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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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复明运动

   此章所欲论证者较前诸章尤为困难,盖关于河东君之行事自以牧斋之著作为主要资料,但牧斋诗文于此期内多所避忌,故往往缺略,不易稽考。牧斋外集贰伍“题为黄子羽书诗册”(寅恪案:黄子羽名翼圣,太仓人,事迹见有学集叁柒莲蕊居士传。)云:“余自甲申后发誓不作诗文,间有应酬都不削稿。戊子之秋,囚系白门,身为俘虏。闽人林叟茂之偻行相劳苦,执手慰存,继以涕泣。感叹之余,互有赠答。林叟为收拾残弃,楷书成册,题之曰秋槐小稿,盖取王右丞落叶空宫之句也。”斯则牧斋诡托之辞,非其实情也。至若同时诸人之记载,以门户恩怨之故,所言亦未可尽据以定是非。今就能见及之资料,互相参校,求一最可能之真实,然殊不敢自信也。

   茲先移录顾云美河东君传关于此期者于下:

   乙酉五月之变,君劝宗伯死,宗伯谢不能。君奋身欲沉池水中,持之不得入。(寅恪案:塔影园集壹河东君传“沉”作“投”。)其奋身池上也,长洲明经沈明抡馆宗伯寓中见之,而劝宗伯死,则宗伯以语兵科都给事中宝丰王之晋,之晋语余者也。(寅恪案:塔影园集“之晋”上有“给事”二字,似无此二字更佳。)是秋宗伯北行,君留白下,宗伯寻谢病归。丁亥三月捕宗伯亟,君絜一囊,从刀头剑铓中,牧圉饘槖惟谨。事解,宗伯和苏子瞻御史台寄妻韵,赋诗以美之,(寅恪案:塔影园集“捕宗伯亟”作“宗伯有急征。”“和”作“次”,“妻”作“子由”。)至云:“从行赴难有贤妻”。时封夫人陈氏尚无恙也。(寅恪案:钱曾注本有学集壹秋槐诗集“和东坡西台诗韵”六首之一及牧斋遗事本“从行”皆作“从行”,但涵芬楼本作“徒行”,塔影园集本作“徒步”,俱非。)宗伯选列朝诗,君为勘定闺秀一集。庚寅冬绛云楼不戒于火,延及半野堂,向之图书玩好略尽矣。宗伯失职,眷怀故旧,山川间阻,君则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有鸡鸣风焉。(寅恪案:“闺秀”应作“香奁”。塔影园集“问之”作“报之”,误。)久之,不自得。生一女,既昏。癸卯秋下发入道。(寅恪案:塔影园集无“生一女,既昏。癸卯秋”等七字。)宗伯赋诗云:“一剪金刀绣佛前,裹将红泪洒诸天。三条裁制莲花服,数亩诛锄罢稏田。朝日装铅眉正妩,高楼点黛额犹鲜。(寅恪案:钱曾注有学集壹肆及涵芬楼本有学集壹叁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诗”,“黛”作“粉”。是。)横陈嚼蜡君能晓,已过三冬枯木禅。鹦鹉纱窗昼语长,(寅恪案:钱曾注本及涵芬楼本有学集并塔影园集及牧斋遗事本,“纱”均作“疏”。较佳。)又教双燕话雕梁。(寅恪案:钱曾注本有学集“话”亦作“话”,涵芬楼本及牧斋遗事本作“语”,恐非。)雨交澧浦何曾湿,风认巫山别有香。初着染衣身体涩,乍抛稠发顶门凉。(寅恪案:此二句各本均同,惟涵芬楼本异。余详前论。)萦烟飞絮三眠柳,飏尽春来未断肠。”(寅恪案:塔影园集此句下有“时癸卯秋也”五字。)明年五月二十四日(寅恪案:塔影园集无“二十四日”等字。)宗伯薨,族子钱曾等为君求金,(寅恪案:塔影园集“子”作“孙”。其实遵王乃牧斋之族曾孙也。牧斋遗事作“族人”亦通。“为君求金”,牧斋遗事同,塔影园集作“求金于君”,是。)于六月二十八日自经死。(寅恪案:塔影园集无“于”字。牧斋遗事“于”作“以”,可通。“八”作“七”误。)宗伯子曰孙爱及婿赵管为君讼冤,邑中士大夫谋为君治丧葬。(寅恪案:近影得沈阳市博物馆所收罗振玉旧藏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小影并云美河东君传此句“谋”作“课”,盖误。)宗伯门人顾苓曰呜呼!今而后宗伯语王黄门之言,为信而有征也。宗伯讳谦益,字受之,学者称牧斋先生,晚年自号东涧遗老。甲辰七月七日书于真东墓下。(寅恪案:塔影园集“赵管”作“赵某”,“黄门”作“给事”,“甲辰七月七日”作“甲辰闰六月七日”。“申”自是“辰”之误。“七月七日”或取陈鸿长恨歌传意,“闰六月七日”则取牧斋前七夕合欢诗意,皆可通也。“真娘”,塔影园集作“贞娘”。至顾公夑消夏闲记摘抄下“柳如是”条,有“甲辰七月七日东海徐宾为葬于贞娘墓下”等语,见前论河东君崇祯十四年冬留苏州养疴条,茲不赘。)

   又虞阳说苑甲编牧斋遗事附载顾云美河东君传,其文与华笑庼本及塔影园本颇有异同,且传后附注云“顾云美河东君传墨迹,文字与此略异”,前已述及。差异之处或是云美原稿,盖此传乃顾氏极意经营之作,必累加修改,故今日流传之本未能一致,亦事理所当然。茲因参考便利,并节录此段文字特异者于后,读者可取相参校也。

   其文云:

   乙酉五月之变,君劝宗伯死,奋身自沉水中,侍儿持之不得入。(中略。)是秋宗伯北行,寻谢病归。丁亥三月捕宗伯甚急,时君病,力疾挈一囊,从刀铓箭簇中饘槖牧圉,昼夜不舍。事解归,三十设帨,宗伯和坡公御史台寄妻韵以美之,至云“从行赴难有贤妻”。时封夫人陈氏尚无恙也。宗伯撰集列朝诗,君为勘定闺秀一册。戊子夏宗伯复系白门,判年始归。庚寅冬绛云不戒于火,延及半野堂,图书玩好尽为煨烬。宗伯隐居芙蓉庄,抑郁无聊,日怀故旧,山川间阻。君则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久之,不自得,生一女,既婚。癸卯秋发入道。(中略。)明年五月廿四日宗伯薨,族人钱曾等为君求金,要挟蜂涌,以六月廿七日自经死。长子孙爱与所生女暨宗伯门下严熊为君讼冤,邑之士大夫王梦鼎陈式等为君治丧葬。灵岩储和尚闻之曰:善哉!愧宗伯矣。(寅恪案:严熊事迹见光绪修常昭合志稿贰陸严惇传附父熊传,王梦鼎事迹见同书贰伍王梦鼐传附兄梦鼎传,陈式事迹见程嗣立水南先生遗集伍陈式传。灵岩储和尚即理洪储,事迹见小腆纪传伍玖方外门南岳和尚退翁传。)呜呼!宗伯讳谦益,字受之,学者称牧斋先生,亦称虞山先生云。吴郡顾苓撰。

   云美此传于弘光元年乙酉之前即崇祯十七年甲申一岁间有关牧斋事皆从阙如,固文章体例使然。但今日考河东君本末者,其主要事迹则不应概从删削也。茲约略论述之于下。

   初学集末附“甲申元日”七律云:

   又记崇祯十七年,千官万国共朝天。偷儿假息潢池里,倖子魂销槃水前。天策纷纷忧帝醉,(自注云:“贼入长安。”)台阶两两见星联。衰残敢负苍生望,自理东山旧管弦。

   寅恪案:初学集本迄于崇祯十六年癸未。既刻成之后,附补此诗于后者,其理由殆有三端,一因此集最后之壹捌、壹玖及贰拾上下共四卷,为东山诗集,遂以七八两句结束之,前已论及;二因第肆句第陸句谓政敌周玉绳已死,代其位者舍我其谁?谢安石东山再起,正是此时,特赋此诗,所以表见意旨所在也;三因集名东山,实取义于河东君半野堂初赠诗“东山葱岭莫辞从”之句。顾云美塔影园集壹东涧遗老钱公别传云“崇祯庚辰辛巳间,延儒再召,疑忌未消,公乃寄情声伎,稍以自污。近陈平之妇人,开马融之绛帐。赵德甫校雠金石,不离易安之堂,苏子瞻不合时宜,独出朝云之口”,夫河东君尝为崇祯初年宰相周道登之妾,以谗谮被逐,几至杀身,乃其一生憾事。牧斋为当时之苏子瞻,不合时宜,未跻相位,虽世人习知,然河东君知之独稔,况又曾自称杨朝,字朝云,尤与东坡妾钱塘王朝云之故事相符合。由是言之,牧斋赋此一诗于初学集东山诗集之末,盖所以慰塞河东君平生欲作裴柔之“兴庆首行千命妇”之愿望,(见才调集伍及元氏长庆集贰贰“初除浙东,妻有沮色,因以四韵晓之”七律。)且借以一快细君胸中恩仇之微意也。

   又检顾公夑消夏闲记选存“钱牧斋”条略云:

   乙酉王师南下,钱率先投降。满拟入掌纶扉,不意授为礼侍,寻谢病归。诸生郊迎,讥之曰:老大人许久未晤,到底不觉老。(原注:“觉”与“阁”同音。)钱黙然。一日谓诸生曰:老夫之领学前朝,取其宽,袖依时样,取其便。或笑曰:可谓两朝领袖矣。

   寅恪案:牧斋在明朝不得跻相位,降清复不得为“阁老”,虽称“两朝领袖”,终取笑于人,可哀也已,宽领狭袖之语甚得其实。他记载或有误倒领袖之宽狭者,如牧斋遗事“牧斋游虎丘,衣一小领大袖之服”条之类,盖由记者距离明末清初已远,懵于两朝衣服形式所致耳。顾公夑所记吴音“觉”与“阁”同读,殊有风趣,可参第肆章论“乌个头发,白个肉”节。顾书所记钱柳两事俱保存原语,诚是有价值之史料也。

   牧斋于崇祯十七年甲申元日虽附补一诗于初学集之末,以微见其东山再起之可能性,但此后诸诗概从删削,故几无痕迹可寻。

   检有学集柒高会堂诗集“赠云间顾观生秀才”(寅恪案:钱曾注本此题“间”误作“开”,“秀”字下脱“才”字)诗并序云:

   崇祯甲申皖督贵阳公(寅恪案:钱注本此序“贵阳”均作“桂阳”)抗疏经画东南,请身任大江已北援剿军务,南参赞史公专理陪京兼制上游,特命余开府江浙,控扼海道。三方鼎立,连结策应,画疆分界,(寅恪案:钱注本“界”作“间”。)绰有成算。拜疏及国门,而三月十九之难作矣。(寅恪案:钱注本“十九”下有“日”字。)顾秀才观生实在贵阳幕下,与谋削藁。余游云间,许玠孚为余言,始知之。请与相见。扁舟将发,明灯相对,抚今追昔,慨然有作。读予诗者,当悯予孤生皓首,亦曾阑入局中,备残棋之一着,而贵阳宾主苦心筹国,楸枰已往。局势宛然,亦将为之俯仰太息,无令泯没于斯世也。丙申阳月八日漏下三鼓,书于白龙潭之舟中。

   东南建置画封疆,幕府推君借箸长。铃索空教传铁锁,泥丸谁与奠金汤。旌摩寂寞盈头雪,书记萧闲寸管霜。此夕明灯抚空局,朔风残漏两茫茫。

   朱绪曾编金陵诗征肆壹“顾在观”条云:

   在观字观生,华亭人。居金陵。晚号东篱子。

   此条下注云:

   观生为杨文总所引,入马士英幕。尝言阮大铖不可用,士英不从。大铖欲起钩党之狱,观生复使士英子銮泣谏,赖以稍止。南都亡,归守二顷,复以逋赋,遂弃产遁。居金陵衡阳寺以终。

   寅恪案:今取牧斋此诗并序就涵芬楼有学集本与钱遵王注本相校,注本虽不讹脱,然“贵阳”二字三处皆作“桂阳”,必非传写偶误所致。盖“桂阳”实指马士英,牧斋殆因“桂”“贵”古通,遂改“贵阳”作“桂阳”,以讳饰其与瑶草之关系耶?观有学集叁柒“莲蕊居士传”中“乙酉之乱,桂阳相挟掖廷南奔”及“桂阳亦叹赏”等语,可为旁证。遵王在当日自知其师之微意,故仍用“桂阳”而不改作“贵阳”。金鹤冲撰钱牧斋先生年谱,于崇祯十七年甲申条亦作“桂阳”,固沿用遵王注本原文,但未加说明,恐尚不了解牧斋当日之苦心也。

   又顾云美东涧遗老钱公别传云:

   鸣镝铜马,骚动中外,江南士民为桑土计者,欲叩阍援豫楚例,请以公备御东南。上亦于甲申三月十一日赐环召公,而遇十九日之变。

   寅恪案:钱曾有学集诗注肆绛云余烬集“哭稼轩留守相公诗一百十韵,用一千一百字”五言排律“甘陵录牒寝,元祐党碑镌”一联,牧斋自注云:“余与君以甲申三月初十日同日赐环,邸报遂失传。”即云美传语之所本。但云美作“十一日”,与牧斋自注相差一日。检国榷壹佰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一日)己亥有“复罪废诸臣冠帯”之记载,云美“赐环”之语与此有关。寅恪初未解牧斋自注何以与顾谈不合之故,后又检明实录怀宗实录壹柒载,三月亦相差一日,始知牧斋自注乃依明实录所根据之材料计己丑朔(明史贰肆庄烈帝本记载:“三月庚寅朔。”)算也。余可参夏夑明通鉴玖拾“崇祯十七年三月庚寅”条下考异。至云美不著瑶草疏荐本末,岂欲为其师讳,而避免吕步舒之嫌疑耶?鄙意云美宅心忠厚,固极可嘉,殊不知牧斋此次之起废由于瑶草之推荐,实为牧斋一生前后打成两橛之关键所在,若讳言此点,则于当日之情事不可通解矣。

   检明史叁佰捌奸臣传马士英传略云:

马士英贵阳人,万历四十四年与怀宁阮大铖同中会试,又三年成进士授南京户部主事,(崇祯)五年擢右佥都御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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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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