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平伯:红楼梦辨·(十七)札记十则(附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60 次 更新时间:2016-05-01 16:4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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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书中写的是贾氏,而作者却是姓曹。所以易曹为贾,即是真事隐去的意思。但所以必寓之于贾,却有两个意思:(1)贾即假,言非真姓。(2)贾与曹字形极相近故。

   (B)

   大观园地形并不甚大,所以写得这样的千门万户,正因曲折回环之故。此园决不甚大,可以从本书看出。有下列数项:

   (1)大观园只占会芳园(宁府之园)底一部份。

   第十六回,拆会芳园之墙垣楼阁。

   第七十五回,贾珍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开宴。

   (2)大观园底地形:

   (a)宁府会芳园之一部,

   (b)荣府东大院,

   (c)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

   (d)两府为界之一条小巷。(均见第十六回)

   (3)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第十七回)

   (4)贾政游园,虽经历处甚多,但已将全园兜了一个圈子,已大致遍览过了。(同回)

   (5)大观园诸人来往极频繁。即以黛玉之娇弱,亦常至各处游览,可见园子决不甚大。而潇湘怡红两处尤近。这都可以见大观园是曲折而非广大,是人家园林所常有的,并不足为希罕,换句话说,以曹氏底累代富贵,有此一园亦并不在情理之外。况且书中叙述,自不免夸饰,以助文情。故大观园之遗址,不见于记述,并不足以此推翻“《红楼梦》是自传”这一说。

   (C)

   宝玉与秦氏之一段暖昧事,书中所叙也极明显。惟故意说些荒唐言,以愚读者而已。我举各证如下:

   (1)秦氏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赵飞燕立着舞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阳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宝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道:“这里好!”秦氏……亲自展开了西施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

   (2)秦氏便吩咐小丫环们好生在檐下看着猫儿打架。

   (3)那宝玉才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

   (4)警幻以表字可卿者,许配与宝玉。

   (5)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闻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无人知道,他如何知得,在梦中叫将出来?”(以上第五回)

   (6)宝玉道:“一言难尽!”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知了。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第六回)这些都可以作证。(1)秦氏房中之陈设,及所用之衾枕,当然决非实在有的东西,是明点有枕席之事。(2)宝玉随秦氏到了太虚幻境,是明写他被她诱惑了。(3)警幻以其妹名可卿者,许配与宝玉,梦中之可卿与梦外之可卿,是一而非二。且老实说,实际上何尝会有这一梦,所谓入梦,明是假语村言。(4)秦氏底小名,独宝玉知之,中间必有一节情事。(5)第二条说秦氏吩咐丫环们看着猫儿狗儿打架,第五条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看着猫儿狗儿打架。以亚东本看,此两条相去有十七页书,何以秦氏底吩咐言语尚未了结?宝玉睡了一觉,做了这么一个长梦,至少亦有十分钟,何以秦氏还在那边嘱咐小丫头们?所谓“正在”,如何解释?此等破绽,明系故意如此脱枝失节,决非无心之疏忽。(6)宝玉做梦,何必说什么“一言难尽”?且与袭人谈云雨之情,似非空中楼阁可比。故前人评此回,以为所谓“初试”,实际上是再试了,是很确的话。

   这六条已如此明显了,在下文第十三回,秦氏死后,写宝玉之哀痛逾恒,以致口吐狂血;第十一回,写宝玉去问病,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时,又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一样。这些地方,都是不讳言有这么一回事,其相差只在“明明道破”一点而已。但如此写法,离明明道破相去亦已不多;微文曲旨故意回旋,正是作者底故弄狡狯,亦无甚深意可言。

   (D)

   《红楼梦》有许多脱枝失节处,前人评书的亦多有说过的。如第十二回说林如海冬底染病,贾琏送黛玉南下。第十三回头上,说凤姐与平儿拥炉倦绣,半夜闻秦氏之丧;则秦氏之死明在冬尽春初之交。但同回下半节秦氏底“五七”,昭儿回来,说林如海是九月初三死的,并述贾琏要带大毛衣服。这无论如何,是不能圆这谎的。我分析如下:

   (1)林如海于冬底染病,来唤黛玉,则昭儿所谓九月初三死的,应当是第二年了。如说一年,岂非林如海死了还会说话,岂非奇谈。

   (2)但秦氏死在贾琏走后数天之内,看第十三回可知。秦氏死了三十五天,昭儿即回来报林如海之丧,是林明明死在上年底九月初三了。同年之中,冬底染病,秋末死了;这算怎么一回事?

   (3)贾琏冬底去,为什么不带大毛衣服?昭儿又为何来回去得如此之快?又如第二十六回,薛蟠说,明儿五月初三是我底生日。同回之末,叙是夜黛玉独立在怡红院外。到第二十七回,却说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不但今天是五月初三,明天是四月二十六,本说不通。即非明日,亦说不通,因为二三页书,决不会在中间有一年之隔。况且书中明点次日,犹不能有所掩饰。这也是一大漏洞。其余类此等处的自然还有,不过这两点尤着明而已。

   至于这种疏漏,是故意的,或者是无心的,很不容易判断。看第一回所谓“荒唐言”“假语村言”,则似乎是有意如此写得颠颠倒倒,使真事得以隐去。高氏补巧姐传,也写得光怪陆离,大约想作效颦的东施了。

   (E)

   《红楼梦》有些特异的写法:如第五回赞警幻有一小赋,第十回写会芳园景物,亦有一节小赋;但第十一回以后便绝不见有此种写法。(此圣陶所说)又如全书均称尊贵之闺女为姑娘,但第十三回宝珠为秦氏义女,却有小姐之称。此等特异之笔法,是有意与否,却不可知。

   (F)

   第二十九回之目,高本原作“享福人福深还祷福,惜情女情重愈斟情”。现行之亚东本却作“多情女”,有正本却作“痴情女”均不合。因“享”“惜”均是他动词,正可作对文,“多”和“痴”俱是形况之词,与上文不能铢两悉称。于此可见旧刻本之佳。

   (G)

   鸳鸯与邢夫人在八十回后必有一番情事,或者是场恶斗也说不定。因八十回中写鸳鸯必与邢夫人成对文,且对得很古怪的。如第四十六回,“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又如第七十一回,“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鸳鸯女无意遇鸳鸯”;这不但是对偶得太奇,且回目底句法,亦是一个板子印下来的。即邢夫人与鸳鸯交恶,八十回中必屡屡说过。又第七十一回,鸳鸯在贾母面前,说邢夫人底故意给凤姐下不去。鸳鸯平素不常在贾母前挑唆是非,而此回独独破例,可见两人交恶之深了。

   (H)

   第七十五回,有“新词得佳谶”之目。按此回本文并无甚“佳谶”可言。宝玉与贾兰做诗得赏,不得谓之为“谶”。贾赦贾政说些笑话,亦不得谓为佳谶。我以为“新词得佳谶”应为下引这一节文字:“贾赦道:‘拿诗来我瞧。’便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气骨!……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因回头吩咐人去取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脑袋笑道:‘以后就这样做去,这世袭的前程跑不了你袭了!’贾政听说,忙劝说:‘他不过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 这是极可怪的话,颉刚在十年五月十日信上亦曾提及此事。贾环做了一首诗,且并不甚好,贾赦胡遽以世袭许之?且宝玉嫡出为兄,贾环庶出为弟,如何能世袭底前程跑不了贾环?即贾赦有意将袭职让给贾环,但贾赦明明有个儿子,叫贾琏,并无承嗣他房之子底必要。且贾政本不喜贾环之诗,如何反以“那里论到后事”作劝语?看贾政底口气,似乎后事是应该如此的(贾环袭职),不过现在还论不到罢了。这是什么话?

   这一节所以特别可怪,明为后文作张本之用。若依现行本高补的后四十回,则“佳谶”一词并无下落,而此回之目反成为不通的赘语。这节本应在《八十回后的红楼梦》一章中说,因当时一时粗漏,故附记在此。

   (I) 《红楼梦》用的是当时的纯粹京语,其口吻之流利,叙述描写之活现,真是无以复加。大观园诸女,虽各有其个性,但相差只在几微之间。因书中写的是女子,既无特异事实可言,只能在微异且类似的性格言语态度上着笔,这真是难之又难。《水浒》虽写了一百零八个好汉,但究竟是有筋有骨的文字,可以着力写去。至于《红楼梦》则所叙的无非家庭琐事,闺阁闲情;若稍落板滞,便成了一本家用帐簿。此书底好处,以我看来,在细而不纤,巧而不碎,腻而不粘,流而不滑,平淡而不觉其乏味,荡佚而不觉其过火。说得简单一点“恰到好处”,说得figurative一点,是“浓不短纤不长”。此《红楼梦》所以能流传久远,雅俗共赏,且使读者反复玩阅百读不厌。真所谓文艺界底尤物,不托飞驰之势,而自致于千里之外的。古人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实至则名归,决不容其间有所假借。我们看了《红楼梦》,便知这话底不虚了。

   现在的小说,虽是创作的,也受了很重的欧化;一方想来,原是一种好现象。因欧化的言语,较为精密些,层次多些,拿来作文学,容易引起深刻的印象。但在另一方面说,过份的欧化,也足以损害文学底感染性。且用之于描写口吻上,尤令人起一种“非真的”感想。因为人们平常说话──即使是我们──很少采用欧化的语法。为什么到了文学上,便无人不穿一身西服,这是什么道理?这所谓文艺界底“削趾适履”,是用个人底心中偶像来变更事实底真相。我觉得现行的小说戏剧,至少有一部份,是受了欧化底束缚,遂使文艺底花,更与民众相隔绝,遂使那些消闲派的小说,得了再生底机会,而白日横行;遂使无尽藏的源泉,只会在一固定的堤防中倾泻。这或者是我底过于周内,但这至少是原因之一个,却为我深信而不疑。

   同样,我也反对用文艺来做推行国语统一底招牌。我觉得国语文学果然是重要,但方言文学仍旧应有他底位置。我们决不愿以文学来做国语统一底工具;虽然在实际上,国语文学盛行之后,国语底统一格外容易些,也是有的。譬如胡适之先生所说,因有《红楼梦》《水浒》等白话小说,然后才有现行的雏形普通语。这原不错。但我们试问,当初曹雪芹施耐庵著书的时候,怕道他们独创一种特别用语吗?决不是的!那么,我们可以说,文学仍以当时通行的言语为本,不是制造言语底工场。譬如国语中夹用伊字,表第三位之女性代词,我就不以为然。因为活人底语言并没有这么一回事。南方人说伊的,但并不是专指女性;且南方人学习北方语底时候,依然把他们所用的“伊”完全抛弃了。这可见这字入文,是一种虚设的现象,并非依据于事实的。在事实上,人称代词底语音,不能分性;至多之可以在字形上辨别。我本不赞成造新字的,但除此以外,却没有更好的法子可想。我总不相信文学家应有“惟我独尊”的威权,使天下人抛弃他们底语音,来服从一二人底意旨。

   我因论及《红楼梦》,想起方言的、非欧化的作品,也自有他底价值,在现今文艺与民众隔绝的时候尤为需要,便不禁说了许多题外的话。读者只要看《红楼梦》底盛行,便知道文艺与民众接近,也不是全不可能的事。不过文艺在民众底心里,不免要另换一种颜色,成了消闲果子,这却是可忧虑的事。但我以为这是由于民众底缺乏知识,和高尚的情趣,须得从教育普及与社会改造着手,不是从事文艺的人底应负的全责。我们果然要努力,更要协同地努力。

   (J)

有人以为《红楼梦》既是文艺,不应当再有考证底工夫,(在《时事新报•学灯》上曾有人说过,我却不能记忆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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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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