有此身后此心常发,要于常运中见太极,常发中见本性。离常运者而求太极,离常发者而求本性,恐未免释老之荒唐也。(《答张敬夫问目四十一》庚寅辛卯)

   此书的意义是,朱子的太极论不仅具有宇宙论意义,也有心性功夫论意义。其宇宙论意义是“明天理之根源,究万物之终始”;其心性功夫论意义是“要于常运中见太极,常发中见本性”。太极是天地运化的主宰,又是人心发动的本性,太极论就是要人在运动发见中认得太极。但是天地的主宰不能离开运化的过程,人心的本性也不能离开心的发动,这个关系应该即是“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故应当即动静求太极,即已发求未发,即其运化发动之中求见太极和本性。这个结论应当既是朱张二人在长沙会讲达成的共识,也是二人在《太极解义》讨论中的基础。

   张栻集中与朱子等人论朱子《太极解义》书也有数封。

某备数于此,自仲冬以后凡三得对,……《太极图解》析理精详,开发多矣,垂晦甚荷。向来偶因说话间妄为他人传写,想失本意甚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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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史哲》2018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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