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芜:山峡中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73 次 更新时间:2016-04-18 16:3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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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芜  

   江上横着铁链作成的索桥,巨蟒似的,现出顽强古怪的样子,终于渐渐吞蚀在夜色中了。

   桥下凶恶的江水,在黑暗中奔腾着,咆哮着,发怒地冲打岩石,激起吓人的巨响。

   两岸蛮野的山峰,好象也在伯着脚下的奔流,无法避开一样,都把头尽量地躲入疏星寥落的空际。

   夏天的山中之夜,阴郁、寒冷、怕人。

   桥头的神祠,破败有荒凉的。显然已给人类忘记了,遗弃了,孤零零地躺着,只有山风、江流送着它的余年。

   我们这几个被世界忘却的人,到晚上的时候,趁着月色星光,就从远山那边的市集里,悄悄地爬了下来,进去和残废的神们。一块儿住着,作为暂时的自由之家。

   黄黑斑驳的神龛面前,烧着一堆煮饭的野火,跳起熊熊的红光,就把伸手取暖的阴影鲜明地经在火堆的周遭。上面金衣剥落的江神,虽也在暗淡的红色光影中,显出一足踏着龙头的悲壮样子,但人一看见那只扬起的握剑的手,是那么地残破,危危欲坠了,谁也要怜借他这位末路英雄的。锅盖的四围,呼呼地冒出白色的蒸气,咸肉的香味和着松柴的芬芳,一时到处弥漫起来。这是宜于哼小曲、吹口哨的悠闲时候,但大家都是静默地坐着,只在暖暖手。

   另一边角落里,燃着一节残缺的蜡烛,摇曳的地吐出微黄的光辉,展示出另一个暗淡的世界。没头的土地菩萨侧边,躺着小黑牛,污腻的上身完全裸露出来。正无力地呻唤着,衣和裤上的血迹,有的干了,有的还是湿渍渍的。夜白飞就坐在旁边,给他揉着腰杆,擦着背,一发现重伤的地方,便惊讶地喊:

   接着咒骂起来:

   “他妈的!这地方的人,真毒!老子走遇天下,也没碰见过这些吃人的东西!…… 这里的江水也可恶,象今晚要把我们冲走一样!”

   夜愈静寂,江水也愈吼得厉害,地和屋宇和神龛都在震颤起来。

   “小伙子,我告诉你,这算什么呢?对待我们更要残酷的人,天底下还多哩,…… 苍蝇一样的多哩!”

   这是老头子不高兴的声音,由那薄暗的地方送来,仿佛在责备着,“你为什么要大惊小怪哪!”他躺在一张破烂虎皮的毯子上面,样子却望不清楚,只是铁烟管上的旱烟,现出一明一暗的红焰。复又吐出教训的话语:

   “我么?人老了,拳头棍棒样可就挨得不少。……想想看,吃我们这行饭,不怕挨打就是本钱哪!……没本钱怎么做生意呢?”

   在这边烤火的鬼冬哥把手一张,脑袋一仰,就大声插嘴过去,一半是讨老人的好,一半是夸自己的狠。

   “是呀,要活下去。我们这批人打断腿倒是常有的事情,……你们看,象那回在鸡街,鼻血打出了,牙齿打脱了,腰杆也差不多伸不起来,我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在笑么?……”

   “对哪!”老头子高兴地坐了起来,“还有,小黑牛就是太笨了,嘴巴又不会扯谎,有些事情一说就说脱了的。象今天,你说,也掉东西,谁还拉着你哩?……只晓得说 ‘不是我,不是我’,就是这一句,人家怎不搜你身上呢?……不怕挨打,也好嘛?…… 呻唤,呻唤,尽是呻唤!”

   我虽是没有就着火光看书了,但却仍旧把书拿在手里的。鬼冬哥得了老头子的赞许,就动手动足起来,一把抓着我的书喊道:

   “看什么?书上的废话,有什么用呢?一个钱也不值,……烧起来还当不得这一根干柴……听,老人家在讲我们的学问哪!”

   一面就把一根干柴,送进火里。

   老头子在砖上叩去了铁烟管上的余烬,很矜持地说道:

   “我们的学问,没有写在纸上,……写来给傻子读么?……第—……一句话,就是不怕和扯谎!……第二……我们的学问,哈哈哈。”

   似乎一下子觉出了,我才同他合伙没久的,便用笑声掩饰着更深一层的话了。

   “烧了吧,烧了吧,你这本傻子才肯读的书!”

   鬼冬哥作势要把书抛进火里去,我忙抢着喊:

   “不行!不行!”

   侧边的人就叫了起来:

   “锅碰倒了!锅碰倒了!”

   “同你的书一块去跳江吧!”

   鬼冬哥笑着把书丢给了我。

   老头子轻徐地向我说道:

   “你高兴同我们一道走,还带那些书做什么呢。……哪是没用的,小时候我也读过一两本。”

   “用处是不大的,不过闲着的时候,看看罢了,象你老人家无事的时候吸烟一样。……”

   我不愿同老头子引起争论,因为就有再好的理由也说不服他这顽强的人的,所以便这样客气地答复他。他得意地笑了,笑声在黑暗中散播着。至于说到要同他们一道走,我却没有如何决定,只是一路上给生活压来说气忿话的时候,老头子就误以为我真的要入伙了。今天去干的那一件事,无非由于他们的逼迫,凑凑角角罢了,并不是另一个新生活的开始。我打算趁此向老头子说明也许不多几天,就要独自走我的,但却给小黑牛突然一阵猛烈的呻唤打断了。

   大家皱着眉头沉默着。

   在这些时候,不息地打着桥头的江涛。仿佛要冲进庙来,扫荡一切似的。江风也比往天晚上大些,挟着尘沙,一阵阵地滚入,简直要连人连锅连火吹走一样。

   残烛熄灭,火堆也闷着烟,全世界的光明,统给风带走了,一切重返于天涯的黑暗。只有小黑牛痛苦的呻吟,还表示出了我们悲惨生活的存在。

   野老鸦拨着火堆,尖起嘴巴吹,闪闪的红光,依旧喜悦地跳起,周遭不好看的脸子,重又画出来了。大家吐了一口舒适的气。野老鸦却是流着眼泪了,因为刚才吹的时候,湿烟熏着了他的眼睛,他伸手揉揉之后,独自悠悠然地说:

   “今晚的大江,吼得这么大……又凶,……象要吃人的光景哩,该不会出事吧……”

   大家仍旧沉默着。外面的山风、江涛,不停地咆哮,不停地怒吼,好象诅咒我们的存在似的。

   小黑牛突然大声地呻唤,发出痛苦的呓语:

   “哎呀,……哎……害了我了……害了我了,……哎呀……哎呀……我不干了!我不……”

   替他擦着伤处的夜白飞,点燃了残烛,用一只手挡着风,照映出小黑牛打坏了的身子——正痉挛地做出要翻身不能翻的痛苦光景,就赶快替他往腰部揉一揉,恨恨地抱怨他:

   “你在说什么?你……鬼附着你哪!”

   同时掉头回去,恐怖地望望黑暗中的老头子。

   小黑牛突地翻过身,嘎声嘶叫:

   “你们不得好死的!你们!……菩萨!菩萨呀!”

   已经躺下的老头子突然坐了起来,轻声说道。

   “这样么?……哦……”

   忽又生气了,把铁烟管用力地往砖上叩了一下,说:

   “菩萨,菩萨,菩萨也同你一样的例楣!。

   交闪在火光上面的眼光,都你望我我望你地,现出不安的神色。

   野老鸦向着黑暗的门外看了一下,仍旧静静地说:

   “今晚的江水实在吼得太大了!……我说嘛……”

   “你说,……你一开口,就不是吉利的!”

   鬼冬哥粗暴地盯了野老鸦一眼,恨恨地诅咒着。

   一阵风又从破门框上刮了进来,激起点点红艳的火星,直朝鬼冬哥的身上迸射。他赶快退后几步,何门外黑暗中的风声,扬着拳头骂:

   “你进来!你进来……”

   神祠后面的小门一开,白色鲜明的玻璃灯光和着一位油黑蛋脸的年轻姑娘,连同笑声,挤进我们这个暗淡的世界里来了。黑暗、沉闷和忧郁,都悄悄地躲去。

   “喂,懒人们!饭煮得怎样了……孩子都要饿哭了哩!”

   一手提灯,一手抱着一块木头人儿,亲昵地偎在怀里,作出母亲那样高兴的神情。

   蹲着暖手的鬼冬哥把头一仰,手一张,高声哗笑起来:

   “哈呀,野猫子,……一大半天,我说你在后面做什么?……你原来是在生孩子哪!……”

   “呸,我在生你!”

   接着啵的响了一声。野猫子生气了,鼓起原来就是很大的乌黑眼睛,把木人儿打在鬼冬哥的身旁;一下子冲到火堆边上,放下了灯,揭开祸盖,用筷子查看锅里翻腾滚沸的咸肉。白蒙蒙的蒸气,便在雪亮的灯光中,袅袅地上升着。

   鬼冬哥拾起木人儿,装模作样地喊道:

   “呵呀,……尿都跌出来了!……好狠毒的妈妈!”

   野猫子不说话,只把嘴巴一尖,头颈一伸,向他作个顽皮的鬼脸,就撕着一大块油腻腻的肉,有味地嚼她的。

   小骡子用手肘碰碰我,斜起眼睛打趣说:

   “今天不是还在替孩子买衣料么?”

   接着大笑起来。

   “嘿嘿,……酒鬼……嘿嘿,酒鬼。”

   鬼冬哥也突地记起了,哗笑着,向我喊:

   “该你抱!该你抱!”

   就把木人儿递在我的面前。

   野猫子将锅盖骤然一盖,抓着木人儿,抓着灯,象风一样蓦地卷开了。

   小骡子的眼珠跟着她的身子溜,点点头说:

   “活象哪,活象哪,一条野猫子!”

   她把灯、木人儿和她自己,一同蹲在老头子的面前。撒娇地说:

   “爷爷,你抱抱!娃儿哭哩!”

   老头子正生气地坐着,虎着脸,耳根下的刀痕,绽出红涨的痕迹。不答理他的女儿。女儿却不怕爸爸的,就把木人儿的蓝色小光头,伸向短短的络腮胡上,顽皮地乱闯着,一面呶起小嘴巴,娇声娇气地说:

   “抱,嗯,抱,一定要抱!”

   “不!”

   老头子的牙齿缝里挤出这么一声。

   “抱,一定要抱,一定要,一定!”

   老头子在各方面,都很顽强的,但对女儿却每一次总是无可如何地屈伏了。接着木人儿,对在鼻子尖上,较大眼睛,粗声粗气地打趣道:

   “你是哪个的孩子?……喊声外公吧!喊,蠢东西!”

   “不给你玩!拿来,拿来!”

   野猫子一把抓去了,气得翘起了嘴巴。

   老头子却粗暴地哗笑起来。大家都感到了异常的轻松,因为残留在这个小世界里的怒气,这一下子也已完全冰消了。

   我只把眼光放在书上,心里却另外浮起了今天那一件新鲜而有趣的事情。

   早上,他们叫我装作农家小子,拿着一根长烟袋,野猫子扮成农家小媳妇,提着一只小竹篮,同到远山那边的市集里,假作去买东西。他们呢,两个三个地远远尾在我们的后面,也装作忙忙赶街的样子。往日我只是留着守东西,从不曾伙他们去干的,今天机会一到,便逼着扮演一位不重要的角色,可笑而好玩地登台了。

山中的市集,也很热闹的,拥挤着许多远地来的庄稼人。野猫子同我走到一家布摊子的面前,她就把竹篮子套在手腕上,乱翻起摊子上的布来,选着条纹花的说不好,选着棋盘格的也说不好,惹得老板也感到饭厌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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