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60 次 更新时间:2016-03-17 20:13:46

进入专题: 柳如是别传  

陈寅恪 (进入专栏)  

   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贰伍通云:

   率尔出关,奄焉逾月。先生以无累之神,应触热之客,清淳之語,良非虚饰,而弟影杯弥固,风檄鲜功,乃至服饵清英,泳游宗极,只溢滞淫靡,间恬遏地,(寅恪案:“溢”疑当作“益”。“淫靡”二字连文,当断句。“间”上疑脱一“云”字,或“此”字。“云间”或“此间”,指松江也。另一本“间”作“闻”,恐非。盖河东君与卧子关戏密切,若作“闻”字,则未免疏远矣。似不如仍作“间”字上有脱文为较妥。俟考。“恬遏地”三字连文,解释见下。)有观机曹子,切劘以文。其人邺下逸才,江左罕俪,兼之叔宝神清之誉,彥辅理遣之谈。观涛之望,斯则一耳。承谕出处,备见剀切,特道广性峻,所志各偏。久以此事推纤郞,行自愧也。即某与云云,亦弟简雁门,而右逢掖。谐尚使然,先生何尤之深、言之数欤?至若某口语,斯又鄙流之恒,无足异者。董生何似,居然双成耶?栖隐之暇,乐闻胜流。顾嵇公嫩甚,无意一识南金。奈何!柴车过禾,旦夕迟之。伏枕荒谬,殊无铨次。

   寅恪案:河东君此札为尺牍三十一通中最可研究而富有趣味者,惜有讹误之处,明刻本已然,无可依据校补,兼以用典之故,其辞旨更不易晓。然此通实为河东君身世之转捩点,故此不可不稍诠释引申之,借以说明钱柳因缘殊非偶然,必有导致之条件为其先驱。

   札末云“柴车过禾,旦夕迟之。伏枕荒谬,殊无铨次”,乃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庚辰春间以与谢三宾绝交,遂致发病,因离杭州,抵嘉兴后留居养疴。然明得知此情况欲往慰问劝说,先以书告之。河东君即复此札以答谢其意,且自述己身微旨所在也。

   至河东君此次在禾养疴之处,颇疑即吴来之昌时之勺园。第叁章率河东君戊寅草“初秋”七律八首中第肆第伍两首及陈卧子平露堂集“初秋”七律八首中第陸首,皆涉及吴来之,盖河东君至迟已于崇祯八年乙亥秋间在松江陈卧子处得识吴氏。又本章及第伍章有关惠香勺园临顿里及卞玉京诸条,皆直接或间接可证明河东君此次在嘉兴养疴之处,吴氏之勺园乃最可能之地。读者若取两章诸条参互观之,则知所揣测者,即不中亦不远也。

   此札所用典故之易解者,止举其出处,不更引原文,以免繁赘,如“影杯弥固”见晋书肆叁乐广传;“风檄鲜功”见三国志魏志陸袁绍传裴注引魏氏春秋、同书贰壹王粲传附陈琳传裴注引典略、后汉书列传陸肆上袁绍传及文选肆肆陈孔璋“为袁绍檄豫州”等;“叔宝神清之誉”见晋书叁陸卫介传刘惔论介语,“彥辅理遣之谈”亦见同书同传,但卫介传以此属之叔宝,而非其妻父乐广也;“观涛”见文选叁肆枚叔“七发”;“简雁门而右逢掖”见后汉书列传叁玖王符传;“董生何似,居然双成耶”见汉武内传,即所谓“(王母)又命侍女董双成吹云和之笙”者;“嵇公嫩甚”见文选肆叁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无意一识南金”见晋书陸捌薛兼传。

   综合推测,然明原书之内容约有三端:一,“某与云云”者之“某”当即象三,亦即“雁门”,盖河东君自谓其天性忽略贵势而推崇儒素,如皇甫嵩之所为者,然明不可以此责之也。二,“至若某口语”之“某”当亦指象三,尺牍第贰玖通云“某公作用,亦大异赌墅风流矣”之“某公”乃用晋书柒玖谢安传,自是指象三,河东君以此骂三宾为谢氏不肖子孙也。盖象三因河东君与之绝交,遂大肆诽谤,散播谣言,然明举以告河东君。“风檄鲜功”之“檄”,即象三之蜚语。尺牍第贰柒通末所云“余扼腕之事,病极,不能多述”所谓“扼腕之事”,或亦与象三有关也。三,“董生何似,居然双成耶?”此乃受人委托之董姓,转请然明为之介绍于河东君,但河东君不愿与之相见。河东君既不以某公为然,因亦鄙笑其所遣之董姓,而比之于王母之侍女,为其主人吹嘘服役也。“观涛之望,斯则一耳”之语有两义:一指癒疾之意,一指至杭州之意。盖杭州亦观涛之地也。(可参尺牍第贰肆通所论。)河东君此札下文所言,乃表示不愿至杭州与谢象三复交之旨,谓心中之理想实是陈卧子,此则元微之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者。因已有“观机曹子”在,不必更见他人,谅然明亦必解悟其故矣。

   茲成为问题者,即此“观机曹子”究谁指乎?绎“恬遏地”一辞,乃王谢地冑之义。王恬谢遏皆是王谢门中之佳子弟,且为东晋当日之胜流也。(见晋书陸伍王导传附子恬传,又世说新语贤媛类“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条及刘孝标柱,晋书玫陸王凝之妻谢氏传并世说新语贤媛类“王江州夫人语谢遏及“谢遏绝重其姊妥善”条等。)“观机曹子”之“子”,其义同于世说“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条所谓“王郞逸少之子”及晋书王凝之妻谢氏传所谓“王郞逸少子”之“子”,乃儿子之义。盖河东君自比于有“林下风”之谢道蕴,故取“观机曹子”之辞以目其意中人。河东君既不论社会阶级之高下而自比于谢道蕴,则卧子家世虽非王谢门第,然犹是科第簪缨之族,“似人必于其伦”之义固稍有未合,但为行文用典之便利亦可灵活运用,不必过于拘执也。“观政某曹”乃分部郞官之称,盖明之六部即古之诸曹,当时通目兵部为枢部,依据此称,遍检与河东君最有关系之胜流,若宋辕文李存我并李舒章诸名士之父皆未尝任兵部之职,惟陈卧子之父所闻虽非实任兵部之职,但曾有一度与兵部发生关系,河东君或因此误记掺混,遂以为绣林实任兵部主事,故以“观机曹子”之辞目卧子也。据陈忠裕全集贰玖“先考绣林府君行述”略云:“是秋(指万历四十三年乙卯秋)举于乡,主司为相国高阳孙公。府君在冬官时,于诸曹中清望最高,群情推毂,旦夕当改铨部曹郞,而高阳公又以府君慷慨任事,欲移之枢部。未决,会艰归,俱不果。”又检黄石斋道周黄漳浦集贰陸“陈绣林墓志”略云:“乙卯举于乡,甚为高阳公(原注“洪思曰:孙文介公慎行,高阳人。”寅恪案:洪思事迹可参杨钟义雪桥诗话余集壹“龙溪洪阿士名思,黄石斋先生高弟”条。)所知。其时欲改公铨部(寅恪案:此时陈所闻官工部屯田司主事),孙文介(原注:“谓孙尚书慎行也。”)方任严疆,欲得公在枢部。事未决,会公丁艰归。”可知卧子之父绣林曾一度有为兵部主事之可能,而未成事实。“枢机”两字义同,可以通用,故“枢部”即“机部”。

   茲有一端不可不辨者,即石斋以孙承宗之谥为“文介”,乃下笔时误记,实则承宗为高阳人,以兵部兼东阁大学士,预机务,经略蓟辽。(见初学集肆柒孙公行状及明史贰伍拾孙承宗传。)慎行为武进人,卒谥文介,始终未尝官兵部尚书,亦未任宰相,且绝不能以著籍武进之人而任应天主考,考取华亭之陈所闻为举人之理。(见明史贰肆孙慎行传。)石斋偶尔笔误,未足为异,然洪氏不特不为改正,又从而证实之,竟以承宗为慎行,可谓一误再误。甚矣!读书之难也。因恐世人以洪氏与石斋关系密切,注释石斋之文必得其实,故为附辨之如此。

   观河东君此札推重卧子如此,而卧子不能与河东君结合之事势已如前论,当亦为然明所深知。然则卧子既难重合,象三又无足取,此时然明胸中必将陈谢两人之优劣同异互相比较,择一其他之人,取长略短,衡量斟酌,将此条件适合之候补者推荐于河东君。苦心若是,今日思之,犹足令人叹服!

   由此言之,牧斋于万历三十八年庚戌二十九岁时与韩敬争状元失败,仅得探花,深以为撼;又于崇祯元年戊辰四十七岁时与温体仁周延儒争宰相失败,且因此获谴,终身愤恨;然于崇祯十三年庚辰五十九岁时与陈子龙谢三宾争河东君,竟得中选,三十年间之积恨深怒,亦可以暂时泄息矣。牧斋此时之快意可以想见也。俟后论河东君过访半野堂时详论之。

   复次,河东君此札中所谓“纤郞”果为谁耶?前引林天素所作“柳如是尺牍小引”已言其所谓女史纤郞当即王修微,茲请更详证之。春星堂诗集伍遗稿“西湖纪游”(寅恪案:据厉鹗湖船录和此文为“西湖曲自序”)云:“复于西泠绪(?)纤道人净室旁,营生圹。玄宰董宗伯题曰:此未来室也。陈眉公喜而记之。”检陈继儒眉公先生晚香堂小品柒“微道人生圹记”略云:“修微姓王,广陵人。生圹成,眉道人为之记。”故“纤道人”之为王修微绝无疑义。修微名微,复字修微,“纤”“微”二字同义,可以通用,“纤郞”当是修微曾以此为称也。(寅恪后见王国维题高野侯藏汪然明刻本柳如是尺牍七绝三首之一云:“纤郞名字吾能意,合是广陵王草衣。”足征观堂先生之卓识也。)

   茲成为问题者,河东君此札、林天素小引及然明西湖曲自序何以皆不称“修微”为“微道人”或“草衣道人”等别号,而称之为不经见之“纤郞”耶?牧斋列朝诗集闰肆选修微诗,朱竹垞彝尊明诗综玖捌妓女类亦选修微诗。朱氏所作修微小传云:“初归归安茅元仪,晚归华亭许誉卿,皆不终。”竹垞所言必有依据,但牧斋则讳言其初归茅止生,又讳言其归许霞城而不终。初学集壹柒居诗集载“茅止生挽诗”七绝十首当作于崇祯十三年庚辰夏间,修微之脱离止生必更远在其前也。

   西园老人(寅恪案:李延昰字期叔,号辰山,亦号放鹇道者。“西园老人”乃其又一别号也。)南吴旧话录壹捌谐谑类云:

   许信仆往虞山候钱牧斋,归与王修微盛谈柳蘼芜近事,(原注:“蘼芜故姓杨,字蘼芜,云间妓也。能诗。嫁虞山钱牧斋。”)忽拍案曰:杨柳小蛮腰,一旦落沙叱利手中。修微晒之日:此易解,恐蛮府参军追及耳。(寅恪案:此条后附嘉定李宜之“哭修微”绝句百首,有句云“有情有韵无蛮福”,其下原注:“修微尝谓余有一种死情。是日公实诉余,修微尝呼之为许蛮,故戏之。”)

   寅恪案:修微之归许霞城虽不知在何年,然据顾云美河东君传云:“宗伯大喜,谓天下风流佳丽独王修微杨宛叔与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许霞城茅止生专国士名姝之目。”牧斋作此语在崇祯十三年冬间,可知此时修微已早离茅元仪而归于许誉卿矣。前引南吴旧话录中李宜之“哭修微”绝句百首,其序亦云:“与修微离合在缘,见之古律词曲,皆有题署。独七言绝句,多亵猥事,既嫁之后,遂杂入无题。不欲斥言其人,以避嫌也。”可知当时通例,名人适人之后,诗文中词旨过涉亲昵者往往加以删改,不欲显著其名,盖所以避免嫌疑,前引然明为河东君而作之“无题”七律一首即是其证。河东君此札、林天素所作柳如是尺牍小引及汪然明西湖曲自序皆称王修微为不经见之“纤郞”或“纤道人”,而不显著其姓氏及字号者,盖皆在修微适人以后之作,而辞旨所涉殊有避免嫌疑之必要也。

   尺牍第贰陸通至贰玫通皆是河东君崇祯十三年庚辰首夏至孟秋之间所作。河东君于此年春间在杭州与谢象三绝交发病,至嘉兴养疴,因住禾城逾月。其后移居吴江盛泽镇欲待然明之晤谈,当是以其地不便相晤,遂买棹至垂虹亭相候。而然明不果赴约,河东君以盛泽镇不可久留,急待与然明面谈,竟不俟其来访而先至杭州。岂知然明此时尚在徽州,于是不得已改往松江,入居横云山,然其病仍未痊癒。及闻然明已归杭州,乃函约其到横云山相晤。河东君于七月得然明复书,谓以家事不能往晤,故约其在秋末会于西湖也。至第叁拾通乃河东君到虞山以后所作,作此函时已在牧斋家中,河东君之身世于此始告一结束矣。由此观之,崇祯十三年首夏至孟秋间所作之尺牍实为河东君身世飘零、疾病缠绵、最困苦时间之作品,若能详悉考证其内容并分析其与然明之密切关系,则钱柳因缘之得如此成就,殊为事势情理之所必致者也。茲择此四通中有关者略诠释之于下。

   第贰陸通云:

   弟昨冒雨出山,早复冒雨下舟。昔人所谓欲将双屐、以了残缘,正弟之喻耳。明早当泊舟一日,俟车骑一过,即回烟棹矣。望之。

   寅恪案:此通中“弟昨冒雨出山”之“山”,与第贰捌通中“弟子归故山也”之“故山”,实同指一地,即是吴江盛泽镇。至第贰捌通之“横山幽奇”、“甫入山后”及“山中最为丽瞩”,并第贰玖通之“及归山阁”之“山”,皆指松江之横云山。此三通中虽同用“山”字,实指两地,不可掺混也。

何以知前者之“山”及“故山”乃指盛泽镇耶?第壹理由,因禾城中无山可言。至城外三十里之胥山,即朱竹垞所谓“嘉禾四望无山,近府治者胥山,一篑而已”者。(见光绪修嘉兴府志壹贰山川壹“胥山”条及朱彝尊暴书亭集陸捌“胥山题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陈寅恪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柳如是别传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中国古代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7897.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