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剑:生命建基·信仰补缺·境界超越——潘知常生命美学思想述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8 次 更新时间:2016-04-19 12:49:27

进入专题: 生命   信仰   超越   境界  

刘剑  

  

  

  摘要:潘知常教授的生命美学起始于1984年,三十年的学术历程里,他始终在探讨生命如何存在与超越如何可能。以生命活动中的审美活动为逻辑起点,以个体的觉醒和信仰的觉醒为两翼,他已在理论-历史-现状三个层面建构起自己生命美学的理论体系。重估生命美学,是后实践美学时代各美学学派沉寂后应当开展的一项工作。

  

  关键词:生命;信仰;超越;境界

  

  

  

   在后实践美学与实践美学的各种论争当中,以潘知常为首倡者的生命美学是其中耀眼的美学学派,在生命美学三十年的发展历程中,重新梳理并评估生命美学的学术贡献,这是一件有必要也有意义的事。

  

  

  

  一、以生命为美学建基

  

  据潘知常先生多次在不同场合接受问答时说,其生命美学的天启之年是1984年12月12日28岁生日那年,这算是个体生命中重要的美学事件。[①]尽管后来学界把生命美学学派的诞生纪年界定在潘先生《生命美学》一书出版的1991年,但真正的潜伏破土却在他生命中的1984年。他在最近的相关论述里也说自己是“生命美学三十年”(1984年-2014年)。之所以如此强调这个对于宏大历史中微不足道但对个体生命历程如此重要的标志性事件,在于该事件奠定了其生命美学的基调和理路:以个体生命的存在阐释审美活动,探讨生命如何存在与超越如何可能。

  

  “个体的觉醒”是这次事件的核心要义,被潘先生认为既是他本人生命美学研究的开始,也应是中国美学研究走向正轨的关键所在。美学研究长期只关心空洞的人,即使关注到个体性的“自我”,关注的都是“自我是什么”?很少关注“自我怎么样”?“自我是什么”关注的是现象背后的本质性问题,是认识论命题;“自我怎么样”关注的是现象本身的存在性问题,是价值论命题。抛弃生命的真实体验而从美学理论推演美学理论,这是很多美学研究者所走的老路。这类美学研究将“美学”研究成冰冷的知识谱系,忽略了美学研究的意义维度和美学作为“感性学”的学科品性。个体之所以是个体,不是他的本质规定了他的存在,而是存在就是本质。把个体规定为“理性的动物”、“符号的动物”等都没有触及到真实的个体,本质不是先在的,存在才是优先的。此在都是因为其不可重复性、独一无二性而具有存在于世的价值。过去的个体是躲避在上帝、理性、普遍、一般、本质的呵护下,但当这些庇护者都缺席的现代社会,在个体被抛的状态下,个体就只能自己面对自己的痛苦、绝望、颓废、孤独、焦虑、荒诞、恐惧,只能自己安顿自己,自己作出自己的选择。正如海德格尔所说,此在总是表现为自己照料自己的绝对个别的存在物。

  

  说到生命,那生命的真相是什么?封孝伦先生认为生命的真相就是人具有生物生命、精神生命和社会生命这三重生命,并一剑封喉地指出:三重生命在根本上都是不自由的。[1]概括起来说,潘先生认为生命的根本真相就是个体存在的有限性。就其要义,在于生命是客观的物质存在,是被规定的存在,特别是时间性的大限划定了生命不可逾越的时限。杜威用“动物祖先”这一说法强调人类与动物之间的承续性关系,但是人类最终还是与动物分道扬镳,从蒙昧中醒来。当人类觉醒后,却发现了自己的孤独。一是在人与自然维度上,人类与自然无法完全融洽起来的“人类的孤独”。早期所有民族的神话和史诗里面,自然给人类留下的很少有诗意优美的面孔(优美范畴出现在比较晚的农耕时代),大多都是魔鬼般恫吓人心的恐惧,甚至是荒诞无稽、灾难恐怖的记忆。那是早期人类创伤心理的神话表达,在这些神话中,人类是那样的孱弱渺小,他无法再与自然握手言和。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成为一种陌生疏离的我-它关系。诗人海子将火与水交媾的陶器时代认为是人类的首次离别:“我们的嘴唇第一次拥有/蓝色的水/盛满陶罐/还有几十只南方的星辰/火种/最初忧伤的离别”(海子《历史》)。当人与人之间形成人与社会的维度后,并没有因为群体抱团而感到温暖,一种“个体的孤独”更加难以承受,人与人在社会维度形成的是一种我-他关系。正如日本学者山崎正和说:“我突然发现了人的社交尽管有着如此华丽的外表,但其本质是孤独存在的行为”[2]人与人之间复杂的伦理关系是先哲们亟待解决的棘手问题。孔子以“仁”为核心,试图破解的就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他是以血亲之爱推及他人之爱这种方式来解决的。面对“人类的孤独”和“个体的孤独”这双重的孤独,审美活动得以出场。审美以我-你这种亲和的对话关系超越人与自然之间的我-它关系,超越人与社会之间的我-他关系,给心灵寻找安顿皈依之所。潘先生将美学“基因化”处理,认为审美是人猿揖别时对自身的呵护与鼓励,审美就是人猿揖别后高举的灯塔,为人类生命的茫茫未来导航。人类选择身体直立的同时,就将精神也直立起来,寻求人类生命自身的超越性。

  

  将潘先生“个体的觉醒”事件放回整个1980年代的后景中俯瞰,我们会发现,如此个体性的事件其实是整个时代的个体表达。作为1950年代出生的学者,他们亲历了太多的集体性对个体性的遮蔽乃至伤害。到了1980年代,在上一个时代留下的伤痕与反思中,他们所领会到的是个体生命的苏醒,生命觉醒所唤起的是对于国家政治层面那种宏大叙事的质疑,而在美学领域的体现就是质疑那种意识形态翻录式的美学,那种高高在上的冷美学对于个体生命的当下存在来说,始终抵不过个体生命瞬间最真实的体验:“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北岛《宣告》),这一真实的诉求也成为1980年代生命美学的时代表达。潘知常先生在1984年启悟并在1985年《美学何处去?》一文中提出:“真正的美学应该是正大光明的美学、生命的美学。……应该向人的生命活动还原,向感性还原,从而赋予美学以人类学意义”。[3] 400生命美学的崛起正是得益于个体生命意识的时代觉醒。个体的觉醒看似是个体性的事件,其实是时代性的事件,以个体性生命为根基的美学也必将成为时代性的美学。后实践美学时代,生命美学之所以如此靓丽夺目,就在于它比体验美学、生存美学、生活美学等更有时代性和超时代性品格。

  

  许多美学研究对逻辑起点的设置都没有放在第一逻辑起点上,致使研究体系不彻底。生命美学将美学研究的逻辑起点前移至比“实践”更早的“生命”上,大胆强调生命的生物性,肯定感性的合法地位,这是以理性为内核的实践美学不屑于也不能承认的地方。康德说:“美只适用于人类,即适用于动物性的但却有理性的存在物,但这存在物又不单是作为有理性的,而是同时又作为动物性的存在物”。[4]康德在这里强调了美的疆域是人类(这一点驳斥了那种认为动物也能审美的观点),因而强调人的动物性不等于就把人贬低到动物,而是强调了人与动物祖先的承续性关系,这是生命美学最大的学术勇气。“现实性取代更为重要的超越性,从而造成了实用压倒审美、理性压倒感性、现实性挤压超越性的不正常状况。生命美学正是看到了实践美学的这一缺憾,转而坚定地将实践本体论转向生命本体论,让美学真正从人自身的生命去吸饮生命的泉水。”[5]将“生命”具体说是将“审美活动”作为自身美学的逻辑起点,这将使生命美学的根基更加稳固,也将使生命美学在实践美学之后走得更远。

  

  

  

  二、以信仰为生命补缺

  

  潘先生的第二个个体性美学事件发生在2001年的春天,他在美国纽约的圣巴特里克大教堂终于找到了“通向生命之门”。[②]他认为,个体的诞生必然以信仰与爱作为必要的对应,因此,生命美学不应只停留于个体性以阐释审美的主观性,还应是为美学补上信仰和爱的维度以阐释审美的普遍必然性。

  

  生命的有限性注定生命是一场悲剧性的结局,叔本华和尼采对此问题已经作了精彩的分析。尽管如此,人类还是不会就此坐以待毙,他发现了神性的存在,投奔信仰以获得生命的救赎。尼采认为,希腊人洞察到生存的恐怖后,为了生存下去,他们创造了奥林匹斯山神谱,在神灵的庇护下,希腊人感觉到人生是值得一过的,悲剧艺术由此诞生。“对于生命来源的好奇,对于死后世界的敬畏,美感的追求和符号的思维”是人类早期普遍的思想特征,当人类通过举行仪式与天地通灵后,“就可能被当做是很实用的生活策略而被普遍适用,而背后隐含的一套观念就被当做是天经地义的东西而不必加以追问,人们在这些仪式中获得生活的安定,也从这套制度中获得秩序的感觉”。[6]海子在诗中描述了人类冒险并找到家园的过程:“公元前我们太小/公元后我们太老/没有人见到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但我还是举手敲门/带来的象形文字/撒落一地”(海子《历史》),正是向着神的怀抱投奔,生命才找到安顿和庇护的家园,超越自己的孤独:“到家了/我缓缓摘下帽子/靠着爱我的人/合上眼睛/一座古老的铜像坐在墙壁中间/青铜浸透了泪水”(海子《历史》)。

  

  信仰谓何?按潘先生的说法,信仰简单说来就是愿意相信。信仰属于无限性领域,因为无限性是无法证实却又存在的,证实不了也不需要证实的,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并且愿意相信。信仰的出现是因为“未知”的存在。康德已经提出,理智的认识不能抵达本体的信仰领域。维特根斯坦的名言说,“对于能够说清楚的,我们必须说清楚,对于不能说清楚的,我们必须保持沉默”。雨果说,“我们从来只见事物的一面,/另一面是沉浸在可怕的神秘的黑夜里。”未知世界是人的世界之外一个更高存在的维度,它要求我们无条件地去信奉它。未知世界的存在导致宗教的出现,宗教的核心就是信仰,罗丹说:“宗教是对世界上一切未曾解释的,而且毫无疑问不能解释的事物的感情,是维护宇宙法则,保存万物的不可知的力量的崇拜;是对自然中我们的官能不能感觉到的,我们的肉眼甚至灵眼无法得见的广泛事物的诱惑;又是我们的心灵的飞跃,向着无限、永恒,向着知识与无尽的爱——虽然这也许是空幻的诺言,但是在我们的生命中,这些空幻的诺言使我们的思想跃跃欲动,好像长着翅膀一样”。[7]也就是说,生命本无意义,是虚无的存在,但我们必须赋予它以意义,生命才值得一过。“因为只有在信仰之中,人类才会不仅坚信存在最为根本的意义关联、最终目的与终极关怀,而且坚信可以将最为根本的意义关联、最终目的和终极关怀诉诸实现”[8]155

  

  信仰与审美的关系体现为审美就是爱的见证。潘先生认为,爱是人类在意识到自身有限性之后拥有的能力,是人自知自己的有限性后生出的一种绝对责任。惊异于生命的短暂、有限、悲惨,爱才由此而生。爱着眼于一个绝对高于自身的存在,在绝处寻生。因此,“审美活动是人类追求无限性的见证,审美活动也是人类之爱的见证”,[8]185只有在信仰之中,人类才能超越人与自然的我-它关系和人与社会的我-他关系,从而形成一种间性的我-你关系。正如潘先生所言:“审美活动中,美是无限性得以见证的对象。就是说,审美活动所创造的审美对象因为使得人们可以在它身上看到人类对于无限的追求,因而见证了无限性,因此成为美;至于美感,则可以被视为无限性的见证快乐。也就是说,是一种见证到无限时的心理快乐。见证了无限,是美,见证了无限的心理快乐,就是美感”。[8]289没有信仰维度,审美活动的超越性就无法实现。

  

  信仰与美学的一条暗道就在于愿意相信。愿意相信,这是人在进行审美活动时必须达成的一项审美契约,原因在于审美活动体现的是一种价值和意义关系,不是反映和认识关系。俗话说:“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只有接受者愿意相信“雪里芭蕉”要表达的是生命的禅意而不是雪的季节性知识与芭蕉的生物学知识,他才能走进审美活动的门槛,否则,审美活动就难以发生。波德莱尔说:“诗歌的最为现实之处,在于它只有在另一个世界才完全真实”。[9]只有愿意相信,我们才能理解艺术真实。

  

  信仰问题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先“照着讲”再“接着讲”而来的。潘先生以“忧世”与“忧生”先讲了中国传统美学的两个谱系。“忧世”谱系是一个以现实关怀为己任的传统,是“以文学为生活”的美学传统,从先秦《诗经》到明清《水浒传》皆属于此。“忧生”谱系是一个以终极关怀为己任的传统,是以“为文学为生活”的美学传统,从神话《山海经》到明清《红楼梦》皆属于此。不管是哪一个美学谱系,整个中国美学传统都存在根本的缺憾:“其中有自然生命但是没有神圣生命;有自由但是没有人;有解脱但是没有救赎。它关注的尽管确实是生命,但是却只是生命的盈足而并非生命的负疚,只是通过取消向生命索取意义的方式来解决生命的困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生命   信仰   超越   境界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美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8795.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